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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初晢 当前章节:150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9:54

沧旸一时无言,耳边尽是刑杖起落的闷响,扰乱了心绪,又听景帝道,“究竟是被你怎样纵容才会胆大无畏至斯?你给孤看着,这就是后果!”

林肇曈的衣襟渐渐染上了血迹,景帝见沧旸的面色竟然有些苍白,一滴泪水竟然静静滑落,被她迅速擦掉,抬眸注视着自己,轻声道,“沧旸……知道了……”

景帝长叹,本是想将这二人好好教训一番,也只得就此作罢,令执刑的宫人退下,对沧旸道,“记住,若是再教不好你的夫君,下次,孤就直接斩了他!”

待所有人都退去,沧旸才静静走到林肇曈面前,见他连唇上都已无丝毫血色,汗水顺着面颊不断滴落,轻声问到,“疼吗?”

林肇曈喘息了一会,才有些艰难的说道,“殿下…不在乎…那些人的生死么?殿下…知道劳役之苦么?他们……”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殿下一句话的作用,旁人根本无法企及,究竟为何那样做?若是,为了我,林肇曈百身何赎……”挣扎着想起身,却牵动了伤处,林肇曈突然从长椅上跌落,沧旸伸手去扶他,却被他避开,“不劳殿下费心。”

沧旸的手滞了一下,站起身,“当然不是为了你,我冉沧旸就是一个薄情寡义,曲意逢迎之人。”平静的话语,没有一丝感情,说完便自己走出大殿,也不再去理会身后之人究竟伤得如何,又要怎样回到府中。

☆、向背之情

出了王宫,沧旸被久候的夙煜叫住,“三妹,林大人可无事?”

见沧旸点点头,夙煜若有所思,又道,“我认为,林大人所言甚有道理,母亲修建陵墓一事,实在不合时宜,然而百官并不敢言,不如等母亲不再动怒时,我们再试着劝阻?”

沧旸勉强笑了一下,说道,“二姐,沧旸分得清家事与国事,林大人既然站在朝堂之上,就该为他的一言一行承担责任,今日之事,若只是为了他而为,沧旸就不配这个王女之名,我是真心赞成母亲所做。”

夙煜闻言颇为不解,又惊又急道,“此话怎讲?战争三载,国库空虚,若修陵墓,必然再征劳役万人,实为劳民伤财之举,此时,更应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深深叹气,沧旸道,“二姐,这些,我又如何不知?那些奏章我是先阅读过才呈给母亲,修建陵墓,舆山三百六十四名居民将背井离乡,被强行驱逐;三年战事,多少城池化为焦土,边境家园被毁,不得不流亡他乡之人,又岂止十万,这些流民迁徙各地,连京畿附近城镇,都涌入数万人;国库空虚,粮食储备更是不足,若调用备荒赈恤之粮救济,以流民的数量,恐怕只能维持月余,今年又有多个郡县久旱不雨,若只是歉收,减税尚可应付,但如果演变为旱灾蝗灾,则又是一场浩劫……”

夙煜这才醒悟,“所以,母亲这一次将会征用流民修建工事,实则是予其衣食住行,给其安身立命之所,稳定住他们的情绪,控制住人心之向背,防止人民长期积怨……”

轻轻颔首,“那三百六十四人无辜,劳役中会丧生之人亦是无辜,但是母亲身为国君,她看到的是整个千绥,与他国战争不可避免,否则国之沦陷,民无所附,必要的牺牲也不能避免,因为要以此换得天下的稳定…我们看得到的,母亲也看得到,可是她若要为苍生牟福,心中亦要有承受天下人苦难的勇气,所以,这一次,我支持母亲的决定……”

沉默了良久,夙煜才道,“我真是愧为姐姐,竟远不如你想得通透。”

“二姐…只是宅心仁厚。”

看着沧旸说话时,眼中虽有盈盈泪光,言语中却是从容平静,夙煜笑着摇头,自己不是宅心仁厚,也许,只是仁弱而已。

半月过去,林肇曈的伤势已经无碍,王府中的药物实为有效,然而,令他无法释怀的是,在此期间,沧旸从未露过面,那一日,是侍卫长空将他从王宫中带回,之后的医治,无论他肯或不肯,始终由一位上了年纪的男子为他治疗,两位侍从也是尽心服侍,而沧旸,甚至都未曾派人前来探望过。

不知为何,林肇曈心中总有一种模糊的感觉,明明沧旸就在身边,却仿佛越来越远,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两天之前,他突然很想见到沧旸,便去了书房,却被告知,殿下并不在府中;昨日晚,去了她的寝宫,却被长空拦住,只道殿下已经睡下,侧君大人请回…

今日午时,再次前往书房,才终于见到了她,她抬眼看了一下自己,问道,“有事?”便又继续手中所做之事。

好陌生的语气,正如她对其他人一般,林肇曈一时语塞,正想着如何开口,却又有人来禀告,太傅告老还乡,沧旸令人将府中马车的车轮都包上了厚厚一层蒲苇,又装入许多金帛什物,便出府去了。

