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刘伟乐丢给她第四个选项。
“我需要认真考虑一下,没办法立刻回答你。”
他将茶一口喝完,拎起茶壶重新满上:“我明白,不是件小事。我只是觉得将乐译交给熟悉的人更放心,毕竟它是我一手创办起来的。下个月我会把消息放出去,你肯定是我最优先的人选。”
**
回到家,深深还是不在。大家都是成年人,偶尔夜不归宿的情况阳藿还是可以理解的,不过一连四天都不着家,这在以前从来没发生过,她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打电话过去深深只说过两天就回来,到时候再说。
她瘫软在沙发上,瞪着天花板,许多想法在脑袋里高速运转,她觉得再转下去她大概就要晕车了。
“小藿姐姐,开门呀!”
东宇抱着一罐不知道什么东西笑眯眯地跟着她进屋,把东西递给她:“奶奶让我送来的,奶奶自己做的辣椒酱。”
阳藿打开盖子凑上去嗅嗅,红通通的辣椒酱香气扑鼻,闻得口水直流。
“帮我谢谢奶奶。过来,想不想喝香蕉牛奶?”
东宇转转眼珠子,脆生生地应道:“好呀!”
她把辣椒酱放进冰箱,将香蕉切段和牛奶一起装进榨汁机,听到手机响,冲客厅里喊:“东宇,接电话,看看是谁?”
任啸准听到孩子的声音,默了默,旋即问道:“东宇?”
“对,我是东宇。你是谁?”
嗓音里染了浅浅笑意:“我是任叔叔,小藿姐姐呢?”
东宇一听是他,颇有点不情不愿:“小藿姐姐在给我做香蕉牛奶,可好喝了!”
他笑着摇摇头:“把电话给小藿姐姐听。”
阳藿端出一大杯香蕉牛奶,接过电话。
“海文给我寄了一个包裹,里面有季濛给你的东西。明天上午我会在公司,着急的话可以过来取。”
她无奈扶额,明天是周末,季濛还真是会给她创造各种“机会”。马上都要回来的人了,直接带回来不就完了,还大老远的邮寄……
“没关系,周一上班的时候再拿也是一样的。”
任啸准轻轻笑了一下,似是叹气:“还想以这个为饵,休息也能见到你。”
阳藿一愣,脸颊有些发热,匆匆说了句“明天有空就过去”,挂了电话。
第二天,或许是因为有心事,八点多钟就再也睡不着了,想了想,干脆起来去公司,瞧瞧季濛给她寄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到公司已经九点半,休息日的公司空空荡荡,四十八层一眼望去连个鬼影也没有。步出电梯,拐了个弯儿,就看到最里面任啸准办公室的门是敞开着的。她不慌不忙地往里走,柔软的黑色地毯掩盖了她的脚步声。
经过方小柔的座位,顺手把她桌上吃空的巧克力包装袋扔进了垃圾桶。
离大门还有两步之遥,她忽然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脚步不由一顿,步子放缓了些。
随着她的靠近,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这个明天给我也行,不必特意跑一趟。”
“我有话想跟你说。”
是白访璇的声音。
“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她才很慢很慢地说:“当年,我不顾父母反对,执意从美国回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任啸准没有回话,须臾,白访璇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知道的,对不对?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没理由你不明白。我的心意你一直都知道的。啸准,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守在你的身边,做什么都心甘情愿,眼里再容不下第二个人……”
阳藿走到门口,里面的两个人背着门,站在办公桌前面,显然没有意识到第三个人的出现。
静了静,他缓缓开口:“访璇……”
白访璇倏地捂住耳朵,猛地上前,扑进任啸准的怀里,死死搂着他,泪水淌过脸颊:“我喜欢你,不,不对,我爱你,啸准,我爱你,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都要爱你,不要推开我好不好,不要推开我……”她本就生得一副绝美容颜,泪眼迷蒙的凄楚模样更是惹人怜爱疼惜,这种情况下任哪个男人都不会忍心拒绝。
任啸准抬起双手搭上白访璇的肩膀,未曾发现门口有个身影悄悄隐去。
“访璇,你听我说。”他一使力,掰开她的胳膊,将她推离,“访璇,你也应该明白,我只把你当朋友,我对你,并没有你希望的那种感情。”
“为什么?我有哪里不好?”
