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座后,任啸准的桌面上摆着一张号码牌,是九号。他拿起牌号瞧了瞧,说:“待会儿喜欢哪个,就告诉我,当做善事。”
阳藿含笑点头,心里却知道即使有喜欢的,她也绝对不会说出来。
不一会儿,人都到齐了,会场里的灯光渐渐暗下来,一束耀眼的白光打在舞台上,男司仪做了个简短的开场,紧接着就请礼仪小姐捧上来第一件拍卖品——某夫人捐赠的蓝宝石项链。礼仪小姐托着底座向台下的人展示了片刻,将项链固定在展示台上。
常说没有不爱珠宝的女人。她虽然也喜欢,倒不是那么热衷,所以只是打量了两眼就移开了视线。蓝宝石项链最后被一位偏瘦的中年男人以一百万美元拍下,当场送给了坐在身边的太太。
几轮下来,成交的东西不少,任啸准却神色不动,一次牌子都没举。阳藿兴致不是很高,唯一觉得有趣的还是一个人高价竞拍回了自己捐赠的古董瓷瓶。
很快,任啸准捐赠得字画就被呈上台。这幅水墨画出自一位现代画家之手,这位画家擅长画鸟,形态逼真灵巧。他的画本就值钱,二十年前去世后,遗留下来画作的价值瞬间就翻了几倍。任啸准拿出来的正是其中一幅云雀图。
云雀图之后是这次慈善拍卖的最后一件收藏。礼仪小姐展示它的时候,阳藿的表情终于有一丝松动,下意识地换了一个姿势。
“有兴趣?”任啸准低声问她。
她摇了摇头:“我曾经在报纸上看过报道,这个作家的手稿被一位华裔商人从伦敦苏富比拍走了,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看到。”那位作家是她喜欢的,所以对这件事一直有印象。
话音刚落,就见任啸准举起了桌上的牌子,她慌忙抓住他的袖口,急道:“别……”
他却顺势握紧她的手压在腿上,一边不慌不忙地举牌,一边轻笑:“别慌,今晚总是要拍样东西回去的,我本来就是在等这件。”
怪不得他之前一直不参加……她松了口气,察觉手还被他抓着,当即就要抽回来,他反而握得更紧。旁边坐了那么多人,她不好大动作,挣扎了几次都没挣脱,只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由着他去了。
任啸准望着前方,唇边的笑意似是深了几许。
竞拍也是很讲究技巧的,阳藿对这方面什么都不懂,任啸准最开始喊了两次价后就忽然没动静了,只顾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她微微红了耳根,掌心渗出些许汗意。当她正被他撩拨地心烦意乱时,却看他又倏地举起了牌子,场上一下子安静下来。有的已经放弃了,有的还在犹豫不决,一时再没有人同他竞价,他就这样在她稀里糊涂的情况下将手稿收入囊中。
拍卖会后是正式的晚宴。虽说这是慈善晚宴,其实重头戏反而在会后的交际应酬。
阳藿跟着任啸准转了两圈,大脑一直呈现放空状态,实在觉得索然无味。
于是,她悄悄拉了拉他。
他本来正同人谈话,感觉到动静,便微微低下头。
她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我去吃点东西。”
见他点头,她朝对面的人微微一笑,道了声“失陪”便转身离开了。
今晚这样的场合,她参加过很多回,可是仍然不习惯,也不喜欢,但生活总不是你想如何就如何的,除非搬进深山做个山顶洞人,否则这样的社交不可避免,她也才如此疲于应对。
这一晚上下来还真有点饿得前胸贴后背,她慢慢走到餐区挑选食物,盘子没几下就装满了。她的裙摆曳地,好在她习惯了,一手轻拎裙摆,一手端着盘子直接在最近的圆餐桌坐下,顺便从侍应那里拿了杯饮料。
她不慌不忙地填饱肚子,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她停下来环顾一圈,什么也没发现,疑惑地埋头吃了几口,那种感觉挥之不去,反而越来越明显,好像是从右边来的。她蓦地望去,看见一个戴着眼镜三十多岁的男人立刻垂下头掩饰性地喝酒。她莫名其妙地打量他,对这张完全陌生的脸没有丝毫印象。
过了一会儿,眼镜男大概以为阳藿已经没在注意他了,便又看了过来,不想却和阳藿的视线撞个正着,他一惊,酒杯里的香槟差点儿洒出来。
阳藿虽然好相与,但是性子却不弱。被奇怪的人偷偷打量她非但不慌张,反而好整以暇、堂而皇之地回看过去,眼里难得浮现一丝锐利,像是要看穿他。
眼镜男在她的注视下一阵手忙脚乱,最后大概觉得躲不过去了,便放下酒杯,抚了抚领带,朝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阳藿站起身,看着他在她面前站定。
他看上去还很局促,酝酿了一下才清了清嗓子问道:“请问,你认识Edward Freeman吗?”
