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试图用理智来分析,来阻挡,来判断,可是,如果能全凭理智,便不是爱情了。
还有,她一直不肯承认,却是不诤的事实——她很害怕,害怕他把她想得太好,最后发现她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缺点,然后,他会后悔当初的决定。而他的这份后悔,她承受不起,她真的害怕得要命。
但是,他知道,他发现了,她的怯弱,她的逃避,他决定要陪着她,同她一起面对,他要从深渊中将她拉出来,护进怀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在医院里,他紧搂着她,让她别害怕。
习霖意外,他握着她的手,传给她力量。
在香港,太平山顶之上。
他送她去跌打馆,告诉她,疼就喊出来,撑不住就不撑,有他在,她不是一个人。
书房中,他认真的眉眼。
从老宅回去的那晚,他说,他会等她,无论多久。
在她困惑时,指明方向。
雪地里的相拥。
他帮她烫伤的手背擦药。
或者更早,早在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他柔声浅笑,对她说:你好,阳小姐。
有人说,每段爱情都是一个自我延伸的故事,你是什么人,便会遇上同类,或救赎者。
任啸准,是她的救赎者。
她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地方,她可以去。
迷迷糊糊之间,她又回到梦见许多次的花园,她驾轻就熟地找到那扇木门,不带迟疑地推开,那个人缓缓回身,朝她伸出坚定的手掌。
这回,她看清楚了。
那个人,是任啸准。
**
阳藿猛地睁眼,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隐隐烁烁偷溜进来,她翻身下床,在行李箱里找出一个黑色的丝绒小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紧紧握在手里,一刻不停地收拾东西。
她拎着行李箱走下楼时,老板和老板娘露出了然的笑意,老板开出他的老爷车,笑眯眯地道:“走吧,我送你去火车站。”
她在车站外下车,转身道谢。老板矮□子,从副驾的车窗对她说:“小姑娘,祝你好运。”
**
回栾市的路途,并不容易。她等了两个多小时,火车才悠悠而来,到最近的有机场的城市下车,转了一次机才回到栾市,却被告知任啸准去了伦敦。拿着方小柔给的地址,她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伦敦。
当晚上十点多钟,她终于风尘仆仆地站在任啸准的房门外,心脏还在扑腾扑腾地狂跳。她深吸了口气,尽量平缓下纷乱的情绪,抬起微颤的手摁下了门铃。
等待的时间变得特别漫长,一分一秒都令她忐忑不安。
门里传出细微的响动,很快,房门被缓缓拉开。
看到彼此,两人皆是一愣,开门人满脸诧异。
“阳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得好累……老板娘最后的话是赫塔·米勒说的,原话是:但愿爱像割过的草地一样会重新长出来。应该以别样的方式生长,好比小孩子换牙,好比头发,好比指甲。它应该按自己的意愿生长。老板娘的那杯酒是杜松子酒的一种,姜汁杜松子酒,属于果味杜松子酒,是在干杜松子酒里加了香料。
☆、伦敦
廊道和室内两种不同的光线交织,划出模糊的界限。
白访璇敛去惊讶,目光偏向阳藿脚边的行李箱:“来找任总?进来吧。”
阳藿弯唇,托着箱子走进去。
两层楼的总统套房,风格简约。右侧是宽敞的客厅,左侧摆着一张长长的厚木桌,此刻坐了一圈西装革履的人。
阳藿立在桌子近门的一端,与为首的人遥遥相望,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任啸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缓缓站起身。
周遭的一切仿似都不见了,世界之大,只剩他们彼此。
阳藿看着那张她刻意不去记起,却没有停止在脑海里出现的熟悉万分的脸庞,确定她的选择是对的。
任啸准慢慢向她靠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好像稍微唐突一下都会打破虚幻的梦境。直到他在她褐色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犹不敢相信似的抬手抚上她的脸。那一刻,彼此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思念。
众人非常识趣地埋头在手里翻烂了的资料上,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手掌下滑,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拎起她的行李箱,带她上了二楼。他将她安置在他的卧房,抿唇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会议结束我就上来,等我。”
阳藿颔首,房门一合上她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软在椅子上。她一路辗转,凭着冲动来见他,可有一个问题她始终没考虑过,现在平静下来,问题就像破土的魔豆,瞬间长成参天大树。
消失的这一个多月,任啸准会不会对她失望了?已经放弃她了?放弃也是正常的,他凭什么等她呢?