就算聪慧如白访璇,在感情面前,也难免失去理智,否则怎么会问出这么傻气的问题。
永远不要问对方为什么不爱你。
爱情里,不爱,就是不爱,从来都没有为什么,就像爱也不需要理由。
不是你好,或者不好,他若是爱你,就算你一无是处,他也会微笑接纳。
“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是阳藿?”她觉得每发出一个声音都异常艰涩,得用尽全身气力才能控制住音量,“你喜欢她?”
“是。”任啸准看着她,定定开口,“所以,不要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心里清楚和听到他亲口承认,竟然有这么大的不同,仿佛在心口插.进一把带刺的尖刀,却不见血。
可她到底与普通女人不一样,一番歇斯底里之后,终归还是平静下来。
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盯着脚下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凝肃的空气缓缓流动。
良久,任啸准无声地叹了口气,扶起如断线木偶的她:“我送你回去。”
白访璇终归是白访璇,纵然再难过,可是,她有她的骄傲。
抹干眼泪,整理好情绪,她用略显沙哑的声音镇定地说:“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任啸准不再言语,一路沉默,路径门口的座位,无意瞟了一眼桌面,脚下似是滞了滞。
“怎么了?”
他摇摇头,收回若有所思的视线,皱了皱眉。
作者有话要说:
☆、决定
在对人生可能性的所有预想之中,眼前的情形从来未曾出现在阳藿的脑海中,她没有想过这么烂俗的剧情有一天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一段复杂的感情关系,正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
可惜,人生的可能性又怎么能够预料?
白访璇喝着咖啡,迟迟未说话。阳藿也不着急,静静地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她对白访璇并无恶感,也没有敌意,不曾深交,实在谈不上喜憎,硬要说什么感觉的话,大概是带着隔岸观花的欣赏的。
美丽的容颜有很多,巧变的才干亦不少,可是漂亮,却不倚仗,转而以头脑为利器,努力如斯,如今倒不多见。而她,的确有这种能力。
这场谈话的目的,她大概知晓,只是并不认为有存在的意义。
就在她以为要这样一直坐到打烊时,白访璇终究还是淡淡开口了。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沃顿华裔留学生的酒会。”
不用刻意提醒,她们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阳藿收回目光,看着对面的人,可她却偏过头,望向马路。
“那是我在沃顿的第一年,也是他的最后一年。初进校,我就听闻过她的大名。任啸准三个字,还真是响当当。”她牵了牵唇角,“这话自己说,总像是自夸,那时候我以第一名入校,年轻,漂亮,目空一切。曾经因为虚荣也交往过几个很有人气的男朋友,最后都以分手告终,我认为他们太幼稚,太蠢。所以,我想,任啸准,也不过是个高分低能的书呆子罢了,能有多了不起。这种荒谬的想法,在见到他之后,就被彻底推翻了。”
她扯了扯嘴角,似是对自己的嘲讽。
“那天天空很蓝,又或许因为它对我的意义非常,我潜意识将它美化了。朋友说,介绍他给我认识。我想,反正多交个朋友也没什么坏处。他背对着我们,正在同人讲话,听到有人喊他,缓缓转过身。那是我看到他的第一眼,隽俊,淡然,从容不迫,幽深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你的心。沃顿里都是天之骄子,可他简简单单立在那儿,偏偏就成了鸡群里的鹤。我知道,我终于找到了同类。”
她这时候才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唇边盈盈的弧度略显恍惚,似是沉浸在一段异常美好的回忆中。阳藿忽然觉得,这番话她或许不是对她说的,她只是想说出来而已,至于对面这个位置上是谁,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他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容,看着我的眼神和看着张三或路人甲的眼神没什么不同。我虽然被他的气度所折服,但不得不说,那个眼神刺激了我的好胜心,我想要得到他,并且我认为,也只有我,才配得上他。”
“为此,我开始千方百计接近他,我相信,只要他开始认识我,就一定会爱上我。当时,他早就进了华尔街,在学校的时间很少,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能够在他每次回校时准确无误地出现在他面前。我在某些思维上更似男性,一些理念与他相同,所以,挺聊得来。渐渐地,我们成了朋友。”
“我没想到的是,他没有爱上我,反而我,对他越了解,就越不可自拔。最初的好胜心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我真的爱上了他。”
“后来,他要回国,我不顾父母的反对,也跟着回来了。他对恒天做了一番改革,我了解过,恒天的公关较弱,于是,我毛遂自荐,投其所好。我努力做出业绩,让他信任我。你也许不知道,我的专业是市场营销。”
“他的身边不可能再出现比我更优秀的女人,也不可能有谁比我更适合他,他对我也的确比其他女人更亲近。我一直守在他身边,我相信,他爱上我,只是时间问题。”
她慢慢回首,迎上阳藿的目光,情绪出奇的平静。
“直到,你的出现。”
阳藿端起茶杯,用唇试了试温度,已经凉了,便又放回去,淡淡地看着她。
“白总监,有话不妨直说。”
“你喜欢他吗?”白访璇定定地与她对视,又重新问了一遍,“你,爱他吗?”
