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木一愣,“殿下说的是……潜入?”
沧旸浅笑颔首。
想到那日厉声呵斥自己的女子,析木不情不愿的领命而去。
沧旸对姜予暄道,“可有兴致赏花?”
姜予暄笑道,“自然相陪。”
沧旸又对林肇曈道,“小曈先回府吧”,想着他现在应不便骑马,还是回府中歇着为好。
“殿下…是…”林肇曈有些不甘愿的应到,我远远站在一旁还不行吗?又不会坏了你二人赏花的兴致,为何唯独抛下我?
从车上解下两匹马,沧旸,姜予暄二人便乘着向东郊走去。与析木,白安贺于途中汇合,白安贺神色严峻的问到“析木说有要事相议,究竟是何事?”
沧旸闻言大笑,拿着马鞭轻轻敲了析木两下,“胆敢假传指令,回府后面壁思过。”
析木低着头小声抱怨道,“若说赏花何人会来,属下好歹也要完成任务。”
“赏花?”白安贺甚是不满,“沧旸,我可是随小侍卫翻墙出来的,母亲若是知道我逃了,回去后还不知会怎样,你却叫我同你赏花?。”沧旸却不甚在意,也不回答,白安贺有些心急的追问,“究竟是何事?”
沧旸笑道,“真的是赏花,顺便迎一下师傅。”
“师傅?胡光潋回来了?”白安贺表情有些扭曲,调转马头,“我先回去了。”却被沧旸叫住,“误了花期,恐怕不知还要等多久。”白安贺闻言若有所思,未再说什么,然而也只严肃了片刻,见落后几米的姜予暄,又挑眉满眼含笑的望着沧旸,“可记得初次见到姜公子时,你曾言,若得这般霁月光风,貌莹寒冰之人为夫,今生便只此一人?”
沧旸笑容有些僵硬,“儿时戏言何必当真?”
白安贺更是兴趣盎然,“莫非昨夜竟是与林公子共度?”见沧旸并未否认,颇为惊异,“看来你是真的喜欢他,可是那么木讷迟钝…咳…刚毅质朴之人,怎会懂得该如何伴在你身边?”
沧旸只留下一句“言之无聊”,便勒住了马,等候姜予暄,不再与白安贺交谈。
不同于西郊的广阔原野,一路上,春山澹冶如笑,沧旸与姜予暄缓缓驱马走在前面,白安贺与析木遥遥落后一段路程。早就闻得男子文学造诣之深,每见到一种花,沧旸便叫姜予暄作诗一首,男子谦谦笑着应下,半个时辰左右,就将那各色花朵咏过一遍。后面的两人,则多半是吵吵嚷嚷着,安贺长析木两岁,总是喜欢逗弄这个看似儒静,实则聪明灵动的少年,看着他敢怒不敢言,时而忍不住发作顶撞几句,又在自己威严打压下气焰全消的样子。
走得乏了,几人便停下歇息,时至夕阳西下,却听到百米外隐约有打斗之声,树林遮蔽之下,看不出发生了何事,析木正要前去察探,白安贺对沧旸道,“有如此热闹之事,我可不会落下,不知沧旸可否敢于上前细探究竟?”沧旸略有迟疑,也微微点头。几人将马拴在原地,便从林中穿过,见一中年戎装女子正在与众多黑衣人缠斗,地上已躺着数十黑衣人的尸体,女子功夫了得,然而对方以多欺寡,难免逐渐力竭,处于下风。
白安贺见状二话不说,抽出佩剑上前支援,“殿下?”析木望向沧旸询求她的指示,见她点点头,便也拔剑上前,只余姜予暄与沧旸二人栖身树木荫蔽之下。姜予暄轻声问到,“殿下可知那是何人?”,沧旸道,“新任太尉胡光潋。”这时,却听到细微拨动树木的声音,沧旸示意姜予暄噤声,却见一三四岁的幼童突然从距离沧旸二人五十步远处的树林中跌跌撞撞跑出,口中哭叫着母亲。
白安贺与析木二人相助后渐入弱势的黑衣人得此机会,竟然撤了一半,后退一段距离,改为弓箭攻击,戎装女子显然慌了,竟未曾留意直射到面门的箭矢,好在被白安贺一剑挡下,可黑衣人却突然改变了弓箭的方向,百余箭矢齐齐射向那稚龄孩童,意在大乱戎装女子的心绪……
白安贺三人距离之远皆无法快过那箭矢,绝望之际只见一人影闪到孩童身前,将其抱住,护在怀中,又翻滚到一旁树林中躲藏起来,白安贺心沉了一下,竟然是沧旸…既要救那孩子又要躲过漫天箭矢,沧旸绝无可能全身而退,不知,她伤得重不重……
沧旸给这三人多少赢得了一些时间,白安贺趁着弓箭手更换箭矢的瞬间,已上前将其斩杀过半,析木与那戎装女子也尽数解决了眼前敌人,焦急跑入树林中,见姜予暄正扶着面色苍白的沧旸,一支箭已没入她的肩胛骨,幸而孩童无恙,尚被沧旸护于怀中,不让她看到眼前血腥的场面。
析木在一旁急的不知所措,“殿下…殿下,属下保护不力,请殿下治罪……”
“什么罪不罪,治伤要紧!”白安贺解决了剩下几人也上前来,见姜予暄如雪的衣襟被沧旸肩上之血所染处竟有些发黑,惊道,“不好,这箭有毒!”