愈想愈发忐忑,她有些不安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忽听一声门响,回头就见到任啸准站在门口。
阳藿略愕:“怎么这么快……”
他在楼下根本无法集中精神,眼前的场景变得恍惚,蓦地,他想,他在这里干什么?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吗?答案是,没有。
所以,他三言两语结束了会议,回到这里来。
他没有说话,眼里只有她。
阳藿咬咬唇,终下定决心,抬眸望着他,颇为局促地开口:“你……还要我吗?”
清瞳里的忐忑不安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唇沿骤然浮现一丝笑意,他揽她入怀,双臂越收越紧,仿似要将她揉进骨血。
他在她耳畔轻声道:“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一阵热意涌上眼眶,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的怀里。本来预备了许多话要告诉他,要对他解释,不过,都不重要了,这个怀抱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她知道,已经说过的,他懂,尚未说出口的,他也懂。
没有人比他更好了。
千万只蝴蝶终于破茧而出,扑棱棱振翅飞翔。
她内心的空洞被填得满满的,满得要溢出来,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充盈,浑身充满了力量,好像要化在他的怀里。
常有人说,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下去。
可是现在,她已经不害怕了。
就算前路再险恶,有他在,她便什么都不害怕。
两个人不知道抱了多长时间,却谁都不愿意松手,贪婪地汲取着彼此身上的味道。
忽然,阳藿的肚子非常不合时宜地咕噜噜直响,她尴尬地将脑袋埋得更深。
任啸准轻笑,放开她,噙着笑问道:“饿了?”
她面上一哂,点点头:“……饿坏了。”
从利默里克出发,到法兰克福转机,到栾市后又飞到伦敦,仅在飞机上她就待了近三十个小时,更遑论还有火车、汽车以及等候的时间,饭都没能好好吃上一口。
“你先去洗澡,我来叫客房服务。”
任啸准打完电话,就一直守在浴室门口,里面的水声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悬吊的心慢慢落回实处。
这一个多月,他过得并不轻松。他每天不停地工作,以免时间过得太漫长。他希望她能好好想清楚,但即使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还是忍不住担心。如果最后她还是决定不回来,他该怎么办?
放手?绝对不可能。他这辈子就只认定了阳藿一个人,上哪儿再去找第二个。
中途,他曾经偷偷去看过她。她站在悬崖边,大风刮起她的衣摆,下一秒就会随风而去似的,他差点就要直接过去把她拽下来。
回来后,他加快正在进行的项目的速度,原本打算一结束就去找她,五花大绑也要将她带回来,没想到她终于想通,自己回来了。
阳藿吹干头发出来,见他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你一直站在这儿?”
任啸准笑而不答,牵起她的手下楼,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的食物,琳琅满目,都是她爱吃的。
洗完澡之后更觉腹中空虚,她食指大动,坐下来二话不说就开吃。
他在她的旁边入座,笑盈盈地看着她用餐,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阳藿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不由问他:“你不吃吗?”
他点点头,眼神示意她盘子里的食物。她把盘子推到他面前,他却不动,仍旧望着她。她立刻就明白过来,双颊悄悄飞红。
她切下一小块牛肉递到他嘴边,他这才含笑张嘴含下。他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食物,视线一瞬不瞬地胶着在她的身上,那感觉好像他吃得不是牛肉,而是她似的。
阳藿不理会他眼里的调戏,两人左一口右一口竟然将满桌的食物吃了大半。
任啸准泡澡的功夫,她叫客服将空碟子收拾干净,然后把行李拖到另一间房间开始收拾。
整理到三分之二,后背就贴上一具热气腾腾的高大身躯,一双有些烫人的大掌缠上她的腰。他吻了吻她的发顶,将她转过来。他穿着白色的浴衣,腰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胯上,结实的胸膛敞着大半。
她不好意思地别开头。
任啸准低头蜻蜓点水似的碰了碰她的唇,又碰了碰,大概觉得不够,干脆整个含住,一点一点吮吸,温柔却带着强烈的独占欲。与上次不同,阳藿只愣了一瞬,就张开嘴乖巧地学着他回应。小巧的舌尖滑过他的唇,令他不禁喟叹出声。
她感觉他的体温似乎开始升高,呼吸越来越沉重时,他却离了她的唇,暗幽难明的黑瞳深深地望进她的眼里,嗓音低哑:“……去我房里睡?”
