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沧旸骤然拉住少年的手腕,“那就去你该去的地方。”又对站在远处的长空道,“去叫蟾宫。”
林肇曈被少女暴躁的一路拉扯到一个廊房内,进了内室,里面竟然有关押人犯的监牢,环望四周的陈设,无不给人沉重的压力,沧旸对里面等候的蟾宫道,“把那种药给他一包。”
蟾宫见此情形,有些惊异,行礼后便垂头站在一旁,小心说到,“殿下,蟾宫并无解药,若服下去,恐怕……”
沧旸并无耐心等蟾宫说完,便令众人出去,只留下了长空,自己取过蟾宫带来的药粉,缓缓倒入杯盏中,递给林肇曈道,“喝吧”。
少年惊愕哑然,心中狠狠一痛,毫不迟疑,接过一口饮下,沧旸第一次见到少年在她面前,红了眼眶,眸中湿润,却不曾落泪。
沧旸令长空将林肇曈带到那牢房内,男子沉默着从挂满各色刑具的墙壁上取下一个看起来又轻又薄,一尺长一掌宽的木板,示意林肇曈伏在长凳上,少年心中难受,并不肯顺从,略一挣扎,只觉被长空抓住的手臂处剧痛,男子悄声提醒道,“不要乱动”,林肇曈只看着沧旸,声音微颤道,“殿下恼羞成怒了么?等不及肇曈毒发身亡,还要再打吗?”
毒发身亡?沧旸方明白少年为何红了眼眶,原来以为她给的是毒药,在他心中自己竟然无情至此?那只不过是一种审问习武之人时惯用的药粉,会让身体的神经极为敏感,轻微碰触便疼痛难忍,因为四个时辰就会自动解了,所以才没有解药……沧旸深深叹息,并不想解释,她只是想让林肇曈知道,她从未待他如一个普通侍卫一般,却不想被他如此误解。
长空见沧旸无意回答,只好将少年一把按住,手中木板便打了上去,林肇曈只觉臀上肌肉似被撕裂开,不由惨叫出声。
隔着牢房的铁栅栏,见少年如此,沧旸双手不禁握紧,却并未制止。
木板再次落下,剧痛从身后瞬间迸发,涌遍全身,又如烈火灼烧一般,林肇曈纵然竭尽全力想要忍住不动,可是似乎身子已不受控制,本能的挣扎,人也从凳上跌落,瘫倒在地,可脑中却甚是清明,将这疼痛感受得淋漓尽致,身上的力气仿佛被抽空,无力挣扎喊叫,只是喃喃道,“疼,不要……”
“够了……长空,你也出去。”沧旸走入牢房之内,费力扶起少年,轻轻抚摸着少年虚弱至极,浸满汗水的面颊,“没事了,睡吧…”
仿佛催眠一般,听到了沧旸轻柔的声音,少年终于沉沉的昏睡过去。
☆、梦觉尚寒
因药效还在,沧旸便没有将林肇曈移到外面的榻上,只能顺势坐在牢房内一堆干草之上,任少年枕在自己腿上,少年虽昏睡着,眉头却皱得紧紧的,似乎很难受,身子还会轻微的挣扎,看着少年的双手,不时会抓起地上一把稻草,紧紧握在手中。
沧旸轻轻将他的手展开,取出那些稻草,林肇曈却更是紧张,伸出手去想抓住什么,梦呓一般不停重复着几个字,声音很小又模糊不清,沧旸只好哄小孩一般拍着他的背,听到她的声音,林肇曈渐渐平静下来,却突然翻身过来两手环住她的腰,就这样安稳睡去。沧旸轻轻叹息,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你知道吗?我很累,这一切,都好难;我在争取的,并不是真心想要的,却连放弃的机会都没有;我曾以为感情与前路不必二择其一,现在却发现是我过于贪心,可不可以站在我身边,告诉我,这样的坚持,是对的?因为,我已经开始怀疑这样的选择。
这一夜,林肇曈做了长长的一个梦,他站在湖边,湖心的倒影中,映着他儿时之事,在私塾读书,每到了傍晚,趁着先生打瞌睡时,就会爬窗偷偷溜走,跑到巷尾等母亲回家,母亲见到他,慈爱的笑着,将他抱在怀中,回家的路上,总会买几颗糖果给他吃;常常会有爱告状的孩子将他溜走的事告诉父亲,回到家中便会被父亲抓住,怒气冲冲的打上几竹板,但是没打几下就会被母亲拦住,说孩子还小,父亲则会埋怨母亲这样会把自己宠坏,母亲则笑答,就这样一个宝贝,宠着一些又如何……
少年微微勾起唇,沉浸在那遥远的回忆之中,可是,一阵风吹过,湖面开始摇摆不定,少年惊慌的伸手想抚平那波动的水纹,刚触到水面,一切美好的影像全都零落,破碎……他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林肇曈有些害怕,闭上了眼睛,然而耳边哭喊声传来,父亲被伯父强行带走,母亲永远的睡去,劳役时官吏高高举起的皮鞭,一一在眼前闪过,挥之不去,再次睁开眼睛,那汪湖水已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悬崖,有人从身后将他一把推下,迅速的跌落,熟悉的身影一个个远去,心中渐寒渐冷,那个全身污泥的少年,那个因一口食物与他人争抢的少年,那个身披枷锁的少年,那个被人随意踢打的少年,那个什么都不再拥有的少年,那个卑微到被带去买卖的少年…缓缓闭眼,跌下去吧,就这样,淹没在黑暗之中吧,他厌恶这样的回忆,这样的自己……