析木愕然,竟瞬间留下泪来,“属下这就去接蟾宫过来。”
“三殿下?”戎装女子显然一直处在惊愣状态,此刻才反映过来,上前查看沧旸的箭伤,深深刺入骨中,却未穿透,无法折断箭矢将箭取出,而箭上有毒又不能留在体内,只能生生拔出,好在没有伤到大的血管,否则恐怕现在不是毒法身亡,就是失血过多而死。摸到少女的脉搏,又是大惊,从四岁起就随自己习武的沧旸,竟然武功尽失?见女子的面色,白安贺将手搭上沧旸的手腕,亦是骇然。
戎装女子突然跪拜道,“殿下不顾自身安危,救了小女,臣甘愿以死相报!殿下伤口无法再拖延,臣久经沙场,略通急救之法,若殿下肯信任,臣请求一试。”
沧旸忙道,“师傅请起”,想伸手去扶却顿时冷汗浸透了全身。
感觉到怀中之人疼得轻微颤抖,姜予暄急道,“能否先行止痛?”
胡光潋摇头,“没有这样的药物,且殿下万不能晕眩过去,否则臣无法将毒血逼出。”不再多言,以手握紧箭尾,示意姜予暄抱紧沧旸不让她乱动,用了全部力气,一举将箭拔出。姜予暄只觉被沧旸握着的手狠狠一疼,待她松手时已是青紫,而怀中之人竟死死咬着牙,一声未出,本以为她晕厥了,可竟然还虚弱的对自己笑了笑。
白安贺与胡光潋二人为沧旸将毒血大概逼出,又将伤口粗略包扎,沧旸急促的喘息了好久,才勉强笑道,“今日本是与安贺来迎师傅回都城,竟未想过会发生如此之事,沧旸功夫荒废之事…已久,实是愧疚,还望师傅不要对他人提起。” 胡光潋应了下来,此时,析木也快马载着蟾宫赶来,同来的还有林肇曈,第一次看到少年惊惶失措的面容尚带着一丝恐惧,他怕了,是在怕什么呢……沧旸觉得一阵阵眩晕,在少年翻下马飞一般跑过来时,昏睡了过去。
☆、两处闲愁
再次醒来时,沧旸已躺在了府中自己的卧房内,伤口已被仔细清理包扎好,仍是噬骨的疼,想要坐起身,可稍一动便痛得大口喘息,身子突然被一个坚实的手臂环住,倚靠在了一个温暖结实的身躯上,“小曈?”沧旸无力回头去看,只凭感觉叫了一声。
手臂稍稍收紧,算是回应。
“怎么不说话?”沧旸轻声问着,可身后仍然没有回应,这小子在生气么?在气什么?沧旸觉得好笑,可是却又牵动了伤口,深深吸气。这一举动,令环着自己的手臂顿时僵硬,然而仍是无言,沧旸只好故技重施道,“水……”
感觉少年轻柔的让自己倚靠在软垫之上,便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沧旸也不伸手去接,只抬眸看着林肇曈,少年眼睛红红的,可能一直不曾休息过,脸绷得紧紧的,一点表情都没有,他,居然也会生气。少年将水送到沧旸唇边,想要喂她喝下,可是沧旸却只盯着少年低垂的眸子,“说话。”
少年撇过头,不理,沧旸便道,“不喝。”林肇曈懊恼,终于开口,“殿下只知道教训我自保,自己却做不到。”
“躲过了百余箭矢,还救了一个孩子,不是很英勇么?”沧旸说的有些漫不经心,少年于是又生起了闷气,继续沉默,伤口疼得心中烦躁,见少年如此,沧旸也气道,“我即使不知自保又怎么样?”
却未想到少年面上难得有了一丝怒色,“不能怎样,肇曈只能空自担心牵挂!我愿意以生命护得殿下不受一丝伤害,可是殿下为何丝毫都不知珍惜自己?”
这样激动的少年,让沧旸惊讶得微微睁大了双眼,才知道少年是认真的生气了,刚刚张口,却不住的咳了起来,这一来,震得身上又是剧痛,眼前一黑,就要跌下床,却被林肇曈牢牢抱住,“很疼么?我去找广寒,看她是否有止疼的药物。”少年眸中满是心疼与痛惜,又轻轻道了一声,“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同殿下说话。”
“你不许同我生气”,沧旸仍是不依不饶。
“是”,林肇曈扶着沧旸重新坐好,又半蹲半跪在床边,轻声道,“殿下请答应肇曈一件事,以后,无论去哪里,都让肇曈陪同好么?若是……嫌我碍事,肇曈隐了身形便是,不要再孤身涉险,让人如何承受…”
沧旸却道,“你笑一笑,我才答应。”林肇曈无奈,勉强牵出一个笑容,沧旸不满道,“不好看,我要你发自内心的笑。”就这样,反复折磨着林肇曈两腮都要笑僵的时候,突然听到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的人是姜予暄,林肇曈刚要起身退到一旁,就被沧旸拉住了衣袖,“垫子太软。”林肇曈愣了一下,软的不好么?有些不自然的坐回床边,让沧旸如刚刚那般靠在自己胸前。姜予暄亲自端着装有汤药和食物的托盘,笑道,“果然如蟾宫所说,今日就醒了。”
“今日?我睡了几天了?”沧旸有些困惑。
“两日两夜,肇曈也寸步不离的陪护了两日两夜,如今醒了,也该让他去休息一下,让予暄来照顾殿下可好?”