以她的性格,一旦做了决定,就会大大方方地接受。所以,她微迟疑了一下,就同意了。
任啸准一伸胳膊,将她打横抱起,走回自己那间卧房。他轻手轻脚地把她放上床,在另一侧躺下,展臂揽她进怀里。他们断断续续讲着这段分开的日子发生了些什么,都是生活里的琐事,但是却听得津津有味,到了半夜才格外安心地相拥入眠。
隔天,任啸准起床的时候阳藿还在睡。他其实很舍不得离开,可还有重要的工作,已经到扫尾的阶段,他不得不去,只好凑到她跟前抱着她温存了好一阵,才极不情愿地走了。
他走后,阳藿没睡多久就醒了。本来她赶了那么久的路很疲惫,不过,昨晚睡得特别香甜,精力恢复得很快。
她太熟悉伦敦了,反正也没什么事可做,于是收拾了一下也出了门。
☆、海德
回到酒店,任啸准楼上楼下找了一圈,没发现阳藿的身影,虽然明知她只是出去闲逛,可是见不到她的人,心里就隐隐觉得不踏实,便立刻拨电话给她。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阳藿,你在哪里?”
“海德公园,王妃喷泉。”
早上刮起了大风,这会儿风停了,天空阴沉沉的,寒气直往领口里钻。
任啸准很快就到了。
阳藿站在喷泉前,望着水流,表情很平静,看到他来,扬起一朵明媚的微笑,融化了周遭的冷意。
他取下围巾,对折,绕在她的颈项,执起她冰凉的柔手包在掌心里,一点一点捂暖。
“身体不好,这么冷的天站在这里做什么?”
阳藿柔柔地笑,看着他专注地替她暖手,也一丝一丝暖进了她的心里。
“在公园里转了转,正好走到这里。”
她偏过头,望向水渠里的流水:“不觉得很有意思么?”
王妃喷泉虽然叫做喷泉,却是一条项链般的椭圆形水渠,高低起伏,水流缓急相彰,很像古时候的曲水流觞,代表戴安娜不平凡的一生。
“嗯?”他握着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里,放在腰上。
“这样,就是一生了。”
她忽然抽出手在身侧的小包里翻找起来,不一会儿就掏出一只黑色的小盒子,笑眯眯地说:“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是什么?”他微微诧异,看着她手里的盒子。
“打开就知道了。”
任啸准依言接过来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镶嵌着黑玛瑙的银质袖口,雅致贵气。
他微微一笑:“什么时候买得?”
阳藿把手塞回去,神秘地眨眨眼:“不告诉你。”
她鲜少肯露出孩子气的一面,任啸准不由失笑,将她往怀里紧了紧。
良久,两人都忽觉面上一凉,不禁抬眸看去,天空中曼舞般旋落下片片雪花,吸走了世间一切的嘈杂,万籁俱静。
“你还欠我一个奖品。”白雪似是提醒了他什么,倏地道。
阳藿不明所以。
他缓缓地说:“故宫,金水桥,我回答了你的问题。”
她恍然:“袖扣就是了。”
任啸准勾起唇角,有些赖皮地道:“那个不算,我要这个。”
话音刚落,他就蓦地垂首贴上她的唇瓣,细细碾磨,情动意起,柔情辗转。
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草地上,融化进流水里,栖息在肩膀上,将他们笼罩进一个小小的世界,没有人舍得也没有人能够打扰。
**
任啸准这次到伦敦是为了向法国的电力公司收购其在英国的电网业务,酝酿了好几个月,极其重要,他已经为此在伦敦逗留了一个多礼拜,现下总算到了扫尾阶段,明天正式签署完合同,他就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了。
“你会在伦敦待多长时间?”阳藿将刚沏好的红茶轻置在桌上,在沙发上坐下。
他吹了吹茶面,小啜了一口:“我这段时间有空,你有安排?”
