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遥云黯
纵然心中有所准备,这一刹那还是过于震撼,沧旸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早该释怀,却未想到,见到这张面孔,还是会有深深的恐惧,她仿佛仍然能看到太仆曾将那张面孔割下来之后露出的森森白骨,那名侍卫尚未死去时肢体的阵阵痉挛,以及耳边回荡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痛苦嘶吼……
仿佛是号令一般,藏匿于草丛之人此时都已起身跨上马,一圈圈将他们围在中心。跟随沧旸的几名侍卫已处于临战状态,却被沧旸轻声的一句“稍安勿躁”制止。
太仆笑道,“殿下还真是镇静,先让我看看你们姐妹之间自相残杀吧。”说罢,就退到一旁,给二人让出了场地,一副好整以暇之态。
沧旸这才看到辰熠身骑战马,手执长戟,从人群中缓缓走了出来,“沧旸,今日我定要与你决出胜负!”
为何辰熠会在此处?这就是林肇曈所说的兵变?见那三千军士,身形年龄差异极大,却个个骁勇,沧旸心中明白了几分,蹙眉道,“别在此时添乱!”
辰熠闻言又窘又怒,“你…你竟然说我添乱?你害我父亲和姐姐,我要报仇!”也不等沧旸说话,从一个将士手中夺出一杆钩镰枪扔给沧旸,辰熠就挥戟袭来。
“辰熠,今日所为,难道你想谋反不成?我只当你鲁莽轻率,却不想竟软弱到做他人傀儡的程度!此人谋害我千绥储君,胁迫你的父亲服毒而亡,如今你竟心甘情愿为他利用,与你交战,我还不屑于此!”
沧旸多年未碰过兵器,虽熟悉辰熠的招式套路,也能抵挡一阵,但毕竟没了功夫,坚持不了多久,只有集中力气速战速决,而将辰熠激怒时,她最易乱了分寸,暴露自身的弱点。
果然,辰熠听到此话,也不讲究策略招式,胡乱攻击过来,沧旸找准时机,以枪头倒钩制住辰熠手中长戟,用枪身将她打落马下,长枪抵着她的颈,怒斥道,“若不想将千绥拱手让人,就别再胡闹!”
辰熠知此言严重,却仍是怒道,“你怎么不杀我?将我也除去,岂不更好?今日所做,只为除去你这奸佞之人,何来谋反之谈?”
沧旸也不回答,伸手去扶她起来,低声问道,“千绥军队现在何处?”
辰熠不由愣了一下道,“莫不是三姐眼睛花了,几千人在此,三姐看不到吗?”
沧旸蹙眉道,“这就是你带领的军队?”见辰熠点头,又道,“你若想杀我,的确谈不上谋反,可是这些人并不是我千绥大军,而是太仆多年来培养的部下,此番你让他们名正言顺的武装聚集于此,除去我之后,你若配合,他们可能会假意拥戴你为王,迫使母亲退位,若不配合,可能将你也除去…现在王城禁卫共不足一千五百人,该如何抵抗?”
辰熠怔住,“你不要危言耸听,我才不信,虎符在我身上,他们听从我的号令。”似乎是急于验证,辰熠喊道,“大军听令,退后百米。”然而那些人不但无人听从,反而有人嗤笑起来。
太仆终于开口,“四殿下真该好好听听你这位姐姐所言才是,快拾起兵器,今日若战胜了三殿下,就饶你不死。”
辰熠惊怒,看向太仆身边的邹寻,问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太仆才是害死我父亲的人?你们今日要逼宫?”
而邹寻脸上唯有深深的伤痛,只是轻轻唤了一声“殿下……”就再无他话。
“好,我的好夫君,今日,我冉辰熠与你恩断义绝,就让我先诛杀了你们这群逆贼!”辰熠怒极,提起长戟就要上前,却被沧旸拉住,轻声道,“别再莽撞,西郊百里外,有军队驻扎,我的侍卫会助你突围出去,持虎符找大军解都城之困。”
“那你呢?”辰熠问道。
“我自有办法,快走!”沧旸知道,若要她们二人都逃脱,是不可能的……
“殿下……”沧旸身边的侍卫也是不能认同。
“这是命令!”这几名侍卫,也是当初从棘州带来的,这次只凭他们几人无法保护她的安全,那么,就留给他们一个生的机会吧。
辰熠跃上马背,假意上前突袭太仆,继而突然调转马头朝圆阵较弱之处突击,太仆大怒,令人阻拦,邹寻追了上去,却是将圆阵中数十人刺落马下,为辰熠开辟出了一条出路,辰熠诧异回眸,见邹寻轻轻吐出一句永别,便为她拦下其他妄图追赶的将士。
众人将邹寻擒住,带到太仆马前,男子的衣衫已被血迹浸染,太仆冷笑道,“当初就不该收养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狠狠一长枪将男子的胸膛刺穿,又远远抛了出去……而后制止继续追赶辰熠之人,太仆稳住已乱了阵型的军队,转而对沧旸笑道,“别让两个都跑了,既然时间有限,我们就步入正题,我倒要看看这一次殿下怎么从我这三千人手中逃脱,看看你究竟懂不懂得畏惧屈服!”
