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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古清 当前章节:150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9:54

路上,任啸准打来电话,询问情况。他非常有分寸,给予的帮助都在阳藿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不会令她感到负担和反感。这就是他的巧妙之处,好像非常了解她,所以她和他相处时才觉得很舒适。

“吃饭了吗?”

阳藿斜睨了一眼整个人都快贴到她耳朵边上的季濛和深深,拉开了点距离,缓声应道:“嗯,和家人一起吃过了。”

“你在哪里?要不要我去接你?”任啸准听见她这边空旷的回音。

“不用了,我已经到家门口了。”

他回想起白天阳藿的憔悴,柔声说:“你的脸色很不好,到家喝杯热牛奶,早点休息。”

阳藿眼前浮现出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一时有些怔然,低低地嗯了一声。

季濛本想问两句,可见阳藿一脸疲色,便放弃了。

窗外天空暗沉,一夜无话。

作者有话要说:

☆、对峙

  阳藿清早去菜市场挑了一只乌骨鸡,路上买了黄芪、当归和熟地,在王奶奶的指导下煲了一盅药膳乌骨鸡汤。习霖失血过多,她听说这汤补血,材料放得足,小火慢煨了一上午,香气扑鼻。

取出一只大的保温桶,小心地把乌骨鸡分开放进去,再倒入汤汁,拧上盖子,出发去了医院。

习霖度过危险期后,阳藿就飞去了伦敦,事情处理完顺便探望了教授和Dancun夫妇,回到栾市已经是一星期之后了。习霖刚苏醒时还只能输入葡萄糖和叫不上名字的乳白色营养液,过了两天再配合从胃管里打进适量的流质食物。他从重症监护室移到了普通病房后,医生吩咐可以少量从嘴部进食,病人一旦能通过自己咀嚼正常摄入食物的营养,病情会好得更快。

他毕竟伤得很重,头晕,伤口疼,刚开始吃什么吐什么,好在性格够倔强,再难受也强逼着自己吃东西,身体得到营养,有了力气,几天后就真的可以正常进食了。一个多月下来,医生都夸他恢复得很好。只是腿伤太重,还不能下地,等伤口全好了,大概要做很长一段时间的物理治疗。每天打完针,童童妈就推他去楼下的小花园里转转,接接地气人也舒服很多。

习慕童回学校继续学业,大舅和大舅妈都六十多岁了,身体经不起折腾,照顾习霖的重任就交托在童童妈身上,二老白天会来同她换换班。阳藿天天都去医院帮忙,以减轻他们的负担。习霖一天好过一天,他们照顾起来也轻松了很多。

阳藿一手拎着鸡汤,一手提着路上买得红枣龙眼脚步很快地拐进住院区,不经意地一瞥,正好看见侧边而来的两个人,停了下来。

同一时刻,简绪也看见了阳藿,几乎是下意识地,触电般地将胳膊从舒雅的手中抽出来,往前跨了一小步。舒雅一怔,瞧见了阳藿,神色暗了暗,微微敛下眼睑。

这算是第二次她正面遇见阳藿。除了KTV那一回,她对她仅有的记忆就是简绪存放在手机相册里的那一张照片。她悄悄地细细打量阳藿,绑着利落的马尾,亮粉色的上衣衬得肤色更加白皙,短裤下延伸出笔直修长的双腿,脸庞无疑是漂亮的,却也没到惊艳的程度,丝毫不具侵略性。只是,她站在那里,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质,竟让人无法移开眼睛。

“我遇到朋友,你先进去。”

简绪听不出情绪的声线把她从沉思中拉出来,她抬头看去,他始终直视前方,连余光都未曾舍得施舍给她分毫。

她复低下头,面颊微白,咬着唇沿胡乱地点了点头,快速钻进了住院大楼。

简绪这才一步一步走向阳藿,在离她两步开外的地方停住,端详着她的脸色,眉尖略蹙:“怎么瘦了这么多?”

阳藿微微侧首,唇角微扬:“可能天气热,没什么胃口。”

她这段时间一直很忙碌,和简绪好长时间没联系,习霖的病房和简绪负责的脑外科不在同一层楼,虽说都出入同一栋住院大楼,却没撞见过。

他的视线掠过她手里提着的保温盒和食物袋,不像是来探望普通关系的病人,关切地问:“怎么了,谁住院了?”