但是,黑暗中仿佛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轻轻的叫着“小曈”,身体停止了下坠,眼前突然明亮,一个小小的女孩拉着自己的手,是她,会这样称呼他的,从来都只有她一人…她仿佛看不到那些闪过的画面,只对他开心的笑着,小女孩渐渐长大,已变成了现在少女的模样,她仍然会笑,只是不再那样开心,少年怕她也如其他人一般,离自己远去,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第一次见到你,只要你再坚持一次,我就会放下一切和你回宫,心中期待着,又不敢表现出来,可是,你没有再问,就那样转头离开…前行之路既然那么艰难,为何不能放弃?那样岂不是轻松一些?只有你,不要,永远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少女没有回答,但是,也没有像湖面倒影一般消散,林肇曈只觉得怀中暖暖的,软软的感觉,心中似乎也被填充得满满的……
睡醒时,已是凌晨,怀中依然是那样温暖,少年舒服得用头蹭了蹭,温暖的感觉竟然这样真实,想到这里,少年猛然惊起,才发觉,原来不只是在梦中,自己是确确实实枕在少女腿上,紧紧环着她的腰…刚才还……
少年脸上灼烧,慌忙坐起,见沧旸满是关切的望着他,更是尴尬,看着周围的景象,才回想起昨晚之事,下意识的伸手到身后摸了摸,竟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还疼吗?只打了两下。”沧旸问到。
觉察到自己的失态,林肇曈立刻收回手,想起昨晚之事,心中又是隐隐作痛,那份温暖果然只是梦境…顽固倔强的脾气又涌了上来,少年拾起地上的木板递给沧旸,“殿下继续打吧,打到肇曈再不敢多事。”复又自己伏在长凳上,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这软硬不吃的少年惹人生气的功夫实在深厚,四个时辰早已过了,沧旸狠了狠心,按下少年的腰,便重重的打了上去,还好未如昨晚那样的剧痛,少年暗自松了口气,可是数目不断在臀上累加,效力也不可小觑,钝钝的痛,少年明显的感觉到,长裤绷得紧了,定是肿了起来,不由牙关紧锁,昨日那样的痛的确忍不过,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那么丢脸,不就是挨几板子嘛,小孩子都受得住…正想着,板子已不再落下,少女的声音响起,“林肇曈,为什么一定要私自去那里,如果真的想要知道里面住了什么人,怎么就不能直接来问我?”
林肇曈沉默着,一副异常沮丧低落的样子,听到她直呼姓名,心中竟然很是失落,沧旸身上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疏远之感,每个人都有最珍惜之人,为何她却要说,没有不能失去之人……
“昨日所见之人,是教授广寒与蟾宫医术的师父,也是,我的生父。”
看着少年一脸的震惊,沧旸平静道,“我从出生便被过继给主君,王室族谱上那嫡女的身份,是假的。先生的存在,不能被他人知道,他并不是千绥国人,他的国君一直在通缉捉拿他,而且,先生喜好逍遥自在,不愿被宫廷束缚。”
林肇曈脑中轰鸣,那么昨日她那样愤怒是有原因的,她担心父亲的安危,不愿让别人知道他的存在,甚至只称他为先生,而自己不但随便闯入,还拿匕首刺伤了她的父亲…然后,又说了些什么,年纪太大,不合适之类的言语……思绪乱作一团,少年期期艾艾的开口,“肇曈不知实情,贸然行动,殿下若是生气,便继续打吧,肇曈该罚……生气若不发泄出来,闷在心中造成肝火郁结,反而不好…”
“算了,你今日还要去种药草”,沧旸说着,蹲在仍趴在长凳上的少年面前,恨恨的掐着他的脸颊,认真道,“林肇曈,你再这么笨,这么胡来,我就不要你了”,也不等少年作何反应,便独自离去,望着冷月渐没,暖日初升,又是新的一天,还有那么多的政务和一位正君需要处理,只能再次慨叹……
☆、白圭之玷
回廊内,长空如同雕塑般矗立,目光定格在远方,沧旸经过他的身边时,见他没有话语,没有表情,纹丝不动,一时以为他站在外面一夜,许是就这样睡着了,可是刚走出三步,后面的人立刻就灵活轻巧的跟上,连脚步声都听不到,让人感觉不出他的存在。
沧旸停住脚步,“昨日姜予暄进入我寝宫时,你在哪里?”
“门外。”
沧旸蹙眉,转身,“为何不拦住他?”
