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
次日，天气越来越冷，就在我忧郁得几乎要，文艺与二逼齐飞，酸气共郁闷一色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我的蓝山。
蓝山，加糖不加奶，我的蓝山。
於是，我去了“茶”，独自一人。
走进店里，看见老板正拿著奶油瓶在咖啡杯上喷出一朵美丽的花。
店里，依旧播著那首铁达尼号主题曲，依旧昏暗残旧，依旧是同样的咖啡香，弥漫在空气中。
『老板，来壶普洱！』我照例大叫一声，引得知道规矩的客人们纷纷侧目
「闭嘴。我不做你生意。」嘴上是这样说，但我却看见他正打算把虹吸式咖啡壶摆好，
『切，真冷淡。』我在吧台坐下，闷闷的把脸贴在冰凉的大理石上，老板没理我，端起一杯卡布奇诺走出吧台。我记得他的卡布奇诺很好喝，甜甜苦苦的，喝起来比起有些咖啡，还有点咸。回到吧台，老板又拿出他的那面镜子，诡异的笑了一下。
我咂咂嘴，抬起头，『蓝山一杯，不加奶。』
「我知道，不用你说，」老板瞟我一眼，又开始忙碌了，我没说话，静静地看著老板的动作，
「“虹吸味”的蓝山比较香。」老板曾经说过，於是虹吸式咖啡壶成了蓝山的专属，而我，则因此成了蓝山的死忠粉丝，当然，天知道什麽叫“虹吸味”。加入热水，点燃酒精灯，水滚了，顺著管子往上跑，咖啡粉倒下去，拌一拌，浓浓的咖啡香从壶里涌出，咖啡因的味道吸了就像毒品一样渗进心里。咖啡上壶里深褐色的液体，离火遇上冷毛巾，快速的流向下壶，打出一层浅褐色的泡沫，
咖啡残渣被孤零零的留在滤网里。
孤零零。
一杯热腾腾的咖啡，递到了我面前，装在瓷白色的咖啡杯里，散发著热气。
我搅搅眼前的咖啡，嘬一口，蓝山特有的淡淡水果香苦苦的滑下喉咙，进入的是胃然後全身。
我忘了加糖，却发现偶尔喝喝不加糖的咖啡，也挺好的──够文艺够清新，衬得我这人此刻特别傻──为了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恋，虐待自己的舌头。
老板在我面前乱晃，几次让我错觉的以为是那个有著复杂笑容的家夥。当然，那个家夥绝对不会和这个诡异的老板一样，夸张的拿著榔头，把一颗无辜的草莓口味棒棒糖敲碎，然後企图把糖心交给离我两个座位远的，一位上班族手里。
那个人明显吓了一跳，尴尬的摇摇头，然後老板的嘴里又多了一根糖心。
我搅拌著咖啡，叹息又叹息、
『老板……你恋爱过吗？』
「乒乓！」杯子相撞的声音，老板震了一下，停下动作，惊讶地看著我，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人还有惊讶这种表情。
不过，他的惊讶并没有持续太久，几乎是一闪而过的，然後，我看见他又露出了一个我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的表情。难过的、伤感的、无奈的，非常复杂的表情。这个表情让我想起了某人的笑容。
老板肯定有什麽不堪回首的往事，而我就像一个恶人，挖开他结痂的伤口。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迟疑了一会儿，
「有啊。」
见他不知所措的样子，我不忍心继续问下去，於是默默地喝起咖啡。
「你──」他开了口，嘴唇上下动了动，最後却还是摇了摇头，什麽也没说出口，拿起杯子，继续刚刚的工作。
几分锺後，老板给离我两个座位远那个上班族送上了一块蛋糕，那个人低著头，也许