“是我哥哥,出了点意外。”

简绪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两人一起走进电梯,按下阳藿要去的那一层。

“什么情况?如果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就跟我说。”

阳藿摇摇头,浅笑:“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要休养很长时间。”

简绪侧过身子,低头望着她,视线描过她的眉眼,沿着鼻梁,落在唇上定了定,眸中似有很多情绪翻涌。

这些日子他没有主动联系过她,因为太忙吗?当然不是,他是故意的。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找她,不要去想她,他原本的愿望就只是再看一看她,所以才跟着季濛和郝深深到栾市来了,因为他知道如果有一天她回国,就一定会来找她们,为了这一眼,他等了五年多。她回来之后,他们不时联络见面,他的心愿已了不是吗?他不应该再有更多奢望,现在终于可以走自己的路了不是吗?然而,就在刚刚见到她的那一刹那,他才知道他有多想见她,之前的自我强逼显得那么虚弱无力,他多想立即就向他的心缴械投降。

可是,不行,他不能……

“叮……”

电梯的提示惊醒了简绪,他收敛神色,跟着阳藿走到病房门口把东西交还给她:“我就先不进去了。”

阳藿没察觉这句话的怪异,直到十几分钟之后,简绪提着一大袋水果重新出现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先不进去”是什么意思。

他在值班,没逗留几分钟就回脑外了。

“小藿啊,这位简医生,还有任先生,跟你是什么关系啊?”习霖听老婆说阳藿是和任啸准一起回的江城,他在栾市住院这期间任啸准也不时会来看看,他虽然没过问,但显然已经在心里认为他和阳藿是在交往了。可今天又出现了一个简绪,看他对阳藿的样子好像不一般,一时间有点糊涂了。

还有精力八卦,看来是真的好多了……

阳藿瞥瞥他,面不改色地说:“简绪是我大学里的师兄,任啸准是我的……朋友。”

“哦。”习霖眨了眨眼睛,想想又问,“那他们是不是在追你啊?”

“你想哪儿去了,就是朋友。”

“你指哪一个?”

阳藿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哥,你是不是职业病发作了啊,我又不是犯人。不早了,我回去了!”

习霖被她一提醒,看看时间,九点多了,忙道:“那你赶紧回去吧,路上小心点儿,到家发短信啊。”

她下楼的时候顺便去脑外和简绪打招呼,他要送她回去,她没同意,他就跟着她一起到了楼底。

阳藿正打算告别,忽然停住了话头,望向简绪的身后。

一个高大的黑影从暗光中渐渐靠近,绕过简绪,直直走到阳藿面前。

“我猜你在这里,幸好没来晚。”

任啸准看着她,眸光流动,然后转过身,展开一抹浅淡的笑容:“简医生,好久不见。”

简绪面色微异,很快恢复如常,温和相应:“你好,任总。”

阳藿看看二人,奇道:“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任啸准侧过首来,朝她笑了笑:“我和简医生上次……”顿了顿,似斟酌用语,接着道,“……吃饭的时候见过一面。”

他看着简绪,面容含笑,眼神带点幽诡和玩味,漫不经心地询问:“是不是?”

简绪略略垂睫:“是。”

任啸准没再继续,柔声对阳藿说:“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然后再次望向简绪,唇边似隐隐溢出一个几不可察的笑痕:“简医生,不耽误你的时间,我们先走了。”

简绪抬眼笑了笑,同他们道别。他静立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黑暗里,逆光中他的瞳色深不见底。

☆、病袭

  七月流火。

日头的毒辣一日赛过一日,出门不撑把阳伞便觉得特别难耐。

蝉鸣不息,蚊虫肆虐。

阳藿收起阳伞,看了一眼令人眩晕的阳光,走进了恒天大厦,顿时阴凉不少。

直通四十八层的电梯向来都很空旷,光亮的轿厢壁镜子似的清晰地反射出她的身形,她站在靠右有按键的一边,默默地看着数字一个一个地跳跃,掩嘴轻轻咳了几次。

这段日子以来,她每天固定地往返于公司,医院和家,期间短途出差三次,回了伦敦一次,帮忙季濛的婚礼,周末都未曾休息,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用来翻译新译本最后的结尾,忙得像被抽个不停的陀螺,都没能好好睡上一觉。

夏日天气炎热,不如冷热交替的春秋容易生病,可是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忙碌,阳藿前两天忽觉嗓子干痒,很不舒服,她警觉可能是感冒的前兆,喝了两天板蓝根冲剂,却不见效,昨天开始咳嗽,今天似乎更厉害了些。

工作时间,四十八层非常安静,阳藿关上办公室的门,尽管隔音效果很好,她还是尽量压低咳嗽的声响,有人在的时候便强忍着,倒是没人留意到她身体不寻常的状况。

“这次要辗转几个城市,大概要一个多礼拜才能回来,都是国内的公司,你就不用随行了,我会带章炎和方小柔一起去。”任啸准看了看行程表,见不是非要阳藿在场,便打算留她在栾市,省得跟着他东奔西走。

说话越多,越容易引发咳嗽,所以阳藿很是惜字如金地嗯了一声。

任啸准抬眸仔细凝视她略显苍白的面色,眼下的淡青透露出她的疲乏,整个人清瘦很多,眉间涌起一抹疼惜:“我不在的时候,别只顾着去医院,多休息,你的脸色很差,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负荷不了。”