沧旸握紧手中的钩镰枪,对她而言,无论怎样绝望都不能有半点退缩,无论多么害怕都不能表现出一丝恐慌,她从来都没有转头逃跑的那一个选择,必须迎难而上,必须屹立在众人中央。
深深吸气,沧旸在心中道,孩子,娘亲会尽力保护你,坚强一些,不要离开,爹爹会来……
☆、莫阻从容
林肇曈率禁卫疾行,一路上不断遇到身着战袍的尸体,他们本该是埋伏在途中偷袭的,该是被长空除去了。死死抓着手中的香囊,沧旸啊沧旸,将护符给了我,你该怎么办?
已近西郊,耳畔传来了兵器碰撞之声,又是一队伏击阻拦之人,数目众多,而长空正一人与之对抗,身上已有多处受了重伤,腹部甚至有一道伤口已经深到可以看到里面的内脏……见到林肇曈,却仍是大喊,“不要停下,这里有我,前方二百米处,去保护殿下!”
留下了数十人,林肇曈与其他禁卫依旧急速前行,他不能够停留……终于看到那圆阵之中,那个孤身一人对敌却仍神色自若的女子。
虽然沧旸曾经习得一手无人能及的枪法,但是对付四面八方不断涌上来的强敌,即便未失功夫,也有力竭的一刻,当她再也提不动手上那杆长枪,只能眼睁睁看着刺来的长矛时,那人的手臂却被一把利剑斩断。
“小曈?”那些禁卫还在阵外厮杀,林肇曈却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沧旸忽觉安心了许多,但又更加焦灼,林肇曈并未习过戈矛,只会用剑,用这样的短兵器实在没有优势。手中被他塞进了什么东西,沧旸仔细看去,不由诧然,竟是帝王身份象征的传国玉玺。
不知道林肇曈是怎样做到在这么多人围攻之下,护得她未受一点损伤,见他身上每多一道伤口,心中便狠狠的刺痛,可是他却如毫无知觉一般,手中的剑,割断一人的喉咙,再□另一个人的心脏,原来,这个男子,也可以如野兽一般噬血战斗,眸中也会有那样凛然的杀意…
圆阵已破,能够近身保卫沧旸的禁卫也越来越多,然而三百人不到,终究无法与三千人匹敌,渐渐败下阵来,已近浴血而战,林肇曈再次为沧旸挡下一击,他已斩于剑下近百人,不知身上究竟有多少处伤,此时身子都有些摇晃,却仍是转身对沧旸笑道,“放心,有我在。”
这个不惜以身为盾,守护自己的人,令沧旸深深震撼,从未惊慌失措的她,此时心中深深的恐惧,看着他身上的鲜血流淌而下,似乎将他的生命也渐渐抽走,沧旸头脑中竟不断回响着几句话,他说过“定以此命护殿下平安”,而自己却说,“我等着有朝一日能够验证你所言非虚”,千万不要一语成谶,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这个人……
这时,远处烟尘四起,马蹄声轰鸣如滚雷,是辰熠率京畿驻扎的大军赶来,为首的将领大喝道,“乱臣贼子,还不束手就擒?”
太仆反而很是镇静,道,“将军当认清究竟哪个才是乱臣贼子,我奉陛下之命铲除这两位企图谋反的王女,将军还是莫要被骗了才好!若是不信,大可验证我手中虎符。”
一人将虎符拿给那名将领,将领与自己身上那一半相对,完全嵌合,辰熠拿出自己手中那一块,这才发现,竟早就被人调换了,又是焦躁又是愤怒,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而那将领也有些糊涂,思虑再三道,“殿下恕罪,末将只听从虎符调遣”。
太仆听后狂笑不已,对沧旸道,“看来搬来的救兵也不灵了,四王女也太过天真,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交给她保管?”随即便令那将领退兵。
沧旸深深吸气,忽然划破手臂,将鲜血滴在玉玺之上,玉玺吸收了沧旸的血,竟有幽幽光芒溢出,将玉玺高高举起,沧旸扬声道,“传国玉玺在此,帝王的禁军在此,认清你们究竟要听命于何人,是要做守卫我千绥的战士,还是做效忠于逆臣的叛军!”