“嗯,我想过完圣诞节再回去,过几天朋友要办一场摄影展。”
他动作微微一滞,不动声色地放回杯子:“好,我陪你一起去。”
**
摄影展当天,作为挚友,阳藿去得很早,任啸准当然随行。
尽管是寒冷的大冬天,展厅依旧陆陆续续到了很多人,大多数都是慕名而来。
简单的展厅没有多余的装饰,非常巧妙地划成不同的区域,彼此互不阻碍,也不显突兀。每隔一小段距离,挂着一幅作品。展厅内不允许拍照或摄影,甚至入场前,手机也需交由工作人员保管。摄影师本人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采访,他只在最开始出现了一小会儿就不见了踪影,好像这场展览和他毫不相关似的。
阳藿一见到Maggie就被拉走了,任啸准一边等她,一边自己一个人在展厅内慢慢转动。
他不知不觉走到靠后的一片区域,全都是以人为主题。叼着酒瓶子的颓废舞者,倚在昏暗角落的色.情服务工作者,用手比划成相机的小男孩,断了三根手指的沧桑老人……以及,一个背影,在这些照片中显得很不合群。
周围是模糊不清的流动人群,唯一清晰的就是那个隔了很远的姣好背影。这个背影,他再熟悉不过。
“这是Grace。”身后突然有个声音道。
任啸准回身,一位浅金发色,湛蓝眼瞳的男人平静地望着他。
片刻后,他伸出手,浅笑:“Edward Freeman.”
“Mathew Yam.”
如果说任啸准儒雅的外表下透着凌厉和隐隐的强势,Edward的气质则要温和许多,“英伦绅士”这四个字用在他身上毫不为过。
他站到任啸准旁边,眼睛盯着照片,迷人的蓝色眸光渐渐流露出暖意。
“听Grace说,会带中国的朋友来,我想,应该就是你。”他偏头看他,语带笑意,“要不要……喝一杯?”
**
因为大雪延误了航班,离开伦敦那天,恰好是元旦,Edward和Maggie送他们到机场。
Maggie自然又忍不住埋怨阳藿让她以为她真的要回来定居,害她白高兴一场,不仅立刻告诉Edward,还通知了Dancun夫妇。这事儿确实怪她,阳藿只得赔笑道歉。
Edward同任啸准讲了两句话,然后把阳藿叫了过去。
他目光柔和地在她的面容上逡巡,仔细打量,浅浅地舒了口气:“你现在这样,我放心很多。”
闻言,阳藿微微一笑,不经意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任啸准:“嗯,我会过得很好的。”
机场的广播提示到了登机时间,他忽然展臂拥她入怀,在她耳畔低声浅语:“Please be happy.And remember when you need me I'm always here.”
阳藿合了合眼,敛去里面闪过的复杂情绪,双手揽上他的背,轻轻拍了拍,声音带着真切地恳求:“You too.Be happy,please.”
飞机上。
阳藿沉默不语地看着近在眼前的白云,还沉浸在与朋友离别的郁郁中。
任啸准回想那天与Edward的谈话,他即便清楚阳藿同他的关系,也丝毫不掩饰对她的爱慕,那么坦然,反而没有引起他的不适。
他还记得他的原话。
“I love her,but I can't make her happy.So,I let her go.”
能令任啸准钦佩的人凤毛麟角,可他倏尔就有些钦佩这个男人。
勇敢追求所爱之人,不难。
千古艰难的,是成全。
他牵起阳藿的手,十指相交,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
“明年恒天的重心将会转移到欧洲,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在伦敦买栋房子定居,好不好?”
在伦敦的这段时间,他观察到她的表现更为自在。伦敦于他们都有很多回忆,若是她感觉舒适,他很乐意在那里生活。
阳藿轻笑,侧身依偎着他的肩膀,蹭到他耳边软软地说:“有你在,都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写完还没看过,明天修改^^
☆、新生
午休时间,白访璇抱着整理好的调研资料来找任啸准,看到办公桌上各种戒指图样不由怔了怔,不太确信地问:“你在做什么?”
任啸准接过资料,边翻边说:“挑了很久,都没有合适的。”
“这么快?阳藿知道吗?”她拉开椅子坐下。
他忽地轻轻笑了一下,似是调侃:“怕她跑了,所以赶紧拐回来。”
白访璇不禁愣住,她从来没想过这句话有一天会经任啸准的口说出来,或者说,她从来没想过任啸准有一天会如此不可自拔地爱上一个人,继而因为害怕失去她,所以变得患得患失,变得迫不及待。
“啸准,你真的爱惨她了。”
他莞尔:“你说得对。”
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却听他继续道:“如果连我自己都无法确定自己的感情有多深,又怎么可能令她有勇气靠近我,相信我。”
她蓦地就释然了。
抽出夹在口袋里的信递到他面前,他扫了一眼白色的信封,眼波微动,抬眸看向她:“什么意思?”