他眼里的担忧毫不掩饰,阳藿略略垂眸望着桌上的文件角,颔首:“我知道了。”

不过,精明如任啸准大概也没想到还真的被他一语中的,阳藿确实病倒了。他出差后,她的病情蓦地急转直下,咳嗽一天严重过一天,吃药都丝毫不见好转。初始她还能憋着,可现在说一句话要咳两次,从早到晚咳个不停,一咳就接连不断地咳好长时间,肺都要咳出来了似的。

她也没能按照任啸准的嘱咐好好休息。除了每日按时上下班,因为咳嗽的关系,去医院的次数比以前少了。习霖正是抵抗力弱的时候,她不想传染给他,而且她咳得这么厉害,他肯定不放心。但是新译本已经进入了最后紧张的校稿阶段,她只得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这上面。

每天她都咳得太阳穴突突的疼,胸腔也像是有人在用力撕扯,依照药品的说明书适当加大了一点药量,却一点效果都没有。

中途任啸准给她打了几次电话,虽然她极力掩饰,但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出她声音里的异样,难得语气严厉地敦促她去医院。

她加快了校稿的速度,打算完成之后就去医院看看,但是就在任啸准回来前她忽然浑身酸痛,身上的皮肤摸一摸都会觉得微疼,心里暗叫糟糕,别人不知道,她自己是再清楚不过了,这是她发烧的前兆。

果然,当晚她就发起了烧。泡了一个热水澡,吃了一粒退烧药,又喝了一杯热水,没开空调,裹着毯子睡了一晚上,出了一身的汗,第二天起来烧倒是退了,只是人更萎靡了。

晚上好不容易校完了稿,她松了口气,直接倒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省。谁知道半夜高烧卷土重来,她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身体难受,也没有力气爬起来量体温吃药。

早上到了点她还没起床,深深还以为她睡过头,跑来叫她,却发现她裹着毯子缩成一团,伸手一摸,吓得连忙把她拍醒。

“小藿,你又发烧了!快起来,说什么今天也要去医院。”

阳藿被她拉起来,身上一阵阵发冷,吞水的时候嗓子烫得都要冒烟了,整个人使不上一点劲儿,走路像踩在软绵绵的云上似的。

她一直拖着不想去医院,但现在这种状况看来不去是不行了。

她知道今天任啸准回来,于是硬撑着到了公司,预备汇报完这几天的工作就直接请假去医院。和早到的章炎打了声招呼,脚步虚浮地走进办公室坐下,等任啸准来上班。脑袋昏昏沉沉,骨子里的冷意一波接着一波,窗外刺眼的阳光更是晃得她一阵晕眩,渐渐地觉得呼吸受到了丝阻滞,有点困难,越来越辛苦。

如果她这时候量一量体温,就会知道有多可怕。

她本来完全可以同章炎说一声,赶紧去医院,可是高烧致使她变得迷糊混沌,一门心思记得要等任啸准,连等他的目的都不记得了,只知道好像等到他来就能完成什么任务了。

恍惚间听到任啸准的声音,她抬起似如千斤重的脑袋,仔细听了听,慢慢站起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幸好及时扶住了桌沿,合起发花的眼睛定了定神,才扶着墙壁歪歪扭扭地朝外走。

任啸准本来正在同章炎交代工作,余光瞥见阳藿的身影,含笑望过去却注意到她双颊上不正常的红晕,笑容慢慢淡去,转过身走向她。

“任啸准……”

刚开口,她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不由自主地沿着门边向下滑去。

任啸准脸色骤变,急速冲去接住她的身子,触手滚烫,像是抱了一团火球在怀里,可是她身上却一滴汗水都没有。他一只手把她紧紧地搂向自己,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拍打,嘴里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流露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慌和害怕。

她的意识已经接近涣散,感觉身边的一切都在慢慢离自己远去,只模糊地望着任啸准焦急的面容,不知怎的喃喃溢出一句莫名的话,便陷入了昏迷。

“我是不是要……死了……”  

任啸准双手一收,将她打横抱起,紧绷的下巴贴在阳藿的额头上,像护着一件稀世的珍宝,神情沉肃地大步走向电梯,轻声却是遇佛杀佛的森寒:“我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魇魔

四周一片漆黑,阳藿站在一条弄道里,两边是光溜溜的墙壁,身后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遥远的前方有微弱的亮光。她不知道这是哪里,别无选择,只能惴惴不安地摸索着墙壁朝光源慢慢靠近。弄道非常长,她走了很久,光点越来越大,却发现越往前越逼仄,她很着急,不由地加快脚步。行进愈加困难,只能侧身而过,就在离白光只剩一步之遥的时候,她被卡住了,拼尽全力也不能再挪动分毫。可是她不甘心,伸长了手臂,指尖绷得直直的,想要触摸光源,任凭她多么努力,永远相差毫厘,绝望缓缓从后袭来。