原来这块玉玺乃特制而成,凡是新帝登基,必刺破指尖以血浸润,并盟誓从此勤于政事,爱民如子…相传唯有上天钦定的圣君,才能令这玉玺发光,而沧旸幼时听景帝说过,其实只是因为帝王身体娇贵,多数只肯滴上一滴,若是以足够的血液浸润,任是谁都能让玉玺发光…
然而这个秘密,并无他人知道,于是,正要撤退的大军,见此竟齐齐下马单膝跪地,将领道,“末将忠于…陛下,听从陛下号令。”
“诛除逆臣!”沧旸一声令下,千绥大军已将太仆的人马包围,身边的禁军也士气大振,太仆的部下,许多人见此逆转的形式便弃械投降。
被困的太仆,则展开了困兽之斗,众人都在保护沧旸之时,太仆携长枪竟突然向林肇曈袭去。
事出太过突然,尚没有人来得及阻拦,太仆功夫甚是高超,而林肇曈已然身受重伤,挡住了背后的一击,腹部却仍被太仆一枪戳透,直直的倒了下去。
☆、与卿共度
沧旸只觉时间似乎定格在这一刻,看着躺在地上的男子,脑中唯余一片空白……
“哈哈哈,今日虽杀不了你,能夺走你最爱男子的性命,也是胜利……”太仆笑得已近疯癫,却不想突然被一把剑刺进胸口,背后的林肇曈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伤口汩汩流着血,喘息道,“原来是你……”将剑拔出,再次挥下,太仆的头已被斩断,滚落在地……
似乎已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林肇曈眼前已经模糊,渐渐暗了下去,他看到沧旸向他跑了过来,而后,便倒了下去…
没有摔在沙石之上,他被一个温暖的身体牢牢扶住,他知道,是沧旸,想睁开眼再看一次她的面容,眼前却只有漆黑。温热的液体一滴滴落在自己的脸上,又惹她哭了么…听到她咬牙切齿道,“林肇曈,你若这样死在我面前,我宁愿此生从未遇见你!”
这个时候了,你还在威胁我…男子心中感慨,头脑却愈发的不清晰,缓缓从衣襟中拿出了那个护符,说了一句什么,却唯有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听到她不停的叫着自己的名字,“小曈,不许死,我不许你死,我们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孩子?最后一个词语从男子的脑中闪过,而后便彻底的没了意识。
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男子费力睁开眼睛,却听到本是寂静的室内突然间喧闹了起来,甚至有人喜极而泣道,“公子终于醒了,快,你们快派人通知殿下。”
林肇曈被这些人吵得更是难受,一时分不清自己在何处,现在又是什么时候,又为何躺在这里…似乎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以为会陷在梦中,再也不会醒来。一点点努力回忆着,猛然想到那日发生之事,问道,“殿下…殿下可还安好?”
声音沙哑得刺耳,身边的侍从忙将他的头轻轻扶起,喂他喝水,“殿下无事,现在正在处理四王女叛乱一事,陛下已经起草诏书让位,殿下三月后正式登基为帝,公子可要尽快养好伤,三月后就是千绥的主君了。”
林肇曈被这个小侍从说得脑中混乱,道“不要乱讲,姜公子才是主君。”
侍从笑道,“公子不知,殿下已经将姜公子送离了都城,还是姜公子自己要求的,对外只宣称正君病逝。”
送离都城?是去了二王女那里么?“叛乱已经平定?”
侍从点头道,“太仆已被公子除去,余下之人降的降,亡的亡…据说太仆是因为二十年前一子一女在都城肆意胡为,酒后与人发生争执,将几名百姓打死,被判死刑,太仆曾向当时的陛下和主君求情,陛下却道太仆身为朝中命官,更应秉公执法,而主君竟提出要太仆亲自监刑……”
所以才会有如此大的仇恨么…所以也要出去陛下与主君的女儿来报复么……
“师兄…长空…他?”
侍从道,“长空侍卫比公子伤得严重,仍在救治中……”
一定要无事才好,林肇曈想着,只觉身上乏力,又渐渐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黑了,感觉有一只手轻抚着自己的脸颊,这个触觉再熟悉不过,他知道,是沧旸。
“睡醒了?”眼前的女子目光如水,柔声问到。
林肇曈想起身,却被沧旸按住,“不许乱动,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好不容易才长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男子笑道,“很饿。”
沧旸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颊,微愠道,“你还知道饿?睡了这么久,再不醒来,就真的饿死了。”
看女子的眼中又有些湿润,林肇曈老实认错,“抱歉,让你担心了。”
沧旸气道,“岂止是担心?我以为你……若不是你伤得这么重,我……”没有再说下去,沧旸恨恨的看了林肇曈一眼,起身去取来早已备好的清粥。
慢慢喂着男子喝粥,他却甚是难为情,沧旸突然问到,“那一次,你抗旨被打了二十杖,我去看你时,是不是想要我喂你吃药?”
林肇曈脸上红得透彻,不自然的答道,“那么久的事,早就不记得了。”
沧旸笑得开心,却又突然将浸了血的护符取出,问道,“那一日,你握着护符,说了什么?”又蹙眉道,“若是什么今后就让它替我陪在你身边之类的话…我定不饶你!”
