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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古清 当前章节:147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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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TV的设计九曲十八弯,从房间里一出来就分不清东南西北,在服务员的指引下才找到了洗手间。

她拿冷水泼泼面,觉得舒服了点,在KTV里的小超市买了瓶水,坐在中间的沙发上喝了几口。

偶尔开合的包厢里飘出鬼哭狼嚎的歌声,阳藿笑笑,人们钟情于这些地方的原因是因为喜欢音乐呢,还是压抑生活下的放纵,或者两者皆有。

休息了阵儿,她便起身往回走。可是,她明明是按原路返回的,却竟然发现找不着房间了。更糟糕的是,她不知道房号,出来前只拿了几块钱买水,所有东西都放在房间的手袋里。

KTV里很大,房间的门都是相同的,她绕来绕去,直绕得头晕眼花,完全丧失了方向。她无可奈何地左顾右盼,只能干着急。本想询问服务生,但对于他们能不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帮她找到房间这件事,她觉得有些悬。可是除此之外,她的确也找不出其他法子了,万般无奈之下,打算硬着头皮去寻求帮助。

一转身,面前的一道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随即走出一个人来。

阳藿一看,惊喜地喊道:“师兄!”

简绪低着头,闻声看向右侧的人,没想到竟然是阳藿。

眼里浮现出惊讶,而后唇角一勾,笑着说:“原来你也在这里。”

阳藿仿若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求救:“师兄,我迷路了,找不着房间。”

简绪一楞,直直地盯着她三秒,垂下眼,哧的一声笑开了。

“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老样子。”

简绪笑望着一脸急色的阳藿,抬起右手,想要揉揉她头顶的软发。伸到半途,忽然好像被什么刺到了一般,硬生生地收回手,垂至身侧紧紧攥成拳头,脸上的笑容有一丝僵硬,很快又恢复原状,快到阳藿完全没有察觉。

他一转身,走在前面:“走吧,我们一起去找找。”

阳藿亦步亦趋温顺地跟在他身边,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什么位置了。简绪根据她极其模糊的描述带她试着找了好几趟都无果。

“房间这么多,这样一间一间地找,估计一晚上也找不到。这样吧,我先送你回去,到家后找到你同事的电话号码再跟他们联系。”

阳藿不好意思地问:“那你的朋友怎么办?”

简绪淡淡地说:“没关系,我也正想走,跟他们说一声就行了。”

她点点头道谢,和他一起返回他的房间,两个人有说有笑,找不着房间的郁闷一扫而空。

还好碰到了简绪,否则她今晚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走到拐弯处,阳藿差点和迎面快步走来的人撞个满怀,简绪连忙伸手拉住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长相,就听见一把温柔略带焦急的声音。

“简绪,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呢!”

对面站着一位长相清秀的漂亮女人,眼睛很大,泛着水灵灵的光,眸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在见到安然无恙的简绪后才慢慢消退,然后便立刻注意到第三个人的存在。

她将视线转到阳藿身上打量了一番,又看向简绪,试探地问道:“这位是?”

阳藿没有忽略女人眼中的防备,戏谑地瞥了一眼简绪。

“我的师妹。”简绪敛了笑容,双手插.进裤袋,盯着自己的脚尖,又说,“这是我同事。”

“你好。”阳藿朝她微微一笑,主动问好。

女人略微迟疑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回应道:“啊,你好。既然都是认识的,一起进去玩吧,人多更热闹。”

阳藿还没张口,简绪已经抢先一步回答:“不了,我们这就要走了。”

女人快速转头看他,急急地说:“那怎么行,今天大家是为了给你庆祝才出来的,你一走,岂不是连主角都没了!”

“做了那么长时间的手术,我已经很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你们玩得开心点,抱歉。”

说完,又侧首对阳藿低声说:“等我一下,马上出来。”

女人死死咬着下嘴唇,盯着他推门而入的背影,一跺脚跟了上去。

阳藿有点尴尬地站在门口,一分钟不到,简绪就再次拉开门出来,不理会尾随女子的挽留,扣上阳藿的手腕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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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祝什么?”坐在车里,阳藿问道。

“平常手术罢了。”

阳藿侧过身子,颇有兴趣地说:“‘平常’手术还会特意庆祝?师兄,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哦,快给我讲讲!”