她戏笑:“放心,不是辞职信。你以为拍电视,动不动就辞职,我还要养家糊口的。这是调职申请,法国分公司有个职位空缺,我觉得我很合适。”她渐渐敛了笑容,接着说,“就当是为了朋友考虑,我需要时间,这样安排最好。”
感情不是说收,就能收回来。她对他的感觉还在,待在这里看着他,看着他对阳藿好,只会徒增痛苦。离开,她才能用时间来平复这段过往,继续自己的生活。
任啸准沉沉地望着她,缓缓吐出一个“好”字。
白访璇展颜一笑:“谢谢。”
后来的后来,不知不觉她已经在法国生活了两年多。一天,她看着邻居的孩子在小道上骑脚踏车,忽然彻底想明白了。
她守了那么多年,始终都只是有意无意地试探,从来没有真正明确地吐露她对他的感情。或许,是因为她的潜意识里一直很清楚:不说,她尚可以欺骗自己他和她的关系没有进展是因为她自己没有告诉过他,他不知道而已,而说了,她知道,一切便都尘埃落定,再无圜转可能。
是的,她一直都非常清楚。
她对他的爱情,苦涩,卑微,无助。
可那时候,她终究是不甘心的,所以,才会在发现他对阳藿的感情时飞蛾扑火。
现在回想,其实本质上他和她是一样的。
她守着他,他守着阳藿,他们耗费时间和感情,只想换取对方的垂顾罢了。
只是,他终究是幸运过她的。
他的等待,得到了圆满的回应,而她的等待,被宣判了死亡。
如今,一切都过去了,她也好,他们也好,都开始了属于各自的新生活,该过去的都会过去,该来的终归会来,谁都不会有例外。
正如那句法语所言。
C'est la vie.L'amour ne sont pas tout.
**
毕业之后,这是阳藿第一次回唯市。她和简绪一起来参加朋友的婚宴,结束后时间还早,他提议到学校转转。反正没事,她也想瞧瞧这几年学校的变化。
从学校的西大门进去,是一条很长的直路,两旁种植着粗壮的梧桐树,叶子都快掉光了,添了几分冬日的萧瑟。快走到头时,前面便出现了一方很大的池塘,池塘被许多植物簇拥,上面架着一座很拱的石桥,道路也变得模糊不清,四散开去。
学校非常大,曲曲折折,树木丛生,如果第一次来,铁定迷路。不过,他们在这生活了好几年,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原来的宿舍。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这种时候,大多数学生都在图书馆或者宿舍复习,路上没什么人。
他们漫步走过曾经每天都要往返数次的小道,几乎人手一辆自行车,否则在两栋天南地北的教学楼之间奔波,课都上了一半了。
“哦,这里。”简绪指了指右边的建筑,停下了脚步。
阳藿闻言看去,了然地应道:“走到这儿来了啊。”
她和简绪就是在二楼的学生活动中心认识的。
学生会举办了一场交谊舞会,简绪被朋友拉来,他刚写完论文,脑子还没完全脱离紧绷的状态,被现场的音乐和喧闹一冲击就有点开始不知身在何方。他避开人群,绕到后面的饮料区,打算喝杯水清醒一下,桌台边一道清澈泉水似的身影不期然撞进他的眼里。
女孩似乎也是被朋友临时拉过来的,只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长长的头发扎成一束马尾,好像并不是很喜欢这种场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和身边的朋友说话。
没想到他的朋友也认识她们,介绍之下他记住了她的名字。
阳藿。
再后来,他们相谈甚笃,关系越来越亲近,成了好朋友。
就是那意外的一眼,她从此烙在了他的心上,至今不知道那一眼究竟是好,是坏。
他向来是一个目标非常明确的人,并且会竭尽全力完成,偶尔会动用些无伤大雅的心计,这在如今这个不择手段也要向上爬的社会本算纯良。
没错,他像大部分的男人一样,有野心,成为一名普通的医生并不是他的终极目标,他一直在为将来的前途默默铺路。
可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因为这个意外而动摇。他明明知道与自己的期望相背,却仍旧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她,看她一眼,再看她一眼,清醒地看着自己泥足深陷,痛苦为难。
他那么努力,那么努力走到今天,事业已经上了轨道,这不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然而,人心总是太贪婪了。拥有灿烂前程,拥有阳藿,他两者都想要,可现实是,他只能二选一,放弃任何一个都无疑是剜去心头上的血肉,所以才会纠结颓败。
但如今,他还是做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他爱她,但是,却有比这份爱更重要的事情。
对有些人来说,爱情永远排在第二位。
他必须要在心里埋葬这段无人知晓却噬骨的感情。
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
他淡淡开口:“对了,我大概要订婚了,到时候有空的话,就来观礼吧。”
“恭喜啊师兄,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姑娘吧,感觉人很好,没想到你动作挺快嘛。”阳藿调侃。
他垂眸,轻轻笑了一下。
舒雅是很好,长得挺漂亮,能力不错,对他千依百顺,而且有一个大医院的院长父亲,能够帮助他扶摇直上。她很好,她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她不是阳藿。
视线落在远方的某一点,他似是漫不经心地缓缓说道:“你有没有后悔过什么事情?”