林肇曈摇头,“以此为证,林肇曈定会伴在沧旸身边,桑田陵谷,与卿共度。”
原来,他是在告诉自己,能够支撑下去……沧旸默然,却听林肇曈试探着问到,“殿下是否还说过…孩子…还是我当时的错觉…”
沧旸方恍然,原来这件事竟然一直没有告诉他……
三月之后,景帝退位,让位于三王女沧旸,新帝登基,减轻刑罚,废除苛政,颁布赈穷养老之令,救济鳏寡孤独;韬光养晦,积蓄实力,广开言路,虚心纳谏,征纳人才,不问出身,三年之后,国家安宁,富足昌盛,五年之后,天下大治。
☆、驰隙流年
御书房内,沧旸正在听女儿背书,只有五岁的小女孩,现在满头大汗,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下一句是什么,脸急得红扑扑的。
沧旸轻声道,“别紧张”。
小孩乖乖应是,却暗自腹诽着,怎么可能不紧张嘛,明明桌上还摆着戒尺,刚刚还挨了一下,偷偷揉揉微红的掌心,感叹着为什么自己要在太傅上课时玩那个小泥人呢…为什么母亲那么忙今天却偏要抽出时间来看自己呢…为什么母亲站在背后那么久都没有发现呢……
沧旸看着不知在想什么的女儿,笑着摇摇头,提示了两个字,一开口,却吓得小孩一惊,这才知道自己走神了,心中一慌,脑中更是空空。
看着母亲轻蹙的眉心,小孩心中叫苦,母亲肯定生气了,会不会一下把小泥人拍碎呢,好喜欢那个小泥人哦,目光又在泥人身上留恋的转了一圈,可是,母亲会说这是玩物丧志的…
见沧旸将书放在桌上,小孩更是紧张,慌忙将两只手都背到身后,眼泪汪汪的看着母亲。
见女儿的反应,沧旸才知道刚刚打她那一下真是把孩子吓到了,将女儿叫到身边,抱起放在膝上,伸手时小孩儿先是一瑟缩,然后有些惊恐的慢慢睁开了清澈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还微微颤着。沧旸倒了一杯凉茶,一点点喂女儿喝着,轻声道,“以后太傅讲课时,不可以偷偷在下面玩,知道吗?”
“可是太傅说的那些浛儿早就学会了……”小孩见母亲并未生气,胆子大了一些。
“浛儿要懂得温故而知新,更要学会尊重他人”。
“可是…浛儿是王女,不是应该别人来尊重浛儿么?”
沧旸笑道,“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以其善下之,为君王者,首先要休其行,正其身,表面上的尊重与发自内心的尊重不同。”拿起桌上的泥人,沧旸道,“母亲从来都没有不许你玩耍,但应该在完成课业之后,要学会自律。”
小孩似懂非懂的点头,沧旸轻叹,教她这些道理,也不急于这一时,将泥人还给女儿,这还是她曾经送给林肇曈的,没想到他还一直留着…
“去吧”,听到沧旸放行,小女孩如蒙大赦一般,心中早已雀跃起来,仍然规规矩矩的行礼退下。
雕栏殿内,林肇曈正在教一个□岁的男孩练习剑术。
“挺腰,提臂,手上握紧。”男子认真的教导着,然而男孩每次进攻都被轻而易举的挡回,挫败感十足,这才知道那几位师傅教他的不过是些花拳绣腿,于是显然有些急躁,挥起剑来更是毫无章法。
男孩手中小木剑再一次被打落之后,林肇曈道,“进攻之后注意防守,别把你的背暴露给敌人。”
男孩焦躁的捡起木剑,“我才没有”。
再次进攻过来时,男子用手中木剑打了他的背一下,“若当真没有,为何挡不住?”这一下并不轻,男孩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眼中顿时蓄满了泪水。
林肇曈方觉下手重了些,有些心疼,仍平静道,“站起来,继续”。
男孩扔掉手中的木剑,坐在地上耍赖道,“不要,再也不学了”。
“起来,我何时教过你可以半途而废?”
见男子声音已经冷了下来,男孩有些害怕,却执拗着并不起来。
“是你自己坚持要学,做事要有始有终。”
男孩却是别过头,完全不理会。
林肇曈因儿子的固执有些无奈,上前几步将孩子一把捞起,夹在臂弯,大手就挥了下来,在男孩的臀上打了两下。
“唔……”男孩吃痛,腿在空中蹬着。男子并不舍得用力,却没想到还是把小孩打疼了,想给孩子揉揉,思索了一下,仍是冷声道,“不许任性,继续练习。”
“不练!”男孩此时虽然受制于人,却也不懂得让步。
男子微怒,手上稍稍用力,又打了几下,男孩终于忍不住小声哭了起来。
听到孩子哭了,男子也不忍心再打,想哄一哄儿子,又怕把他纵坏了,将男孩放下来,道,“站在这里,知道错了再回去。”
看到男子真的走了,将自己一人留在这里,男孩哭得更凶,“爹爹坏,我讨厌爹爹…”
林肇曈虽走出了雕栏殿,却并未行远,听着里面的孩子哭声渐渐小了,最后竟自己嘀咕道,“不教就不教,我自己也学得会,总有一天能打败爹爹!”
房间里面又传来孩子闷闷练剑的声音,林肇曈微微笑着,溟儿,爹爹等着那一天。
傍晚,沧旸与林肇曈陪着孩子们用晚膳,小女孩小声对林肇曈说,“今天母亲可凶了……父亲不在,浛儿害怕”,林肇曈只是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是浛儿太贪玩了吧。”
另一旁,男孩则是对沧旸道,“娘亲,爹爹恃强凌弱,欺负我。”沧旸失笑,“不许这么说爹爹,溟儿又不听话了?”