简绪含笑:“你什么时候对这个感兴趣了。是一个颅内手术,我是主刀。患者脑内有一颗肿瘤压迫了视觉神经,所以导致他视力下降,经常头痛。因为肿瘤的位置比较刁钻,一个不小心就会失败。”

“其实我也没想到会把这个大手术交给我这样经验尚浅的医生,之前也质疑过自己能不能做好,如果失败病人因此死亡怎么办,自己给自己很大压力。我终于体会到天天紧绷着一根弦,好像随时都会断掉,是什么感觉。”

车内静默了两三秒,阳藿看着简绪,笃定地说:“师兄的能力和职业操守毋庸置疑,我想他们也像我一样,认定简医生就是最好的,才会放心的把手术交给你。但是,总有些事情是无解的,强逼自己反而适得其反。所以,师兄的弦可以松一松,只要做自己,尽全力去完成就行了。”

前方的黄灯闪了几闪,转成了红灯,简绪缓缓将车停下,转头望着阳藿,淡淡地笑。

“不过,刚刚那位漂亮的女孩子好像很喜欢你!”

阳藿换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朝他眨了眨眼睛。

简绪收回视线,落在红灯旁不停跳动的数字上,搭在方向盘上的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普通同事而已。”

阳藿见他不愿多谈,侧首看向车窗外。

马路上的车辆不怎么多,眼神一晃,看到旁边候车站下一对拉扯中的情侣。

女生似乎很生气,脸拉得长长的,嘴巴紧紧地抿着,抱着手臂不理会身边男生的告饶,拼命将脑袋扭向一边。

“哦,吵架了呢。”

简绪疑惑地随着她的视线瞥向窗外。

男生走到一边想要看着女生的脸,女生一转,将头扭向相反的方向,男生走到那边,女生又扭去另一个方向。如此反复了四五次,女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抿着的嘴角微微翘起,又怕被发现似的立刻拉下来。

绿灯恰好在这时亮起,简绪踩下油门,那对情侣便慢慢消失在视野里,终于再也看不见了。

阳藿这才重新回过头,看向前方,微笑着说:“应该,会和好的吧。”

☆、初见

  阳藿主要负责同声传译、交替传译以及陪同翻译,空余时间做些笔译,翻译文章和小说,纯粹是因为兴趣。过去的几年她累积了很多经验,接得项目很广,从简单点的绿色建筑会议到专业刁钻的飞机起落架,她都不会拒绝,职业热情亦如初入行之时。

翻译行业的随机性很强,经常需要出差,有时候马不停蹄地辗转于几个城市之间,很多时间都是在路上度过的。好在这个职业算有季节性,繁忙时段会集中在几个月,剩下的时间比较轻松,可以好好休息。

这天,她事情做完准备提前下班,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她瞄了一眼,拿起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手上继续收拾东西。

“怎么了?”

“小藿,你还在公司吗?”

“准备下班了。”

电话那头季濛急忙说:“先别回去,晚上一起吃饭吧?”

“我们两个?”

季濛支吾了一下:“……还有海文。”

阳藿好笑:“你们约会带我干嘛,我这特大电灯胆,人家欧海文该不乐意了。”

“额,是海文说叫你一起的,他还没正式请你吃过饭呢。哎呀,不要管那么多,你来就是了,吃饭人多才开心啊!”

想到反正待会儿也是自己一个人,她伸手取过夹住的手机:“那行,时间地点?”

听筒里传来一阵响动,好像什么东西掉落在地,紧接着传来季濛嘶的一声:“……我来接你,就这么定了!”

阳藿笑着摇摇头,这个冒失鬼……

重新把笔记本拿出来启动,浏览了几个网页,然后翻出最新一集的Criminal Minds磨蹭时间。办公桌上有公司配备的电脑,不过她每天还是会带上自己的私人电脑,里面存了很多资料。

演到最后,一个神秘的男人在暗房里将BAU每个队员的照片夹在绳子上,阳藿正看得专心,被突然响起的铃声吓得一惊,连忙抓起手机收拾好东西下楼。

欧海文的车缓缓停靠在路边,阳藿走向后座,季濛已经先她一步打开了副驾驶的门,阳藿坐进去,扫了一眼后座,奇怪地问:“怎么就你一个人?”