因为,没有接到这样的指令,以一个侍卫的身份,无权阻拦…然而,长空并无辩解,直接抱拳跪地请罪,沧旸目光无意掠过他的面庞,男子相貌平平,然而左颊一道长长的疤痕却甚是明显,隐隐勾起沧旸脑中某个模糊的回忆,抬起手,轻轻抚过那道伤疤,男子先是身子一震,并不躲避,却明显能感觉到他紧张起来。
“侍卫都如同你这般吗?”沧旸不知刚刚为何会那样做,收回手,随意问到。
男子似乎舒了口气,还好她并未想起什么,虽然那些轻微的伤口,早已愈合,但是这道伤太深,无论如何都会落下疤痕,没有再次吓到她,就好…随即又思考着“这般”二字指的是什么,平凡?丑陋?沉默寡言?还是其他?却看沧旸已经走出回廊,知她并未等待自己的答案,便再次起身默默跟随。
时值黄昏,沧旸忙碌了一天,终于能有片刻闲暇,听到轻轻叩门声,得到沧旸的应允,姜予暄便走进了书房,手中还端着一壶茶,见沧旸略带疑问的看着他,便笑道,“解乏抒压的功效。”
沧旸也未说话,执起茶盏便饮了一杯。
姜予暄问到,“殿下不怕茶中也被做什么手脚?”
没有直接回答,沧旸反问道,“在池水中下药,偷走我的令牌,与林肇曈合谋闯入禁地,真可谓一鸣惊人,这些事,你可承认?”
姜予暄又将杯中注满,“承认,单偷走令牌一事,便是死罪,只是不知殿下会如何处置?”
看着男子淡然若水的眼神,沧旸语气突然有些阴冷道,“姜予暄,你可知先毁了一个人的心,让他的骄傲自尊荡然无存,然后再毁了他的身,让他日夜痛楚求死不得,会更有趣?那时你也许会发现,死亡不过是解脱。”
见面前的男子执壶的手一滞,脸色瞬间有些苍白,沧旸笑道,“只是玩笑而已。”
男子看沧旸虽是笑着,眼中却并无一丝笑意,镇静道,“殿下不会如此。”言语中甚是肯定,但脸色却并未缓和,“殿下或许会将予暄休离,或许会治以死罪,但是殿下,绝不会那样做。”
沧旸不知姜予暄这样的坚信从何而来,又问到,“你从来不会冲动行事,既然知道此事的后果,为何还要如此?”
男子叹息,“因为,想知道殿下究竟会怎样对我,是不是只有无视和冷漠。”
沧旸蹙眉,“为何想知道?”
姜予暄深深吸气,“与殿下成亲已是一年有余,殿下始终不肯与予暄同房,可是因为予暄有何做的不好?”
从未想过他会有这样直白的问话,沧旸不禁两颊微红,“我说过会为主君守孝三年。”
姜予暄摇摇头,“在此之前又是为何?此后殿下又将怎样做?予暄问出这等无礼之话,只为得到殿下口中一个真实的答案”,见沧旸不语,又道,“予暄知殿下偏爱林公子,却听闻殿下时常会责罚于他,若是殿下要通过这种方式才会喜欢一人,那予暄也可…。”
沧旸被这几句话说得实为尴尬,这个姜予暄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她同林肇曈,怎么会是他所想的那样……“予暄,沧旸心中不曾有你,正如沧旸并不是公子心中之人。”
这一句话让男子表情诧然,“殿下何出此言?成亲之日,无论是否有意,毕竟连一杯合卺酒都不予我,不承认我是伴你同甘共苦之人,此后也一直有意疏远予暄,殿下并不曾给过我一个机会。”
沧旸淡笑道,“若给了你这个机会,以后,你会喜欢我胜过喜欢二姐么?”见那波澜不惊的男子表情中终于有了一丝不明的裂痕,“我已与殿下成亲,殿下问及此事有何意义?予暄自然再不会与二王女有何瓜葛。”
“这并不是我问的。”
姜予暄沉默片刻,简单利落的答了两个字,“不会。”
“那么,你喜欢过我吗?”
男子再次深深吸气,“不曾。”
沧旸意料之中的点点头,“想不到你真的能如此坦然承认,既然这样,为何还介意我如何待你?如此不是很好?我所爱的男子,心中只能有我一人。”
却不想一向平和的姜予暄,情绪竟有些激动,“殿下何以这般要求男子?甚是不公。”
沧旸笑道,“我会同样待他。”
男子难得的有些呆愣,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到,“那么,此次殿下要如何,待我?”