沧旸只觉环住自己的双臂稍稍一紧,而后又有所察觉的悄悄放松,少年沉声道,“肇曈不累。”这样的回答确实让少女有些意外,本以为按照林肇曈的性格,此时只会从善如流,无声无息的退下,沧旸莞尔一笑,如果自己也进入了他那一片小小的执着范畴,是不是一件好事呢?
姜予暄也是温和一笑,“是我多事了。”拿起药碗,便用小勺一点点喂沧旸喝药,沧旸虽然觉得有些不习惯,却也不好拒绝。姜予暄一边喂着,一边耐心劝导着,“殿下今后不可再这样乱来,不知有多少人为您担心,即使不为自己着想,怎不想想您若是有何闪失,整个承昀王府上下都难逃死罪,请殿下懂得珍重自己,还好箭上的毒不是什么奇异之毒,有药可解,否则后悔晚矣,见死不救确实不对,可是殿下以命换命也不可行,殿下肩负的职责与重担,是别人不能替代的,纵然生命本身没有贵贱,可是各自贡献的确不同,恕予暄直言,曾有多少侍卫为保护殿下失了生命,殿下一人的身上又系着多少人的期望,那些人的信任,殿下怎能轻易辜负?”
沧旸轻轻叹气,一个晓之以理,一个动之以情,这二人配合的真是天衣无缝…有些烦闷,拒绝喝药,无声的抗议,姜予暄无奈的摇头淡笑,“好,予暄不说便是,先把药都喝下才好。殿下不愿他人知道此事,已经吩咐下去若是有人求见,只说殿下感染风寒,好在大婚后有些时日不用上朝,应该能养好伤了”,顿了一下又道,“析木侍卫因此事甚是自责,一直跪在殿下寝宫外,没人劝得了,后来被白安贺小姐打晕带回了府中。”
沧旸颔首,对姜予暄道,“这些日子,府上大小事务就辛苦你了。”
“这是予暄该做之事。”将那一碗粥也喂给沧旸,姜予暄便退了出去,只留林肇曈与沧旸二人。
身后之人一直悄无声息,沧旸并不知肇曈此时很有挫败感,他觉得姜予暄不但会讲道理,又会煮药熬汤,会哄着殿下开心,还能将这府中一干大事小事处理妥当,相比之下,自己究竟有何用处……
☆、澄波浸影
当日晚些时候,白安贺前来探望,将析木也带回了王府。析木跪下请罪,“殿下,析木本该保护殿下周全,可是却一再失职,请殿下重责。”
沧旸笑道,“析木,每一次都是奉命行事,皆非你之过;劝解之话,想来安贺已经说得透彻,我便不再多言,不要自责,这一切并不怪你。”
析木闻言却突然委屈的向沧旸怨诉道,“她……她才没劝解,只知道打属下,才被关到她的府上两日,她就动私刑……属下跟随殿下近七年都没挨过打……”
一直沉默的白安贺突然暴发,“打你有错吗?你主子还没说怎么处置,你就先不吃不睡跪在那里等死,即使不死,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侍卫,就那么跪残了?”
沧旸失笑,“析木起来吧,再跪有人心疼了。”
待析木回去休息后,白安贺方问起这一切的因果,待沧旸讲完,也只余沉默,回想七年前,能一长枪将军中主帅打落马下那意气风发的少女,纵然不知天高地厚,也令她万分钦佩,一时竟有些痛心疾首。
“为何这种表情,若论身手的迅捷敏锐,我可仍是不会输给你,就是没有力道罢了,若对手只有一人,一招致命还是可以的。”见白安贺悲伤的神情,沧旸只得笑着劝慰,又问到,“师傅可还安好?”