两个孩子争相告状的时候,又有一个小孩走了进来,一本正经的行礼道,“洹儿来晚了,请母亲父亲恕罪。”
沧旸感叹,虽然这个孩子与浛儿为孪生姐弟,如今也只有五岁,比起另外两个,显得格外的乖巧懂事,却也因此是担心,孩子这么小,心思会不会太重了些。
洹儿将一封信递给沧旸道,“是长空叔叔要洹儿给母亲的。”
沧旸有些诧异,九年前那次叛乱,长空伤得很重,头部受到了重击,虽保住了性命,却从此失了意识一般,不会说话,任何人都不认得。虽然一直将他留在宫中悉心照料,这些年来,却不见起色。
疑惑的展开信,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甚至有些字不会写,只好找音近的代替。原来,他四年前就记起了过去,只是留在这里,沧旸每隔几日都会来同他说话,拉着他散步,带他回忆过去,他贪恋这份温暖,不舍离去;洹儿也总是过来陪他,甚至教会了他写字;信上说,他已失了武功,留下无益,曾经说过,当他彻底放弃时,便会离去,所以,他去了棘州,留在师父身边,不必寻他,有了那样的四年,此生,足矣。
☆、番外二
(一)辰熠
辰熠知道,自己从小就是个脾气暴躁,又任性的孩子,所以,很少有人喜欢她。
姐妹四人,唯有沧旸与她年纪相似,可是却又与她最为疏离。小的时候,辰熠是很想与沧旸亲近一些的,可是沧旸的存在,总是会给她无形的压力,因为,这位姐姐长得比她漂亮,读书习武都比她强过百倍,又最睿智明理,无论是母亲、还是母亲的那些侍君,喜欢沧旸都远胜过她,甚至于自己的姐姐,似乎也待沧旸更好些……
她也知道自己的确不讨人喜欢,总是调皮捣乱,会偷偷锯掉师傅座椅腿,让平时一脸严肃的师傅极度不雅的跌趴在地,换掉师傅的茶水,让她喝进满嘴墨汁,或者将师傅的圣贤书本掉包成那些禁止小孩子看的图图……而师傅虽怒,碍于辰熠王女的身份,并不敢责罚于她,每每受苦的都是她的那名小伴读,不是手心肿得透明,就是几日不敢落座,可是辰熠从未加以收敛,反正不是打在自己身上。
每当此时,其他一同学习的宗室子女总会在一旁津津有味的看着热闹一起哄笑,唯有沧旸,独自在一旁心如止水般读书写字,对这些喧哗吵闹仿若未闻。在师傅忍无可忍向母亲状告时,母亲曾经对她说过,你若有旸儿的一半,我也就知足了。却不知这句无心的感叹之语,当时让辰熠深深介怀,小小的心中,竟然埋下了一颗憎恨和嫉妒的种子。
虽然无论从哪个方面而言,辰熠都承认自己远不及沧旸,可是唯一令她骄傲的是,她的父亲待她要比主君待沧旸好上许多。她从未如沧旸一般,被主君规定每日一定要抄写一册书卷,即使写到凌晨,也必须要完成;她生病的时候,父亲总会在身边陪护着照看着,悉心喂她喝药吃饭,而沧旸病了的时候,似乎除了母亲派去的御医,再无人问津;她可以肆意的调皮犯错,父亲最多只是板着脸训斥几句,而沧旸…似乎从未见她做错过什么,因为没有人会去宽恕她的过错……
然而,她的父亲,却在辰熠十一岁那年,永远的离她而去……那时,辰熠只觉,似乎什么都失去了,那段时间,她独自一人躲在空荡荡的寝宫,不肯出去,连风吹过,都会害怕。
实在不知如何接受这样的变故,便跑去母亲那里,母亲正在午睡,隔着帘子看到自己的影子,竟惊喜的叫了一声“旸儿”……看到是她,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失望,却也温和问她怎么了,待她说起想念父亲时,母亲竟冷冷道再也不许提及此人……
那时,夙煜已有自己的府邸,并不能整日伴在辰熠身边,也许就在她最无助最迷茫的时候,太仆出现了,他对辰熠说,这一切,都是沧旸所为,是沧旸因主君不喜,先设计害了长姊,再将此罪责推给辰熠的父亲…
辰熠最初并不相信太仆所言,虽从未对他人说起过,但在她的心中,沧旸才是她最崇敬的姐姐,她始终认为,沧旸一直都是无所不能的,坚强果断又勇敢,是最完美的…然而,在最难熬的那段时间,太仆一直陪着她,照顾她,让辰熠似乎又感觉到父亲回来了一般,渐渐对太仆也越来越信任,对他所说的话,也信以为真。
在辰熠十三岁那年,太仆将自己的儿子,邹寻引荐给她。辰熠对都城四公子早有耳闻,“穹天清渊公子漓,秋水皎月公子暄,剪雪裁冰公子寻,崧岳虬虎公子恪”,这四人因风采才华冠绝当世而闻名……辰熠曾猜想,能称得上剪雪裁冰四字,邹寻该是个极为孤傲之人,这样的人,又怎会与自己有何共同之言?