画面一转,狭窄的弄道不见踪影,她孤身一人站在一间房子的正中央。房屋的摆设似曾相识,她一一抚摸过沙发,桌椅,电视,才恍然醒悟,这是她小时候居住过的家,她竟然没有认出来。转了几圈,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她跑出门,大力拍打邻居的大门,没有人应答。她开始感到害怕,不顾一切地冲下楼,街道,商铺,学校,都完完整整地保持着原貌,但是,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无论跑到哪里,无论如何大声呼喊,都没有半点生气,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将自己缩成一团,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

就在她害怕得不能自已之际,忽然听见一个细弱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她抬起头,发现身处闹市区,周围许多人来来往往,却没人能看见她。那个声音渐渐向她靠近,她敏感地警觉到危险,下意识往相反的方向逃走。但是,那个声音速度很快,她听得越来越清晰,不由自主地回头察看,只见一团人形的黑影逐渐逼近她。她知道不能被黑影追上,否则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她拨开人群,奋力猛跑,黑影在后紧追不舍,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断的缩短,她甚至能感觉到黑影已经触碰到飞扬的发梢。她紧张得浑身紧绷,忽然脚下一空,来不及尖叫,直直地往下坠去。

场景再次变换。漫天遍地的白,除了白再看不到其他的色彩,她像行走在虚无里,世界无限大,看不到尽头,走到哪里都是一模一样的。她不知道行了多远的路,或者只是在原地兜着圈子,她只知道她又是一个人了。恍惚间,听到滴答的水声。她循着声音一点一点靠近,然后,她看到了,地上一大滩液体,红红的,是血。她蓦地感觉心脏像是被人搅烂了,痛得不能自已,甚至无法开口叫出声。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胸腔蔓延到四肢,她颤抖地揪住自己的心口,捶打,试图缓解,却一点儿效果也没有,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仿佛要榨干身体里所有的水分。惨艳的鲜血向四处流淌,染红了所有的白。她的脑海里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铺天盖地的恐惧,绝望,悲伤,痛苦将她击得体无完肤,好似从内里开始坏掉。

她想,她大概,真的,要死了。

忽然身子一轻,她落入一个异常温暖的怀抱,那个怀抱可靠,安定,沉静,熟悉的清冽气息将她包围,像是穿过乌云照射出的一束柔和的阳光,散开了所有的苦痛,慌乱的心奇异的平静下来,她不再害怕,不再难过,仿佛找到全世界最令她安心的地方。

******

“……咳嗽和高烧引发了肺炎,再加上过度劳累,所以才会晕倒。病人需要住院接受治疗,不过你不用太担心,没有生命危险。”

高级单人病房门外,任啸准和主治医生对面而立,医生详细地向他阐述病情。

“她要多久才能醒?”他问。

“这个要看她身体恢复的情况,病人现在处于睡眠状态,休息够了自然就会醒了。不过,病人的身体素质和抵抗力很差,身体痊愈之后要注意好好调养,否则会很容易生病,感到疲劳,长此以往,就不太好了。”

任啸准沉默了几秒,谢过医生,推开病房门,轻轻走到床边坐下。

阳藿紧闭着双眼,脸颊仍然很红,呼吸也比平时沉重,冰凉的药水一滴一滴通过胶管流进她的体内,也像是流进了他的心里。

他执起她的手贴在唇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抚她的额际,燥乱的心情缓缓平复。

她倒在他怀里的那一霎那,他从来没有那么惊慌过,他也从来不知道,他会那么害怕失去一个人。

就这样静静地凝望了片刻,章炎办好住院手续回来,他将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放进被子下面,和章炎一起走出病房。他这两天是没心情去公司了,大致交代好事务,便叫章炎回去,有要事再与他联系。章炎走后,他打电话给欧海文,让他告诉季濛,收拾一下阳藿的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带过来。然后,又打回老宅,请周妈煲些清淡的粥品,以防阳藿醒来肚子饿。

做完一切,再回到病房,他就发现不对劲。

阳藿满头都是汗,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双手用力攥成拳头,打着针的手背上鼓起了一个大包,针管里有一些回血。

他赶紧关掉输液,按铃叫来护士。护士小姐拔掉针头,却因为她不肯放松没办法重新扎针。他试了几次,没能掰开她的手,又怕太大力弄疼了她。眼泪忽然从她的眼角扑簌簌地滴落下来,表情极其痛苦,隐有呜咽之声,显然被梦魇缠住了。