阳藿不答。
白访璇笑了笑:“其实,我大概自己都不清楚今天为什么叫你出来。我知道,你还没有回应他。这才是我奇怪的地方。为什么?”
阳藿略微垂眸,仍旧没有说话。
“我们虽然是泛泛之交,但是你给我一种感觉,你对任何人都非常温和,可同时保持着距离,总觉得无法靠近你。阳小姐,你能够回应他吗?你清楚自己的想法吗?你知道如何爱一个人吗?或者说,你知道怎样才算爱吗?他对你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回,不是阳藿不想回答,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白访璇却了然她的沉默:“如果你自己都不能确定,那么,在造成伤害之前,放过他吧。”
****
阳藿一路都有些神不附体,在家门口调整好表情才开门进去。
季濛和深深都在家,季濛看到她立即喊道:“小藿,你终于回来了,等你半天了。深深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们,非要人齐了才肯说,快过来!”
婚后,季濛就搬出去了,但是偶尔还会回来,所以房间里的东西没有完全清理干净。
她恢复如常,笑着问:“什么大事,这么隆重?”
坐到季濛身边,两个人眼巴巴地瞅着茶几上的深深。
深深抓住她们俩的手,深吸了口气一板正经地说:“这件事,我告诉你们之后,不要太激动啊。”
两人不明所以地互瞧一眼,紧张地点头。
深深背过手,在后面不知道掏什么掏了半天,然后盯着她们重复:“千万别太激动啊。”
“别废话,快说!”季濛已经不耐烦了。
话音刚落,深深就从背后唰地一下掏出一本小本子,和手掌差不多大,鲜红色。
阳藿和季濛瞪着本子封面上硕大的国徽和国徽下面金灿灿的“结婚证”三个字呆了半晌,低头看看小红本,抬头看看深深,又低头看看小红本,动作出奇的一致。
还是阳藿将小红本抽过去,翻开来举到她们面前。
姓名,郝深深。
出生年月,没错。
身份证号码,一字不落。
照片,的确是她和张涵。
压着照片,还盖着钢印。
综上所述,郝深深和张涵,领证儿了。
深深捂上耳朵,等她们俩都震惊完了,才笑眯眯地说:“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
“你消失这么多天,就是领证儿去了?”
“也是,也不是。”
季濛的嘴巴还没合上:“什么意思?”
“我们之前就有这个打算,那时候离你的婚期也没两天了,我就想缓缓。然后呢,这回我在他那儿的时候,他又提了。那我想,反正早就决定嫁给他了,早嫁晚嫁总之是要嫁的,就答应了,谁知道他动作那么迅速。刚领证,总是要腻歪几天的,所以就……”深深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季濛瘪嘴:“张涵这家伙够可以的啊,竟然跳过我们俩,直接就把你拐跑了。”
深深嘿嘿傻笑:“所以这不负荆请罪来了,人就在楼下呢,咱……吃饭去?”
阳藿笑话她:“看看,我们还没想怎么样呢,就心疼老公啦?”