是失业了吧，我猜想……我发现伤心的人总喜欢一个人，到咖啡厅里，坐著，喝一下午的咖啡──就像我，或是那个上班族。
咖啡因就是有这种魔力，像是毒品和酒精一样，但它不会让你喝醉也不会让你发狂，
只会让你默默地，默默地被什麽莫名的感情吞噬，然後上瘾，欲罢不能。所以小说里才会这麽频繁的出现咖啡馆，而狗血的故事总是在这里发生
狗血的，咖啡馆，以及我。
过了好久好久，咖啡见底了，我丢进两颗方糖，闷闷的趴在吧台上，
「喝完了还浪费我两块糖，真不道义。」老板说
『我心情不好。』我申明
「看得出来，这次又怎麽了？」我不说话，看著他又敲碎了一颗糖，递到我眼前。节骨分明的大手捻著一支孤单的糖心，有种苍白的感觉。我没接过，他收回了手，糖心含进他的嘴里，一共三枝。老板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一直都是。很多时候，我觉得，他那颗奇怪的心，比谁都柔软。我趴著，撞撞自己的头，很痛，老板用报纸狠狠地砸了我的头一下，更痛
「喂，我不希望这里发生命案，而且我懒的叫救护车，要发疯请滚外头去。」
『我心情不好。』我又重申了一遍
「看得出来。」他也重复
『你愿意听麽？』
老板皱起眉，「你说出来，关我听不听什麽事？」
『呵，』习惯了老板的谬论，我只是笑，然後开始说故事，
『要从哪里开始呢……鉴定考结束的那一天晚上吧……』我慢慢说著，从他喝醉，离开，电话，到最後的分别。
说完，老板叹息，拿出嘴里的白色糖心，扭曲，丢弃，扭曲，丢弃，扭曲，丢弃。
『老板……我是不是该开始学习爱上别人了呢……？』我抬头，看著老板帅气的脸，
想起的却是某人苍白的笑容。
老板没说话，叹口气，径直从吧台下拿出一个诡异的铁罐子，
看起来生锈而且老旧的铁罐子，打开之後
里面装著的是……茶叶。
茶叶。
「爱不需要学习。」他说，然後变魔术似的拿出一整套漂亮的紫砂茶具。
店里安静了下来，因为他开始泡起了茶。
我震惊著，看著他行云流水的动作，专业而一丝不苟的茶艺，烫、赏、投、冲、闷。
本店不卖茶，他总是说。
但，为什麽？
本店不卖茶。这是他一贯的答案，不是答案的答案。
一丝不苟的茶艺，对上一丝不苟坚持著诡异行为的老板，
结果就是特地拿出的紫砂茶杯没用上，泡好的茶却被倒进咖啡杯里。
於是我确信老板没有被外星人绑架。
确信著，疑惑著，
泛著漂亮淡金色光芒的热茶出现在我面前，冒著清香的热气。我开始在思考这是不是某种看起来像茶，但却不是茶的咖啡，
端起杯，我暖暖的喝了一口，清香略苦而回甘，是龙井吧……
「本店的茶，只卖给遗憾。」
本店的茶，只卖给遗憾。他说，清冷的声音自头顶上传来
给我一种寂寞的感觉
茶
遗憾
寂寞
我了然。
不卖茶的“茶”，是个遗憾吧。
那现在，算不算是某种补偿呢？以遗憾补遗憾吗？
我失笑，『怎麽不是普洱？』
「我只有龙井。我讨厌普洱。」
『呵，你这人真是诡异。』
「过奖。」
『老板，谢谢你。』我捧著茶，心里暖暖的『呐，老板，你这样，会害我不小心爱上你哦……』我笑著，半开玩笑，老板却认真的看著我，然後别开视线
「陈晓湘，别爱上我。」他叹口气，拿起榔头，狠狠地敲碎棒棒糖，把糖心含进嘴里，然後拿出镜子，又再次笑了一下，但这次笑得诡异却悲伤。
最近，悲伤的人太多了。
我知道，老板的悲伤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他那神秘的过去。
最近，悲伤的人，真的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