“嗯?”她疑惑地看他。
“我在想,很久以后的将来,有一天我会不会为曾经的决定而后悔,如果再给一次机会,曾经的那个我还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他的声音听不出异样,顿了顿,又笑着说,“随便说说,不必在意。”
穿过捷径,好一会儿,他们才走到大门。
阳藿忽然说:“如果是不存在的。人必须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任,尽管有时候代价是惨痛的。过去的选择,对的也好,错的也罢,我都不曾后悔过。师兄,既然已经做了选择,该放下的,就要放下,我们应该向前看。”说完,她的脸上浮起一抹笑容,拍了拍大衣上看不见的灰尘,大步朝前迈去。
简绪脚下一滞,表情微变,望着她的背影,突然恍惚觉得,兴许她什么都知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学校里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拥有太多太多有关她的回忆,独自踏进这里需要太大的勇气,他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今天,他在这里,做一场告别。
告别,最美好的回忆。
告别,最爱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给白访璇和简绪各自一个了结。
☆、守护
又是一年岁末,商家大红喜庆的装点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再过两天就是小年了,任啸准订好了后天去江城的机票。他本就打算春节和阳藿一起回去正式拜访她的家人,谁知她却主动提出来了,只是把时间挪到了小年,她说想在栾市过年。
小年的前一晚他们飞抵江城,住进提前预约的酒店。
这是江城最好的酒店,窗外就是静静流淌的长江,无敌的好地段。
阳藿的情绪似乎不太高,时间又太晚,洗漱过后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隔天,任啸准睁开眼,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的,目光一转就见到阳藿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桌子上摆着早餐。
阳藿回头发现他用手撑着脑袋好整以暇地望着自己,不由笑了笑,轻道:“醒了?那就起来吧,我想带你去见两个人。”
他掀开被子走过去抱住她,低头猛吸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嗓音略哑地问:“是谁?”
她从他怀里扭出来,推他去浴室:“去了就知道了。”
**
江城很小,即便去郊外,开车也只需一个小时左右。
神通广大的任啸准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辆车,本地牌照,却不像是从车行租得。
随着阳藿的指引,他平稳地开向郊外,人烟越来越稀少,最后停在一座低矮的山下。
矮山被人工打造成一座园林,干净的水泥坡面开始还有点陡,愈走愈趋于平缓,两旁的松树绿油油的,完全不在意现在是隆冬。
步行了挺长一段路,接着右转拾阶而上,又走了几步,停在一座墓碑前。
阳藿慢慢跪下来,抽出纸巾仔细地擦拭着碑上两张褪色的照片,而后轻轻地道:“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她絮絮地说:“最近还好吗?今天,我带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过来,想让你们见见,你们可要好好地帮我把关呀……”
她站起来,对任啸准说:“打声招呼吧,这是我的爸爸妈妈。”
若说最开始他还不知道要见得是谁,到山脚下的时候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这是一座公墓园林,来见得只会是往生之人。
阳藿的父母早就不在人世,这件事情他是知道的,也是此行最大的目的。
他轻轻地将自山下买得花束摆在墓碑前,郑重地下跪行礼。
经由风吹雨淋,照片不再清晰,但依旧看得出阳藿的眉眼间与母亲很肖似。
他们返回大道,没有马上离开,坐在旁边的石椅上。
静了一会儿,阳藿缓缓道:“要不要听个故事?”