作者有话要说:阳藿参加晚宴时的礼服是这件Elie Saab2012春夏高定 但因为是12年的款 任先生绝不会拿旧年款给她穿的 所以请忽略这个年限吧
☆、阳光
阳藿戒慎地盯着他,不言语。
眼镜男端正表情,努力使自己看上去更正派,声音竭力保持真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认识他。”
她端凝了他一阵,刚要问他的目的,忽觉腰侧搭上一只手,被人轻轻一带靠入一具温暖的身躯。
任啸准目光微凌,冷然的眼眸直视着眼镜男,他顿觉被股无形的强大压力当头罩住。
“怎么了?”他张口的话却是问得阳藿,声调与表情不合的柔软。
阳藿摇摇头,表示不知。
眼镜男连忙解释:“你们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事情是这样的,我是一个业余的摄影爱好者。我喜欢的一位摄影师有一幅获金奖的作品,我觉得照片上的人和这位小姐很像,所以想问问他们是否相熟。”
他解释到一半时,阳藿就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渐渐放松了警惕。
任啸准却出声问道:“是什么照片?”
聊起摄影,眼镜男立刻来了兴致:“那幅作品的名字叫Sunshine,在业内很有名的。光线效果处理得非常好,整个构图堪称完美……”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未免他继续滔滔不绝,阳藿干脆利落地打断他,坦然承认:“你没看错,他是我的朋友。”
他的眼睛一亮,任啸准却在他开口之前曼然出声:“抱歉,我们还有事,失陪。”
旋即,他果断地揽着阳藿步出了宴会厅。
“宴会还没结束,我们就这么回去?”她回头望了一眼大门内的金碧辉煌。
任啸准莞尔,将她塞进车后座,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无妨,一整晚困在这里太浪费。”
车子开了很久,她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回酒店的路。香港的道路错综复杂,一转眼就不知道身在何方。
她见司机根本没有停车的意图,忍不住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他唇角浮笑,侧首看着她:“现在才问?看来我要将你看牢一点,以免太容易被人拐跑。”
她不明所以地瞅瞅他,又瞅瞅车外的环境,他也不再多做解释,只说到了她就知道了。
又行驶了很长时间,地势渐渐拔高,车子匀速盘旋而上,最终停在了山顶上。
“到了。”
这里的景色太具独特性,只需一眼就明白过来究竟是什么地方。
“太平山顶。”
夜幕低垂,暗色的云朵缓缓流入壮观动人的璀璨灯火中,天地融为一体,整个港岛、九龙和维港都尽收眼底,华丽媚幻如梦境。
从小就在港剧里看了无数遍的美景跃然于眼前。
肩上一重,偏头看去,多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
“山顶风大,别着凉。”任啸准双手插袋,站在她身边,俯瞰夜景。
外套还残留着他身上的余温,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将她包围起来。
如星辰夺目的美景在她的心里涌起细小的雀跃,话也不自觉地变多起来。
启唇缓缓道:“小时候看电视,男主角开车带女朋友兜风,就会来这里。当时我倒没觉得有多浪漫,只是想这里的夜景这么漂亮,我将来也一定要亲眼看看。后来因为工作来过香港几次,但是从没上过山顶,早就不记得这件事情了。现在终于兑现了,总算没有让小时候的自己失望,这要多谢你。”
她转过去看着他的侧颜,他收回目光低下头,微笑望进她的清盈双瞳,绚丽的霓虹凝聚在他沉静的眸子里,泛出星光点点,像是亮起了线香火花暖金色,细碎,不疾不徐的光芒。
那里面,仿似,有整个浩瀚的,宇宙。
她略略垂眼,避开他星朗的双眸,重新看向山下,不咸不淡地找话题:“我以前时常认为,都市里的夜景其实都差不多,无非各种霓虹灯火交相辉映,美则美矣,却略显寂寥。对了,你还记得伦敦的夜景么?从桥上看下去,中间是蜿蜒的泰晤士河,左边那个角上是伦敦眼,还有这边……”声音渐渐低下去,微风吹起耳边落下的发丝,两个人安静地看着夜景,都没再出声。
山下繁花似锦,山顶静谧无声,两番不同景象,分明异样心境。
夜晚的山顶难以看到人迹,鬼魅的树影比天空还要暗沉,连一丝虫鸣都不曾听闻。
沉默良久,任啸准淡淡开口:“我第一次上山顶是和我母亲一起。她是香港人,嫁给我父亲后搬去了栾市。但是,她很想念香港,时常回来小住几日。老爷子就在半山买了房子,间隔陪她一起。生下我后,她回来的次数少了很多,每年固定两次。她喜欢清晨上山顶,然后沿着卢吉道下山,读路径一带标板上的资料给我听。她去世后,我自己也会偶尔来住几天,权当放假。”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她:“今天太晚了,不安全。如果你有兴趣,下次我带你一起去?”
