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踏进他的房间，我小心翼翼的，怕敲醒这个易碎的梦。
他的房间变了，不再有松节油的味道，
即使依旧是白色的衣柜，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蓝白相间床单，可是，地上多了一层厚厚的纯白羊毛地毯，墙上没了他以前画上去的海豚，也没了角落堆放的颜料，这个房间孤独得令人恐惧。
就像他的背影，落寞异常。
逆著光，岚坐在一副被淡蓝色防尘布盖住的画前，用他那苍白的指尖，近乎虔诚地摩挲著画，一遍又一遍。
我站在他身後，几乎看见了他久违了的复杂微笑。
『岚……』我叫出声，短短的一个音节，却颤抖的不成样子。
他明显僵了一下，惊愕的回过头，
停顿了好久，带点疑惑的，轻轻叫出我的名字，
「晓湘……？」
听见他久违的声音，我全身一个激灵，激动得不能自己。我有好多话想说，但却什麽也说不出口，只能呆呆地看著他。
他又瘦了，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原本就消瘦的脸，现在大概只剩下巴掌大，他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我心里地想著
谁都没有说话，房间是安静的，一直到他叹了口气，
我见他犹豫了一下，缓缓抬起他那只惨白的左手，把手背往自己嘴里送去，然後狠狠地向下咬。他的脸因疼痛而扭曲了一下，手背上登时出现了一个深陷的牙印，
他发什麽疯？！我一阵冰凉，飞身到他身前，扯住他的手，就见上面赫然印著十几个新旧牙印，其中一个还微微地渗著血。
『岚！你在干什麽？！』我怒吼，死死地盯著他手上的伤口，心疼得不得了，
他瞪大了眼，双眼无措地使劲儿对焦，脸色一下子煞白了起来，像个受到惊吓的孩子。
「那孩子的眼睛……看不见了……」伯母的话在我脑中再次响起，听的时候觉得惊讶、不敢相信，但真的亲眼见到，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不是梦……？不、不会的！」他挣扎了几下，手却被我抓的更紧，脸色顿时煞白得像他房里的墙壁，「不可能……你，你是谁？！放开我！」无措、惊慌、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那消瘦身体的颤抖……
『岚……是我，晓湘！活生生的晓湘！』我用力地抓住他的手，心里一阵酸楚刺痛，我清楚地看见了他那双失去焦距的眼在奋力寻找我的身影
他仍然没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双眼不断地对焦著，寻找我的方向，我小心的捧起他的脸，对著自己，努力平静自己的声音，『岚，我在这里。』
他的眼终於找到了我的身影，无神地反射出我焦急的表情，二十几岁的男人在我眼前像个孩子一样无助的迷茫著，这不像他，却千真万确是他，一个被病魔折磨的无助的男人。
「不是梦……？」他小心翼翼的问，像是害怕什麽。
『不是梦。』
「你是谁？」
『小你一岁的青梅竹马陈晓湘。』
「可是这里是……」
『日本。』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托起他的头，把脸贴近他，一字一句开口道，
『我陈晓湘，掏我爸的腰包来日本找你，林岚来了。』
「你──」
他像是突然清醒，僵了一下，用力挥开我的手，转过身去。
『岚……？』
他捂住自己的脸，
又是许久许久，
久得我都开始害怕起来，他才终於有了反应。
「你不该来的……」他说，声音是虚脱的，感情是复杂的。
我震了一震，颤抖著手，从身後抱住他，脸贴在他的背上，他好瘦，而且好凉。
『岚……』我难过的叫他，而他僵直了身体『我们就三年没见，你怎麽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他不答，低著头，手哆哆嗦嗦的想扯开我的桎梏，却被我抱得更紧
「为什麽来了？」他问，
我沈默了几秒，
『我……刚好路过，顺便来看看。』信口掰了一个常用的谎言
他怔了怔，似乎是想笑，却笑不出来，
「这次去的地方可真远，不去图书馆了？」
『还去，这不，去北极借书的路上路过日本了，所以来了。』
