她能感觉到自己双手双脚发冷和颤抖不已,胸口难言的闷塞令她闭目凝思,卷蹙的柳眉透露出隐忍。
她的沉默、她的无言、她的颤抖,全都落入修尔斯的眼里。
他是否听错了?!修尔斯正欲拂向她脸庞的手一顿,停格在半空中,气氛降至零度冰点。
她——要他离开。
他最不想看到她这样啊!他害怕和她说明後,她会永远的离开。
正因为不知道怎向她开口,他才每到夜晚偷偷地溜进她房里,只有那个时候,才有勇气面对熟睡的她。
修尔斯就这麽坐在床上,沉默的看著别过脸的沐晞,直到她再重伸一次『离开』,他才回过神来。
「我要你离开,离开这里。」
当修尔斯想伸手靠近她,却反被冷酷地挥开,并迎上一双盈满盛怒、怨怼和悲怆的眼眸。
「小晞......」修尔斯心里没来由的感到心慌,很怕出去後,再也见不到她、碰触不到她,与她别离。
见修尔斯仍是坐在床上,沐晞卯起力气抓起他的手,连拉带扯地往门口推去。
「出去!离开!」
年轻的蛇王第一次被女子这样推出房门之外,凭他的力量,一定能阻止她的行为。只要用力的扣住她的手腕和身躯,他就能逆转这样的情势。
然而,他却任由她的发泄,被强制推到门外,放任那扇门在自己面前关上......
他不想伤害她,很怕自己的力气过大,会伤害到沐晞。
修尔斯杵在门前愣愣出神,直到胸口一阵闷痛,他猝然弯下身,猛烈咳起。室内的人似乎有听见,轻微地转动门把,却突然停止,重新掩上。
修尔斯趁著转瞬之际,一只手伸出,挡在门板与墙壁之间,沐晞反应不过来,便这麽夹住他的手掌。
她惊慌地松手,「对、对不起......」
修尔斯没有强制推开门,而是将手放在原来的位子,一块青紫落在手背上。
她敛下慌乱的瞳眸,刻意忽视那块青紫,看到他伤上加伤,原先的怒气骤然消失大半了。
门的对面传来蛇王虚弱的嗓音,每说一字,夹杂著紊乱的气声。
「小晞......你听我说......」
沐晞踉跄地後退,急切打断他的话语,「我牺牲生命,甘愿帮助你完成梦想,没想到你却是破坏我的梦想......」
门外的说话声嘎然停止,沐晞彷佛想一吐为快,迳自地说下去,愤慨中却带点怨恨,「修尔斯......你不知道我是抱持怎麽样的态度来面对你。和非人,我的时间永远比不上你的时间,而......我所想要的,你永远给不起。」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那就是有限的陪伴。」
话音落下,彼此间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室内的火烛在她的脸上晕染出朦胧的绯红和发紫颤抖的嘴唇。
室内虽然暖和,但她感觉不到一丝的温暖。属於她的温暖,早在几刻钟前离开自己,并与门板隔绝开来。
他为什麽不说话了?
他的沉默,令她开始心慌。旋即念头一转,自己把话说得那麽明了,他不说话理所当然,好端端的蛇王竟然被她赶出来,又夹伤手。
他生气是正常的。
短短的距离,只要走几步路便能拥抱熟悉的薄荷香味。
这番话不是她的真心吗?为什麽现在好想收回、好想踏出门、好想拥住温暖的怀抱。
但只要一想起自己永远不能像个正常人陪伴母亲,她就无法接受。
她知道修尔斯的用意只是想要自己活著。知道他很怕自己的离去,但活著必须附出这样的代价吗?
失去梦想、失去希望。
门的对面这时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小晞,这个我不能给你,但是我只能让你明白我所做的一切。」
沐晞正欲开口讽刺,修尔斯的嗓音低低地飘来,「我不想让你离开我......那种椎心的疼痛,一次就够了。」
修尔斯摸著左胸口——是心的位置,「而且,我不一定会活很久。」
他把隐藏在内心的秘密说了出来,「因为我把四分之一的灵体分给你,再加上我没好好喝药调养身子......」
「我用这种方法让自己跟你一样......唯有这样,我不会让你多年後孤单地面对母亲的死亡、一个人孤单的活著。」
「我,会跟你一起同生共死,不惜一切任何代价。」
「够了......我不想听!」
沐晞惊愕地瞪著门扉,手指紧紧攥著桌案上的文书纸张。她深深吸气、吐气,努立克制自己内心狂乱的咆啸。
「还有一件事情。」修尔斯似乎不放过她,透过门缝扔进一张折叠整齐的书信进来。
「你的母亲......知道这件事情了。在你苏醒後,我派凯里过去向你母亲坦承,你知道她说什麽吗?她要你过著平安幸福的日子就好,什麽都不要管、不要理会。因为......你永远是她的女儿。」
「还记得你曾经跟阿慧说过的话吗?看看吧,也许答案都在里面。方才那番话,是我的真心。」
修尔斯顿住,不再说下去。
沐晞捡起地上的书信,只是稍微磨蹭了一下,便打开信纸。一排排的娟秀黑字印入眼帘,眸光专注且认真,细细地品读熟悉的字句。
『小晞。
只要你平安长大,妈妈就很欣慰了,有你们在,很多不好的事情都会迎刃而解。
只要好好在妈妈的保护下长大,妈妈并不痛苦,反而开心,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有缘成为一家人,身为妈妈,希望能见到自己的女儿幸福。』
-------------------母。
沐晞轻轻阖上信件,回复先前的问题,「当然记得。那是小时候妈妈一直说过的话,怕我忘记,时常在我和姐姐耳旁唠叨。」
但是,她真的好怕分离的痛苦......