阳藿暗暗一怔,眼睫眨下遮去瞳中翻起的情绪,再抬头时脸上含着浅浅的笑容,第一次出乎意料地没有拒绝他:“好。”
任啸准露出无声的笑,双眸对上她抬起的清瞳,一字一句地说:“不要忘了。”
**
昏黄的路灯发出融融的橘光,被渐深的黑雾笼罩。
晚上十点多钟。
任啸准从柜子里取出一瓶朗姆酒,瓶身胖扁,其中的酒液还剩三分之二。他一手拿酒,一手夹起两只盛了冰块的方形玻璃杯漫不经心地走进书房放在沙发前的桌子上。接着,拔出瓶塞往杯子里倒了些许,尚未淹过垒起的冰块。晶莹的冰块衬着琥珀色的液体,煞是好看。他把瓶子随手放在一边,将其中一杯酒推至右侧。
一只白皙却不显女气的手伸出来端起了杯子。
“不打算让我见见?”语调略显轻佻,却很好听。
任啸准转了转手里的杯子,琥珀色的酒液缓缓绕着杯沿旋转,闻言一顿,慢慢送至唇边小呷一口,浓郁醇厚的口感在嘴里溢漫开来,滑过喉咙,有几丝淡淡辛味。勾了勾唇,闲闲应道:“还不是时候。”
“我记得,很长时间了吧。”
他扯了一下嘴角,似是叹息:“有点棘手。”
右边传来低低的笑声,好一会儿,才听到他说:“吃瘪了?竟然有你任啸准也掌控不了的人,真是大开眼界。”
任啸准淡淡扫了他一眼,出口的话指戳对方痛处:“你这个情场高手都栽跟头了,我这个,不稀奇。”
那人表情霎时凝固,举起双手,无奈讨饶:“Ok,Ok,我认输。”
任啸准低下眼睑盯着酒杯,静了静,却是说:“她把自己关起来,任是我手眼通天,也无可奈何。这道坎儿,她得自己走出来。你是专家,有没有办法?”
男人靠向沙发背,收敛了神色,“你知道的,我没有接触过她,不能妄下判断。我猜你也不会带她去我那儿。”
他摇摇头,是不会。他不能莫名其妙地硬拽她去,她要是不愿意,不配合,没有丝毫作用,而且她一定不会同意。他暂时也不认为非要那么做。
“你也别急,这事儿都是和过去有关。试试挖掘她的过去,应该能找到根因。当然,你能诱导她自己说出来最好。”
书桌上的手机骤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任啸准起身拿起手机,走到窗边贴上耳朵。
“任总,你要的照片找到了。摄影师自从获奖后就再没拿出来展示过,所以费了点儿功夫。已经发给你了。”
“嗯,辛苦。”
他挂掉电话,绕到书桌后面点开邮箱。图片很大,花了几秒钟才下载成功。他点开文件,神色不明地盯着屏幕。
暖融的阳光倾泻而下,背景是耀眼的向日葵,以及最前面浅浅微笑的女子,正是阳藿。照片似是抓拍,她的表情很自然,目光的焦点不是在镜头,好像是镜头后的什么人,令人觉得她是在看着自己。
他不懂摄影,但他认识阳藿。摄影师轻易抓住了她最温暖人心的美感,他很了解她。
那人端着酒杯晃到任啸准身边,看着照片问:“这照片怎么回事儿?”
任啸准指尖相点,抵住下颌,缓缓地应:“照片叫Sunshine。”
对方扬了扬眉:“Sunshine?摄影是想说You're my sunshine?”
阳光,向日葵,全都可以理解为sunshine,可是没有人会这样理解。答案太显而易见,阳藿就是那道sunshine。
“听说照片反映摄影的内心世界,看来摄影对这姑娘感情挺深。谁啊?”