她也曾因好奇,偷溜出宫,换上世家公子的装束,混入墨兰馆,正巧那一次,四名传闻中的公子都聚于馆内,她的目光却只被一位独自静立于窗边的少年所吸引,他不与他人谈笑,只淡然望着窗外落雪,神情凛若冰霜,虽笔直挺拔,辰熠却总觉那样的背影让她隐隐难过……
然而,就是这个傲然冷漠的人,在太仆把他引荐给辰熠时,竟对她微微笑了,辰熠当时还不知,邹寻这样柔和的表情,从始至终,都只属于她一人,她只了解自己的心,似乎在那一刻就已定格,深深的迷恋上了眼前这名少年。
此后,太仆常带邹寻入宫陪伴辰熠,邹寻话不多,总是辰熠滔滔不绝的讲着自己的欢喜忧虑,他在一旁静静听着,却也只是听着,并不会发表任何意见。就是这样的他,让辰熠由衷的信任着,当邹寻用他那清越的声音问辰熠,请求陛下让我们成亲可好时,她曾是那样的欢喜,曾经的辰熠,对邹寻,从未有过一丝怀疑。
(二)苏璋
凉月盈盈,清辉如霜,映满室寂寥,少年身披寒衣,唯燃青灯一盏,凝神静思,落笔成章,笔墨挥洒如行云流水,心中却渐悲哀凄凉,面容也难免戚戚,一旁的侍从见此不忍,便轻声道,“公子,早些歇了吧。”
少年微怒,“怎么,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了?”
侍从叹道,“公子身子单薄,夜里寒气重,您身上还有伤,如此伤心伤神,怎生熬得住?”
少年冷笑道,“伤心伤神?我苏璋好得很,不劳他人挂心,你只管去睡,何须扰我?四殿下府中之人,苏璋哪个敢招惹?”
侍从本也是好心,却不想苏璋言辞如此刻薄,毕竟是在苏璋入了四王女府中之后才跟随他,原本也并无何感情可言,若换做他人,许是早已悻悻然自行睡了,而这名唤作碧川的侍从,为苏璋沏了一杯热茶,便默默退到一旁等候。
“这么晚不睡,难不成是在等我?”少年耳边响起一个戏谑的声音,不知何时辰熠竟然进来了。
“殿下为何来此?莫不是认为给苏璋的折辱还不够?”少年亦是嘲讽着回击道。
辰熠不悦,这个苏璋从来都不懂得乖巧顺从,总是如苍耳一般浑身是刺,前几日惹得自己怒极,狠狠教训了他一番,本是好心来探望一下他伤得怎样,却未料少年仍是战斗力十足。一时也又恼了,故意道,“你身为侍君,却对家中正君无礼又数次污蔑,我来看你反省得如何,明日去向正君认错。”
少年忿然,却仍是那句话,“苏璋无错,是殿下蒙蔽了心智,受人蛊惑。”
辰熠再次被少年惹怒,却压抑着并未发作,看向少年刚刚写字的书桌,“写得什么?”
未想到少年闻言竟然将纸张抓起揉碎,“与你何干?”
辰熠终于爆发,她无法忍受有人对她如此拂逆,“看来之前的教训,你还是未能领悟”,挥手将书桌上的物品全部扫落在地,厉声道,“今日我就再教教你!”又叫门外的侍从取了家法来。
碧川见此情形,忙跪地求情道,“殿下,公子并不是故意忤逆殿下,公子已经知道错了,请殿下勿再加责……”
话还未说完,就被少年打断道,“你住口,我苏璋何错之有?”
辰熠冷哼一声,接过侍从拿来的家法,是一把厚重的戒尺,苏璋被按趴在书桌上,听到辰熠冷声道,“下衣褪了”。
苏璋面色瞬间赤红又苍白,浑身都不禁颤抖了起来,房门洞开着,辰熠随身侍从都站在那里,甚至还有几名侍女,而辰熠竟然让他褪衣……苏璋全身都被彻骨的寒意笼罩,她果然如此轻视自己……
幼时,苏璋作为辰熠的伴读,她就从未怜惜过他,苏璋总是要因她的各种胡作非为而受罚,然后,她再与他人一起嘲笑他…后来,她的身边有了邹寻,便对苏璋不再过问。
本来就这样也好,可偏偏苏璋家中父亲重病,母亲仕途又一直不顺,那一点点俸禄根本不够给父亲治病之用,此时正逢圣上为四殿下挑选夫婿,那一笔聘礼实为厚重,母亲无奈之下也尝试着向圣上提亲,竟得到了应允,要苏璋为辰熠的侧君……
朝堂之上,圣上才宣布要为四殿下赐婚,辰熠便先行请求道,无论陛下赐予她几人,她都可以接受,但是她的夫君,只能有一人,便是邹寻,其他人只能作为侍君……景帝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即使是王女的侍君,也许也是种荣耀吧,于是便也允了。
侍君就侍君吧,不过是个名分而已,又有什么重要,苏璋本是这样想,直到大婚之日才意识到,原来对于侍君而言,这一日,其实与他无关…他只需穿了红衣,从府中侧门而入,然后安静留在他那小院中,那仪式喜宴,灯火喜庆,都只属于邹寻一人……
苏璋以为他可以不在意,他只不过是到了该婚配的年龄,又为了父亲之病,才做了辰熠的侍君,可是此时,心中竟仍是难抑制的伤痛悲戚,也对,他今后幸或不幸都系在辰熠身上,要如何才能不去在意……可是,对方是邹寻,父亲位列朝中九卿,他又是都城有名的四公子之一,最重要的是,邹寻拥有四殿下的垂青…萤火与日相差几何,他苏璋当如何才能与邹寻争啊……
独自在王府园中幽静黑暗的角落矗立了许久,苏璋正要回去,却听到了交谈之声,是邹寻与太仆大人,无意中听到了一些“离间她们姐妹”,“掌控兵权”之语,因声音压得极低,只能隐约听出他们是在密谋着什么计划,而四王女并不知情,邹寻正是为此才与辰熠成亲……
苏璋一时心急,也未加思虑,竟就跑到了筵席上,直接将所听到的内容,告之了辰熠。本是热闹欢喜的庆典,因他的突然出现和惊人的话语,忽然寂静下来,邹寻听了此言,脸上竟然丝毫惊慌之色都无,对辰熠道,“该让苏公子也与我们共坐,他本就该是殿下的侧君,大喜之日实不该这样冷落了他,让他如何不生怨怼?”