“海文先过去了。那家西餐厅是新开的,听说味道还不错,今天刚好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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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啸准余光瞥见侍者将两个人引向自己所在的位置,其中一个不消说,正是欧海文的宝贝未婚妻,至于另一个窈窕的身影……

他眉梢一挑,戏谑地看向左手边的人,唇边一丝似笑非笑像是在说:怎么,我竟然不知道欧大律师改行做红娘了,怪不得你小子今天非要拽着我做电灯泡……

在法庭上处变不惊,出手凌厉的欧律师在这冷飕飕的目光下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只得嘿嘿一笑,做了个口型:妻命难违。

任啸准收起嘴角的讥笑,目光转回迎面而来的人,看清面容时眸光一闪,多了一丝兴味。来人见到他似乎也很惊讶,转头看向季濛,眼神似是询问。任啸准唇角一勾,原来也是个被蒙在鼓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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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藿在步入餐厅的时候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远远看见欧海文身边的男人,才终于察觉。

这个西餐厅装饰华丽,品位高档,侍应全都训练有素。里面的灯光有些昏暗,但并不妨碍将对面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环境很安静,客人和侍应的说话声都压得很低,偶尔有刀叉碰到瓷盘的清脆响声。

情侣约会的绝佳场所,还特意挑选了她喜欢的靠窗的角落位置,够档次,够低调,够暧昧,却不适合朋友之间的请客聚会,用意昭然若揭。

阳藿立刻横了季濛一眼,季濛清清嗓子装作没看到,脚下却是快走了两步到餐桌前。

“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吧?”

“没有没有,我们也是刚到。”

欧海文站起来给她们拉开座位,心里腹诽:你个小祖宗可真是把我害惨了,也不瞧瞧任大先生一个眼神可以杀死多少人……

频频收到季濛暗送过来的挤眉弄眼,他只好硬着头皮介绍:“这是我最好的哥们儿,任啸准。阳藿,季濛的好朋友。”

欧海文诧异地看着任啸准站起身,很有风度地朝阳藿伸出右手,礼貌地问好:“你好,阳小姐。”

短短的几个字,听来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轻柔低沉。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因为动作,从工整扣好的衬衣袖口露出一小节手腕,在袖扣蓝色的幽光下显得引诱魅惑。剪裁精良的银灰色西装包衬着高大颀长的身躯,有一种禁欲的美感。雕刻般英挺的面容,在他隐匿在身体里的强大气场下,显得分外神秘。

这是一个让所有女人趋之若鹜的男人。

阳藿微微一笑,伸出手:“你好,任先生。”

任啸准轻轻握住她的指尖,旋即松开。

侍者端上柠檬水,低声询问:“您好,请问是现在点单吗?”

餐厅的效率很高,没多会儿,侍应就一手举着托盘将各自的碟子摆在四人面前。

这家西餐厅的Dry aged steak是牛排中的饕餮,每天供应量非常有限,需要提前预定,而它最好销的牛排还要算菲力和沙朗。菲力肉质鲜嫩,入口即化,沙朗入口更韧,肉汁充沛。如果浓郁的Fillet搭配上清淡高雅的勃艮第红酒,甜美的Sirloin以成熟的纳帕红酒均衡,口感又上升至另一个层次。

可惜,任啸准和欧海文待会儿要开车,阳藿和季濛更不会主动开瓶红酒存放在店里,所以上好的牛排只能下嫁柠檬水,显得有点寡淡。

好在牛排还是保持了水准,鲜美从舌尖一路溜进胃里,唇齿留香。

季濛偷睨一眼,阳藿眼观鼻鼻观心地专注切切叉叉,吃龙肉都没有这么用心的,再扫一眼任啸准和欧海文两人只顾着聊工作,她没好气地用高跟鞋尖一脚踢上欧海文的小腿。欧海文手一抖,刚叉起来的一小块嫩肉又啪的一声掉回盘子,椅子也随着那一脚发出一点刺耳的响声。

几个人纷纷抬头看他,他故作镇静地歉意一笑:“不好意思。”

然后,果然看到季濛正恶狠狠地瞪着他,好像她嘴里死命咀嚼得不是牛肉而是他的肉。

任啸准淡淡瞥了一眼季濛,唇角几不可微的一弯,垂眸切了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

“怎么这么不小心,来,擦擦手。”季濛递给他餐巾,欧海文苦着脸擦了擦手。

“工作的事情就要留到工作的时候再说嘛,我听你们讲话都要睡着了。”

季濛朝欧海文撇撇嘴,暗地里又横了他一眼。

向来在法庭上淡定从容,一针见血的欧大律师此刻也只能讨好的笑道:“行,不谈工作。”

在季濛的眼神示意下,他朝阳藿硬掰出一个问题:“阳藿,牛排味道怎么样?”