任啸准神色有点奇怪,眸中闪过一丝含义不明的暗光。
那人瞧了瞧他的表情,瞬间领悟过来,“是她?”
然后,蓦地轻笑出声:“糟糕,情敌出现了。”
任啸准压根儿没理他,看了一眼邮件里的寥寥几句话。
Edward Freeman ,英国伦敦人,现居住伦敦,摄影师……没什么特别的信息。
任啸准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Edward Freeman,Edward Freeman,Edward……Freeman?
他嚯地站起身,三两步迈到书柜前,蹲□子在最底层的角落里找着什么。过了一小会儿,他抽出一本又大又厚的摄影集快速翻阅起来,最后定格在其中一页上。
照片是黑白的,只有一双眼睛,玻璃珠似的瞳仁里是地球。
右下角写着,World,摄影/Edward Freeman。
他拿着书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这本摄影集是当年别人送的,他对摄影不感兴趣,只是随手翻了翻,翻到这张照片觉得挺喜欢,所以多看了几眼,连带着摄影师的名字一起。
而这双眼睛,他再熟悉不过,那么干净,那么清盈。
是阳藿的眼睛。
☆、分手
季濛的婚礼定在八月初,离现在只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婚礼的准备工作她交给了那边的婚礼策划,除了最开始飞过去一次,其余时候都是用邮件同对方交流。虽说不需要季濛和欧海文再事无巨细地盯着,但作为婚礼的主角当然是要早点儿过去的。
季濛早就请好了假,到时候她和欧海文先过去准备。深深从之前的工作室出来自己单干了,所以现在是时间最自由的人,把工作安排间隔开,随时可以走人。本来的计划是她和阳藿晚季濛一天过去,然后宾客在婚礼前一晚到,可是季濛硬要深深同她一起飞,深深当然明白她无非是想给阳藿和任啸准制造独处的机会和空间,便欣然同意了。阳藿倒不着急请假的事情,顶头上司是伴郎,她还用担心拿不到假么?
就在大家各忙各的时候,沉寂了一个多月的文思终于和阳藿联系了。这段期间,阳藿没敢怎么打扰她,仅在中途发过两次信息,她都只回了几个字,让她别担心。文思是个有分寸的人,想通了自然会来找她,她也就安静地等着。
阳藿细细打量对面的文思,脸上虽然画着精致的妆容,但遮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人显得清瘦了一点儿。不过,也仅此而已,看不出来之前受了打击,反而像是工作劳累的。
“我和他分手了。”
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调淡淡,听不出喜怒。
阳藿端起茶杯,抬头瞅了她一眼,抿了口茶水。
“那天你走后,我就给他打了电话。我本打算叫他来见我,我太生气了,生气得想要把家里的东西全砸了,可是我拿起来的一瞬间突然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他的问题,我凭什么要砸自己家里的东西,砸完了还要再花钱买新的,所以我就直接上门去找他了。可见,我有多冷静。”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里透着厌恶,“我进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甩了他一巴掌,用尽全力的那种,像他老婆打我的那样。我向来喜欢先发制人。当然,我跟他大吵了一架,顺便把能砸的都砸了,一件没留。”
文思低着眼睫,看不清里面的情绪,神色却很平静。
“刚认识的时候,我觉得他成熟有魅力,他告诉我他结过婚,太太去世了。我一点儿都不在乎这个,反正他现在是单身,那就没有问题。我大概也是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所以傻到被他骗得团团转,从没想过去求证他的话。他那天跪在地上,说一点儿也不爱他老婆,他要离婚和我在一起,我心里想的却是,bullshit,全都是bullshit,我竟然喜欢这么个没种的男人,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我文思再不济,还不屑做这种抛下人格和尊严的下等事,让他自抬身价。”
她拨了拨头发,抬头望向窗外,眼里的厌恶褪尽,换上一丝似有若无的怅然。
“他老婆打我的那一耳光,我不怪她,她打得对,是我有眼无珠看错人。我得谢谢她,给我上了一课。”她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以前觉得这么烂俗的剧情应该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没想到有一天会落在自己的头上,你理解我的意思么?”
阳藿当然理解她的意思。
你知道一件事确确实实在现实生活里不断上演,它是真实的,它会发生在同事甲身上,邻居乙身上,可是从来不会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像你悲叹电视剧里角色的命运,却不会认为那种命运能和自己扯上什么关系,所以真正遇见时,才会有种不真实的荒谬感。
“你别那么担忧地看着我,我没事。失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终于对上阳藿的目光,微笑道,“你还不知道我的性格吗,I'm cool。”
没事吗?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吗?从开始到现在,洋洋洒洒地说了那么多,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除了生气,再没提过别的情绪。
不难过吗?