白安贺知道沧旸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答道,“师傅无碍,你昨日所救,是她与此生最爱男子之女,那男子已离世,师傅说无论如何不能再失去这个女儿,她自然是万分感激的,也谢我替她挡下那一箭。”这一步纵然惊险,也并非没有收获。
沧旸到底还是小看了这箭伤,毕竟是伤了骨头的,广寒给的止痛散功效一过,疼痛便排山倒海的袭来,阴魂般徘徊不散,以至于连续几日朝不能食,夜不能寐,然而那止痛散又不可经常服用,否则日后定会形成依赖,所以只能等伤口慢慢愈合。沧旸整日心中烦躁至极,深夜之时,仍是焦躁的在房中疾步,虽未曾迁怒他人,但承昀王府上下这段日子都是异常小心谨慎,甚至无人敢大声言语,面对着这样一个全身上下似乎笼上了一层暴戾的黑色光圈之人,难免战战兢兢。
九日过后,林肇曈便要如往常一样每日上朝议事,又要处理本职之务,虽提出要告假在家陪同沧旸,沧旸却不许。于是,林肇曈每次归府时,见到的都是诸如此般的情景:第一日,沧旸与姜予暄于一株梨树下对弈,点点梨花飘落,点缀在玉制棋盘之上,茵茵绿草之中,直入池塘,水清如练,暖风吹起一池玻璃皱,执黑子之人,凝神屏息,布下天罗地网,执白子之人,全神贯注,设下十面埋伏;第二日,霏霏细雨,二人于湖边垂钓,一人一顶箬笠一件蓑衣,姜予暄执着沧旸之手,言挥竿要这般这般,提竿要那般那般;第三日,二人于庭院中弹琴作诗,柳絮轻舞,飞花满园,沧旸看着姜予暄所作的诗所写的字,喜不自禁,爱不释手,叫人装裱起来挂在书房;第四日……
这一日,已近亥时,府中总管又是一脸为难的对沧旸道,“侧君大人今儿依然无故晚归,老仆来请示殿下是否该按府规处置?”
沧旸有些诧异,“叫他过来。”
总管依言将林肇曈请至书房中,沧旸不让他跪拜,只让他在一旁站好,问道,“这几日公事繁忙?”
林肇曈摇摇头,“不忙。”
沧旸有些不解,“那因何晚归?”
少年却不再回答。沧旸更是疑惑,少年已经连续四日晚归,本以为是御史台政务繁忙,便让府中李总管无需在意,可既然并非如此,那又是为何?
“你可知道府中规矩?”沧旸又问到。
“知道”,少年低声答到。
“告诉我,该如何处置?”
林肇曈便如实答道,“肇曈应在戌时之前回府,倘若有要事需遣人回府中禀告,否则,每迟半个时辰,当受家法二十。”
不是知道的很清楚么,沧旸感叹,连自己都不知道呢,但却不知府中所谓的“家法”是什么样子的,便叫李总管拿上来,话一出口,就见少年暗自咬了咬嘴唇。
李总管抬头看看沧旸的脸色,也瞧不出喜怒,便去取那家法,呈上来的是一根藤鞭,少年偷偷瞥了一眼,心中有些紧张,刚刚是不是应该再早回来半个时辰,这样就少了二十藤…明日要如何坐在桌前书写文案……
沧旸让李总管退下,又问林肇曈,“说吧,为什么?”
少年虽然努力的想弥补当前的情形,可若说出了为什么,恐怕就不只是四十这个数字了,房内异常的安静,两个人都不说话。还是沧旸先叹了一声,“我好歹也算是病人,白天不在就算了,晚上也迟迟不归?”
林肇曈有些负气道,“是殿下不允,也不需要肇曈陪伴。”
沧旸愣了一下,难道是因为这段时间姜予暄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所以他感觉备受冷落?可是府中其他人见了自己躲避尚且不及,只有姜予暄依然笑容如故,有他陪着才好消磨每日的时间,又不由推翻了这个想法,依少年的个性,即使受到不平等的待遇,似乎也只会默默的全盘承受吧,于是沧旸有些不确信的问,“小曈,你是故意这样做的?”
闻言,林肇曈略显仓皇的抬眸看了少女一眼,脸上红了起来,又不禁再次瞥向那藤鞭,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垂着头,仿佛做错事的孩子一般。
竟然…真的是如此,他引起自己关注的方式,当真特别,也并非只有打了他,才会关心他啊…沧旸笑道,“那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
林肇曈不知沧旸为何突然发笑,难道,是怒极反笑?为避免局面过度恶化,少年决定要适时打破沉默,便诚实的答到,“在府外,绕圈……”
却未想到沧旸笑得更甚,“我知道了,现在伤口已几乎痊愈,从明日开始,一起上朝,回去早些休息吧。”
少年稍稍松了口气,虽然不知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是为何,但起码结果是好的,又纠结的说道,“还有…四十藤鞭…”
沧旸本来就只是想看一下府中的家法究竟是什么,少年惹人发怒的本领登峰造极,她怕某一日气极随口说出来一个让他承受不了的数字,就收不回了。今天见了那藤鞭后,便完全没了将它用在少年身上的想法,见少年问起,便随口道,“免了。”
林肇曈有些意外看向沧旸,又垂眸道,“府中规矩不可废,若破例一次,就失了威力。”
知道林肇曈一板一眼的性格,沧旸也不劝解,反而威胁道,“小曈,所谓家法,要打在肌肤之上,你若保证不再晚归,这次就作罢。”
少年果然绯红着脸颊,应道,“肇曈再不会如此。”
☆、风木之悲
春末夏初,清辉透过凉月垂下,夜半时分,承昀王府收到宫中急报,主君病危,呕血不止,恐怕撑不过今夜,召沧旸等人即刻入宫。沧旸于梦中惊醒,简单整理衣着,便乘车入了宫中,马车之上,沧旸并不言语,面色极为平静,林肇曈紧蹙着眉头,姜予暄也是敛眉深思。这是从棘州归来后,第一次见到主君,竟然就是这样的一刻……
到了主君的寝宫外,景帝刚刚从卧房内走出,面上尽是悲戚之色,五年前,她已失去了一位侧君,夙煜与辰熠之父,今夜,这位主君,也要失去了……看到沧旸,轻声道,“进去吧,主君还有话对你说。”
沧旸进入主君的卧房,屏风之后,夙煜,辰熠已经守候在此,本是让姜予暄与林肇曈在此等候,姜予暄稍作犹豫,便也跟上前去,绕过屏风,沧旸走近主君的病榻,昔日还在王宫之时,她的这位“父亲”也是俊伟豪迈,如今竟瘦骨嶙峋,似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裹着的亡骸…只有那双眼睛,看到了沧旸,突然睁得大大的,目光直直的,死死的盯着沧旸,声音嘶哑刺耳,“晔儿?”待沧旸走近,眼中唯一的光亮熄灭,瞬间竟转为仇恨,“原来是你…当年晔儿就如你这般年纪,为何晔儿走了,你却还活着?为何你不替她去死!为何只有你活了下来?是你害死了晔儿对不对?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回来?休想在棘州逍遥的活下去,夺储的血雨腥风,你要亲自体会。我死后定将化作恶鬼,把你剥皮挖心,粉身碎骨,晔儿所受的痛苦,你要百倍的偿还!”