☆、翌朝夕颜
眼前的男子,已恢复了平时的淡泊从容,安静的等待着一个宣判,沧旸知道,刚刚所说的话,于姜予暄而言,实在是无情又残酷,无法与心爱之人天长地久,又无法得到朝夕相处之人的眷顾,他却只选择了默默地接受……
同样倒了一杯茶,递给了姜予暄,沧旸道,“坐吧,我有冗长的故事要讲给你听。”
男子纵然沉着镇静,也因沧旸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表现出了疑惑,然而只是静静的听着,二人隔桌案分席而坐。
沧旸道,“昨日禁地所见,我想你已经大概了解”,见姜予暄稍稍颔首,继续道“幼时我很是崇敬爱戴主君,却总是想不通,为何他看我的眼神中却从未有过一丝慈爱,为何他从不叫我的名字,始终如其他人一样称呼我为三殿下?即便当时年龄很小,也能感觉到他的那份厌恶,他将大姐视若珍宝,会为她过生日,会耐心地引导她,教她为人处世之理,却仿佛从来都看不到我一般…”
“当时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便任何事情都要尽全力而为,就是他人口中所说的,光芒超过了储君…可是主君的厌恶反而越来越深,那个时候,并不知道他不是我的父亲,否则远远避开他,安于现状就好了,何必做那些无意义的事…怎奈那时偏要知道原因,便去一位侍君的宫中,依稀记得那是一位病弱却温柔的男子,经常做点心给我,他开始是不肯说的,后来实在不忍,打算告诉我的时候,主君却突然前来,令人以祸乱宫闱之名整整白杖竟将他打死在自己宫中,我被人拉着,什么都做不了,哭喊请求也无济于事…然后主君便带人离去,我不知那位侍君已经死了,留在他身边试图叫醒他,可是从中午一直到天都黑透,他只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上前摸了摸他的脸,冰凉的感觉,那个宫中空荡荡的,什么都看不见,手上湿湿的,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染上了鲜血,莫名的恐惧,跑了出去,总觉得有人在后面追我,可是路上一个人都看不到,也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脚下很滑,突然就摔倒了,这时,有一个人把我扶起来,是一个比我大一些的男孩,这件事,予暄能否记起?”
姜予暄听到这里有些诧异,他知道沧旸口中那个男孩就是他,那一日,主君生辰,宴请朝中百官的家眷,他也随父亲前往,与其他孩童去外面玩耍,不知怎的就迷了路,然后就看到有一个小孩子跑得很急,跌倒在路上,便上前扶起,小孩浑身上下都是泥水,便替她擦了擦脸,看到她身上有几处血迹,以为是哪里跌破了,便要带她去找太医,看着小孩瑟瑟发抖,很是害怕的样子,便解下了雨披披在她的身上。
一路上拉着她的手不知绕了多久,怕她走得烦了,便讲故事给她听,平静下来的小孩终于忍不住抬起头问他,“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当时,并不知那小孩便是沧旸,自己似乎只有□岁,那么她,就是五六岁的年纪,姜予暄心中有些怜惜,主君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可会让她那么小的年纪就目睹熟识之人死在眼前?还要把她与一具尸体单独留在那个冰冷的地方……“那一日,殿下救下胡太尉之女时,似乎完全出自本能的反应,是不是认为那般幼小的孩童,不该见到残忍的杀戮?”
沧旸点点头,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她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爱说话,总是自己一人躲在房间里,景帝并不知发生了什么,见女儿闷闷不乐,便带她一起出宫散心,而那死去的侍君,景帝竟从不记得有过这样一个人……就是那一次,遇到了林肇曈,也许是因为很怕再次有人死在自己面前,所以才会不假思索的挡在他的身前……
不想陷在回忆中,沧旸又道,“儿时,二姐对我很好,纵有姐妹四人,我能承认的,只有这一个姐姐,我会写的第一个字,会使用的第一件兵器,都是二姐教的,二姐甚是睿智聪颖,却又从不肯懈怠,所以那时总是以她作为前进的方向。十岁时,圣上便于都城赐二姐府邸,我与安贺常常从宫中溜去那里,一日,无意中见到她与一少年于观音像前似乎是在跪拜,便于安贺偷偷走进,才隐隐听到这二人竟然已定下白首之约…少年转过身的时候,安贺很是吃惊,感叹说将来她也要找好多如蓬莱仙人一般的夫君……”沧旸浅笑,却并未提到当时自己所说的话。
姜予暄垂眸,未曾想到沧旸竟然知道这件事情,他与夙煜,当时尚且年少,感情一事,只能算是初识懵懂,任夙煜拉着,在菩萨面前,信誓旦旦,从此以后结为夫妻……这样的事,实为大逆不道…
又怎奈三年后,景帝便将兄长配与夙煜,尽管万般不愿接受这样的安排,但是岂能夺走兄长的姻缘?生在公卿世家,既然心安理得的享受荣华富贵,又有何资格拒绝履行那份责任?哪有得尽世上所有好处却不为之付出之理?其实,当时也曾想过,若是夙煜肯提出异议,自己便同样无所畏惧,只是,她既然静静接受了,又何必让她为难……
见到男子难掩的一抹苦涩,沧旸叹道,“所以从那时起,我便将予暄视为姐夫一般……”纵然曾经倾慕过,也绝不会去争二姐所喜爱之人,况且,现在我已有自己所要珍惜之人,那份感情,也许只是儿时的一份回忆吧。
这样的话语,姜予暄未曾预料到,心中不知应该欣喜还是忧虑,又听沧旸道,“我了解你的无奈,有些事情并非你能左右,可是,二姐也同样,有些事情她不是不愿,而是做不到,我,亦是如此…虽然曾说过希望今生只与一人相伴,毕竟只是一个并不现实的期盼,不知能否实现,况且若对那人说起此话,恐怕他只会默默无言,然后自己去一边纠结所谓的‘一人’究竟指的是谁…我也不知将来会如何,有些事情尚无定数,希望予暄能明白。”
这样一番话,虽是含蓄,姜予暄心中已然通透。
沧旸却突然故作正色道,“至于昨日之事,予暄所作所为实在无法饶恕,否则正君大人以后可能没什么不敢为之事。”见男子也瞬间正襟危坐,才笑道,“就罚正君大人一月之内不许踏出王府之门,抄写书卷,静思己过。”
☆、番外一
在那个不再神秘的院落中,中年男子审视着后园一片凌乱的景象,微微眯起了眼睛,“小子,你对我有何不满?”