不伤心吗?
其实,正是因为难过,伤心,所以不敢说出来,怕一旦松懈,就会崩溃。
阳藿没拆穿她,她的确了解文思的性格,她能处理好。
两个人各自想着心事,半晌,文思忽然道:“我前两天听说他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公司里好像有人在整他,估计做不下去了,他老婆也向法院提出了离婚,因为他是过错方,他老婆坚持要孩子的抚养权和他的所有身家。哦,我还没告诉你吧,他还有个女儿,都九岁了,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晚上,阳藿躺在床上很久才睡着。她想,感情这种事真是有千万般模样,有的人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或者仅仅为了满足下半身的欲望,这样的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究竟要怎么样才会觉得满足呢?
**
刚踏进办公室的大门,阳藿就接到英国那边的电话,这种情况不太常出现,他们通常都是邮件联系。
“Grace,你马上回伦敦一趟吧,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坐下来,顺手打开电脑,有点讶异地问:“出什么事了?”
“你还记得你翻译的那系列法语小说么?很冷门的那套。”
这套小说阳藿记得很清楚,非常冷门。她无意中买来看过,却觉得很有意思,整个故事框架设置得很宏大,情节跌宕吸引,人物描写丰满,但就是不知何故原书的销量很不理想。她因为自己很喜欢,就签下了这本书的版税,并且保留了全部译本权利,将书翻译少量出版了。
一般来说,译者都是热门书签版税,冷门书签稿费,因为书的销量好,版税肯定好过稿费,而书的销量不好,签版税的话,译者将一分钱都拿不到。她当时也没在意,纯粹因为个人兴趣想要把这套书译出来,于是签了版税,遗憾的是译本和原书一样销量不尽人意,不过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系列的第一本被拍成了电影,没想到空前的受欢迎,听说会拍完整个系列。观众看完电影全都涌进书店买原著,你的译本已经兜售一空了。出版社要紧急加印,所以让我赶紧联系你。”
她被这个消息冲击得有点怔愣,电影翻拍直接联系原作者,她最近很忙没太关注电影上映的事情,所以并不清楚票房。整个文化产业链环环相扣,原本要求着书店上架的书,现在要被书店求,全都是因为电影带动的巨大效应,还真是措手不及。
“快点回来吧,Grace,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马上把所有文件发给我,然后叫出版商和我联系,我会尽快赶回去。”
一上午忙得焦头烂额,恨不能有三头六臂好让她可以将手头上的工作同时进行。
到了下午四点钟,她才好不容易有机会喘口气,闭上眼睛边休息边思索,事情都交代的差不多,就剩下请假了。请假请得这么急,她只能庆幸当初恒天和她签约时给的条件很宽松。
阳藿锤了锤腰背,径直敲开了任啸准的办公室门。
任啸准不在座位上,而是端着茶杯立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的景色,好像也刚刚结束一大堆工作。他回头看到她,笑了一下。
“任总,你现在有空吗?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点点头,走回办公桌,示意她入座。
“我能不能请三天假?伦敦那边有点急事,我要立即赶回去。”她开门见山地说。
任啸准想了想,说:“可以,接下来三天我这边没什么事。”
阳藿舒了口气:“谢谢。”
他弯弯唇,没急着让她出去,问道:“伦敦那边怎么了?”
“版税的问题,我要回去处理一下。”她实话实说。
他微微蹙了蹙眉:“版税?需不需要律师?”
“不要紧,我有……”手里抓着的电话忽然响起来,一整天都拽着手机,都忘记放下来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挂掉了电话。
“不要紧的,我那边有熟悉的律师。”
刚说完,电话又响起来。她扫了一眼屏幕,平时她若挂掉电话习慕童就知道她在忙,不会再打过来了,这次却一反常态……她皱起了眉尖。
“没关系,接吧。”任啸准也看到了屏幕上习慕童的名字。
她歉然地笑笑,边接起电话边朝外面走。
“要是没有重要的事情,看我怎……”
离门口还有几步之遥,阳藿却倏地停下脚步,捏着手机的五指紧了紧,一丝笑意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凝固在了唇边,然后慢慢退去。
静了一静,她再度开口,声音怪异。
“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版税的问题,如果保留了很多权利,译文版输出的时候可以赚很多。保留全部译本权利,那就是一夜暴富了。所以 才问阳藿 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外
电话那端习慕童的嚎啕显得不知所措,断断续续凑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可阳藿还是从她细碎的词语间了解到她要传达出的信息。
习霖被砍伤了,情况非常危急。
阳藿的心揪了一下,一瞬间很多思虑从脑海里滑过,耳朵里充斥着习慕童的啼哭,反而慢慢冷静下来。兴许是性格使然,遇到大事能很快镇定,有条不紊地处理现场,看上去似乎情绪丝毫不受影响,所以,才被人说过无情吧。
沉默了须臾,她出声训斥:“哭什么!你爸还没怎么样呢,把眼泪给我收起来!”