林肇曈独自静立在长廊之中,她以前也是这么忙么?可是以前,无论多忙,她都会笑着,耐心的听自己把话说完……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林肇曈的一位侍从气喘吁吁跑了过来,恭敬行礼道,“公子,可找到你了,殿下要你去府中正厅。”

终于想见我了么?可是快步走到正厅,见除了沧旸外,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那女孩见到林肇曈,泪水就决堤而出,忙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袖道,“林哥哥,都是我不好,三殿下说林哥哥触怒圣颜……”女孩哭得厉害,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

林肇曈不着痕迹的将衣袖抽出,见沧旸只是静静喝茶,也不看他们,他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孩,只好问道,“你是舆山的村民?”

女孩抽噎着点点头,“林哥哥不记得了?我的娘亲和爹爹因为不愿迁徙而被囚在狱中,那日我在宫门之外,吵着要见当今圣上,却被禁卫拦住治罪,是林哥哥答应要为村民请愿,想不到却连累了林哥哥。三殿下说,会有官员将村中之人妥善安置的,也不会为难娘亲和爹爹。”

林肇曈记得这件事情,却对这个女孩没有什么印象,心中想得是,原来她叫我来,只是会客而已,所以只点点头,未再说些什么,侍从将那个女孩送出府去,沧旸便离了正厅,向书房走去,林肇曈也默默一路跟随,沧旸不得不驻足问道,“跟着我做什么?”

林肇曈低声答道,“你不想见我,但是,我想见到你。”

☆、为臣之道

若是平时,这样的他,自己恐怕早已心软得不忍再为难了吧?沧旸轻轻叹息,“回去吧,我还有事情要做。”

“我不走”,林肇曈却快速迈进书房的门槛,挡在房门处。

未再多言,沧旸整理出许多书籍交给林肇曈,见他疑惑着接过,翻看几页便蹙眉道,“殿下这是何意?”

沧旸将书置于一旁的桌上,对林肇曈道,“教你身为人臣之道,若想留在书房,就好好阅读这些书,一会我会问你读书的进展,不愿看就回去吧。”

沧旸虽然这样说了,可是林肇曈并未依言而做,当日晚,沧旸整理好手中的案牍,便叫来一旁的林肇曈,“读了多少书?有何感想?”

林肇曈别扭的转过头,也不看沧旸,“殿下何必管我?”

其实沧旸早就注意到他只是闷坐桌案前,虽未离开,可书卷并不肯翻看一眼,这气性也算是不小,没有打算开导,只冷冷道“伸手。”

林肇曈不明所以的伸出右手,未曾料到被沧旸轻轻拉过,翻了过来,握住了指尖,拾起桌上的绿檀木镇尺就打在了掌心之上,林肇曈一时大窘,虽然学武时多少有些笨拙,可论起读书他若说是过目不忘也并不过分,即便幼年在学堂之时,也从未因为学习之事被先生打过掌心,可是这些书中所言,在林肇曈看来,皆是些圆滑不正之道,他并不想看。

尴尬之中,林肇曈连目光也不知该停在何处,一时盯着自己的掌心,一时又向那镇尺瞄去一眼,转而又看向沧旸,却不想正好对上她略有些责备的眼神,脸上瞬间染透了朱红,立即将头转向一边,盯着远处的窗纸,再不肯扭过头来。镇尺起起落落二十次,沧旸便放开了他的手,只留下一句“明日再来读书”,便离了书房,林肇曈微微握了握有些滚烫的手,掌心略肿起,有些酥麻的感觉。

此后几日,林肇曈都是按时来到书房,坐在桌旁,并不翻看书卷,无声的抗议。

终于有一天,林肇曈举着高高肿起的双手让沧旸挑一只打时,沧旸不由轻叹,取来了药膏,细细涂抹在他的掌心。

林肇曈有些诧异,这几日,沧旸也不多言,每次问过自己是否读书后,就拉过手打上二十镇尺,两只手虽然轮流交替受过,但林肇曈事后也不做任何处理,于是那掌心的红肿也一日重似一日,他想知道,那面无表情,手执“凶器”的人,究竟会不会再次不舍……

两只手都涂好药,沧旸又叮嘱道,“今日回去先用冷水浸了毛巾敷一下,明日这个时候再热敷,应该就无碍了”。

感觉得到林肇曈这几日对自己的试探,沧旸垂眸叹气,“手上暂时是打不得了,你自己选吧,想伏在桌案上,榻上,还是去搬一条长椅?”

林肇曈愕然,原来不是不打了,只是不打在手上而已,并不懂沧旸为何忽而温柔忽而冷漠,林肇曈站在原地也不动,他不想趴下挨打,上次的杖伤疼得锥心刺骨,还令他心有余悸,却也不想就此妥协,于是持着负隅顽抗的态度道,“不经之谈,毁誉之语,殿下何故一定要我读那些言论?”