“我哪有……”
这晚上,张涵自然没能轻松地回去,不仅大出血,还被灌了不少酒。
****
季濛和深深都不在,阳藿在床上躺了半天都没能睡着,干脆起来热了杯牛奶。
她捧着杯子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愣愣地望着漆黑无星的天空,旁边的地上摆着去年买得多肉植物。
傍晚白访璇的话又在耳畔响起。
她到底怎么想的?到底怎么去爱一个人?任啸准于她,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些问题,她考虑得脑子都快炸了。
因为对方的出现和言语就退缩,并不是她的性格,事实上她不在意她说了什么,但白访璇的确提醒了她一件事情。
她不能允许自己再浪费任啸准的时间。
问题不在任啸准,更不可能在白访璇,和任何人都无关,是她自己的问题。
他那么好,那么好。
如果她没办法做到,至少不要耽误别人。
现在,季濛和深深都已经嫁人了,大哥正在逐步恢复,能够牵绊她的事情都已经妥善安排好。
是时候,做决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逃离
这几天,整层楼都处于低气压之中,方小柔甚至不敢在办公室大声说话,生怕一不小心就招来电闪雷鸣。而能让整层楼都不安生的,除了任啸准,再没有第二人选。
也不知怎么的,明明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是一靠近他,她就忍不住打个寒颤。若非工作需要,她尽量不出现在他的视野范围内,可作为他的秘书,要做到这点还真是不容易。
一上午结束,她愁眉苦脸地戳着盘子里的白饭,同阳藿和章炎抱怨她越来越提心吊胆的情绪。
“你们说,boss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阳藿略低着头,筷子顿了顿,夹起面前的酱烧茄子放进嘴里,含了一口白饭。
方小柔见没人应她的话,又忍不住压低声音说:“而且啊,最近白总监也不怎么来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吵架了,所以boss就心情不……”
还没说完,章炎就举了一筷子咕噜肉到她眼前打断了她的话,状似无意地岔开话题:“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冷了味道就差了。”
平日在公司,任啸准对待阳藿就像一个上司对待一个普通的下属,看不出特别的心思,他即使表露出关心也做得不留痕迹,除了阳藿自己,其他的人都丝毫没有察觉。阳藿住院的时候,他也避开了来探望的公司同事。
他希望将私事低调处理,不必要的流言更可能驱使事情反向发展,让阳藿好不容易有所缓和的心惊惮之下逃离得更快。
可是,章炎却是知道的。那日,阳藿晕倒,任啸准的紧张程度远远超过了正常的上司与下属的关系。他是聪明人,个中缘由一点就通,而后来任啸准留在医院照顾她直至康复,不言自明。他每天往返医院和公司,是唯一的知情人,以他的性格自然不需要上司的提点,没有同任何人提起,包括方小柔。
而在他的眼里,阳藿的身份已经截然不同了。
方小柔的话显然是不合时宜的,尤其在阳藿的面前。他的心思比方小柔更深沉,纵然阳藿不在意,不代表任啸准会放任她的胡言乱语。上司的私事,下属还是不要掺和多言的好。
方小柔顺势说道:“咕噜肉还是你做得最好吃!”
然后蓦地反应过来,动作僵住,抬眸看向阳藿。
阳藿仿似没听见,起身去盛汤。
方小柔这才舒了口气,拍拍脑袋:“差点说漏嘴……”
……早就说漏嘴了。
章炎无奈地摇摇头,瞥了眼走远的背影,出声警示:“白总监的那件事,以后不要再谈论了。”
方小柔愣了愣,条件反射地问道:“为什么?”
章炎却不答,只是告诫地看着她,见她点头才重新拿起筷子。
**
“那我先出去了。”白访璇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朝外走。
自从那天之后,她和任啸准恢复成往常的交流模式,谁都没有再提,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访璇。”
搭在门上的手顿住,她疑惑地回过身。任啸准低着头在纸上勾出遒劲的最后一笔,缓缓抬眸与她对视,目光清冷。
默了默,他道:“没有第二次。”
白访璇微怔,旋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事。
绚烂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折射而入,室内明亮柔和。
她找过阳藿这件事,他终究还是知道的。而他终究还是温柔的,将她看做朋友,给她留下情面,也是这份温柔令她如坠冰窟,在她和他之间划下鸿沟。
敛下眼睫:“我知道了。”
任啸准看着她开门离去,盯着文件看了半天,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靠向椅背,合上眼,沉默得仿似一尊雕塑。
阳藿拒绝了恒天的续约,他已经预想到了,也是他想要的结果。她的工作表现无疑是非常优秀的,很难有人做得比她更好,然而,她若是继续留在恒天,于他们关系的发展却无利。这是恒天的规矩,他作为主事人更不能违背。而且,她更喜欢以前的工作方式。
这周结束,她就要离职了。这本来是好事,他不用再担心公司里流出舆论对她产生影响,但他却是清楚地感觉到她忽然的冷淡。
不再和他谈论工作以外的事情。
总是避开他的视线。
以各种理由推拒他的邀约。
对他的暗示假装不知。
甚至于对陌生人的友好微笑都吝啬给他。
还不如最初认识的时候。
真是打算把他推到地球的另一头啊……
他既然知道白访璇找过她,当然也知道那天她到过公司,虽然第二天她矢口否认。但他并不认为这是导致她疏淡的原因,白访璇只是一条导火索而已。
温水煮了这么久,也是时候收网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抽屉里的车钥匙,开门离去。
**
阳藿熄灭外间的灯,只余下自己办公室的亮光。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整层楼静谧无声,呼吸可闻。
她正在等一份英国的传真,看看时间还需要一会儿,于是从电脑上调出杜普蕾演奏的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踱至窗边,视线空悬地停在楼下觥筹交错的光影中。
低缓的大提琴音慢慢从音箱中流淌出来,悠长延绵的旋律盘转而上,回旋起伏,隐匿的伤感缠绕而出,往事历历在目,回眸人生,隽永肃穆,安魂一曲。
恒天的工作基本移交结束,这周将是她在恒天最后的时间。窗子框出这外面的一隅风景在这一年里慢慢渗入她的记忆,景致和这层楼的其他窗户看下去全然不同。
刘伟乐的提议最终被她婉拒了。乐译虽然规模不大,但是它毕竟是一家完整的公司,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作为翻译,只要专注于一件事情,可是经营一家公司考虑的范围要大得多,为了利益筹谋,必须拓展业务,她清楚自己的优劣,自问无法胜任。她只想简简单单做好自己想做的事情,就这样而已。
刘伟乐虽然有点遗憾,不过以乐译的名气,转卖很容易。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划破乐章,阳藿小惊了一下,关小音箱。
“Maggie?”