她的语气颇有些不近人情的冷厉,“习慕童,你给我听着,把你的理智塞回你的大脑,别慌慌张张的,如果你在路上出了什么事,这个结果谁来承担?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隔了几秒钟,习慕童的哭声渐渐消减不少,似是强忍下了哽咽:“小……小姑,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就去买火车票……”
她合了合眼,无声地叹了口气,音调变得缓慢轻柔:“别慌。”
挂断电话,定了定神,她才蓦地反应过来自己还待在任啸准的办公室,一转头却发现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边。他没听到习慕童讲了什么,但是根据阳藿的话和反应猜到了事情大概,便没再浪费时间询问经过,直接说道:“我来定机票,你回去简单收拾收拾。”
他顿了一下,捏了捏她的肩头:“我陪你回去。”
阳藿微怔,仰头看着他,动了动唇,终是什么都没说。
要立刻回江城并不容易。江城是座小城市,机场也是小型的,每天平均四、五次航班,而且从栾市去江城需要转机,火车班次不定不说,还要花很长时间。
任啸准打了几个电话,交代方小柔和章炎几句,然后接了阳藿一起赶去机场,她甚至都没留意目的地是哪里。
“我们先去省会,再从高速走,很快就能到。”
只飞了两个小时飞机就降落了,机场门口已经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在等着他们。阳藿打电话给季濛和深深简单叙述了经过,她们让她随时保持联系。做完这一切,她才软软地靠向椅背,偏头看着车外飞速掠过的栏杆,高速两边黑漆漆的,偶尔一点灯光转眼消失不见,情绪瞬间就低落下来,忧虑渐渐涌上心头。
忽然,放在腿上的手被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掌牢牢地握住,拉过去用力紧了紧。她身体微僵,顺着动作望去。任啸准阖着眼,微扬起头倚着头枕假寐,薄唇轻抿,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即使如此匆忙,身上的西装仍然规整,不见凌乱。车里没有光线,他安静地坐在阴影里,沉稳的像一座处变不惊的大山,似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没事的。”他的声调柔和低沉,像燥热的夏日徐徐而来的凉爽微风,她心中的烦躁竟奇异地被安抚了。
她淡淡嗯了一声,转过头去,却没有抽回手,任由它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到医院,第一眼就看见手术室门口、走廊、外围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家里人口众多,习霖出了这么大的事,当然全部都来了,还有很多穿着警察制服的,应该是习霖的领导和同事。
他们的出现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阳藿没有费神一一和家人打招呼,只是胡乱地朝他们点点头,直接走到长椅前,轻轻喊道:“大舅,大舅妈,嫂子。”
大舅神情严肃,眼圈微红,不时搓着双手,抬头看到阳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大舅妈脱力地靠在嫂子身上,双唇轻颤,一脸泪痕,只虚弱地掀了掀眼皮。嫂子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得过分,但毕竟年轻些,身体比老人家扛得住打击。
她见到阳藿也是一愣,说:“小藿?这大老远的你怎么……童童告诉你的吧?这孩子……”
“跟童童没关系,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能不回来。”
阳藿不会安慰人,轻言几句就退了出来。
家里其他人七拼八凑地向她还原了事情的始末。
今天本来是习霖的休息日,可是一个同事家里有急事,习霖就和他换了班。下午接到报警,几个小混混聚众斗殴,习霖和其他同事一起赶往现场。嫌犯全都是二十左右的社会小青年,一见警察就四散逃跑,他们立即分开追捕。
习霖经验老道,动作快,一会儿就追上了一个,几个擒拿就制服了青年。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儿,他刚掏出手铐准备给他戴上,谁知身后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另一个拿着把长刀的小混混,习霖没注意,那一刀就直接砍上了他的肩膀。习霖惊痛之下松了手,立即回身反抗,地上那个当即爬起来加入了缠斗中。习霖以一敌二,又受了重伤,当然不是对手。那两人红了眼,又接连砍了三四刀才被冲过来的其他警察给制服。
头、肩、胸、背、腿,身上多处被砍伤。头侧一刀最轻,最严重的是腿,砍到了大动脉,深可见骨,送到医院来的时候习霖已经成了血人,随行同事的衣服全都被染红了,沿途的血迹现在还残留着。
医院当即就下了病危通知书,情况并不很乐观。
家人闻讯赶来,大舅妈一看到地上的血就晕了过去,现场混乱不堪。