“原因你不会不懂,读不读是你的事,我只完成监督之职”,沧旸说道,“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秉性如此,又怎能因若干文字而改,知道你不怕疼,更不怕死,所以只劝你一句,在圣上面前收敛些。”

沧旸说得轻松,却听得林肇曈心中一沉,他倒宁愿沧旸蛮不讲理的打上他几下,而不是如现在一般听之任之……这样一来,更没有理由留在这里,林肇曈心中百般复杂,很疼,很难过,似乎是一种被人抛弃的感觉,似乎失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是左脚刚刚迈出书房,却听到沧旸轻声道,“谁让你走的?”

不解的回眸,看沧旸放下了手中的一份奏折上,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林肇曈疑惑的摇头,沧旸叹息,他果然不知道,拉着他坐在桌旁,“你的生辰,是我太忙,竟然忘了……”

生辰?以前,他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所以沧旸总是将遇见他的那一日作为他的生辰,每逢那日的清早,总会收到一件小小的礼物,不是那些玉器珍宝,而是一个泥人,一卷书,或者一株植物…九年来,都是如此,今年,那一天,早就过去了……

见林肇曈呆愣,沧旸道,“是林伯伯…你的父亲告诉我的,今日才是你真正的生辰”,放下那些公务,看窗外已是黄昏,又道,“想要什么礼物?”

“我想要……你的原谅……”林肇曈定定的看着沧旸,眸中有些湿润,“书,我会读。”

沧旸也怔了一下,随即微笑点头,沉默片刻,又问道,“那些村民,那些服役之人,让你想到了自己的过去,是吗?亲身经历过那样的困苦绝望,所以才希望能帮助他们?”

“殿下…知道?”

“所以我从未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你,你有你自己的见解主张,这很好,敢于犯言直谏,也是难得,但是,君王最为仁厚博爱,也最为冷酷无情,母亲的选择有自有她的道理,我不求你能理解,只希望你懂得保护自己”。

见林肇曈默不作声,沧旸感叹,这算是答应了吧?无奈的摇头,又道,“自己的年龄,总该知道吧?”

林肇曈莫名其妙的点头,沧旸道,“所以,该长大了,要不怎能心安理得的听着人家叫林哥哥呢?”林肇曈脸上微红,心中小小的释然,她是在意的吧?

☆、夏虫语冰

一轮明月高悬,银辉透过薄云洒落庭院,皓白好似落雪,清风拂过茂叶,声如落雨,丛中夏虫鸣唱,塘内蛙声错落,唯有那久立在婆娑树影中的挺拔男子,隐匿在一片黑暗之中,宁静得与这喧闹的夜晚格格不入。

隐隐有两人的笑闹声从寝宫那扇未掩的小窗传来,那是三殿下和她的夫君……就在一个时辰前,两人在花园中用晚膳时,侧夫因手上不便,无法执稳象箸,殿下竟然笑着拾起羹匙,亲自将食物送到他的口中,还说,就当做是他生辰的特别礼物。

生辰?好陌生的两个字,被人疼惜的感觉,真好……

又是一阵夜风吹过,男子方察觉到,原来,站得久了,即便是夏日的夜晚,也会寒冷。

“别乱动,再敷一会。”

“殿下,没事了……”

“手上都肿起两座小山了。”

“那不也是你打的……”

“我会无缘无故的打你?”

“……”

“杖伤全好了?”

“……”

“让我看看。”

“别……”

“小曈,再不听话,我就……”

轻纱暖帐中,两人的轻声细语依稀可闻,并不是有意要偷听,而是男子的听力实在太好,原来殿下面对喜爱之人时会温柔至此……

十年前,从师父那里领命,在都城到棘州的路上保护殿下,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少年,途中,甚是凶险,身上不知伤了多少处,许多次,他都以为逃不过那些利刃…

后来,也许是因为伤得太重,师父要自己去马车里照顾殿下,他这才看到几天以来保护之人,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似乎是受了重伤,一直昏睡着,很是安静。手腕处,有着骇人的伤口,似是被钝器砍伤,将伤口清理包扎时,才发现她的脉象极乱,若只有这一处伤,决不至于如此。

将女孩受伤的手臂细细检查,并未有中毒的迹象,然而穴位处却微红,手指轻按,竟有一根银针留在体内,心中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位殿下本来是会武功的,却被人用银针刺入各个关键的穴位彻底废去。又检查了身体其他几处,果然如此,他不能如此造次自行将针取出,可若拖延至回到棘州华先生处,恐怕这个女孩此生就再不能动…

没有过多的时间考虑,男子迅速检查了一遍,取出了几十根银针,这些,除了几根是用来废除她的武功,其他的恐怕只是为了折磨眼前之人……此后,女孩身体渐渐好转,然而,她第一次苏醒时,见到自己,竟是由衷的恐惧,不断喊着要自己走开,慌忙从马车中离开,里面的人儿才慢慢平静下来,后来,为她取水时,才在溪边,看到自己的脸上,被划出了几道深深的伤口,其中一道,已近狰狞,怪不得,会吓到她……