那边声音欢快:“是我,你现在哪里?”
“我还在公司。”
“现在是中国的几点钟?晚上七点?”说着她就打了个嗝,嘿嘿笑着补充,“啊,抱歉,刚刚Steve做了一顿丰盛的brunch,被我吃得一干二净。”
Steve是Maggie的同居男友,美国人,厨艺一级棒。
阳藿好笑,瞟了眼电脑上的时间,六点二十,回答:“差不多。”
“你……吃了吗?”Maggie讲得是中文,阳藿教她的,告诉她这相当于hello。
她被她生涩的音调逗乐,倚在窗台上。
“Ed要在十二月份办一场摄影作品展,你会回来么?”
“嗯?他没有向我提起过。”
“是啊,他说等准备得差不多了,再告诉你,我可憋不了那么长时间……”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扣在窗玻璃上,她说:“十二月份么?那时候,我在伦敦的。”
“啊?什么意思?出差?”
“不,不是,我要回去了。”
“Grace你等一会儿,等会儿,我过隧道了,信号不太好。”Maggie咋咋呼呼地嚷,话筒里传来沙沙声,过了大概一分钟,才重新变得清晰,“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Maggie,”她笑了笑,“月底,我就要回伦敦了。”
“啊!真的?回来不走了?”
“嗯,不走了。”
Maggie一阵尖叫,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话,阳藿一个字都没听清,只隐约听到她最后一句说要立刻告诉Ed,那边就嘟嘟嘟地收线了。
她盯着挂断的手机愣了半晌,无语地转过身,余光瞥见门口的人影,瞬间怔住。
任啸准笔直地站在门口,半边身子隐匿在黑暗中,看不清楚表情,只从紧抿的双唇显出阴霾,手里还拽着车钥匙。
阳藿反应过来,低头走回办公桌,仿若无事地说:“任总还没走?”
任啸准不言语,缓缓从暗处走出来,黑瞳冷肃,周身溢出一股寒意。他定定地看着她,很慢很慢地道:“你说你要去哪儿?”
阳藿避开他的目光,淡淡开口:“事情结束后,我就要回伦敦了。”
任啸准向前迈了一步,嗓音一冷:“事情结束?”
“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谢谢这段时间任总的照顾。”他散发出的压力太迫人,阳藿不得不也向后退了一步。
“任总?谢谢我的照顾?”
任啸准一步一步缓慢逼近,像是一头伺机欲动,随时准备扑上来将猎物撕成碎片的野狼,眼里的怒气逐渐汹涌。
阳藿一步步后退,直到紧靠住墙壁,退无可退,渐渐开始慌乱。他的身材太过高大,似座山遮挡住了光亮,将她笼罩在暗影里,几乎贴上她的身体。她伸出手臂挡在两人之间,使力推搡,他却纹丝不动。
“谁说,事情,结束了?”他一字一句地说,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子上,他的唇际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垂,令她忍不住侧过头躲开。
等了这么长时间的传真总算是适时的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阳藿沿着墙壁滑出去奔到传真机前手忙脚乱地按下按键。
身后的任啸准速度奇快,瞬间欺身而上,扣住她的腰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抵在桌沿上,反剪她的双手,往怀里用力一带,两人就严丝密合贴在了一起。阳藿的双颊唰地一下就变得滚烫,红得要渗出血来。
他低下头,和她的脸靠得极近,呼吸相闻,暗色幻变的黑瞳仿似要将她吸进去。
“你答应过我的事呢?”语调低沉压抑。
阳藿尽量偏过脑袋,闷闷地说:“我考虑过了,我觉得我们还是……唔……”
任啸准猛地含上她的双唇,堵住她未完的话。是他朝思暮想的柔嫩触感,清甜的气息萦绕在鼻端。大掌托住她不断朝后仰的纤腰,固定住她极力挣扎的身子,舌尖细细描摹着她曼妙的唇形。
阳藿惊吓不小,骨头里似是有蚂蚁啃啮般麻麻痒痒。
良久,任啸准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额头相抵,看着被他吻得嫣红的娇唇,沙哑地问:“我们还是什么?”