阳藿慢慢走向任啸准,他一直静默地站在人群外,并未上前打扰。家里有人注意到有个看上去不简单的男人和阳藿一起回来,但眼下谁都没有心情深入探究。
没过多久,走廊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转角处很快就出现了习慕童仓惶的身影。她远远地望见人群,脚步一滞,快速跑到母亲身边。习慕童的母亲看到女儿,两行眼泪当即流了下来,一伸手抱住了她。
阳藿偏过头,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来,低声对任啸准说:“我去买瓶水。”
说完抬脚就走,等转过拐角看不到人了,才停下来。
任啸准对这家医院不熟,转了两圈才找到阳藿。她抱臂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单寂的身影令他的心底一阵清晰的刺痛。
他走上前去,将手里的东西递至她眼前:“吃点东西。”
她收回凝视窗外的视线,落在任啸准的脸上,似有些恍惚。定了定,她伸手接过牛奶和面包,触手温热,食物都被加工过了。她握在手里,却没吃。
任啸准的眸色微转,重新拿回食物,先将牛奶插上吸管塞进她的左手,接着拆开面包的包装袋,折在面包的底部,抓起她的右手托住。
“吃吧,听话。”奇异的柔诱声调。
顿了顿,阳藿缓慢地将面包送至唇边,咬了一小口。他见她吃了,便绕到她的后面,双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稍稍用力,让她倚进自己的怀里。
两个人保持着沉默,静静地站在那里。
这是手术室边上的一条小走廊,很少人走,偶尔经过一两个工作人员,好奇地向他们行注目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听到一阵嘈杂,阳藿倏地站直身体,和任啸准对望一眼,快步走回去。
手术室门口围了几圈人,大舅一家在最前面,中间是穿着手术服的主刀医生。
“患者的直系亲属在哪里?”
“我是他的妻子。”嫂子显得略微镇定点。
主刀医生点点头,转过去对他们说:“手术基本成功,但是患者失血过多,还没有度过危险期,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很关键。另外,他的腿伤太严重,我们已经尽力,建议尽快转到大医院,否则他的腿可能将失去行走的功能。请你们尽快商量个结果告诉我,我好早做安排。”
听到这里,大舅妈腿一软,又晕了过去。
主刀医生暂时离开了,习霖被缓缓推出来,众人连忙让出一条通道。病床被推至阳藿面前时,她才看清楚,习霖紧闭着双眼,头上缠着绷带,脸部浮肿,上身包得像木乃伊,左大腿也绕了一圈一圈的纱布,整个人死气沉沉地躺着,狼狈,萎靡,惨烈,她甚至很难将面前的这个人和她印象里颇为古板却待她温和的大哥合为一体。视线再次落到他的腿上,他那么热爱刑警这份职业,当年不顾大舅和大舅妈的反对硬是考进了警局,可现在别说当警察,也许连路都不能再走……
她忽觉从心底涌起一股热意直冲眼底,慌忙背过身去,一直守在她身边的任啸准适时地将她带离了人群。
阳藿平复了一下情绪,眼眶微红,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已然恢复正常。任啸准却轻轻浅浅地叹了口气,没出声。
他们再回去的时候,就听见大家在商量转院的事情,时间紧迫,但还没讨论出结果。
“去栾市吧,一医是这方面的权威。”任啸准突然说道,声音不是很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转身看着他,他丝毫未觉被关注的窘迫,平静地接受着大家各种探究的目光,无端生出令人信服的气度。阳藿也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她一直以为一医最有名的就只有脑外,知道这点还是因为简绪。
但她却已经出声肯定道:“这是我的朋友,他说的话是事实。”她知道他不会信口开河。
他微微垂睫,柔和地看了她一眼。
“妈妈,我认识任叔叔,他既然这么说,肯定没错,我们转去栾市吧。”习慕童觉得他的话还是挺可信的,最重要的是她相信小姑。
众人一合计,就去找医生商量。
医生思考了几秒钟说:“栾市的一医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只是不知道他们肯不肯接收。”
“如果不嫌弃,我可以略施绵力。”任啸准淡定出声。
接着他打了通电话,很快就和一医接洽好。
医院准备好救护车,习慕童和母亲随行,就带着习霖出发了。
大舅妈虽然还没什么精神,但是大舅顾全礼数,同其他家人一起很诚心地向任啸准连番道谢。
善于交际的任啸准自然应对得游刃有余。
“谢谢你,不管是陪我回来,还是帮忙转院,谢谢。”阳藿待众人渐渐散去,恳切地说。这一晚上,他似泰山沉稳,又似暖流给她注入力量,好像什么都没做,却又什么都做了。
任啸准噙着淡淡的笑意,凝视她良久,却只拂了拂她的发丝,柔声道:“我们回去吧。”
☆、转院
事出突然,阳藿一时半会儿回不了伦敦,只能先找可以信赖的朋友代为处理,思量之下,拨了一串电话号码。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听筒里传来好听的英伦腔,语速不急不缓,声音分外熟悉:“Grace?”