从那以后,男子便再没有出现在女孩眼前,只在暗中保护,回都城时,也是他同两外几名侍卫,暗中护送骑马离开队伍现行的四人;作为侍卫,便是为了他所保护之人存在着,就这样默默的观察着女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何时,心中竟产生了异样的情愫,而且,越来越深。

可是,纵是侍卫众多,她的眼中,只有那一人,而对那一人,她从未将他当做过侍卫。

直到三年前,析木的离去,她才再次将所有侍卫都叫出挑选,那些人齐齐跪在她身前,她看了一下,只对自己道,“叫什么名字。”

“长空。”不敢抬头,想伴随在她的身边,却怕她认出自己……

然而,一切都很平静,直到那一日,她轻轻抚过自己脸上的伤疤时,心中深深的恐惧,怕她厌恶,怕她再说一次走开……然而她未说什么便离去,自己紧随上前时,却又听她问道, “你是不是在去棘州的路上,照顾我的人?”

即便不想承认,也只能点头。

“抱歉”,她的一句话让自己大惊,连谢谢都不会说的殿下,竟然会说抱歉?忙跪答道,“属下,不敢当……”

“当时看到你满面鲜血,想到了一些可怕的回忆,并不是因你而起,后来再未见到你,便以为这也是一个梦……你保护了我,我却这样伤了你…”

“属下,心甘情愿。”

她蹲□,平视着自己,清澈的眸中没有任何情感…“如果你想要的是永远都得不到的,这样毫无回报的付出,值得么?”

长空当时很是吃惊,她说的是什么?难道自己的感情,这些时日流露无遗?眼中的倾慕,她看得到?

没有回答,她沉默了许久,才又问,“告诉我,于你而言,得到一个身份,留在我的身边;与让你离开,哪个更残忍?。”

长空知道她的意思,留在她的身边,却得不到她的感情,或者不能留在她的身边,哪一个都很残忍……“殿下,现在这样就好,真的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长空便会放弃。”

他不知那位侧君是怎样走到她的心中,让她甚至可以不去在意那样完美的主君,又何谈自己,只是一个侍卫而已……夏虫不可语于冰,她的世界,自己也许终究只能徘徊在边缘。

寝宫中,那两人已经安静,也许,是睡了吧……

☆、怀璧其罪

夜晚,入睡前,沧旸勉强打起精神,侧着身,枕着手臂,抓紧时间对林肇曈进行思想教育,“小曈,以后即使陛下言行有误,也绝不可再当着众人指出,你可以提交奏章,甚至单独求见,将君王的错误公之于众,是对其不恭,亦是身为臣子的失职。”

林肇曈趴在床上,满是困意,却还不忘辩驳,“可是,陛下若不看怎么办?”

沧旸没有理睬他的问题,继续道,“为官之时,要懂得人心之险恶,即使没有城府,也不能让人一览无余。”

“可是那些奸佞之臣……”林肇曈话才说了一半,臀上就受了一掌,便抿了唇扭过头不再说话。

沧旸叹气,“哪里有那么多的可是,知道你个性倔强,不肯屈从,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包容宽恕,不要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你太过耿直,还需懂得一个韧字,否则总是会做出些狭隘偏激的事情来。”

听到林肇曈小小的哼了一声,沧旸笑着摇头,这些日子,真的是将他骄纵得过分。

“昏君两字,无论如何,都不可再说。”看林肇曈仍是默不作声,沧旸便稍稍用力拍了他一下,“听到没有?”

一声闷闷的“嗯”传来,沧旸轻轻捏了一下林肇曈的耳朵,“转过来。”

男子听话的翻转过身,认真的问道,“殿下,最近,要发生什么事情?”

沧旸有些意外,笑道,“为什么这么问?”

林肇曈道,“这几天,殿下忙完自己的事,还要在睡前给我灌输这些…‘道理’,不答应就什么都不让做……而且,殿下这些天,对我很好…以前也很好,但是这几天,感觉就像…”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脸上多了一分担忧。

“没什么……”沧旸并未想到林肇曈竟会敏感的察觉到。

而对方却困意全无,“我对殿下而言,是负担吧……”林肇曈低垂着眸子,“有很多事情,殿下都不肯告诉我,很多事情,站在殿下的角度去思考,会和我想得完全不同,也许我知道也无济于事,但是很想帮殿下做些什么…”

“小曈,答应我,今后在朝堂之上,你只要做好你的本职,和我保持距离。”看着他绝对不能赞同的神情又补充道,“你若做得到,我便告诉你一切你想知道的。”

这样的条件是很大的诱惑,林肇曈思考了一下,点点头,然而沧旸偏要他发誓,还是以她的安危发誓,林肇曈本是不愿答应,可是沧旸并不轻易放弃,于是只能按她所言,承诺朝堂之上,互不相干,心中却想,若是知道了她的打算,她的顾虑,多少也会有些帮助吧,至少不要扰乱她的计划……自己难道只能做到如此?