他摇摇头，终究还是叹了一声，
「你真不该来的。」
『伯母说你在这里没有朋友，要是我不来，你打算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到什麽时候？』
他又不说话了，
『这不像你，岚……』我抱紧他，小声的叹，『这不像你……』
然後，有什麽落到了我的手上，一滴一滴又一滴，冰凉的却灼伤了我
「现在我就是这样！」他断断续续的说，有些激动「你回去吧，我活不久了，你就当从来没有认识我！」
哢哒──是我的脑子里传来的声音。
『不许乱说话，你答应过我要活到一百岁的！』
他握住了我的手，手上一片惊人的冰凉。
「你知道不可能的……忘了我吧……快回去……让我安静的……过完……最後的日子……」
他依旧背对著我，抽动著肩膀，我只能看见眼泪滴答滴答地掉，第一次看见他哭成这样，不是喝醉了的淡淡流泪，而是真正的哭泣，和我一直以来猜想的一样，他即使哭泣也保持了天秤座一贯的优雅，一贯的哀愁，秋天出生的他们，总是悲伤地快乐著，带笑的悲伤著。
心里什麽东西被打破了，我哑著嗓子说不出话来。
「我，现在已经……看不见了……什麽都，做不到……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所以……拜托，回去吧……现在的我……只会让大家……让你……失望……」他哭泣著，像个被大人遗弃的孩子。
当下，我却炸毛一样怒了，也不知道怒的是谁。
『别开玩笑了！什麽失不失望的？！眼睛看不见了那又怎样？！你还是你！你以为我喜欢的就只是那个成绩好，能力优秀的林岚吗？！你要真这麽想，未免太看不起我！』
他不做声，摇了摇头，握紧我的手。
怀中的分量和手中触到的温度，让我无法怀疑他的话。
我活不久了，他说。
他活不久了。我终於知道。不，也许我一早就意识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在那好几通电话里，那个有气无力的声音，那个隐隐约约听见的，心电图的滴滴声，其实我一早就意识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如果，你真的要死了……那麽，最後的日子，就不能让我陪在你身边吗？』
我哽咽著，然後发现，不知道什麽时候，他白色的衣背上染上了一块显眼的水渍。
他依旧是哭泣著摇头
「不，你回去！」
『不可能！我对你的感情你还不了解吗？我想陪著你！』
「可我不是……一早就叫你……不要……陷进来了吗？！笨蛋！」
『我有什麽办法？！谁叫你就是一滩烂泥，我一踩就陷进去了！』
「你可以……不要踩……！」
『可我这个笨蛋偏偏就是踩了！你倒是教教我怎麽抽身啊！』
「现在，放手，然後……转身，离开……」他咬著牙说，身体却微微的发抖。
莫名的，我觉得他此刻正在矛盾，希望我离开，又害怕我真的放手，因为没有了我，他就真的孤单了。
沈默了很久，最後我还是放开了环住他的手，站起来，胡乱的擦去脸上的泪，绕到他的面前。
他像个虾米一样，弓著身子低著头，双手无措的放在腿上，身体就像是要崩溃了一样，颤抖著。
我喊了他一声，看见他慌乱的抬头，苍白的脸上闪烁著两条泪痕，无神的双眼还在怔怔地流泪，那双眼，闪烁著复杂而又一片死寂的光芒。
看著这双眼睛，我发现，其实我陷得比自己想象的还深，
这种感情已经不是那种孩子气的，“没有你我会死”，而是另外一种不一样的想法，
我这才发现，这几年的离别，其实让我释怀了什麽，明白了什麽，那些从前一直堵在心上的东西，那些害怕面对分离而一直逃避的事，我想也许我可以比以前更加坚强的面对。
那个以前总是坚强的人，脆弱了，而以前总是脆弱的人，坚强了，於是我们还是依旧互相需要，不管是不是基於爱的名义。
於是，我站在他面前，我不知道我的身影是不是一瞬间变的巨大，但我遮住了照在他脸上的那道炫目的阳光，
我说
『我现在抽身迟了，太迟了。』
他就这样怔怔地望著我的方向，好久。
好久，久得我以为他会这样睁著眼睛昏过去。
然後，我终於看见了他那个久违了的复杂微笑，他抖著手把眼泪擦干，像是叹息一样，小声的说
「你变了，晓湘。」
『你应该说，我长大了。』
「呵，对，你长大了……」
作家的话：
自己再看一遍还是心疼得不得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