专心致志挥舞着铁耙的少年,见男子面色有些不善,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先生…何出此言?”
看着少年满脸的迷惑,男子问到,“我刚刚让你做什么?”
“除草”,林肇曈快速答到,见男子面色又黑了几分,心中隐隐不安,应该不会听错啊…
“那为何不见你除草,反而把园子的地都翻了一遍?”
少年心中想着,斩草不就是要除根么,满园的杂草,不这样怎能除得干净?但见男子气怒的表情,难得的没有直接说出口。
男子为自己满园珍贵的药草都被少年的铁耙扼杀在摇篮中而感到惋惜,也不知他在哪里找到了这么一件“凶器”,将少年赶到一旁,叹息着走进园中,寻找是否还有补救的余地。
沧旸本就因林肇曈单独与先生相处有些担心,少年无论如何都谈不上乖巧伶俐,但愿不要弄巧成拙才好,越想心中越是不安,便决定前去探视一番。
进了那个院落,见少年扛着铁耙,笔直的站在庭院中央,一副沮丧失落的样子,而男子不知在园中忙着什么,走上前,问到,“怎么站在这里?”
少年见是沧旸,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委屈的神色,“先生要我除草……”
沧旸闻言不禁笑了,看着少年手上身上都是泥土,脚上也踩满了泥,可能因为擦汗,脸上也被抹得花花的,难道是因为给他安排了这样的体力劳动,所以觉得委屈?“累了就歇息一会,不是先生有意难为你,他对这个园子可是宝贝得很,任何事情都要亲力亲为,很少让他人插手,要你帮忙,也是件好事。”
少年听到这话,情绪更是低沉,似乎才意识到有何不对,小心翼翼的问到,“那个园子里…不都是草么……”
“那些可不是普通的草,而是……”沧旸说到这里,也才察觉到有些违和之处,若是除草,林肇曈不必拿着这样的工具,只把杂草拔掉就好,他该不会把整院的药草都给“除”掉了吧……然而望向那边的园子,被翻起的土壤,以及满园连根拔起的草药,果然如此…
少年这时终于也醒悟过来,“我……是不是又做了件很不好的事?”
“小曈”,沧旸无奈到极致,只好笑道,“只有你能做出这样的事来”,看着他脸上的愧疚低落,也不在意他手上脏兮兮的,拉着就一起去了园中,男子看到二人过来,愠怒道,“让那只会捣乱的臭小子出去!”
“先生不要气了”,沧旸笑道,“小曈不认得这些是药草,本来是由衷想帮先生的,园子这么大,他都翻了一遍,也很辛苦了”,说着将林肇曈的手展开,“掌心都磨出茧子了。”
林肇曈本来只是默默听着,此时不禁小声提醒道,“那是…练剑时磨的…”,然而被沧旸在手心狠狠捏了一下之后,便只好噤声。
男子看着站在一旁高高瘦瘦的少年,此时像犯了错的孩子一般手足无措,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时而轻轻抬起,偷看自己一眼之后再匆忙垂下,看着倒也是让人心疼,只是一个和女儿同龄的孩子罢了,虽然心中这样想,仍是冷哼一声从园子离开,回到院中树荫下的矮榻上闭目养神。
“好了,没事了,我教你辨认这些药草。”沧旸拾起地上零落的几根小草,对少年道,“这棵叫做黄雚,会开出白色的花朵,它的果实可以治疗浮肿;这一棵叫做杜衡,可以祛风止痛;这一种据说吃了可以忘忧,我试过,不过似乎没有什么用处……”
矮榻上的男子悄悄睁开眼睛,看着女儿专注的给少年讲解那些药草的功效,而少年也聚精会神的听着,偶尔还会自己捡起几颗,询问少女,这两个孩子倒是玩得开心,想着便也微微的笑了起来,阳光暖暖的,男子听着孩子们的声音,闭上眼小睡了一会,醒来时,发现沧旸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只余林肇曈一人在园中,不知忙些什么。
男子走了过去,发现少年把那些根须还未断的药草,又都种了回去,而那些已经救不活的,便分门别类的摆好,晒在阳光下,每一种药草下面还标注着名称,男子觉得好笑,难道我还会不认得自己种的药草不成?却突然意识到,园中种了近百种草药,旸儿不过随意给这少年介绍了一下,他不但记得这些名字,竟还能辨认出来?仔细看了一下少年分好的药材,果真无一份摆放错。
少年打理好园子,长舒一口气走出来时,看到男子正站在晾晒药材的桌前出神,便走到他的身边,“先生,抱歉,肇曈无意毁了先生的园子,不知要如何挽回,如今只能做到如此……”
早就该自己承认错误才对,男子道,“不必因此事耿耿于怀,过来,陪我对弈一局。”
林肇曈忙道,“先生,肇曈不会下棋。”
男子蹙眉,“不会就不知道学么?小小年纪,不知上进!”