沧旸见林肇曈表情很是低落,笑道,“小曈,你从来都不是负担,在我的心中,你是质朴坦率之人,会因小小的事情害羞脸红,连谎话都不会说,身世虽是坎坷,却能保留一颗赤子之心;就如同…莲出水中,不蔓不枝,清漪濯心,全无雕饰,但是,我也的确希望你能成熟一些,做事思虑周到一些。”

见林肇曈认真的点头,才略略放心。“好了,今日已经很晚了,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们明天再慢慢详谈如何?”

“今日我能先问一件事么?”见沧旸点头,才道,“殿下,是否一定要得到这个天下?”

这是他选择的第一个问题么?沧旸叹气,“小曈,我与夙煜,辰熠不同,这个嫡女的身份,便是怀璧其罪,大姐在时,我从未有此想法,只愿尽心尽力辅佐好我未来的君王,可以安心踏实的做一个臣子,这样的身份,岂不轻松?然而大姐既已逝,我有意无意这个王位,都要被迫徘徊在生死边缘,若我有心争夺王位,便要与其他二人相争;若我无心王位,二姐为王,则必须排除那个所谓嫡女存在的隐忧,即便我无他心,仍有被权臣胁迫篡位的可能,任何一位君王,就不能容许这种威胁的存在;若是辰熠为王,更是要排除两个障碍才可以…所以,我若不做君王,恐怕就只能做亡魂。”

看着林肇曈紧蹙的眉头,沧旸劝解道,“只一件事就这么忧虑,我怎么将其他的都告诉你?”不过,也许从明日起,暂时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荧惑乱世

天蒙蒙亮时,林肇曈缓缓睁开眼睛,见广寒与蟾宫已经在为沧旸梳发更衣了,见自己睡眼朦胧,沧旸便笑道,“再睡一会吧。”

当时林肇曈还后知后觉的答道,“早朝无故迟到是要笞二十板的,不去更甚……”再在大殿上被打一次,他还不如辞官算了。

沧旸微微笑了一下,不再说什么,另外又有两位侍从上前服侍,林肇曈只是令他们退下,有些事情,他还是不习惯。

与沧旸一起乘着马车,并不是以前乘坐那一辆,沧旸笑言那一辆比较舒适,太傅年纪大了,一生清苦,告老还乡时并无人问津,便将马车送予太傅。原来那一日,车中金帛之物,是供太傅养老之用,将车轮缠上蒲苇,也是怕太傅一路上过于颠簸。

然而这天,在朝堂上发生的事,对于林肇曈来说,太过突然,御史大夫集御史台各位官员联名上奏弹劾十年前致王长女不明之死的幕后之人,找到当时进入山洞中的禁卫为证,王长女身上致命的剑伤,是由人一左手持剑之人所致。

然后,百官中平时与沧旸不甚亲近之人,许多都借此机会含沙射影,暗示那擅用左手之人,便是同被带入山洞中,却安然无恙的三王女。

那些官员将此事越讲越是十恶不赦,更有甚者,竟又提到昨日夜观星象,见荧惑守心,是帝王之家危难的象征,谓此乃上天传达给人君的警戒,与之相应,轸州近日来疫情频发,灾害首先出现在三王女所辖之轸州,也许正预示着祸事之源,事关国家之兴败,如今街市幼童已经传遍,辖轸州之人,也许就是荧惑转世,给千绥带来战争与死亡……这样的言论虽最属无稽之谈,而当时却也最是为人忌惮。

此时,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沧旸的解释,连景帝也是不动声色,沧旸只在有人提到荧惑之灾时,才微微蹙眉,其余的时间,竟无一句反驳,只是静静听着众人的陈述。然而此时却突然听到有人怒道“一派胡言!”

说这句话的人,竟然是夙煜,沧旸多少有些出乎意料,夙煜一向温和宽厚,从未见她愤怒过,今日,如此失仪,是为了什么?

“轸州出现疫情,该立即设法救助,荧惑之事,又岂可在此妄下雌黄,至于十年前之事…既无证据是何人所为,就不能随意揣测”,夙煜转头看了一眼沧旸,又对景帝道,“请陛下允许夙煜协助调查此事。”

景帝应允,沧旸方开口请求前往轸州处理疫病一事。

“不准”,景帝声音中隐着些许怒气,她不明这个女儿今日究竟想要做什么,让御史台弹劾自己还不满意,竟然还想前往灾疫区,万一也染了病…“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你就留在承昀王府,哪里都不许去!”

“二姐”,宫门之外,沧旸叫住夙煜,问道,“为何?”

夙煜仍是有些余怒,“那些官员平日脑满肠肥,不见有何建树,捕风捉影之事做起来倒是争先恐后,市井之言无根,故谓之谣言,童谣更是为居心险恶之人所教,如何信得?我定不会让你因此含冤负屈!”