纵是事事都能处之泰然的姜予暄,听了这话也不由一惊,望向沧旸,见她面上是一种很是复杂,说不清的情绪。主君的那一番话,明显已耗尽了最后的一点力气,再说不出其他,沧旸待主君说完,剧烈喘息之时,缓缓跪在榻前,握住主君枯瘦斑驳的手,关节褶皱处,还留着干涸的血渍,沧旸坦然的迎着他的目光,丝毫不躲闪,“父亲,沧旸最后一次这样叫您,十一岁之前,沧旸真心将您当做父亲,没想到您竟怨恨我至此……主君,沧旸所作所为,问心无愧,无惧无悔。”说罢,静静看着主君气息减弱,两次呼吸间隔的时间越来越久,直到,永远停住。
沧旸起身,默默走出寝宫,不知何时,已经开始落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耳边绵延不绝,就这样不知方向的走着,忽然,头上小小的一片空间,不再有雨水落下,沧旸回身,是姜予暄,男子撑着伞,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轻轻安慰着,“一切都会过去……”
主君从薨逝到大殓入棺,灵柩停在灵堂内三日三夜,沧旸便在灵堂内长跪三日三夜为其守灵,凡是有道节哀者,沧旸未能与之言两句,便泫然泪下,面上的悲戚哀痛,纵是素不相识之人见了也会动容。待到主君安葬入皇家陵园之后,沧旸便宣布为主君守孝三年。
姜予暄见沧旸这般,内心也是焦灼,劝说无果,又要应对吊唁的宾客,还要处理府上大小事务,自然应接不暇。而在灵堂那三日,林肇曈亦是过得煎熬,思及沧旸自六年前大病一场,就一直未能恢复如初,前不久受了箭伤,身子仍是有些虚弱,尽管想尽了方式为其食补药补,可是她就是不肯配合,每日一共吃下的东西,比正常人一餐吃得还少……如今更是滴水不进,这般剖心泣血,怎生吃得消?又跪了那么久,她的膝怎能受得了……
林肇曈着实不知能做些什么,风木之悲的沉痛,怎样的劝说都是徒劳,只能一直默默陪在沧旸身边。
“回去歇着吧,你不必留在这里。”这是直至守灵第二日,沧旸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殿下在此,肇曈不会回去。”少年说的坚决。
“我不用别人陪着。”
“殿下何必再夺取肇曈唯一能做之事……”
听少年这样说,沧旸也不再言语。只待三日后礼成,众人散去,林肇曈缓缓站起,只觉膝上钻心的痛,原来即使跪在那厚厚蒲垫之上也无济于事。未曾询问,直接将沧旸抱起,少女有些惊异,有些羞怒,“放我下来。”
“不放!”少年毫不妥协。
“这是命令!”少女显然恼了。
“恕肇曈不能遵守。”少年的固执一旦出现,便总是这般岿然不动。
沧旸叹气,“我没事,可以自己走。”
少年静默片刻,轻声道,“殿下究竟当肇曈是什么人?肇曈是殿下的夫君,殿下累了倦了的时候,依赖肇曈一次,都不行吗?”
少年这番话显然让沧旸有些怔愣,连日的疲乏之感齐齐涌来,便安心抵着少年的胸膛,睡了。下了马车,林肇曈将怀中少女抱入寝宫,小心放在床上,纵是动作极尽轻微,还是将少女惊醒,心疼的问,“殿下,让广寒为你看看膝上是否伤了,备些药物。”
沧旸只是不适的揉揉眼睛,摇头,“不用,这几日大家都累了,你告诉他们都去休息,明日再说吧。”
“殿下好歹喝点水,吃些粥吧。”
沧旸又是摇头。
林肇曈更是心急如焚,“那让肇曈看看可好?”
“你也出去……”
林肇曈深感无措,“若是刚刚触怒了殿下,殿下也要先养好了身子再罚……”
见少女只是蒙着被子不理自己,林肇曈垂了眸子,只能去找姜予暄求助,他…总是会有办法的吧……
这几日,姜予暄那俊美的脸上也挂了倦容,见是林肇曈,便问到,“殿下可好?”