林肇曈只好随男子走到棋盘旁,男子故意将规则极其快速又简略的讲了一遍,见少年点头说记下了,二人便正式对弈,少年虽走得毫无章法,却也没有一步走错,男子甚觉有趣,对刚落下一子的少年说,“这样你就又输了一盘。”
少年认真的看了一下,点点头,没有说话。
男子问到,“不再重新考虑?”
林肇曈认真道,“先生不是说,落子无悔?”
男子笑道,“这你倒是记得清楚,告诉我,下棋的时候,你都在想些什么?”
林肇曈蹙眉认真思索了一会,答道,“什么都没想。”
男子诧异,“脑中空无一物,如何赢得了这盘棋?”见少年欲言又止的样子,又道,“有话就直言,这样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少年只好如实道,“肇曈一直将下棋视作一种游戏,无所谓输赢……”
男子失笑,眼前这个少年,从某个方面来讲,甚是聪明,记忆力极佳,然而却丝毫不懂如何与人相处,更不了解人情世故;心思单一纯粹,却常常固执己见又不懂得变通;他真是不知林肇曈究竟是聪明还是呆笨,究竟是过于内敛还是只是迟钝…
☆、素衣之尘(上)
忽于梦中惊醒,沧旸坐起,身上一层薄汗,呼吸有些急促,天已破晓,广寒早已侍立床侧,轻轻撩起绮罗帷帐,“殿下又做噩梦了?”
沧旸起身,也未回答,走到的窗前,半弯残月已落,只余寒星数点,东方金辉初展,重重青黑琉璃瓦片上附着的夕雾渐收……
广寒吹熄了昨夜残烛,将手中一件华美长袍披在沧旸身上,“殿下,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至今春就已过了三个年头,不可再一身素服,今日圣上设家宴,穿着要正式一些才好。”
那件事过去已近十载了…为何最近又会不断梦见?是否,预示着什么……沧旸静静思索着,任广寒一番梳洗服侍,端上来的早膳,只喝了一勺羹汤,便离了寝宫。
姜予暄与林肇曈已端正立于内庭等候,两年前,二人合谋闯入府中禁地之后,沧旸一时气他们太过放纵,曾令管事将府规各抄写一份,悬挂在二人房中加以约束。
姜予暄本就是大家公子,规行矩步早已习惯,若非故意胡作非为,言行举止便皆为恪守礼制之楷模;林肇曈竟也认真研读,然后郑重指出其中有两三处并不合理,应该如何如何更改才不至于令人费解,直到以行为乖张之名体验了一下家法的滋味,才最终偃旗息鼓。
所谓的府规,想必各个王府相差无几,直到沧旸最近无意中浏览了一下,才发现竟然甚是细致严格,礼仪进退之度,衣食住行的规格,乃至入睡起床的时辰都囊括在内。想不到,这二人两年的时间,竟也能遵守。
他们一左一右恭敬庄重的等候在那里,见沧旸到来便老实行礼,林肇曈腰间所系佩玉随着他的走动发出铿锵悦耳之声,他抬起宽大的衣袖找到了声源才放心,面上表情也有些懊恼,想来是不习惯穿着这样宽袍阔带的服饰。沧旸浅笑,心中的压抑之感减轻了许多。
边疆战事已平定,辰熠率千绥军凯旋而归,白安贺仍留在边关驻守,前几日,景帝犒赏将士宴请群臣,今日又设了家宴庆祝,筵席之上,自是一片欢声笑语,人人恭贺盛世升平。
并不多时,景帝便有些倦意,先行回去歇息,此后,众人便放松了许多。姜予暄与林肇曈伴在沧旸左右,与夙煜之席相对,姜予暄融融笑着,极为细致周到的服侍沧旸用膳,而夙煜则并不理会身边的两位夫君,只是独自一人不停饮酒,沧旸很是无奈,两年前,她曾要予暄答应过,今后只要能做到中立就好,无论日后结果如何,她定会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而今不禁感叹,纵是平日看起来如何释然,对于心中记挂之人,即便是姜予暄,也会无意中做出这些孩子气的举动,而对方,也当真在意了……
另一侧的林肇曈,面色平静,这两年,逐渐习惯了应对这样的场面,然而,过于宽广的衣袖,不小心掉落汤碗时,脸上那一丝抽搐,仍是打破了他儒雅的面具,还好这一幕,也许只有沧旸见到了。
而沧旸突然发现,不知何时,面前竟然多了一个金制托盘,里面只有一封书信,侍者来来往往,竟也未加注意,疑惑着打开,信上仅有的一行字,却让她脸上瞬间苍白,虽只是一瞬,还是被身边的两人注意到了。
“殿下怎么了?”一直沉默的林肇曈终于开口。
沧旸握着那封信的手,有些冰凉,深深吸了口气,笑道,“无事。”