这番话令沧旸有些动容,原来竟是为了自己,又缓缓问到,“二姐怎知那是谣言?若他们所言非虚,又如何?若那疫情果真因我而起…”

夙煜长叹,“三妹,怎么说我也算是看着你从小长大,即便曾有六年未见,也自认为了解你的为人,十年前那件事,即便你亲口对我说是你所为,我也不信!至于荧惑乱世之说,定是居心叵测之人故意散播以蛊惑人心,不必在意这种愚昧之言”,顿了一下,又道,“母亲也不会相信。”

待夙煜离开许久,沧旸才默默转身,见不远处,林肇曈已静静站在那里,似乎有话想说,但是向前迈出一步,便又驻足,转而向御史台走去。

林肇曈终于明白,为何昨晚沧旸一定要自己答应朝堂之上各行其是,她是要自己站在御史台一方,不要参与今日之事…可是,为何,她要同自己划清界限?为何,要把自己推开……

积压许久的困惑同时涌现,这一日,林肇曈几乎只在混沌中度过,回到王府中,沧旸见他满腹心事的样子,便示意他坐下,轻叹道,“有什么疑问便问吧。”

☆、墨中之魇

林肇曈却是犹豫了,一种不安的感觉,犹如清水中的一滴浓墨,迅速蔓延开来,他的心中的确有许多的疑问,却又隐隐感到,若说了这些,恐怕会造成某些不可挽回的后果,可是,她说过,会告诉自己这一切,也许,只是想得太多。

“主君之逝,殿下说过并不感到悲伤,原本不理解为何,后来虽知道了主君不是殿下的生父,可是毕竟有养育之恩…”林肇曈抬眸,见沧旸面色平静的听着,便问道,“殿下真的不悲伤?”在他的心中,孩童时那个如水般多愁善感的小女孩已经在心中根深蒂固,她,真的改变了么?

沧旸点点头,那个从小对她冷若冰霜的男子,那个无论她做什么都不屑一顾的男子,曾经让她一度深深的自我厌恶过,曾经她当做父亲的人,临终前的话语竟是对自己恶毒的诅咒,也许能够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但是内心深处却无法接受,对于他的逝世,心中真的没有任何感受。

“殿下那日只是借赏花为由,实则是知道胡太尉会遇袭才前往么?”

这句话令沧旸微微蹙眉,她的确知道胡光潋回到了都城,此人曾经是教授她与白安贺二人武学的师傅,按情理也该去迎接,正巧白安贺不懂为官之道,朝中有人照应也好,况且胡光潋恩怨分明,又身居重职,与之结交总是没有坏处的,可又怎会知道她会遇袭?若是知道,何不多带几人前去营救,也不至于发生那一日的状况。

却又听林肇曈继续问到,“那些偷袭之人……是否是殿下派去的?救了孩童,是否…也在计划之中?”

沧旸不禁苦笑,原来在他的眼中,自己竟是这般不堪……救了那孩童,只是凭本能而为,当时脑中甚至什么都没有考虑过,竟然也被视为机关算尽么…

一时间,只觉甚是无力,也不想开口说话,而沧旸一直没有回答,林肇曈便将其全部视为默认,思索片刻,又问道,“殿下不喜欢姜公子,为何还要将他留在身边?是因为,他是二王女在乎之人,所以……”

“够了,”未待林肇曈说完,沧旸突然猛拍桌案,眼前的白玉矮几竟然清脆的一声,断裂了,“你怎知我不喜欢他,姜予暄是沧旸生平第一个喜欢的人。”

见林肇曈一愣,而后低声问道,“那现在,为何置之不理?”

“倦了”,沧旸随意答道。

“那么,殿下对肇曈,又是何时会厌倦?”林肇曈垂着眸,让人看不到他那一丝无助和落寞,这句话一问出,心中竟是锥刺般的疼痛,不要回答,好不好……

“也许,早就倦了”,明知不是这样,伤人话语还是脱口而出,见林肇曈听到此话,身子轻微的颤动,心中竟立即被一种隐隐的疼痛淹没。

沧旸叹气,本来是要心平气和的交谈,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何必故意说这种话来同他置气……可是,为什么在他的心中,自己竟然是那样卑劣龌龊,若是如他所想,对养父无情,算计恩师,胁迫二姐,甚至连幼童都要利用的她,不是恶人,根本连人都不是……

那些事情,白安贺甚至都不曾问过,二姐更是说过即使自己亲口所说都不会相信,为何别人能够信任自己,而偏偏朝夕相处的他却不能……

林肇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然坐在那方碎裂的几案旁,剩下的疑问也没有再提起,沧旸一时也无话可说,正欲离去,却突闻长空轻叩门扉,“殿下,府中侍卫来报,抓到一名刺客。”

这样一来,方才书房内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沧旸见带上来的是一名年约十□岁的少年,长得很是清秀,一侍卫拱手道,“殿下,刺客带到。”

那少年略微挣扎了一下,怎奈双臂被牢牢制住,于是撇嘴道,“都说了我不是刺客,你们怎么就不听人说话呢。”