阳藿拿着刀叉的手一顿,有点惊讶话题突然抛向自己,抬眸微笑:“不错,回来这么久,这个味道最好。”

季濛一听,连忙开心接道:“开业的时候我和海文来过一次,当即就想介绍你们来了。你觉得呢,任啸准?”

在她说话的空档,任啸准取过餐巾拭拭嘴,喝了一口柠檬水,听到季濛将问话丢给他,没有丝毫诧异。

“还可以。”

季濛不甘心地又试探着说:“听海文说你们是在剑桥念大学认识的?”

任啸准随意靠向椅背,右手搭在桌上:“算是。”

他在剑桥攻读MBA,欧海文则是法学院的。

一心求学的华人在国外留学总是特别用功,几乎看不到他们玩乐,整日除了上课,出现最多的地方就是图书馆,恨不能把二十四个小时掰成四十八小时来用。

任啸准和欧海文却显得惬意很多,除了课堂和图书馆,他们还活跃在户外,而功课雷打不动的名列前茅,更让他们成为了异类,很容易便招致妒忌的目光,他们也因此成为朋友。

后来毕业,他们又一起去了美国,不过这回没做成校友。他在沃顿商学院学习金融和管理,欧海文在哈佛继续进修法律。一个在费城,一个在波士顿,但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革命友情。

“可巧了,怎么大家都爱去英国,阳藿也刚从伦敦回来。”

“哦?”任啸准浅笑回应,轻柔的尾音似不自觉地带入了一丝引诱,“阳小姐,在伦敦什么地方?”

“我在City,不过经常四处出差。”

“City我还算熟悉,如果不是隔了年份,也许能遇上阳小姐。”

阳藿含笑点头:“有可能。”

她偶尔休息的时候会在国王十字车站搭一个小时左右的火车去剑桥或者从帕丁顿到牛津,待上三四天,她没能在名校求学,感受下氛围也不错。若不是任啸准留学的时候,她还在国内,运气好的话指不定还真能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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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里舒缓的音乐悄无声息地换到下一首,熟悉的曲调缓缓流淌而出,爬过光滑的柜台,调皮地绕着一手托举美食的侍应转了一圈,沿着地面一溜烟滑进观赏鱼缸,惹得五彩琴尾鱼吐了几个泡泡,又急忙忙跳出来,穿过相视而笑的情侣,飘荡至阳藿的耳侧。

Je voudrais du soleil vert

Des dentelles et des théières

Des photos de bord de mer

Dans mon jardin d'hiver

Je voudrais de la lumière

Comme au Nouvelle Angleterre

Je veux changer d'atmosphère

Dans mon jardin d'hiver

Ma robe à fleurs sous la pluie de novembre

Tes mains qui courent, je n'en peux plus de t'attendre

Les années passent, qu'il est loin l'age tendre

Nul ne peut nous entendre

Je voudrais du Fred Astère

Revoir un Latécoère

Je voudrais toujours te plaire

Dans mon jardin d'hiver

Je veux déjeuner par terre

Comme au long des golfes clairs

T'embrasser les yeux ouverts

Dans mon jardin d'hiver

Ma robe à fleurs sous la pluie de novembre

Tes mains qui courent, je n'en peux plus de t'attendre

Les années passent, qu'il est loin l'age tendre

Nul ne peut nous entendre

曲子有些年岁了,第一次听到这首歌还是在大二。

平时交好的学妹在一家pub里驻唱,她去捧场。台上的女孩随性地握住话筒,坐在高脚凳上,一只腿曲起点靠着凳子底座,后面是隐藏的乐队。一束光从她的头顶打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除了她,所有的一切都沉寂在黑暗里。她明明只是很随意的坐在那儿,可是那一刻,却好像能看见她周身慢慢溢出童话中天使的金光,闪闪发亮,又像是夏日耀眼阳光的照射下,塞纳河上的波光粼粼。