略一思考,便对姜予暄低声说了什么,姜予暄便连饮了几盏酒,猛然站起,朗声对夙煜道,“二殿下,予暄敬你一杯”,也不待夙煜作何反应,便举杯豪饮。沧旸见此便也匆忙站起,道“二姐勿怪,予暄许是醉了,我先带他回府。”
夙煜诧然,执着酒盏愣在那里,沧旸又与辰熠告别,便令林肇曈扶着姜予暄,离开王宫,对二人道,“你们坐另一辆马车可好?”虽是问句,却并未等待二人回答,林肇曈刚扶着姜予暄登上马车,对方便神色如常,见林肇曈满脸不解,笑言“殿下问我有何办法立刻离开王宫。”
车子尚未行远便停下,长空听到沧旸唤自己,于是下马上前几步待命,然而却只听到一句,“上来陪我”,长空怔了一下,让两位夫君乘坐另一辆马车,反而叫自己上去?随即也意识到,可能是有什么重要的话对自己说。果然,沧旸递给他那封书信,长空看后,眉头紧锁,然后沧旸又将一封墨迹未干的书信交给长空,长空便领命而去。
当晚,沧旸于承昀王府书房内,会见了一位中年女子,“殿下有何事竟要私下商谈?”
沧旸笑道,“请姑母帮助沧旸弹劾一人。”
中年女子冷笑道,“殿下应知我并非您的姑母,况且,老臣向来秉公严明,不会帮助殿下排除异己。”
沧旸摇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此人,御史大人想必一直都在找机会弹劾她,沧旸会提供线索与证据。”
女子不解,“你这是在做什么?究竟是什么目的?”
“只是想要一个真相,一个了结,御史大人想要知道的事情,我也同样想知道。”
☆、素衣之尘 (下)
御史大夫走后,沧旸独自站在窗前深思了好久,心中有些烦闷,缓步寝宫外,有些讶异的发现,林肇曈竟然等在这里,示意他一起进入内室,广寒也不知何时,携着其他侍从悄悄退了。
“已是深夜了,为何还在这里?”
“殿下今日神色不好,可是发生何事?”林肇曈有些心急的问到。
沧旸并不回答,只道,“去睡吧。”
林肇曈只好说道,“殿下若不相告,肇曈便不离去。”
“那便留在这里”,沧旸笑道,摇曳的烛火映着林肇曈的面容,竟然有些绯红,每次见到这样的他,沧旸都想欺负一下,拉着林肇曈的手,将他径直引到床前,然后自顾自的坐在床上,笑望着他,林肇曈不知何意,蹲下替沧旸脱下脚上丝履,然后便同样望着她,等待一个答案。
却不想被沧旸拉着手臂,轻轻用力,便伏趴在床边,林肇曈并未反抗,但是,这样的姿势多少有些微妙,难道是…要挨打么?
却听到沧旸突然道,“夫君,褪衣。”
林肇曈顿时脸上滚烫,脑中一片混沌,却又甚觉无辜,难道是因为他问了今天发生之事?急道,“肇曈若做错了什么,殿下打得重些便好,为何要…要……”
沧旸莞尔,只是想让他陪自己睡在这里,他在想些什么,以为自己要打他?那便遂了他的意好了。
也不说话,先脱下林肇曈外面所罩的丝袍,取下腰间的钩洛带,又解开束衣的大带,去了里衣,然后便是腰间的绦带,整个过程中,林肇曈都是僵直着,这时终于垂死挣扎一番,“殿下,为什么…如果是因为超过了就寝的时间,也没有…去衣受罚之理……”
“如果不是呢?”沧旸问到,有些时候,林肇曈真的是木讷得惊人,要怎样说才好,只是要你留在这里?
林肇曈只好眼睁睁看着绦带也被解了开去,“如果是因为刚刚那个问题,肇曈一定要知道答案。”
沧旸失笑,虽然当时的少年已经长成了眼前的男子,身子更是宽厚坚实了些,挺直的背脊,结实的窄腰,臀上优美的弧线,以及修长有力的双腿…虽然懂得的道理越来越多,然而那份固执却是有增无减,面对他人之时还有一份冷静成熟,可是在自己面前,总是这样傻傻的,有些直率又有些无理取闹。
拉着他趴在床上,手掌落下,没有怎样用力,声音却很大。
林肇曈着实郁闷,抓过床上的被子,就将头包住,轻轻吸着沧旸身上的香气,心中一阵躁动,一阵烦乱,闷闷的说了一句,“我不如长空么?能告诉他的,为何不能告诉我?”
沧旸并未听清他说什么,再问却问不出了,只好道,“不说话,可就打了?”随即长裤也一寸寸滑落,林肇曈心中竟然一阵紧张,口中有些干涩,还有一丝异样的感觉,他绝不会承认,那是一种期待。再没人说话,房间里便只回荡着那单一的拍击声。
直到红晕在弧线上完全漾开,沧旸突然想到很久以前,姜予暄说过的话,便问到,“无缘无故的被打,讨厌么?”