“不是刺客为何鬼鬼祟祟翻墙而入?”那侍卫倒也不依不饶。

“鬼鬼祟祟翻墙而入的也可能是盗贼,还有可能只是如本公子一般做客而来,你怎么能一概而论?”少年虽受制于人,却仍然不甘示弱,灵动的双眸还不住打量着沧旸。

“远儿,做客为何不走正门?”闻得这句话,少年满脸惊喜,展颜笑道,“我就知道殿下一定还记得我。”

沧旸对那侍卫道,“此人是御史大夫的公子,没事了,你们退下吧。”

终于被松开的少年活动了一下手臂,见沧旸仍是板着脸,只好规规矩矩的跪地道,“莫钦远参见三殿下。”

跪了一会,偷偷抬眼,瞥见沧旸竟然坐在一旁读起了书,也不理他,悄悄环顾了一下书房,见那碎裂的玉几,以及一旁面上凝重之色还未尽去的男子,道“殿下,远儿腿疼,别人惹了殿下生气,为何却不理我?”

沧旸轻叹,上前将少年扶起,问道,“何时回都城的?”

少年也丝毫不见生疏,竟携着沧旸之手笑答道,“昨日,所以今天就来见殿下了,想求殿下答应远儿一件事。”

“何事?”沧旸问到。

“让远儿当殿下的侍君。”

☆、年少轻狂

此言一出,书房中顿时寂静了,过了片刻,沧旸先道,“肇曈,你先去休息吧,我有事要与远儿谈。”没再去看立即转身而出的男子,沧旸只在心中默想着,若我对你的感情止步于此,你会怎样做?

看着眼前满脸得意之色的少年,沧旸无奈的轻声斥责道,“几年不见,有长进的怎么只有身高?还是那样口无遮拦,婚姻之事岂是儿戏?”

少年则不以为然,“反正就是侍君而已,又不用禀告圣上,又有何不可?母亲不是要弹劾殿下吗?殿下拿我当人质好了。”

“越说越不着边际,我这就让人送你回去。”

闻言,少年可怜兮兮道,“多年未曾相见,殿下一点都不想念,刚见面就要赶我走……”

见此举不灵,沧旸并不为之所动,果真要叫人来,莫钦远才着急了,“别,真的是这样,远儿今年也十九岁了,母亲早就催着成亲了,这次把我千里迢迢骗回都城,就是要我做少府大人的夫君,可是她为人苛刻死板,我从小就讨厌她。”

沧旸含笑道,“既然这样,与姑母明说就是,其他世家小姐也有许多与你年龄相适之人,御史大人的长子,岂有做人侍君之理?”

少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失望,不服气的小声道,“我若愿意,有什么不可以…”却又再接再厉道,“殿下也知道我本就不成材,又总是闯祸惹事,长得也只是普通,又没什么长处,怎会有人喜欢…我知道殿下也定然不喜欢我,看在钦远还算是殿下表弟的份上,殿下就当是帮帮我好了,要不,远儿就离家出走。”

“还敢再提离家出走?”见沧旸蹙眉,少年也想起了几年前之事,嘀咕道,“也只是说说而已,不答应就算了…”随即又道,“那,作为补偿,我要在府中住上几日。”

虽然这个要求获得了满足,莫钦远却并不安分,当晚便嚷着要沧旸在府中举办迎接自己的筵席,沧旸虽素来不喜丝竹之声,此次却令人请来了乐工演奏歌舞乐曲。

坐在沧旸身边的少年也无丝毫拘束之意,只将那些所谓的风度仪态抛在一旁,不仅尽情的欣赏歌舞,面对满桌珍馐大快朵颐,畅饮时更是解了衣衫,袒露胸臂……

莫钦远这样的举止,令府中的侍从仆役都不禁咋舌,然而少年毫不在意,还不时将各种趣闻轶事讲给沧旸听,后者也是会心的笑着,任少年放纵开怀,全无束缚之意。

而举办筵席,姜予暄与林肇曈自然也是要陪同的,这个放浪形骸的少年,令姜予暄一向泰然自若的表情都出现了一丝裂痕,可是看着他,心中竟然也瞬间放松快意,自己也曾有过年少妄为之时,却不能如他这般潇洒恣意,若当时不去考虑那么多,是不是现在就会不同?又笑着摇摇头,何时也变得如此患得患失…

然而,更令他在意的,便是沧旸发自内心的微笑,以及那不加遮掩的宠溺,看来这个少年,于沧旸而言,是不同的。

坐在一旁的林肇曈,只抬头看过一次沧旸,又在心中道,这么久,的确该倦了,让你这样开心,我何曾做到过?就连简单如为你分忧之事,都不曾做到……

一直以来,脑中偏偏只塞满了各种可笑的“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其实,若是为你,什么原则,什么“仁义礼智信”,都可以统统抛下,即便不分善恶,即便满手血腥,林肇曈都可以做。