辰熠已是半醉,看都未看苏璋,只对邹寻道,“我说过夫君只能有邹寻一人,何人敢对你不敬,我定不饶他。”又对侍从道,“把苏璋拉下去。”
苏璋急道,“殿下,苏璋所言句句属实,殿下不要被歹人蒙骗!”然而太仆身边围坐的官员,却一致呵斥苏璋道,太仆大人从未离席,让他不得如此诽谤。
邹寻本要上前拉着苏璋坐下,却被苏璋大力甩开,邹寻一时站不稳,摔倒在地,辰熠大怒,亲自扶起邹寻,叫人抬来府中刑凳竹篾,将苏璋按在那里便打了起来。
苏璋并未曾习过武,那竹篾打在身上的第一下,就不禁惨叫出声,而后口中的惊呼,纵然想忍也忍不住,只能死死抓着凳沿,祈祷着能缓解这番痛楚。
他深深觉得屈辱,大喜之日,四王女在所有宾客以及府中所有仆从的面前打他,在她喜欢的邹寻面前,也在他苏璋的家人面前……
然而,众人只是冷眼看着,并无人劝阻,邹寻暗示得很好,让人们都认为他是出于妒意才如此说,他又无任何凭证…所以人们会觉得他自作自受,自取其辱……
终是邹寻劝道,“殿下,邹寻无事,请不要责怪苏公子,想来是苏公子对寻有何误解,事后自会解释清楚。”
辰熠方令侍从停了手,问到,“苏璋,你可知错?”
苏璋当时便是那句回答,“苏璋所言句句属实,何错之有?”少年的声音已经微弱,身上大红的喜服已经被冷汗湿透,如今,则成为对他最大的讽刺…
辰熠更怒,令侍从继续落板,少年疼得厉害,却不认错也不求饶,泪水不受控制的滚落……
本以为那一次,已是屈辱至极,原来,还有更甚……
辰熠感觉到少年身子的战栗,她本不是细心之人,也很少去关注他人的感受,此番也察觉到了苏璋的异常,略为思索,才道,“所有人都退下,将门掩上。”
趴在桌上的少年,情绪似乎平缓了一些,辰熠也没再说什么,反而捡起了被苏璋揉作一团扔在地上的那篇文章,展开大略读了一下,轻轻叹气,粗暴的将少年从冰冷的桌上拉扯到了床上,辰熠先坐下,又拉着他趴在膝上,少年根本没有注意到戒尺已经被遗忘在书桌上,只是认命般闭上了眼,任身后的衣物剥落,等着疼痛的来临……
然而等来的却是突然弥漫开的药香,身后冰凉的感觉,以及辰熠笨拙的按揉……这样的转变令苏璋有些不知所措,只觉窘迫羞怯,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辰熠牢牢按住,听到她不自然的解释道,“我只是想要你乖顺一些,未曾说过不信你的话,但是,邹寻是第一个让我有将自己变得更好这种意识的人,我也要信他一次…那一日,若是让你觉得折辱,是我的过错,以后不会再如此,相信我,不会再那样伤害你……辰熠向来不是敏锐之人,今后心中再有何芥蒂,要对我直说”,辰熠拿起那皱巴巴的纸张,轻笑道,“不然,像这样写一封谴责书亦可,你要记得,若是不喜欢的人,我也不会留在身边。”
☆、番外三
(三)邹寻
邹寻从来没有见过父母,是被一对住在村镇边缘的老夫妇捡来的弃婴,他们待邹寻极好又极宠溺,虽生活困窘,却未曾让邹寻挨饿受冻过。
小的时候,阿公常抱着邹寻沿着村里那条小溪散步,一一指着树木和各种小动物,耐心的教给邹寻他们的名字。邹寻新鲜了一会,就厌烦了,开始缠着阿公给他讲故事,阿公只会那一个故事,虽讲了许多遍,邹寻却怎么都听不腻。
故事还未讲到一半,邹寻便嘟嘴道,“阿公,不是这样的……”小孩子早就将这个故事倒背如流,总是得意洋洋的纠正着与原始版本不一样的地方,每次阿公都会笑道,“老了,记不住了,还是寻儿记得清楚。”
阿公曾说,捡到邹寻时,襁褓中有一块手帕,上面有锦线秀的一个“寻”字,他说,这个名字取的好,以后,也许他的亲生父母会来寻到他。
邹寻不高兴的答道,“寻儿要一直留在阿公阿婆身边。”
阿公叹道,“孩子啊,阿公阿婆年纪大了,不能一直陪着寻儿,真想看到寻儿长大啊……”当时邹寻不懂阿公的话,因为那时他还不知道,人的寿命,是有限的。
四五岁时,阿婆将邹寻送到村子里唯一一位识字的先生所开的学堂,小孩子爱玩,不喜欢学习,更不喜欢背诗,总是刚刚坐在桌边,趁着先生不注意又悄悄溜走…