少年低着头,“我好像又做错事了……”听林肇曈大概讲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姜予暄不知从府中何处取来了些碎冰,用软巾包好,递给林肇曈,“你并未做错什么,殿下可能只是需要一个人静静。”
将那些碎冰带去给沧旸,见沧旸竟敷在了眼睛上,林肇曈皱着眉头思索了好久,终于开口道,“殿下,莫要过于悲伤……”
沧旸沉静了许久才叹气道,“若是告诉你,主君之逝,我心中并无一丝哀痛之感,你可会觉得我无情?”
林肇曈惊愣住,“殿下…肇曈不解…”
沧旸苦笑道,“这几日所为,我只求一个‘孝’字…。”
肇曈默然,只是为了在众人心中留下一个恭顺孝义的形象么?可是,若心中并无悲伤之事,何以将悲伤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若并非因主君而伤,又是因何事?这样的沧旸让他觉得陌生,一时思虑之间,亦忘记了作答,却不知,这个时候,实不该沉默。
只听到少女无力的说,“你出去吧,我累了,想睡了,不必担心,我,很好。”
☆、与之相谋
数月之后,主君丧葬之事都已告一段落,朝廷新的一年选拔人才,太尉胡光潋推举白安贺贤良方正,而恰逢边疆战事,白安贺自请加入军伍,辰熠也请命出征。这一年,景帝精神大不如以前,将朝中许多事情都分散交予夙煜与沧旸处理。
大军出发前一日,白安贺前往沧旸府中辞行,竟感伤道,“人真是奇怪,多年未见时甚是思念,相见后本以为总该好些,待再次分离之时方知,恐怕只会更加想念。你现在辛苦,这次随军出征,我也该去完成自己的任务。”
沧旸笑言,“临别赠言我也不再多说,但你可知析木昨日请求我允他随你出行?”
白安贺先是倍感意外的睁大了眼睛,而后立即摇头道,“不可,我…是很欣赏那个小侍卫,但行军打仗不同其他,那是非胜即死的较量,析木太过率性冲动,恐怕难以自保。”
沧旸轻叹,“我虽本就有意挑选几名侍卫与你同行,但还未择好人选,析木便一身戎装主动请缨,口中虽说是想历练一番,实际上还是担忧你,若是心系与他,这番情义,还是莫要辜负。况且,经上次一事,他已自请调离,现在,我身边的侍卫另有他人。”
白安贺不知作何回答,踌躇片刻,终是释然笑道,“也好,哪来的那么多顾忌,这次把小侍卫带走,我会保他平安,但是再就不会还回来了。”
沧旸只笑不答,算是应允。
“殿下……”书房内,沧旸忙得不可开交,听到林肇曈唤她,只低低应了一声,并未抬头,过了许久都没有声音回答,才停下手中的事,问到“怎么了?”
少年有些犹豫,“朝中之事,御史台…我…殿下……”
林肇曈支吾了好久,沧旸也不明白他想说什么,只觉有些好笑,问到,“可还适应?有何棘手之事?”
少年又是一番暗自纠结,终是摇头,“只是想问殿下,有何肇曈能帮忙之处?”这段时间,景帝将部分政务交于夙煜,又令沧旸处理九卿之下以及京畿之外谏言上奏之事,还从王宫中运来了整整两马车的书卷要沧旸阅读,纵是年长沧旸四岁的夙煜都已是宵衣旰食,席不暇暖的程度,沧旸刚刚接手,有多劳累便可以想象。
知道林肇曈是想替她分忧,沧旸莞尔而笑,却道“朝中之事,你只管尽了本职即可,若要帮忙,不如替我多读几卷书,将其中内容讲给我听。”有些事情,不想与他多言,林肇曈的个性可谓刚直不阿,若能走在阳光之下,就没有必要去领略那一片阴霾。
林肇曈应下,沧旸又道,“记得嘱咐守门侍卫,无论耄耋还是稚童,公侯卿相还是黎民布衣,都要同样礼遇,若有人要求见我,不论何时,都要禀报。”
走出书房,林肇曈不得不对某件事情更加耿耿于怀,他是知道府中有一处禁止他人入内的院落的,多次见过析木等人进出,林肇曈只能刻意压制住心中的各种情绪,但是,却总能在无意中听到府中侍从议论纷纷,最常听到的猜测就是,那里住着殿下藏起的某家公子。林肇曈本是不想过于在意,然而最近沧旸只要遇到难解之事,便会频繁出入那个院子,那里,究竟住了什么人?
虽然一直想要寻得适当的机会前去一探,但也清楚禁地守卫的森严,想不出一个万全的对策,林肇曈正于庭院内焦灼的踱步时,却见到姜予暄怡然走来,见到他便淡笑道,“肇曈如此坐立不安可是因为在府中无聊?闲暇时与我同去墨兰馆如何?”