任啸准看着她,沉默不语。
“我出生的时候,正是家里最困难的时候。出生后没多久,姥爷姥姥就相继离世,我对他们没有任何印象。爷爷奶奶的思想非常……传统,极度的重男轻女,所以,我的出生并没有得到他们的祝福。再加上当时家境最差,他们眼中的我大概还不如路边的一根野草,连带着爸妈也不受待见。”
“在我的记忆里,爷爷奶奶对我总是冷冰冰的,从来没有抱过我,就连给一粒糖也觉得是浪费。而反观对待其他的孩子,他们立刻成了真正的爷爷奶奶,让我觉得,似乎只有我是不该存在的。因为他们对我的态度太过恶劣,爸爸妈妈同他们的矛盾越来越激化,到最后几乎断绝了来往。”
“小时候,我特别羡慕其他的同学上下学都有爷爷奶奶或者姥姥姥爷接送,当时我还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能得到爷爷奶奶的疼爱,而只有我不能呢。或许我从小就比别人更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所以我的难过也是数倍的。”
“舅舅姨妈他们对我很好,但是,我毕竟不是姓习的,这份好到底还是隔了远近亲疏。他们会像训斥自己的孩子一样训斥表哥表姐,对我终究带着隐隐的客套。他们对我的好,多半是因为妈妈,不过我已经很感激。但同时我也明白,我是不同的,因为,我是外姓人。”
“渐渐懂事之后,我便不那么在乎了。我想,没关系,全世界都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还有爸爸妈妈,有他们喜欢我就够了。而事实上,我的确也只有他们。我们家是典型的严母慈父,他们将全部的爱都倾注于我身上。”
“妈妈自尊心很强,性格强势,教育我从不手软,尽量不让我因为家庭困窘而受苦。虽然我和她很亲近,什么事都会告诉她,可并不会像普通的女儿那样向妈妈撒娇。她像养育儿子一样养育我,不允许撒娇,不允许我哭,不允许示弱。”
“而父亲恰恰相反,是个很老实的人。他很宠我,几乎有求必应,连重话都不曾说过。他会把好吃的都留给我,自己吃剩下的残羹。我趴在他腿上睡着了,他舍不得打扰我,僵硬地枯坐了几个小时。我生病,他比我还要难过。”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却为了另一个女人,狠狠地甩了我一巴掌。”
“那时候,我临近高考,他出轨的事情被妈妈发现了。我永远都记得那一天,我所以为的幸福,我所坚持的信仰,支撑我的最大动力,全部崩塌。他们开始无休止的争吵,妈妈的哭闹,爸爸的沉默,每一天都在轮番上演。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家这个字,会和地狱画上等号。”
“我每天都活在提心吊胆之中,他们没有心思再管我。妈妈一天天变得歇斯底里,我像一个幽灵一样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你能想象那个场景吗?半夜惊醒,出来看见母亲拿着刀坐在血泊里同父亲对峙,这成了我永远的噩梦。我想,假如我不见了,消失了,死了,他们大概也不会发现吧。我第一次,对他们对我的爱产生了质疑。”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他们的关系才渐渐缓和,变成了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我突然明白过来,我眼里原本的夫妻形象或许并不是我以为的那样。他们只有外围世界的关联,在外人看来,他们是亲密无间的夫妻。而内在呢,内在的他们真的有关联吗?他们真的彼此需要吗?”
