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的笑容就像冬日里的太阳,一样耀眼,一样温暖。
明媚且忧伤,
这句网络上几乎被用烂了的形容词,非常文艺、非常小清新、却非常合适。
这个悲伤的男人,总是因为让我难过而责怪自己。可我比谁都清楚,他是多麽努力地想把气氛弄得高兴点。只是,我总是无法如他所愿,只是,很多时候他真的无能为力。
那副从前他常常挂在脸上的表情,复杂的,无奈的,带点悲伤,仿佛历经沧桑似的,淡淡的微笑。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
如今,我总在他脸上看见一种看似真诚的笑容,嘴角勾起,牵动出两个可爱的淡色酒窝,眼睛还会弯弯的眯起,不像我所最讨厌的那副悲伤表情那样,这种笑容,让人看了打从心底的就荡起一阵笑意。
曾经我是那麽的喜欢。
曾经。
三年,他的笑容变得更加美好,看来更加快乐了,可我的心境也变了。一见到他这样淡淡的、真诚的笑,我就打从心底地难过。
因为我终於知道,他真诚的笑容其实从来都不是那麽真诚。
至少不若看起来真诚。一如那日他的粉饰太平。
於是多年不见的重逢,他习惯性地用著更熟练了的美好笑容,试著平复我的悲伤,却没想到,那只会使我更加难过。
在这几年内,更加习惯於伪装自己的他,叫我心疼。
我现在更宁可见到他那副让人难受的笑,至少,还带著他藏不起来的真实情绪。
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我深深地发现自己变得多愁善感。
可我有什麽办法?
当你爱的人在手术室里挣扎的时候,你还能淡定地胡思乱想前两天他的一个笑容,这已经算得上是冷静的了。
手术室外亮著的红灯,映在伯母苍白的脸上,我伸手握住了伯母的手,上面一片冰凉,就像那个躺在手术室里的人。
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我说不出来,夜里吵杂把我惊醒,我当时一片混乱,只知道紧紧抓著那个喘不过气来、浑身冒著冷汗的人的手,跟著上了救护车。
然後我们不知怎麽就来到了这里。来到这里,害怕地等待著。
等候期间,好几位西装笔挺的人在我和伯母身边来来去去,帮伯母把手续都办好,不时不时,低头对伯母说著我听不懂的语言,我这才深切意识到自己确实是身处异国。
「我的老家,因为合作夥伴的关系,现在生意总部在这里。」伯母回握住我的手,小声解释著,强颜欢笑的表情和岚如出一撤
「这些是岚外公的员工,别担心,有什麽事,他们会帮著打点好的。」
『嗯。伯母,我相信,岚不会有事的。』
「但愿如此。」伯母紧紧握住我的手,低著头,没再说话。
~~~~~~~~~~~~~~~~~~~~~~~~~~~~~~~~~~~~~
岚没事。
这是在医生一长串听不懂的句子里,我唯一得到的认知。
我松了一大口气,摸摸自己的脸颊,发现没有眼泪。
一时间,有些得意,但是,嘴角勾动起来却异常艰难。我实在无法想象那对叫我心疼的母子,是怎麽能做到无时无刻都牵得起笑容
於是我决定不想了。
说是没事,但岚还是在加护病房躺了两天。
我深爱的男人,就这样在我面前毫无生气地躺著,脸色死寂一样苍白,身上插著、粘著好多我不知道拿来干什麽的管子和电线,胸口的起伏已经到了必须靠著发出滴滴声的心电监护仪才能察觉得到的微弱。
第一眼见到,眼泪一下就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终究还是爱哭。
我站在他的病床旁,看著伯母紧紧握住他的手,小声说著什麽。
深爱他的我只是看著,只能看著,是不忍心插进他们母子之间,也是无奈地没有开口说话的立场。
他睡得好熟,连续两天,一点反应都没有,第三天,迷迷糊糊的地醒了过来,口中胡言乱语的叫著。
「小晴、晓湘,对不起。」我听见。
然後他又昏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次,医生终於点头,把他挪到了普通病房。
