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这麽说,他终究还是逞强了。似乎是话说得多,他底气又不足,人晕乎乎的,最後还是喊了伯母一起搀著扶著,回到房里。
好不容易服侍他躺下,我忙前忙後又是脱室内鞋、又是盖被子,像是个小宫女似的,害伯母都不好意思起来,我这才发现自己很有当看护或是妈妈的潜能。
等伯母对岚低声唠叨了一番出去之後,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人。我这才坐到他床边,我的专属座位上,拉著他的手,仔细研究那些之前留下的咬痕。自从我来了之後,他再也没机会、也不需要虐待自己的双手,之前的伤虽没好全,但总算是没再多添些难看的咬痕了。
许久,见他竟然没睡,盯著我的方向,嘴巴开开合合,像是有什麽想说的,却开不了口。
大概知道他在想什麽,我握紧他的手,
『乐意说点什麽了?』
「……」他沈默了几秒,然後一下笑开来,「现在好像,真的什麽也瞒不住你了。」
『 我只是猜得到你的习惯,其他的,你可都瞒得我好苦。』我装模做样地学著小怨妇的语气道,然後伸手轻敲他的额头。
他顺势用手背捂住被我敲的位置,同时也掩住了半阖的双眼,让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很久很久,
我等著。
「听见老赵的声音,我想起了很多往事。」他终於开始慢慢的说话
「很多、很多。」他说著,顿了顿,自嘲一笑
「其实,你说的对,我只会逃避。回想起来,这一生我做了很多错误的决定。我明明知道後悔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事,但其中有些事,就是让我经不住地想後悔。可是,我又害怕自己後悔,担心自己一但後悔,就再也没有走下去的勇气。」
这里,他停顿了好几秒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件事,但我可以清楚感觉到他的纠结顾虑。
「有些人错了,後悔了,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可我……选择错了,就再也没有下次。这不只因为我的身体,还因为我胆小、优柔寡断而且自以为是。」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他是这样看待自己。胆小、优柔寡断还自以为是。
「我自以为是的猜想身边的人,然後又自以为是的做了决定。错了,却不敢认,认了却犹豫不决,一步错步步错,然後就这样……一直错误地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晓湘,你心疼我,我却觉得自己活该。是我造成的後果,本该由我自己承担。可没想到,我的自以为是却令你们受伤害。」
「如果我能一开始察觉到你的感情,就狠下心就推开你,如果我能下定决心……」他不自然的截住句子的後断,像是说不出口,又像是在阻止自己说出什麽不该说出的话,顿了顿,继续道,
「那麽,也许你和她还有我,就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错误交叠著错误。」他叹息。
听到这里,他错了什麽,我知道。──我当时以为自己知道。
当年,方晴的心思我想岚他自己不会不懂,他只是错了,如他所说,因为胆怯而止步,以为是为她好,却一步一步的错下去,平白浪费了年华。错到现在,即使到了这个时候,这样的我这样地呆在他的身边──
他还是错。
错的时机,错的人,错的感情。
『所以我对你来说,是一个充满著後悔的错误?』我低低地说著,心里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难过。
听到我的话,他把掩著眼的手放下,看向我的方向,眼里写著很多,我看不懂。他的嘴张开,却又仿佛哑了嗓子,想说什麽,又说不出口,反复挣扎。
最後他闭上了嘴,把斜靠著的身子坐直了点,头垂得低低,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
他抬起了头,直勾勾地望著我的方向,成功对准我的双眼。久违了的四目相对,就好像曾经有过的无数次,我感动得几乎快要落下泪来。但不足片刻,他原本直视的眸子,在企图看见我却仍就只有一片漆黑後,开始令人悲伤的闪烁著四处游移。
这次,我明明白白在他眼里看见寂寞,他久久无法出声的、颤抖著的嘴,透露出他的对接下来话语的犹豫,也许,他还担心著会伤了我。
「晓湘……你一直是,最大的错误。」他说。
「你错,我也错。曾经我们都爱了错的人,而现在,你带著仍然错误的感情,与我重逢在了错误的时间。」
他的眸子无措地垂下,不再说话。
是的。错误。我带著没有结果的爱恋,与他重逢在一个,他早已知道没有未来的时间。如果继续下去,我只有抱著苦恋,悲哀地面对他的消亡。
可,我不後悔。不後悔爱了他,更不後悔追了来。
我伸手过去,扶起他的头,帮助他与我四目相对,坚定著自己的信念,一字一句缓缓道,
『既然你後悔,却不敢认。而我,丝毫不後悔,那麽这个错误,就这样继续错下去,又何妨?』
他睁大了眼,瞳孔仿佛想要穿透黑暗一样颤动,片刻,又逃避一样垂下眼帘,苍白的双唇紧紧地抿了抿,抖著嗓子,他终究无奈。
「这样的回忆,太沈重……将来你会後悔的。」
『是,我知道。』
他身体瑟缩了一下,往後退,而我不再禁锢著他,轻轻放开手。看著他苍白的脸色,我开了口,
『可,後悔,是将来的事,我现在不管。』
很狂妄,很青春。
作家的话:
岚能学著坦白一些绝对是个很大的进步,这也是很令我心酸的一章,後悔与不後悔,胆怯与狂妄,错误与错误。岚和晓湘在本质思想上还是有著很多相反的概念,最终却仍旧是被命运玩弄了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