阳藿静静地匿在一个黑暗的角落,听着女孩低吟浅唱,仿若精灵。

她一直在语言方面很有天赋,那时候,她早已经非常精通法语。这首歌无论是曲调还是歌词她都非常喜欢,回来之后,她从电脑上拷贝下来,单曲循环,一遍一遍地听,心情烦躁的时候它仿佛蕴含了安定的魔力。

这首歌除了原唱,也被很多人翻唱过。除了原唱Karen,最耳熟能详的是另一个叫Stacy的女歌手。

Karen是自我倾诉,Stacy则更加缠绵。

而现在,如空气般萦绕在餐厅里的,正是Stacy慵懒悱恻的声线。

“小藿,你傻呆呆地想什么呢?”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阳藿从遥远的回忆中抽回意识,愣了一下,才轻笑回答:“我在听这首歌。”

季濛闻言,细细听了几秒钟,说:“旋律很熟,不是英文吧?”

“是法语。”

“怪不得,唱得什么?”

阳藿微微一笑:“大概,是在讲对爱情的浪漫假想和时光飞逝的感伤吧。”

☆、佛珠

青年路所在的地域较为僻静,宽旷平坦的马路上疏疏松松的几辆车比起栾市其他繁忙的路段可谓稀如细泉。路的尽头是一大片正在建设中的住宅区,两侧的店面大门半数紧闭,还没有出租出去。没有了车水马龙和人声鼎沸,整片区域都显得有些安静的空旷。

人行道边缘的樟树不知道从哪里移栽过来,起初枝桠被修剪了很多,树干上还缠着一圈一圈的麻绳。不过现在,麻绳只剩下松松垮垮的一两圈,树冠也早已展露出茂盛的模样。

道上的行人却是要比车流多些,有妇人牵着小型宠物犬慢悠悠地闲晃,偶尔一两声毫无威慑力的犬吠,诡异地衬托得街道更加冷清。

往前大概两百米左右的转角处,坐落了一家极其低调,名为1929的咖啡馆,好像它的存在不是为了盈利,而是竭尽全力地降低存在感。

推开黑框的玻璃大门,扑面而来的是属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优雅与娴静。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正对着大门的一大块照片墙,墙上悬挂着的一张张黑白照片里全部都是同一位西方女人,无论是哪一张都清晰可见她的高贵与美丽。如果你认识她,你就会知道她曾经的盛名和童话般的传奇人生,她的美貌与端庄一直流传至今。

朝里走,咖啡馆的内里就如画轴般慢慢展示在眼前,所有的装饰与用品,细节到一根小小的咖啡匙都透露出五十年代的气息。落地玻璃窗边横列了几排柔软的沙发,仅仅是看着便能想象窝在里面该是如何舒适惬意。

此刻,最靠里的沙发上有两个漂亮精致的女人相对而坐,脸上挂着熟稔的笑容。

“听文念说起的时候,我还不太相信。”红色修身连衣短裙的年轻女人语气中仍然带着丝不确定。

阳藿含笑,弯曲手指端起白瓷杯啜了一口,窗外的阳光环绕住她纤细白皙的手,晃眼间竟似与白瓷杯融合在了一起。

“我答应过,要回来的。”

“说实话,我很惊讶。”

“怎么?荣归故里不是很好?”

文思叹了口气:“你在伦敦,绝不是站稳脚跟这么简单而已。这个圈子里,‘Grace Yeung’不仅仅是一个名字,它是一个名牌。你真的甘心放弃?”

阳藿安抚地微笑:“我并没有放弃伦敦,那里的case我仍然在接收,只是人在国内而已。我们这个职业,不就是飞来飞去么?”

“可那毕竟不同。London is your city.You belong there,Grace!”

“Cool down,young lady!”

阳藿觉得好笑,文思一激动起来就开始飙英文,不及时阻止她就会不停地叽里呱啦地讲下去。

文思喝口咖啡顺了气,才又道:“我只是替你感到惋惜。”

“我明白。”

“那边都整理好了?”