挥手让护士先出去,他坐到床头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一只手像抚慰孩子般轻拍她的背,埋头在她的耳边絮语:“没事了,没事了,做梦而已,别害怕,有我在,有我在……”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的身体慢慢放松,只是还握着拳头,他环过她的身子握住她的手,刚把手塞进她的掌心就被她用力抓住,像是抓到了救命的稻草。一番安抚下来,阳藿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他担心她再受寒,叫来看护给她换病服。

护工端了一盆子热水放在桌上,任啸准起身想要出去避开,可是他一动,阳藿就开始挣扎,拽着他手的力道更大,生怕他会离开似的。那么无助的模样,她清醒的时候从来没有流露出分毫。

他的心一揪,坐回去重新抱她入怀,对护工大婶说:“擦吧。”

大婶没说什么,麻利地拧干毛巾帮她擦脸。

阳藿倚着任啸准,脑袋靠在他的颈项,大概被不小心扯痛了头发,身体瑟缩了一下。任啸准也跟着颤了一下,忍了忍,还是拦住大婶的手,接过毛巾把她的长发拂至耳后,轻柔地擦完,递还过去。

“先生,你对太太可真好。”大婶瞅见他的动作如此细致,做看护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看到这么宝贝太太的。接着,伸手一粒一粒解开阳藿衣服的扣子。

任啸准移开视线盯着窗外的绿叶,感觉到怀里嫩滑的肌肤,然而胸腔里密密麻麻针刺般的疼痛却让他完全没有心猿意马的心思。

换好干净的衣服,重新叫来护士,他一直保持姿势拥着阳藿,惹得护士频频偷瞄。

好在体温降下来不少,他吻了吻她的发顶,无声地舒了口气。

☆、病因

湖蓝色的窗帘隐隐析出光亮,病房内缥缈的清暗像一颗淡烟色的圆润玉石,静谧祥和。

阳藿缓缓睁开眼,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反应良久,才发觉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脑袋还有些昏沉,身体疲累地似刚刚结束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比赛。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手边的人身上,记忆渐渐开始回笼。

任啸准趴在床沿,露出小半刀削般的侧颜,头发有些凌乱,好看的眉峰微微蹙起。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抵在他的脸旁,她可以感觉到他轻浅的呼吸羽毛般划过指尖。略僵的手指提醒她,这个姿势应该保持了一段时间。

她的目光长久地胶着在他的脸上,褐色瞳仁里的光复杂难明,似灯火吸引飞蛾想要靠近,又似小小陨石预知前方深不可测的黑洞,奋力逃离。

许久,胸腔里忽而泛起一阵不适,她捂着嘴小声地咳嗽,身体随之轻颤。任啸准敏感地察觉到动静,迅速直起身,见阳藿清醒过来,连忙扶起她,轻抚她的背,好一会儿才止了咳。

“好点儿了吗?”他摇起病床,在她背后垫上靠枕,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已经恢复正常。

阳藿点点头,嗓音干涩沙哑:“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又问,“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闻言微怔,看着他眼里细细的血丝问道:“这么久?你……一直在这儿?”

他按铃叫了医生,倒了杯热水递给她。她倒真的很口渴,咕噜咕噜全喝完了还不过瘾。

又倒了杯水,他才应道:“嗯。昨天海文和季濛,还有郝小姐来过。”

昨天打完电话没多久,他们就一起赶过来了。季濛和郝深深紧张得又是量体温,又是问医生,确定没事才松了口气。她们本欲留下照顾阳藿,任啸准却淡淡的说有他在就好,语气倒不像是在商量。深深张了张嘴,被季濛一把拦下,偷偷使了使眼色。进病房时她就注意到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任啸准稍微动一动,阳藿就拽得更紧。

他其实刚刚才睡着,昨天晚上护士每隔两小时就来测一次体温,根本没有机会能闭闭眼。

医生来做了几项检查,烧是退了,只是肺炎好得慢,她是要在医院待上一段日子了。

重新吊上点滴,她就开始催促:“我没事了,你快回去休息吧,公司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你去处理,待会儿季濛和深深肯定会过来的。”

任啸准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知道我不会走的。”

静了静,又说:“公司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至于我,”他眼神示意靠墙的长沙发,“也安排好了,不用担心。”

她一愣,看向沙发上的毯子和枕头,他的意思是……要住在这里?