阳藿急忙开口,却不想刚一张嘴他又突然吻了上来,顺势滑进了她的口中,与她抵舌交缠,时而强势时而温柔。阳藿没有经验,哪经得起他这么挑逗,憋得耳后的皮肤都红了,他才松口。
“嗯?是什么?”
柔诱的声调拂过她的耳侧,她正想说话,谁知他又再次攫住她的唇。如此三番,她恼火地不再理他。
任啸准低低笑开,轻轻慢慢地吮吸着她的唇,很是享受。
阳藿觉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任啸准才终于肯罢手放开她。
她迅速退开,寒着脸冷冰冰地道:“任总请自重。之前的问题我已经考虑清楚了,我和任总并不合适,我很快就会回伦敦,任总也不必再替我忧心。以任总的条件,今后会遇到更好的人,我先祝你幸福。”
这番话无疑在任啸准心中本已偃旗息鼓的火苗上泼了一大桶汽油,火势蓦地直冲高空。他把她疾扯过来,紧搂在怀中,让她动弹不得。
凝缩的瞳孔凶猛如野兽,他俯在她耳边,森冷地道:“祝我幸福?你以为,我会放手?”
说完将她拦腰抱紧,大步流星地把她拖回公寓,一把扔在床上,俯身压上。
他钳住她的双手压在头顶,寒声道:“你要缩在壳里到什么时候?”
阳藿一滞,面无表情地说:“放开我。”
任啸准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你以为躲起来就能解决问题了?那个根源在你心里,你躲不掉也逃不了。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你不面对,它永远都在那儿,你永远都会这么痛苦。不,你会越来越痛苦。”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扣住她的下巴,让她正面朝向自己:“你知道。你一个人躲得够久了,也该躲够了,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她移开视线:“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
他轻笑,眸光微挑:“哦?那为什么你明明动了心,却还要推开我?”大掌缓缓下移,覆上她的左胸口,“莫非,这么快的心跳,是假的?”
“还嘴硬?”
他含住她小巧的耳垂,单手解开她衬衣上方的几粒纽扣,白皙的肌肤映入眼底,眸色微微一变,俯首在她的锁骨下方密密地植上吻印,她因为羞窘周身泛出粉红。
“你的心要跳出来了……”
他用力一吮,一枚紫色的吻痕就绽放在她的胸口,可是却没有再继续。他双臂收拢,将头埋在她的颈项间,嗅着她身上的馨香,似无奈叹息:“不管你发生了什么,都有我在。把自己交给我,我和你一起面对。”
**
第二天,任啸准睁开眼,阳藿已经不在了,身边似乎还有她的温度。窗帘没拉上,光线毫无障碍地跑了进来,他抬掌遮住眼睫,无声地叹了口气,一动不动地躺着。
他想,她总是需要些刺激,才能面对现实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电话声惊醒,摸上床头才想起昨晚随手丢在客厅了。
他走出卧室,将手机贴到耳边。
“……任啸准,阳藿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任先生终于吻上了,太不容易了,写得我都有点小激动……这么肥的一章,你们不收藏 不留言 我就停在这章好了!!tip: 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 cello concerto in E minor op 85的作曲家是埃尔加,这是他晚年的作品,写给去世的妻子,同时也回顾了他自己的一生。认为杜普蕾是最完美的演绎者,据说在她去世后,能最接近她神髓的是马友友。我很喜欢,有兴趣的童鞋可以搜来听听~
☆、莫赫
爱尔兰,西海岸。
海岸线参差曲折,西南方位如几只羊角顶向大西洋。在其中一只“羊角”上坐落着一个名叫Dingle的海滨小镇,像一块莹绿的翡翠,被誉为是地球上最美的地方之一。小镇上的建筑都很低矮,没有都市里的高楼大厦,却五彩缤纷,似不同性格的小人。干净的街道不宽,两侧停满了车,可路上没什么人。站在路上就能看到连绵的绿山,仿佛近在咫尺。小镇的生活简单祥和,大多以旅游业和渔业为生,游人可以跟随渔船去寻找海豚的踪迹。油画里的美景也不过如此。