在此,我终於知道了岚和所谓林氏集团的瓜葛。说起来其实林这个姓氏是跟了伯母的,而林氏集团就是伯母娘家的家族产业,当然,商业上面的东西我是真的不懂,不过听伯母的解释,他们林氏一家说到底也不过只是集团的股东之一,电视上那种一个家族手握集团权力能够翻云覆雨什麽的,说实话太过於不现实。
因此,虽然岚在名义上是鼎鼎大名的林氏集团的“小少爷”,但要像电视上那样,动辄就有一整层楼的总统套间,或是超豪华的星级病房什麽的,那都是不可能的。
於是岚就这样住进了比较现实的一间素雅、干净的小单人病房,安静地睡了一天一夜。
~~~~~~~~~~~~~~~~~~~~~~~~~~~~~~~~~~~
「吓到你了吧?」
好不容易清醒了的病人,斜靠在病床上,声音有气无力的,现在的岚多说两句话都得喘上一喘,不过好在氧气罩已经换成了鼻氧管,要不然,就他现在的声量,大概没人听得见他的声音。
『是啊,吓到我了。』我用叉子随意拨弄著泡在盐水里浮浮沈沈的苹果块,头低低的,看著苹果,也看著他。
他怔了怔。
「……对──」
『不许说对不起!』
他苍白的笑起来,
『傻子。』我轻敲一下他的额头,然後替他把被子拉高一些
歪著头,他像是在想著什麽,连被我敲了一下都没什麽大反应,我正疑惑著,却见他望向我的方向,若有所思状,嘴巴开开合合了好几下,这才终於让我听见了声音
「我害怕。」他突兀地说,嘴角挂起若有似无的笑。
沈默了几秒,他又道
「就和发现眼睛看不见的时候一样害怕。」
我的一颗心震了震,几秒,想到了什麽,柔软起来。他是个守信的人。
「三年前,离开的时候、把信放到你家信箱的时候,打电话给你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害怕的。」
『我这麽可怕?』
他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离别可怕。」
『嗯。』我抓住他因吊点滴而更加冰冷的手,小声的应了。
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好想这麽说。
但我没有。这注定会是一个空白的诺言,说出来,也不过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谎言。一个半月後签证到期,我就必须回去。在医院的几天,身边围绕著异国语言及文字,让我终於意识到自己身处外地,也同时意识到了这件事。
之前的种种决心,都一瞬间变得可笑而苍白。这里没有谁能够随意给我一张免签,或是直接办好一张居留证,让我留在这里陪伴他。岚与我,终究不是电视剧或小说里幸运的男女主角。
听我没什麽其他表示,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其实那天争吵之後,我花了很长时间思考,到底该跟你说些什麽。尤其是关於那空白的三年。」他像是想起什麽一样,笑出声「可是,说实话我真的想不起这三年来,自己究竟是怎麽过的了。好像发生了很多事,但又好像什麽也没有发生。梦一样。」
『我真难想象你究竟是怎麽过的……』
他喘了口气,苦笑「我自己也很难想象。」
「离了你们这些老朋友,又遇上那麽多事,我当时真的没什麽心情,多说两句话。」
他顿了顿。
「现在想想,有你陪我说话,真好、真好。」他靠在病床上,恹恹的,小声呢喃,眼中有著不知是否真心的笑意。
我心里一酸,低下头。好久好久,我终於从喉咙中找回自己的声音,用力的从齿缝中挤出了脑中思考已久的残忍句子。
『可我……毕竟不能一直陪著你。』面对著生离死别,我从信誓旦旦要一直陪著他面对一切,到现在悲哀地认清自己不能久留的现实,也不过才过了两三天的时间,
说完,我闭上眼,心里痛得快滴血,好一阵子,他没有回答。
我疑惑地抬起头,
他原来早已昏睡,嘴角还带著微微的弧度。
再次低下了头,我感觉到泪水,从我的眼中落到他淡蓝色的衣袖上,留下了两滴深色水渍。
伸手叉了一块苹果,放到嘴里,我慢慢咀嚼著那些泡在盐水中的苹果,忍不住,低声哭泣起来。
好咸。好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