却未想到扬起的手臂突然被男子轻轻的握住,这才看到,他的脸红彤彤的,更甚于正被责打的部位,更未料到的是,一项木讷的男子,竟然将双唇贴在她的手背上,“殿下若是喜欢打,我便…不会讨厌,殿下可以找来板子,甚至是,曾经那根棘藤……只是,为何能告诉长空的事情,都不告诉我?比不上姜公子,也比不上他么?”
棘藤?沧旸心中了然,那一次,是刺伤了他的心吧,竟然耿耿于怀至今,可是为什么他也同样以为自己喜欢,当初是谁捧着一块木板来找自己的,即便喜欢,也是被他潜移默化……看着男子脸上难得有了些委屈的神色,俯□,轻道,“不及,他们,不及”,吻了他的脸颊,却不知,男子一直隐忍的感觉,再也抑制不住……
这一夜之后,二人终于不再是名义上的夫妻。
清晨,男子依旧睡得很沉,沧旸枕着他的臂,轻抚着他的脸颊,小曈,从三年前开始,我便从未将你当做什么侧夫,而是唯一的夫婿,见识过这世上太多的灰暗不堪,只有如此真挚坦诚的你,才会让我感到一丝希望温暖…昨天发生的事情,不知要怎样才能告诉你,那是想封锁却又不得不去面对的记忆;今后,可能不会再那样平静,但是,哪怕百川沸腾,山冢崒崩,我对你的情意,不会改变,只是,如果我一直缄默,你又能撑到何时?
☆、百身何赎
又是几月过去,景帝渐渐怠于政事,针砭时政利弊的早朝,也由五日一次改到了十日一次。
这一日,众臣子仍如往昔一般,悄然盯着手中空空的象牙笏板,等待退朝的一刻,忽闻一声音道,“臣,侍御史林肇曈有事启奏。”
话音未落,有人就已经微微叹气,看来今日的朝食又要延后了,这林侍御史在朝堂上很少发言,然而只要开口,必是逆耳之忠言,且不争辩出个结果决不罢休。
得到景帝的应允,林肇曈直言道,“舆山修建陵墓之事,还请陛下重新揣度。”
言毕,朝堂上又是一片寂静,死生之事乃是帝王心中的大忌,故而必会大举修建陵墓以求百年后仍能享受如从前一般的生活,这样的议题,于林肇曈本职而言,似乎有些逾越了,又太过不知轻重。
果然,景帝隐隐有些发怒,“此事无需再议。”
察觉到君王的怒意,众人无不噤若寒蝉,而林肇曈却又道,“王朝之气魄并不在于宫室陵寝之宏伟,而在于国家之和平昌盛,圣上应心存天下,心存百姓。”
景帝冷笑道,“你在教孤如何做一个君王?”
不知林肇曈是听不出还是不在意君王言语中的怒气与威严,深深吸气道,“舆山之上三个村落的居民世世代代居住于此,圣上大兴土木,致其扶老携幼,流离失所;况且百姓饱受战争之苦,又获劳役之灾,无异于敲骨吸髓;为一己私欲,令百姓苦不堪言,此等做法,实乃昏……”
“母亲,正言似讦而情衷,有此诤臣,亦是千绥之幸。”说这句话的是沧旸,她虽从未贸然打断过他人讲话,但是,却实在怕林肇曈说出下一个字……
此后群臣也纷纷称颂景帝之虚怀若谷,善于纳谏,景帝面色缓和一些,却仍是问道,“那么,众爱卿认为,林侍御史所言是对还是错?你们是赞成还是反对?”
殿中再次只余一片寂静,景帝的目光扫过夙煜,见她微微蹙眉,而辰熠似乎对此并不关心,凌厉的目光终是停在沧旸身上,沧旸微微叹气,“修建皇家陵墓,予后人祭拜先祖之利,庇佑国家昌盛,社稷稳定,此举……无可厚非……”
随后,丞相以及诸位重臣也表示赞成修建陵墓一事,景帝面色稍霁,宣布退朝,又将沧旸与林肇曈留下。待空旷的大殿,只余这三人时,景帝方大怒道“林肇曈,你好大的胆子,胆敢在朝堂之上对孤不敬!”
林肇曈低沉的声音答道,“臣不懂阿谀奉承,只是尽作为臣子的职责。”
景帝似是怒极,不愿多言,直接叫人传杖,于是便有人抬着长凳大杖进了大殿,将林肇曈按在长凳上缚住手脚。
沧旸忙道,“母亲……”
景帝并不为之所动,狠狠的扔下一个“打”字,执行之人手中的大杖就已落下,景帝又对沧旸道,“那番话,孤可以免了他的死罪,却不能轻易饶恕。旸儿,你向来进退有度,今天是第一次在朝堂之上称呼孤为母亲,就是为林肇曈求情,可听到了刚才他说你阿谀奉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