“临走前让你多休息,后来嘱咐你看医生,全忘了?”他的视线凝定在她消瘦了许多的脸上,似斥似怜。

阳藿微微垂眸,表情讪讪,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他却没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拎起桌上的保温盒。

“饿了吧,早上周妈拿了粥过来,应该还是热的。”他把白粥盛进碗里,又将准备的小菜拿出来,“你一整天什么也没吃,先喝点粥暖胃,不能太撑。”

麻烦到周妈让她感到很不好意思,想着出院了要好好谢谢她。

“没关系,她天天都会过来,到时候再谢也不迟。”

昨天左手鼓包,扎针都换成了右手,左手捏勺子没什么问题,夹小菜就有点困难了。她埋头和任啸准面对面喝着香甜的白米粥,她吃得很慢,不时掩嘴转开脸咳嗽,不期然勺子上就多了一小筷子青菜。她抬头看向对面,对面的人挑了挑眉,也看着她,她耳根一热,默默地吃了下去。

窗帘拉开之后,耀眼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入室,在地上投下斜矩形的窗影。他们安静地喝粥,任啸准不时给她夹菜,淡淡的光晕覆在他们周身,分外的和谐熟稔。

临近中午,上午的药水都打完了,收拾好午餐的剩余,任啸准曼声问道:“想不想洗澡?昨天你出了很多汗,因为你还没醒,所以只是简单擦了身子,柜子里有换洗的衣服。”

阳藿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上穿的并不是自己原来的衣物,手指抚上衣襟,脑子里的问题不由脱口而出:“擦……身?谁……”话未说完她及时噤了声,但意思已经表达的非常明显。

背对着她的任啸准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站直身子,缓缓转过来,眸光与睁大眼睛看他的阳藿交融,良久,唇边忽而勾起一丝邪魅的笑意,眼眸中浮动着一抹微妙难言的深幽,极柔软的声调似是不自觉地带入轻微诱引:“你觉得呢?”

那浅温笑容形同承认某种不言自明的东西。

阳藿怔住,瞬间感觉脸上火辣火辣的灼热,无意识地抓着被单,不知所措地别开目光,猛烈地咳起来。

他注视着她飞红的脸庞,露出无声的笑,适时收起逗弄她的心思,走到衣柜前打开:“要洗吗?换哪件衣服?”

她当即从床上弹跳起来,冲过去挤开任啸准,速度飞快地拣起几件衣服,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将内衣藏在下面,一闪身进了浴室。

任啸准因她的窘迫而低低笑开,带着一抹新奇和莞尔。

阳藿背倚着浴室门,手心紧紧按着跳得纷乱的胸口,侧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两颊绯红,水莹柔亮的褐瞳似含娇嗔怨,嘴角似有似无的微翘,一副小女人的羞媚。

半晌,表情渐渐僵住,浅浅的笑容缓缓褪得一干二净。

打开热水,任由水流冲刷身体,双手无措地盖住眼睛,慢慢蹲了下去。

****

浴室里传出水声,任啸准走到门边提高了点音量:“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听到应声,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出了门,行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在手机上翻出一个名字拨了过去,低声说了很久。

“……像我刚才所说,以你的经验,问题出在哪里?”

话筒那边沉寂了片刻,一把慵懒的声音道:“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在见面前下判断,不过如果你坚持,我可以试试。”

他单手插.进裤子口袋,眼神平静地远眺着天边薄纱似的云,淡应:“说。”

“……都市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安全感匮乏,这本身并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可以通过其他事情来弥补。但以你的描述,她是极度缺乏安全感,并且自我保护意识非常强,外部世界令她感到害怕,所以她在自己与外界之间建造了一堵很坚固的壁垒,她不愿意走出来,也不愿意别人走进去。她对待感情的态度很矛盾。同时,她对现在的状态感到迷茫,对自我有很大的质疑,而我认为,导致这点的原因,是你。在过去,应该发生了什么事情对她的伤害很大,至今没有接受事实。过往,是现在的根源。她需要正视过去,接受,消化,才能继续向前。”

“如果她走不出来,恐怕……你最终,会失去她。”

“……当然,我没有见到她,这些只能算是揣测,可信度不高,究竟如何,我要亲自了解过才能定论。”

“……谢谢。”

任啸准静静站了会儿,去医院附近的超市买了些必需品和水果,顺便在外面买了一包烟。他坐在楼下小公园的长椅上,抽出一支烟点燃,含在唇际吸了一口垂手放在身侧,缓缓吐出烟圈,姿态随意,然清冷的眸色暗幽无底。

手中的烟快要燃到滤嘴时才又猛吸了一口,掐灭丢进垃圾桶。在楼下转了几圈消散掉身上的烟味,回到病房阳藿已经收拾妥当。

“买了点水果,你看看想不想吃。”说完就进了洗手间用洗手液仔细洗净手上的气味。

阳藿打开水果袋子,顺手也看了看另外一个,里面是牙刷之类的日用品,以及……一包香烟?她把烟盒拿出来,已经拆了封,少了一只。

将烟放回去,挑出两只桃子问出来的任啸准:“你吃吗?”