真的在学,可总是学得太慢,看着你越走越远,却始终没有资格说出那一句“等等我”,我知道,你不能停下,所以,若是倦了,就不必再回顾,林肇曈若是追不上你的脚步,会自己离开……

林肇曈拾起桌上的酒盏,刚拿到唇边,想起沧旸曾经说过,不许饮过三盏,堪堪放下,又再举起,手臂微动,觉察到今晨藏起的那封书信,还在袖中,便又将酒盏放回。

下了早朝时,有许多话想要对沧旸说,见到她正与夙煜交谈,本要站在马车旁等候,却无意发现车的帘幕有被人掀起的痕迹,下面还压着一封信,信的质地与上次在王宫中沧旸收到的那一封相同,知道不该偷看,但是上一次沧旸看了信上的内容,面色竟然瞬间变的苍白,他本欲询问,最后却……

此后再提及,都被沧旸哄骗过去,这一次,见沧旸并未注意这边,便悄悄展开,信上的内容,让他深深蹙眉,快速看完后便收起在衣袖中,正巧沧旸转身,本想和她说的话,最后还是决定不要说,藏匿起了那封信,还是自行去平静一番为好,因为,他并不擅长对她隐瞒……

☆、泠然之音

袅袅管弦悠扬绵长,林肇曈并无心欣赏,想起昨晚入睡前,最后问了沧旸一句,“如果,最终我也变不成你期待的样子……”声音很轻,没有再说下去,本以为沧旸睡了,隔了许久,才听到她低声道,“自从相识,你就是现在的样子,岂是因为期待你会改变才相知相守…”

沧旸的这番情意,林肇曈感觉得到,却一直不知该如何表达,又如何回报,许多事情,他并不是不懂,别人能看到的阴晦丑陋,他也一样看得到,只是不愿因磨折而妥协,他只想襟怀坦白的做人,在她被黑暗笼罩之时还有能力给她一抹光明,一丝温暖,一片可以安心栖息之处…沧旸是懂得的,因此也放任他我行我素,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有人威胁到他心中最重要之人时,他也会听之任之……

那封信上,只有两行字,“殿下无故失约,在下只好借轸州之灾疫聊表内心之愤怒,既不愿相见,在下只好让十年之前的事情重演,这次,就从那个木讷的侧夫开始如何?”

朝堂之事,她不愿自己深入其中,便不去干预,可这样的内容让他如何能够再心安理得的置身事外,本来因该是保护着她,替她排解忧愁,又怎能反而成为他人牵制她的筹码……

好多夜晚,沧旸熟睡时,总会陷在恶梦中,林肇曈可以清楚的感觉得到她的恐惧和无助,只有轻轻将她揽在怀中,才会慢慢平静下来,怵惕成梦魇,他知道,也许她有着那样一份不愿轻易碰触的记忆……也许,便与这写信之人有关,而他,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她,有他在,就不行。

对莫钦远,林肇曈依稀还有一些印象,在棘州的六年,他曾去过两次,却也是那六年期间,唯一来访之人。第一次来到棘州的莫钦远,说话时还是童音,竟然离家出走独自一人找去了棘州,这件事似乎还惹怒了沧旸,将莫钦远严厉教育一番后,他便站在空荡荡的书房中放声大哭,而且坚持不懈的哭了半个时辰之久,如今,也长大了…

思绪越飘越远,乐声渐止,手边那壶温好的酒也冷了,林肇曈斟了一杯,直到醇厚澄澈的酒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回响时,才发觉不知何时,人已散尽了,又独自饮了几杯冷酒,才进来一个侍从劝他早些回去歇息。

林肇曈起身,头有些晕,果然不能饮过三杯……回到自己的院落,已经好久没在这里休息了,刚推开房门,便猛然怔住,沧旸竟安然舒适的倚靠在床上读书,由于不喜别人服侍,林肇曈的房中甚是杂乱,忙将随手扔在各处的衣物捡起藏进了柜中,沉默了片刻,问道,“不是倦了么?”

沧旸手中的书,正是林肇曈曾经怎样都不肯读的那卷,现在已经看到第十二册了,也难怪最近都没人义愤填膺的对自己申诉林肇曈的种种惊人之语了……听着男子嗓音有些低沉,脸颊又是微红,便知他定是喝了许多酒,沧旸也问道,“多饮了几盏?”

“一盏…”,林肇曈答着,脸上更红,见沧旸挑眉不信,才又道,“四五盏……”然后又负气般低声道,“喝都喝了,还能怎样?”

沧旸浅笑,“过来”,林肇曈愣了一下,却摇头后退了一步,沧旸笑意更甚,“我有正事问你。”

林肇曈这才依言坐在床边,听沧旸道,“你今日所言,可都是真心那般认为的?”

林肇曈犹疑了一下,刚要点头,沧旸又道,“特别过来问你,要的是你的实话,若当真如此”,沧旸稍停顿,认真的看着林肇曈的眼睛道,“你我之间,再无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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