“同时,我也明白了一件不想承认的事情,我已经没有家了。”
“整个过程里,我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看上去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我自己都以为这件事或许并没有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但是,随着时光推移,副作用渐渐显现出来。我无法再忍受父亲的碰触,无法再同他说话,他成了我心里的背叛者,我觉得他恶心。而母亲把所有重心都转移到了我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不再主动和她交流,越来越沉默。夜晚,一丝一毫的动静都能将我惊醒,条件反射地细听他们是否又开始吵闹。”
“上大学后,我刻意避开,放假也不再回去,和他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我觉得,我似乎得了某种人格障碍。”
“没想到,大四快毕业时,他们出了车祸,彻彻底底地抛下我了。”
“你说得对,我一直在害怕,在逃避,我无法接受,在我们的关系还跌在最低谷的时候,他们一起离开了。而我,是真的没有家了。”
任啸准紧紧抱住她,感觉到凉凉的液体滴进衣领里,心口的疼痛一阵一阵抽搐。
越爱一个人,就越能感同身受,她痛,他更痛。
趁她去洗脸的功夫,他重新回到墓碑前,低低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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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们驱车前往阳藿大舅的家。
任啸准准备了很多见面礼,体面,又不会贵重到难以承受。
进门之前,阳藿犹不放心地让他喝了一瓶牛奶养胃。
“我姥姥生了十六个孩子,除去我妈妈,还剩下十五个,九位舅舅都是能喝的人,还有我那些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待会儿千万不要逞能,不能喝了就别硬扛着,说出来他们不……”
任啸准眉梢弯弯,听着她絮絮叨叨地叮咛,忍不住垂首在那张开开合合的小嘴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亲她还略微有点肿的眼睛。
“别担心,我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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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藿扶着任啸准从大舅家出来,方才他不仅率先敬了一圈长辈,而且来者不拒,她暗暗使了好几回眼色,他都笑眯眯地视而不见,把她气个半死。
他整个身子都弯下来靠在阳藿身上,却注意没有全力压着她,脑袋深深地埋在她的颈项,散发着浓重的酒气。
阳藿看他好像很不舒服,心疼地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轻轻问:“是不是很难受?想不想吐?”
他慢慢站直身子,灿若星辰的眸子直愣愣地盯着她,笑得有点孩子气。
“你站好,我去叫车。”
他却一把拦住她,好像醉意去了大半:“别,我们散散步,我想看看你生活过的地方。”
她看他除了脚步有点儿飘,其他倒没什么,就同意了,正好去去酒气。
两个人手牵着手在湖边散步,阳藿边走边介绍。
“我觉得江城像浓缩版的杭州。喏,这个湖像不像浓缩版的西湖?中间的堤坝像不像断桥?”
“啊,你看右边,那个是我的中学。初中,高中,我都是在这里念得。以前,每天都骑自行车从这条路上学,放学又和季濛深深一起回家。”
“我们学校有一百多年的历史,那栋看上去有点破的楼可是文物。就因为历史太长,学生之间一直流传着闹鬼的传闻,初中的时候我还去探过险呢。”阳藿直乐。
“学校里面有一棵老樟树,学校有多老,它就有多老,也是古董,有一回差点儿死了,把学校领导给吓得……”
任啸准拉着她停下脚步,找了个地方坐下。阳藿站在他面前,摸摸她的脸,检查他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他抓住她的双手放在肩上,揽臂圈住她的腰,脑袋贴着她的胸口,听着她沉稳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阳藿轻轻揉着他的太阳穴,问道:“怎么了?头疼了?”
他埋着脸,闷声说:“没事,乖,让我抱一会儿。”
冬日的风,自湖面徐徐吹来,很快就吹散了身上的热气。
阳藿怕他酒醉受寒,伸出纤细的胳膊抱住他,试图挡去些许凉风。
昏暗的地灯下,温柔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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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阳藿叫客服煮了解酒汤给任啸准喝,见他睡了才在他的身边躺下。
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均匀,任啸准缓缓睁开双眼,看着窝在他怀里安静熟睡的人,密密麻麻的疼惜翻涌而来,令他无法入眠,心疼难过得无以复加。
他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人,他们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让她受到如斯折磨,让她孤独一人行于这广阔世界,无家可归。
他轻轻地抚摸着阳藿小巧的耳朵,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耳洞。
常言,耳小福薄。
他不相信。
纵使是真的,那又如何?
他任啸准偏要让她成为这世上最有福气之人,他偏要护她于羽翼之下,妥善安放,让她有所依傍,事事顺遂,一生无惊无扰。
☆、相遇
正式放春假前,恒天集团总部做了两个较大的人事变动。
一是集团总部的公关部总监白访璇调往法国分公司,补足营销总监的空缺。另一个,总裁首席助理章炎调至恒天生命科技继任销售总监,算是平调,但同时表示,机会更大。
任职文件将在年后正式生效。
阳藿听闻这两个消息的时候,刚和文思通完电话。
她不久前才从海南回来,几天时间的小度假,一个人去的,却是两个人回。她和对方是在飞机上相识,邻座,因为一杯碰洒了的果汁结缘。到了三亚,两人恰巧住在同一间酒店,几天下来都是结伴游玩,感情升温迅猛。文思告诉她时,声音都是甜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