“不用了。”他接过桃子,把她按回床上,“我来。”

刚刚他们靠得很近,虽然极淡,但她还是闻到了,他身上的烟草味。

一个极少碰烟的人,突然吸烟,通常都是因为有心事。

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捏着去了皮的桃子,她留意到他眉宇间淡淡的疲色,刚出差回来就一直照顾她到现在,肯定累极了。

说话便不自觉带了抹柔意:“现在没什么事,你去睡一会儿吧。”

“也好。”

他在沙发上躺下。沙发本来够长了,但是他的身材太高大,所以只能略微蜷缩起腿才能将自己塞进去,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清浅均匀。

阳藿在床下活动了须臾,也觉得有点倦意,躺回去侧身正好对着他,看着看着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姐妹

这场病,让阳藿彻底歇了下来,过上了米虫的生活。

刚开始因为咳得厉害,基本都在床上躺着,胃口也不佳,吃得不多。随着身体渐渐康复,药水打完之后去楼下的院子转转,呼吸新鲜空气。

任啸准很会照顾人,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将东西准备好。每天的膳食营养搭配,味道丰富,在他的调理下她的气色好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么苍白。她转好后,他就彻底把办公室搬到了病房,每天早晚章炎带着需要他审批的文件按时来向他汇报工作,除了他之外倒没有其他人来打扰。

他工作的时候一丝不苟,决定果断。阳藿有时候在笔记本上看电影,看着看着不知怎的视线就偏到他身上去了,他却总是能精准地抓住她的目光,让她怀疑他是不是头顶上也长了眼睛。

期间,她收到了冯晓的结婚喜帖。整个事情的后续发展如何她不清楚,如今收到喜帖,新郎的位置写得正是二十四孝的名字。为什么在发生这种事,那么愤怒之后,冯晓还是选择了原谅他,嫁给他,已经不是她想要关心的了。二十四孝的所作所为纵然被她鄙夷,然而每个人的选择,自有其想法,结果也都由自己承受。她托人带了礼金,恰好以生病为由没去观礼。

她住院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住在同一家医院的大哥和大嫂还以为她工作忙出差了。季濛和深深每天定点过来报道,简绪偶然撞见她们,工作之余间或也会来看看,但只是和她说几句话,待得时间都非常短。

有一个人的到访是在她意料之外的。她们在公司时几乎没有交集,说过的话大概一双手都数的完,更谈不上交情,彼此的称呼还停留在“白总监”和“阳小姐”。白访璇来的时候,护士刚刚替她拔掉针头,她正按着手肘内侧上的针孔凝血,见她敲门进来愣了一下。

她接过以贝母、雏菊、十字花和鼠尾草扎成的花束,客气地说:“花很漂亮,谢谢。”

白访璇同她寒暄几句,转而似是随意地对准备找只花瓶插花的任啸准道:“啸准,正好我有事和你商量,我和你一起去。”

然后,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地出去了。

不得不说,他们走后,阳藿要轻松多了。虽然她早有察觉,但听过方小柔的那番话,这样三个人待在一起着实有些诡异。

任啸准出去了多长时间,她不清楚,因为她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他正拧了热毛巾帮她敷手背。手背上沿着淡青色的血管全都是针孔,一段日子下来青紫了不说,也再没地方可以落针了,所以这两天都移到了手臂。

她不知道他们出去说了什么,只觉得他回来之后,病房里的气氛有种莫名的尴尬,是以干脆又闭上眼睛装睡。开头她还曾不时劝说他回去,可他一直全当不闻,后来她也就懒得再提了。从最初始不适应同他整日吃睡都待在一间封闭的房间,到现在睁眼没看见人就会溜着眼睛四处找,慢慢习惯了与他二十四小时不分开的默契相处。

他就像春雨润物一样,悄声无息地陪伴了她所有的时间与空间,在她本能的拒绝,排斥,躲避之前,她已经接纳和习惯了。

****

季濛婚礼之前,阳藿总算出院回家了。

她和任啸准一起飞到墨尔本与他们汇合,都住在欧海文的父母家。

澳洲现在还处于冬季,比起国内,不是太冷,墨尔本算温度偏低了,昼夜温差很大。不过这些都不需要担心,婚礼的会场是在近郊的一个建筑群里。

季濛偶然发现在建筑群里隐藏了一个三层高的温室,瞬间就被吸引了。阳藿看过之后就明白为什么她对这里心心念念,因为确实非常美。温室里栽培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异域植物,郁郁葱葱,大多长得非常高大,例如热带的椰树,人行走其中,仿佛是从小人国里来的。里面还有鱼池和鸟房,鱼池边架起木头小桥,小径侧有深褐色的木椅以供休息赏玩。

这里就像是西方童话世界中的秘密花园,心旷神怡。

场地前方是一块空地,可以容纳四十五至七十五人,也符合他们小型婚礼的要求。空地上方从每一层披挂下植被,绿色,紫色,红色……似瀑布倾泻而下,而在这炫目的瀑布正下方就是新人宣誓的花廊。花廊前的左右两边,整齐地排列好扎着白色绸缎的宾客座椅。