墨兰馆在都城中无人不晓,凡是才高行洁,超群绝伦的世家公子,常每七八人相聚于此品茶饮酒,吟诗作对,馆中布置甚为素雅,那些世家公子,或有高洁傲岸者,或有淡泊清逸者,或有狂放不羁者,抚琴对弈,高谈吟唱,皆非平凡之人,然而即使在那样的地方,姜予暄也是翘楚。林肇曈思考了一下,不禁摇头,他的确爱读书,却也只限于文史韬略,并不喜诗词歌赋,更不懂弹琴奏乐,若去了墨兰馆,恐怕会被传为笑谈。看着眼前褒衣博带,清逸俊朗的姜予暄,林肇曈不禁叹道,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君子如兰,宁静致远…想到姜予暄与沧旸前些日子的朝夕相处,心中又是不适,转念思及也许他会对禁地之事略知一二,便问到,“你…可知禁地住着何人?”
姜予暄并不计较林肇曈对他没有任何称呼,笑道,“若连肇曈都不知,我就更无从知晓了。”见林肇曈闻言甚是失望,便劝诫道,“殿下既然将那里作为禁地,自有不愿他人所知之由,不告诉我们也有她的道理,还是不要……”话说了一半却突然打住,若有所思道,“不过,若是肇曈想要一探究竟,也不是没有办法。”
☆、拙劣之计
傍晚,沧旸浸在寝宫浴池中,氤氲的蒸汽赶走了一天的疲倦,懒懒开口道,“广寒,今日水中加了什么特别的香料?味道与平时不同。”
“味道虽浓烈了些,却是解乏抒压的佳品。”想不到,竟是一个男声朗朗传来,听得出是姜予暄的声音,即便有一帘相隔,沧旸仍是一惊,竟直接屏气沉入水中。男子多少有些无奈,“殿下出来吧,予暄这便回避。”
待沧旸穿戴整齐走出浴池,姜予暄便上前两步屈膝而跪,“予暄擅自闯入,惊吓了殿下,请殿下降罪。”
沧旸一时无言,姜予暄毕竟是自己的正君,纵然到目前为止只是名义上的,此举似乎也并无过错,倒是自己反应过激了。本欲让姜予暄起身,手微微抬起,却突然觉得有些脱力,一阵阵困意袭来,皱眉道,“那些香料恐怕是用来遮盖催眠药草的味道吧?你想做什么?”
姜予暄似是早已料到一般,坦然笑道,“殿下既然发现了,予暄无话可说。”
这时,却闻寝宫外有人来报,林肇曈闯入了府中禁地,沧旸有些愠怒,她向来最厌烦此等阴谋算计之事,尤其是这般处处漏洞,拙劣的做法,这二人联手演绎这样一幕,原来是为了探查禁地之事?若只有林肇曈,想必宁可硬闯也不会使用任何计谋,而若是姜予暄出此计策,就是有意败露,难道是她平日对这二人过于纵容,才让他们如此有恃无恐?做坏事时连周全的计划都懒得准备?沧旸只吩咐了一句,“将闯入禁地之人擒下”,便不再多言,疾步向禁地走去。刚踏出房门,又止步,对姜予暄道,“你也过来。”
林肇曈在沧旸沐浴之时,便拿着姜予暄给自己的佩玉,假借沧旸之令调离禁地周围的侍卫,悄悄潜入了那个神秘的院落。院中种满了各式草木,林肇曈勉强分辨得出其中大部分都为药材,院中甚是寂静,似是无人居住,林肇曈初时还颇为谨慎,见并无他人便渐渐松懈下来,却不想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待反应过来时,已被倒挂在一棵大树之上。
“呵,百闻不如一见,这般蹩脚的功夫,换做谁,都无颜再做侍卫,当一个有名无实的王女侧君,衣食无忧,岂不更好?”不知何处传来一个男子清润的声音,言语间却甚是刻薄,林肇曈终究是少年气盛,不禁怒道,“你是何人?畏畏缩缩,难道不敢光明正大的站出来说话?”
那人却哂笑道,“既然已是瓮中之鳖,釜中之鱼,不学乖一点是要吃苦头的。”
被吊在半空中使不上力气,林肇曈挣扎许久才抽出身上的匕首,却未料到根本割不断绑着自己的绳索。
“当真无用!”闻得男子声音近了,林肇曈望去,只见一男子身着白袍青带,虽已入中年,但面容之俊美,比起姜予暄有过之而无不及,男子缓步走来,眼神中充满了嘲讽,笑盈盈的看着林肇曈。
“你是何人?为何藏在这院落之中?”
“被倒吊于此的蠢物有何资格提问?我倒是要问你,来此,旸儿可知道?这个院子既然禁止进入,你悄悄潜入又是为何?”
旸儿……林肇曈蹙眉,除了景帝,还未有人能如此称呼沧旸……“如若身端行正,何必藏藏掩掩?”
男子却又嘲弄道,“无知者无畏,为了满足一时好奇之心,竟也不顾后果。”说着突然扬手将某种药水洒在绳索之上,匕首都无法割断的绳索瞬间被腐蚀,林肇曈猛然跌落下去,却也及时反应过来,一个翻身,稳稳落在地上。下一刻,林肇曈手中匕首便已抵在男子颈上,同时也察觉到了他并无功夫,男子眸中并无惧色,唇边甚至仍挂着笑容,有一丝熟悉的感觉在林肇曈脑中闪过,却并未捕捉到,只问到,“你是什么人?”
