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後,他的房里,我和他。
时间已经开始残忍地进行著最後倒数,我握著他冰凉的手,贪婪地注视著他,感受著他虚弱的呼吸声──这也许是这一辈子,这样鲜活的他能呆在我身边的,最後几个小时了。
我的眼前只剩下了他,耳边也是,世界寂静了,连我自己的说话声都无法听见,我只听得见他温柔清朗的声音,带著无以名状的复杂思绪。
「你明天,搭的是几点的班机?」他靠在柔软的枕头上,斜斜地躺著,头低低的,让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搭得是天亮之後的第一班飞机。
「这样啊……」他微微抬起了头,我能看见他的眼正无措地闪烁著
「是不是我这次睡著之後……就再也,没机会听见你的声音了?」他的脸上,似乎带著落寞和惆怅。
「哈哈,国际话费很贵的。」他笑起来,脸颊依旧带著淡淡的酒窝。
「而且,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还是不要再联络比较好。」笑容又消失了,他望著我的眼神让我难过。
「嗯,应该就是最後一次了。」他垂下了眼。
「诶,晓湘……你别哭啊……」听见声响,他慌乱的挥动著手寻找我。
「别这样……来,笑一个,我可不想最後听见你的声音是吸鼻涕的声音!乖,笑一个。」冰凉的手指碰到我的脸上,带著让人窒息的颤动。
「是是是,我是猪头……呐,这样就对了,笑起来多好看。」他的嘴角几经辛苦,才终於勾起一丝勉强的微笑,我能不能理解为他是真的很舍不得我?
「我的手摸得到,我说好看,就好看!」很久没听到他这麽霸道的语气,我的眼泪又落下了,但他看不见。
「嗯,很晚了,你也去睡吧……」他轻轻靠躺回床上,声音恹恹的,轻咳了几声,
许久许久。
「这次,真的永别了……」背对著他,我听见一声呢喃
「离开前,为我放一首悲伤的歌好吗?我想,做个悲伤的梦。」
回过头,我看见两行清泪,正和我一样从他眼里,落下。
把他桌面上放著的其中一张音乐专辑放到光碟机里,抹著泪按下播放。
清脆的钢琴声流淌出来,和著我按捺不住的低泣声,在房里回响。
「萧邦的离别曲……选得好。」
其实古典乐什麽的我根本听不懂,只是刚巧。
「这是……钢琴诗人,萧邦,在离开波兰前,弹奏给自己暗恋对象的钢琴曲。」他小声的给我介绍著,也许是因为疲惫又或是因为哭泣,他带著鼻音的声音显得很微弱。
「真的是一首很悲伤的音乐呢……」
而且,它还悲哀的,是一首非常符合现在情况的歌,我想。
音乐柔和缓慢地播放著,旋律对於完全不懂音乐的我来说,绝对谈不上悲伤,只觉得慢,於是我开始想著,悲伤的究竟是歌曲还是心。
慢慢地进入了高潮部分,接著缓和下来,然後又慢慢地,结束了。下一首曲子换了上来,我依旧听不懂,只知道心酸的感觉满满涨在心里,让我几乎要窒息。
那个总是牵动我的心的男人,紧闭著那双叫我心疼的、挂著泪痕的眼,斜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已经睡著了吧……
我靠了过去,叹口气,抬手替他把泪痕抹干,还他的额头上轻敲了一记。
『林岚,陈晓湘是真的爱你。』我小声说,俯身,
然後小心翼翼、缓缓地,在他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站在他房门外,恋恋不舍的回头望了一眼,只一眼,我仿佛看见他的脸颊上,闪烁出泪痕的晶莹。
是时候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