的确,没有比这个温室更适合欧海文和季濛的地方了。

场外,季濛身着精心挑选的婚纱,白色透明的头纱将她的面容朦胧遮掩。阳藿和深深为了配合这里的氛围,穿得都是薄荷绿的伴娘礼服,两个人此刻一人抓着季濛的一只手,笑眯眯地看她不停地深呼吸,紧张得手都在微颤。

昨晚她们开了一个小型的单身派对。说是派对,其实也只是几个人吃吃东西,聊聊天罢了。从三人相识的第一天,放学路上的嬉闹,对某部电视剧的热烈讨论,不能见面的日子里煲电话粥,彼此的关怀与护卫,以及讨论谁会是最先出嫁的那个人,点点滴滴,一直到现在,她们中间的一个真的要嫁人了。相识近二十年,那些青葱甜涩又刻骨铭心的时光仿似一下子就穿越了,而她们的人生也终于不可避免地沿着不同的轨迹延续。

回忆,总是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到最后三人抱头痛哭,不知道是为了逝去的青春,还是为了成长中消失的那个自己。

乐队奏起轻扬的曲调,新郎最先出场,走至花廊下静待未来的妻子。

伴郎和伴娘紧随其后。任啸准领着阳藿慢步甬道时,忽然略侧头在她耳边说:“原来是这种感觉。”没等她细问,两个人就分开站立在花廊两边。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季濛挽着父亲的臂弯,捧着白色的玫瑰捧花缓缓步下台阶,穿过入场的甬道,经过一个个缠绕着白色绸缎和小灯的白色拱廊,漂亮的裙尾在身后幸福地展开。

欧海文的视线与季濛空中相会,胶着成情丝一线。季濛的父亲将她的手郑重地交给欧海文,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然后摸了摸季濛的头,转身坐到季濛母亲身边,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睛。

看到这幕,阳藿和深深终是忍不住低下头,红了眼眶。

作者有话要说:季濛的婚礼会场,我描述的其实是,伦敦巴比肯建筑群里的温室,情节需要,将它移到了墨尔本。我预想的婚礼中,有一幕非常重要的场景,就是新娘父亲将新娘的手交给新郎,不过,季濛毕竟不是主角,所以只简单叙述,将这一幕提出,略去他们正式宣誓的情节。

☆、告白

  婚礼结束之后,欧海文和季濛直接飞去新西兰度蜜月,季濛完全中了明信片的毒,每隔两三天她们就会收到各种新西兰不同风景的明信片以及季濛咋咋呼呼的感叹。

八月末,栾市连着两天下起了电闪雷鸣的暴雨,暴雨过后,气温只凉了一瞬,又很快飙升,大概是秋老虎要来了。

阳藿下班前接到刘伟乐的电话,约在乐译楼下的茶室。

茶室充盈着古朴雅致的气息,以昆山玉碎之音的琴乐为背景,自马路上的喧嚣步入其中,似是进入了一个全然不同的清静空间。

刘伟乐从一株旺盛的绿植后朝她挥手。

身着旗袍的女侍给他们泡上一壶普洱,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浓郁陈香攀着热气而上,氤氲了眼前视野,她端起滚烫的茶水小抿了一口。

“你说要紧事,是什么?”

电话里,刘伟乐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请她务必来一趟,她还奇怪为什么不约在办公室。

刘伟乐笑了一下:“这件事,我觉得还是第一个告诉你比较好。”

他见阳藿表情微诧,继续道:“我打算将乐译转卖。”

这确实是件要紧事……

“我和我太太年后就在考虑这件事,只不过当时我们的移民手续还没有办好,如今签证下来了,我们年底或者明年初就会过去。”

“去哪儿?怎么突然想移民了,没有听你谈起过啊。”

“温哥华。其实我们很早就有这个想法,还没确定之前,不想造成公司里的恐慌。”

“公司里的职员怎么办?”

“我们当然是希望乐译的新主人能保留原有的人员,如果能维持原有的模式当然更好,不过你我都知道这个可能性太低。过两天,我会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是去是留,由他们自己决定。”

阳藿一下一下敲着杯沿,茶汤随着轻微的震动颤起细微的水波,沉思片刻,她问:“你今天叫我来,不止为了告诉我这个吧?”

刘伟乐抿唇一笑:“的确是还有另一件。你和恒天的合同就快到期了,要不要考虑接手乐译?”

她和恒天的合同到十月份便终止,从墨尔本回来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思索今后的工作方向。与恒天继续续约?老实说,虽然恒天给的条件很好,但是她并不太想留下去。回到乐译或者出来单干,她或许更倾向于后者,毕竟她向来都是如此。还有一条路,也是最有利的一条,回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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