得知此事的阿婆,很是生气,将邹寻从一群在溪边玩耍的孩子中抓回家,坐在院中的青石上,将他按在腿上就打了起来,邹寻是第一次挨打,又惊又怕又委屈,他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孩子不用读书,可以去玩,偏偏他要坐在冷清的学堂,为什么一向疼他的阿婆要打他…
后来,还是被赶回来的阿公心疼的抢着抱回了小屋里,邹寻趴在阿公怀里哭得睡着了,阿公给他轻敷上浸了冷水的毛巾,家中并没有可用的药膏…
后来,邹寻才知道,连破损的陋屋都困窘得无法修补的老夫妇,根本没有能力凑足学堂那十几文钱的费用,而是阿公去求先生,承诺每日都替他砍柴才换来的…老夫妇年轻的时候,对子女疏于管教,以至于养的几个孩子都不成器,尽做恶事,甚至没有一个肯留下赡养老人,他们只是想让邹寻明书通理,不要也走上那样的路才好…
那以后,邹寻开始用功读书,先生每次见到阿公阿婆,都会称赞他的勤奋刻苦,老夫妇总是会很开心,每每和村子里其他老人炫耀着,我们的寻儿最乖最聪明。阿婆说读书辛苦,每日都给邹寻蒸一碗蛋羹,邹寻问为什么阿公阿婆都不吃,他们总是笑道,已经吃过了。
这样平静的日子却很快走到了尽头,邹寻八岁时,阿婆突然病倒了,病得很严重,邹寻只记得那一日,房间里聚了好多乡邻,还有好心的邻居们凑钱请来的大夫,大夫看了阿婆的状况,连连摇头,只道可以准备后事了。
乡邻们怕年迈的阿公承受不了这个打击,只好心的欺骗着阿婆的病会好转,就将他扶到院中歇着,阿公将邹寻叫到身边,问道,“孩子啊,你告诉阿公,阿婆的病究竟怎样了?”
邹寻不知该如何回答,看着阿公早已布满皱纹的脸,满头的白发,瘦弱又佝偻的身子…他不能说真话更不忍说假话,只能良久无言。
那一日,所有的人都散了以后,阿公独自坐在阿婆的床前,握着阿婆的手,一遍遍唤着她的乳名,不停的同她说话,直到握着的手,已经冰凉…
那日一早,阿婆还对邹寻说过,叫他不要害怕,她昨晚梦到自己的病都好了,还摸着他的头说,阿婆不求你今后有何成就,即使一事无成,只要做个好人就好…
阿婆去了之后,几日前还可以上山砍柴的阿公,突然手脚都无法再动,连话都说不出一句,只会傻傻望着阿婆曾躺过的床大笑,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村子里的人都说,阿公是失了神智……
后来,老夫妇的儿女回来了,将那破烂的小屋翻遍,也未找出几文钱,都大失所望,竟找来了人贩要将邹寻卖掉,在人贩子要将邹寻带走时,几月都不能动一下的阿公,竟突然伸出大手将他的手握住,紧紧的,死死的,脸上已是老泪纵横,嘴里却只发得出啊啊的声音,不知为何,邹寻知道那是在叫他的名字……
人贩掰开了阿公的手,强行将邹寻带走,大敞着的房门内,阿公向他伸出的手臂无力的抓着,浑浊的眼中光华渐失,邹寻将这一幕深深印在脑中,他知道这一别,永远不会再见,他知道,那些狠心的儿女,绝无可能照料阿公,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阻止不了……
如物品一般几经转手,邹寻被卖到了太仆府上为侍从,却因坚决不用管事所取的名字,被狠狠打了一顿,罚跪在院中,寒冷的冬日,从月升跪到日落,身上只有一件薄衣,北风化作冰冷之刃,一寸一寸切割着他的肌 肤,意识已经模糊,但是,却不愿抛弃他的名字,如果连名字都没了,那么曾经的一切,也会离他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就在他以为自己也许就这样冻死时,见到了归家的太仆,太仆看到他的长相,几乎是震惊的,因为他与太仆逝去之子尤为相似,太仆问起他的身世,而后道“我不改你的名字,但是要改了你的姓氏,从此后,就叫邹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