阳藿微微一笑:“嗯。在忙吗?”
一阵细微的响动,过了几秒种,才接着道:“没有,你说。”
她把事情详细地叙述给他听,以及她这里的情况,寻求他的帮助。
“没问题,放心交给我。”
她自然是放心的:“过几天我就回去了,不会太久,麻烦你了,Eddie。”
Edward的声线温和,口气熟稔:“定好日期告诉我,我去机场接你。”
阳藿唇边跃出一朵笑容:“怎么,还怕我迷路了不成。”
他失笑,无奈道:“Grace……”
“Ok,有免费车接送,哪有不坐的道理。”
闲聊了两句,她正准备挂电话,忽然听他喊道:“Gra!”
便又将手机贴回耳朵:“怎么了?”
那边顿了顿,却说:“没事,我等你回来。”
她握着黑掉屏幕的手机静了静,察觉身后有人靠近,回头看见习慕童,她的脸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暗青,一夜没睡,样子很是憔悴,想来她自己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怎么出来了?你妈妈呢?”
习慕童慢慢走过来,声音显得有气无力:“妈妈睡着了。任叔叔走了?”
“嗯,我让他回去了。”
昨天折腾了那么长时间,然后气都没喘一口又赶回来,等习霖做完手术都已经下午一点钟了。吃过午饭,她叫他回去休息,他却不答应,非要留下来陪她,可她怎么肯同意,花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好不容易给劝回去。
“小姑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我妈就行了。”
阳藿揽上她的肩膀,一起往单独的重症监护室去:“你爷爷奶奶他们就快到了,我等他们来了再说,季濛和深深下午过来,到时候我和她们一起回去。你先去睡一会儿,我晚上可以回去,你现在不仅要照顾你爸爸,还要照顾你妈妈呢,累垮了可不行。”
习慕童撇嘴:“那怎么行,哪有晚辈睡得昏天黑地,小姑守着我爸的,要睡也是小姑睡,我守着。”
“啧,不听话了不是。”阳藿横了她一眼,“他是你爸,也是我哥,有什么不行的。你现在不养精蓄锐,难道晚上要你爷爷奶奶照顾你爸?快去快去,别浪费我所剩不多的精力!”
习慕童窝在母亲身旁睡下之后,阳藿坐到病床边,一边注意药水,一边拿手机上网打发时间。
习霖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床头桌子上的仪器显示着他的生命状态,他双眼紧闭,如果不是心跳正常,看不出一点儿生气。
医生说,若是后天还没清醒,就非常麻烦了。
这段时间对他们来说,太难熬。
她对医院异常抵触,白惨惨的颜色,沉默的表情,到处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搅得人胸闷烦乱,浑身都不爽利。
护士小姐进来换了两瓶药水之后,大舅和大舅妈他们终于赶到了。家里人多,不可能全部都来,所以只派了几名代表。大家进来先看到阳藿,接着留意到睡着的习慕童和童童妈,便都不约而同地把脚步声放得更轻。
他们先到床边看了看习霖,然后轻声问她:“小藿,医生怎么说?”
阳藿担心大舅妈太过激动,避重就轻地回答:“医生说只要在后天之前醒过来,就没事了。”
大舅点点头,说:“我先去见见医生。”
他们恐怕要在栾市待上很长一段时间,就近在医院附近安排好住处,方便他们轮流照看习霖,给他熬些营养品。
傍晚季濛和深深下班,过来探望,顺道所有人一起吃晚饭。
阳藿并不是很有胃口,很快就吃完,打包了饭菜和季濛、深深送到医院给留下来看护的童童妈,再一块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