男子脸上嘲笑的意味更浓,“小公子,再不放下匕首,后果可是会很严重的。”
林肇曈有些恼怒,手中匕首又贴近了男子颈上几分。
这时,院子的大门忽然被打开,即刻涌来一群侍卫,将林肇曈包围,手中匕首竟被一飞来的暗器打落,林肇曈有些吃惊,此人竟然有如此身手,自己全无察觉,顺着暗器飞来的方向望去,见是沧旸身边代替析木的那个侍卫,似乎叫做长空。见到沧旸前来,林肇曈便未做反抗,任那几人将自己按住,姜予暄先是细细看向那名中年男子,片刻的困惑,随即恍然,脸上闪出懊悔之色。而沧旸则是急急走到那男子身边,轻声问到,“先生可有受伤?”见男子颈上一丝血痕,竟然有一丝惊慌。
男子温柔的拂了拂沧旸额上的碎发,“无事,这小子很是有趣。”
沧旸却是怒道,“今日的守卫都滚出来!”
被林肇曈骗走的七八名男子现身,都齐齐跪在地上,沧旸冷冷道,“竟然如此轻易中了计谋,见先生有危险却不能保护,要你们有何用?”一时间众人只觉周围冷了几分,似乎呼吸都有些困难,沧旸平时待人甚是温和有礼,今日这般动怒,竟是林肇曈也未见过的,他可以清清楚楚的感觉到沧旸竟然动了杀意。
☆、悄然廓落
“殿下”,那个叫做长空的男子突然前行几步,走到在几名侍卫身前,面向沧旸而跪“这几人虽未现身,却也一直隐在暗处未曾离去,跟随殿下之前,他们都听命于属下,不懂出手阻拦的时机,是属下传授无方,殿下若要降罪,长空愿一人承受。”
沧旸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稳如泰山的男子,他跟随自己有一段时日了,这还是听他除了应“是”以外,说的第一句话,“若要治他们死罪,你能死几次才救得了这么多的人?”
“旸儿”,一旁的中年男子一声轻唤成功压下了沧旸的怒气,“闯入之人是你的夫君,又携带着你的令牌,他们怎敢贸然出手,不可妄加责怪。”
少女颔首,平静了心绪,拍了拍长空的肩,示意他起来,转而对那些侍卫道,“不许再有下次。”
“殿下……侧君大人该如何处置?”围着林肇曈的几人也是恐慌,相视一番,还是有人犹疑着问了出来,唯恐出错。
沧旸自始至终未曾看过林肇曈,只冷冷的回了一句,“你们是第一次处理闯入者吗?”中年男子摇头叹息,“旸儿不要置气。”
“先生莫管。”
“好,不管,但是明日这个傻小子要来替我种药草”,中年男子又看向姜予暄,“另外这一个倒是睿智些,明日来陪我下棋吧。”
沧旸仍是有些怨怒,让那些侍卫退下,便陪同中年男子回房间,林肇曈无措的站在原地,望向姜予暄,后者轻叹,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今日之事,是我之过,不该将你卷入,殿下问起时,我会承担这个责任,你只管装作不知,老实认错,不可再执拗顽固”。
少年却并不领情,“肇曈并不是承担不了责任之人”,言语中平静,目光中却隐着一丝伤痛,他认得出刚刚那些侍卫,包括长空,都是从棘州那二十侍卫中选出之人,只有他一人不知道这神秘男子的存在,难道,只有他是不被信任的么?
姜予暄不由嗟叹,“若未猜错,你今日所伤之人应该是殿下的……”
话未说完,沧旸已从室内走出,“你们二人现在可还满意?今日不会对你们做任何处置,一切明日再议,不要再肆意妄为,也不许将所见告诉任何人”,目光在姜予暄身上停了片刻,随即又看向林肇曈,眸中有些阴冷,有些锐利,再次缓缓开口,“因为在沧旸心中,没有不能失去之人”,这样的话语,让二人心中俱是一震,姜予暄不确定,她的目光中,是不是还有一抹悲伤。
沧旸说完,也不理睬二人,径直大步走出了院子,林肇曈稍有迟疑,便也快步跟上。
唤了几声,见沧旸也不停下,便急走几步,拦在沧旸身前,少女有些咬牙切齿的样子,深深吸气道,“你现在最好从我眼前消失,有何事明日再谈。”
林肇曈并不退缩,“我知道殿下生气了,肇曈就在这里,任殿下处置。”
“让开!”沧旸最后警告。
少年抿着唇拦在前面不动,沉默片刻,突然低声道,“殿下不该对那男子言听计从,殿下言行做派与以前大不相同,难道不是受了蛊惑之言?况且他,年纪……也大了些……与殿下,并不适合。”
听了林肇曈的话,沧旸一时气极,竟扬起了手想打他一耳光,手已举起,却又慢慢收回,这样打他,竟然,不舍得……最终只是怒道,“一派胡言,天真懵懂也要有个限度,再这般口不择言,我不会纵容你!”
少年果然还是固执道,“林肇曈并不需要殿下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