往北方到达另一只“羊角”。克莱尔郡有一处非常著名的景点——莫赫悬崖,小镇Doolin和Liscannor都离悬崖不是太远。Doolin虽然叫做小镇,其实只有几栋房子,人口大概两百余人,和中国的一个小村子差不多,镇上的居民多经营青年旅社,提供给来参观莫赫悬崖的旅客。旅社提供厨房,需要自己下厨。
在Doolin和Liscannor之间还有一个更小的连名字也叫不上来的小镇,全镇只有一家旅馆,一楼白天是餐馆,晚上是酒吧,楼上则是住房。旅馆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和太太一起打理。白天来吃饭的客人不少,晚上的酒吧只有零星的几个镇上的居民,大多都上了年纪。老板兼任厨师,手艺不错,说话带着可爱的爱尔兰口音。
阳藿住在这家旅馆已经半个多月了。最初的落脚点在Dingle,住了一个多星期,出了两次海去看海豚,可惜季节加运气的原因,都没有碰上。之后北上到了Doolin,这里的交通不发达,最近的火车站也要开很久的车,车次很少。在Doolin待了两天,无意间发现了现在居住的小镇,比起格式化的青年旅社,旅馆的房间更像是家里狭窄的卧室,陈旧,杂乱,有人情味,于是她决定搬过来。
爱尔兰是岛国,多雨,风特别大,伞具作用不大,冬天气温不会太低,几乎不下雪。
晚上,火炉里噼里啪啦的响。她握着老板娘泡得热牛奶,背靠着吧台望着外面的大风细雨,身旁和窗边坐着一两个五六十岁的小镇居民。老板在吧台内一边喝口酒,一边懒洋洋地擦碟子。像她这样一住就是这么长时间的旅客很少,最多待两三晚就会启程去下一站,更何况还是很少见到的单身华人女子。
她每天的作息极其规律。早上起床后,去附近闲逛,除了牛羊基本上也看不到其他人。中午回来吃饭,然后睡两个小时,读一下午的书,晚上九点多钟就上床休息。休息前在一楼坐一会儿也是每天的必修课。住了半个多月,和老板还有常来旅馆的居民变得熟络起来,时常闲谈几句。
“Grace,要不要喝一杯?”老板撑在吧台上问她。
她摇头:“不,不用了,谢谢,我不喝酒。”她对酒的了解只停留在红酒,香槟和啤酒,若非应酬她不会主动去喝,而西方人没有劝酒的习惯,所以一直喝得很少。
“那太可惜了。”左手边戴着一顶软塌塌的帽子的大叔,吧唧了一口酒,“我可是一天也离不开这家伙。”
阳藿笑了,随口问道:“真有那么好喝吗?”
“哦,亲爱的,它可是天使。”说完就哈哈大笑。
第二天,雨停了,天空湛蓝澄明。
阳藿将自己从头包到脚,顶着风出门去了莫赫。悬崖边的风更猛,要把人直接刮跑似的,比镇上温度更低。悬崖奇险笔直,仿似被大自然的鬼斧从天劈下,心生敬畏。
她裹紧衣服立在悬崖顶,面向浩瀚无际的大洋,波澜壮阔的奇景毫无保留地呈现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很大,除了自己,不知道和站在泰坦尼克的船头是不是有几分相似。高耸的悬崖,浩淼的大西洋,清新的海风,都令她感到异常平静。
这一个多月,她断绝了与所有人的联系,手机早就关机丢在箱子里的角落,这里谁也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任何人,没有网络,交通艰难,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
刚离开栾市的两周,她强迫自己不要做任何思考,脑子里每天想得最有营养的问题就是今天吃什么。直到后来到了莫赫,事情开始有了变化。
第一次面对眼前的壯景时,心里的烦乱奇迹般地被渐渐抚平。远离了栾市的人事,她忽然能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上看待问题。常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带着咸味的海风仿佛有种净化心灵的力量。这半个多月,她几乎每天都到悬崖上来,望着大海想了很多,任啸准的话,她自己的状态,甚至白访璇的言语,许多事情的脉络渐渐清晰起来。
那种感觉很奇特,仿若老僧入定,仿若魂魄离体,她不再是阳藿,她成了时而温柔时而狂野的海风,郁郁葱葱的草地,晶莹透亮的水珠,头脑再清楚不过,看不透的事情都不再迷茫。
任啸准说得对,她一直在逃避。