她不想要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後仍独自活在世上,独自在在角落舔拭伤口,怀念母亲在世的光景。
她一直都知道迟早有一天,母亲会离开自己。然而,她只是一昧的自私的害怕、不想承受分离的痛苦、不想去面对。
说到底,她很害怕一个人,很怕孤独的感觉。
她垂首坐在门扉的另一端,和修尔斯隔著门板,「修尔斯......我真的好怕、好不喜欢这种感觉......」
看到这一封信,内心的恐惧如雨後春笋冒出来,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也许这样背对背靠著,即使没有温热的肌肤接触,也能减少她的恐惧。
至少——他们彼此很近很近。
修尔斯的手掌绕过门缝,握紧那双冰冷的柔荑,牢牢牵住,感觉到对方试图挣脱,他放软口吻,「我说过了,你不是孤单一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修尔斯,你能答应我吗?」抹抹眼角,她漾开笑颜,「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可以做出欺瞒我的事情,我们能坦诚相对吗?然後......不能离我而去......这个世界,我只有你一个人能依赖。」
如果彼此各退一步、敞开心胸,其实很多问题根本不存在。
「我答应你,会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会对你坦承、不欺瞒,不会扔下你独自活在这里......异世中,我,只有你一个人,不能丢下我。」
她不想在这样隔著门与他对谈,於是推开门。
修尔斯愣了一下,没有进入室内,也没有挪动半分身躯,只是用复杂的眼神凝视著她。
半晌过後,沐晞轻轻拉了拉他的手指,「我......不想再和你隔著门说话,好陌生、好远......」
修尔斯轻喃叹息,说了不相干的话:「那天......要不是牢房的狱卒来向我通报,我就真的在也见不到你了。看见到你厌厌一息的模样,我的心都碎了,不完整了,幸好肚子里的孩子保护了你的心脉……所以这是同样的感受,我不想离你太远......」
他长臂一揽,将她拥入怀。
沐晞想起昏迷前看见的绿色光芒,原来自己能承受那几鞭,是因为修尔斯的孩子。
「那鞭打我的人呢?」一想到那个仗势欺人的狗官,就难以咽下这口气。
「死了。」修尔斯轻描淡写地道,「他竟敢假传圣旨,我用血鞭以牙还牙。」
沐晞一想到血红色的鞭子不晓得沾上多少人的血液,胃部直翻滚作呕。
「我收回来了,那是蛇界专门来惩罚十恶不赦的人或是起兵叛乱的臣子。」
轻语安慰道,修尔斯的话音里多了几分睡意,「笨女人,血鞭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放心吧。」
「修尔斯……拉勾。绝不能食言。」勾住他的小姆子,沐晞笑弯了眼,「那麽你是答应我的要求了?」
他也依样画葫芦,「答应,你也是。」
「你看起来好累,好憔悴。」她捧起他略微苍白的俊脸,细细凝视,「睡一下吧。」
「嗯……」
细心地将他扶回躺著,掖好被褥。她正想准备离开时,修尔斯拽住她的衣襬,拍拍侧身的位子。
她稍稍思考,便在他身侧躺下,不到半刻钟,已听见身侧传来沉沉的呼吸声。看著他睡觉的脸庞,依旧那样绝美,唇瓣少了点红润,俯首轻啄他的唇。
当晚,她执起笔,轻轻在书信上写——
『忒月,我想我永远离不开他了......因为”守”。
对了,改天沐儿一定要带你去凡界玩,因为那边有好多好多新奇的事物。
当你在品嚐雪花冰时,千万别忘记沐儿的份哦。』
沐儿。
作家的话:
盼暮快完结了说,再考虑要不要和番外交叉发(思)
有一篇番外是埃米的过往、五百年前的真相。
还有精灵王忒月...和...保密一下^__^
不知道会不会在更悲情了(欸,当心被踹)
若喜欢这段悲情剧就喂个票票吧~(眨巴著可怜的眼睛)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