她无法接受事实,所以,她选择逃避。她逃离了江城,逃到了伦敦,她刻意忽略,可是问题一直都存在,从来没有得到解决。时间越长,越像是潘多拉的盒子,不管她在盒子外加了多少把坚固的锁,盒子里的东西从来没有停止过蠢蠢欲动,终有一天,它会跑出来。
但是,现在的她觉得盒子里的东西似乎不再那么可怕,原本由她亲手扣上的锁,正由她亲手一一打开,或许她是可以面对的。她总隐隐感知到身后有一股安定的力量,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会支撑着她。
而至于任啸准……
渐渐下起毛毛雨,阳藿抬头看看远处的天空漂浮着一块很大的灰云,她拢拢衣服,快步从悬崖上下来,一路小跑,中途雨势慢慢变大,等她到了旅馆,身上都淋湿了。老板娘站在门口张望,见到她安全回来才放下心来。
换好衣服,老板给她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有点烫嘴,喝下去立刻暖和多了。
“你每天早上都去,究竟在看什么?”老板娘好奇地问。
阳藿笑了笑,看着她:“看自己。”
老板娘一愣,和老板对瞅一眼。
阳藿想了想,说道:“有一个问题我很想问,不过如果你们不方便的话,可以不回答我。”
“你说吧。”
她慢慢地问:“你们是怎么知道彼此的感觉是爱情,又怎么确定对方会是陪伴自己一生的人呢?”
老板娘听完,咯咯笑起来:“我们两个是青梅竹马,自懂事起我就知道我将来是要嫁给他的。你看他这样子,没了我可不行。”
老板揽上她的肩膀,微笑:“我可无法想象娶别的姑娘做妻子。第一次吻她的时候,我紧张得舌头都发麻了。”
老板娘嗔怪地拍了他一下,温蔼地说:“你遇到那个人的时候,你一定会知道的。”
阳藿一下午都待在房间里,枕边摊开的书还停留在原来的那一页。她呆呆地瞪着天花板,感觉有什么在脑海里一闪而逝,似乎马上就要抓住它的尾巴了。
“Grace,我能进来吗?”是老板娘的声音。
她从被子里爬起来,披上一件外套:“请进。”
老板娘将一个托盘放在她的床头,上面是三明治和一杯……酒?
“你晚上没有下去用晚餐,就给你做了份三明治。”
“谢谢。”
老板娘在床沿坐下,温柔地看着她:“之前我就猜想,你到这儿来,应该不是为了旅游。”
阳藿抿唇不语。
“我感到很幸运,没有花费多余的时间去寻找,一开始我就遇见了我先生。和他一起我一直都非常快乐,对以后的日子充满了希望,我很期盼我们能够一起做些什么。我们既是朋友,也是爱人,在我生病的时候,我想要他陪着我,而他生病的时候,我想要照顾他。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敞开怀抱等着我。”
“傻姑娘,就算是最伟大的学者也无法给爱情一个定义,爱情究竟是什么,一点儿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们彼此的心。爱情,应该按自己的意愿生长,好比小孩子换牙,好比头发,好比指甲,好比草地。不要抗拒它。”
她倾身端起盘子里的酒杯:“这是杜松子酒,你在喝它之前就否定了它,自然不会知道它是什么味道,你会不会喜欢。睡觉之前,试试看。”
老板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走到一直站在门口的老板身边,两人朝她笑了笑,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门。
阳藿默默地吃掉三明治,举起酒杯对着灯光缓缓转动。杜松子酒无色透明,看上去就是加了冰块的白开水,气味却很清香。端详了良久,她试着抿了一口,略带辣味,微甜,清凉爽口,似乎还尝到了姜味。她极少饮酒,觉得味道很奇怪,细品下虽不喜倒也不觉得讨厌,于是一口喝干。
正如老板娘所言,如果不喝,她是不会知道的。
她问自己,和任啸准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毫无疑问,她是开心的,欣喜的,被他揽着时的悸动不是假的。他的怀抱令她感觉温暖,安心,仿佛再大的伤害都不能侵袭她一丝一毫。心里被压制的声音在不断提醒她,她渴望能够跟他一起。他让她看到了更好的世界,变成了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