“不是全部。”

文思一怔:“什么意思?”

阳藿定定地盯着桌上的一块光斑,淡道:“就像我说的,我并没有放弃伦敦。”

文思突然觉得脑细胞有点不够用,大脑里的齿轮生锈了似的转起来咔咔作响:“你的意思是……会回去?”

街道上的阳光呈现出昏黄色,光线全然倾斜,把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直接没入一旁的建筑中,再也分不清。

阳藿撑住下颔,捏着细匙搅了搅已经冷掉,没喝几口的咖啡。

她选择回来,除了这里曾经是她的梦想,更因为她对季濛和郝深深的承诺,她答应过她们一定会回来。

然而,却没说不会再离开。

她还能和她们一起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在同一个城市,每天欢声笑语,已经很满足。

可是,她们不再是只知道读书玩耍的少女。

她们都长大了。

季濛即将嫁给欧海文,深深有张涵可以依靠,而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伦敦无疑是最佳选择。

她们以后会有自己的家庭与工作,她们已经各自重新起航。

人,一旦长大,就要学会面对不想面对的东西,以及无能为力的事情。

总算能理解,为什么彼得·潘不愿意长大,因为长大之后,你无法再为你的无能为力找到借口。

但是即便如此,也要走下去。

就像电视剧里说的:

I finally understand. There are things we don't want to happen, but have to accept. Things we don't want to know, but have to learn. And people we can't live without, but have to let go.

This isn't what I want, but I'll take the high road.

即使并不容易,即使很艰难,但也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不是吗?

毕竟,人生是一架碎石桥,每走一步,它便在你身后坍塌一步,不能回头,也没得回头。

你不能代替我,我也不能代替你,除了接受与铭记,然后昂起头,挺起胸,直起腰杆,继续前行。

自混沌之初,就从来都不存在第二条路。

这点,阳藿心知肚明。

所以,她回来是为了承诺,而一半的行装仍旧留在了伦敦。

也许,她会一直待在这里,也许,她会在季濛和深深都有了归属之后,重返伦敦。

她不知道将来会如何,就像阿甘不知道盒子里的下一颗巧克力是什么滋味。

可是,谁又知道呢?

一切,都只会在答案揭晓的那一刻明了。

阳藿云淡风清地一笑:“Jenny,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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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街口和文思分开,阳藿从地铁站出来。

是下班的时段,路上的车流与行人都骤然变多起来。车子行进得很缓慢,刺耳的喇叭声不绝于耳,各式各样的车尾灯不停地闪烁,惹得本来就不耐烦等候的司机更加烦躁。道上的行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比肩接踵,有的行色匆匆地赶路,有的呼朋喝友讨论接下来的行程。

阳藿独自一人慢悠悠地往家走,在人群里有些格格不入。天桥下面的一个花坛边,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清秀少年,面前的地上摆着许多小小的植物。

阳藿觉得有趣,在少年对面蹲下,仔细观察这些多肉植物,多为莹绿,中间掺杂了些红紫之色,圆圆润润,肉肉呆呆的模样煞是可爱。

她拨弄了几盆,抬头向少年微微一笑,拿起一盆莲花样子的询问:“这叫什么?”

“桃……美人。”少年许是放假来体验生活,举止衣着像是来自教养良好的小康之家,白白净净的模样,说话的时候显得有点害羞,耳廓微微泛红,甚至不太敢直视她。

又举过一盆类似吊兰的植物,枝条上是一颗颗绿色的珠子:“这个呢?”

“佛珠……”

“那这个呢?”

“花月夜。”

“这个?”

“熊童子。”

地上少说也有七八十种不同的种类,他都一一应答。

“这些,你全都知道名字?”

少年的手掌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拘谨地点点头。

阳藿惊讶地赞叹:“好厉害!”

少年听到赞美,更加局促不安,耳廓上的红都泛到了面颊上:“我爷爷喜欢花草,我……我也耳濡目染,很喜欢,放假没事就……就想看看有没有人……也喜欢。”

一段话说得磕磕巴巴,阳藿望着他腼腆的样子,笑得愈发温和,柔声说:“听说,喜欢花草的人都很细心,性格都很纯善。我本来不太相信,现在才觉得应该是真的。”

少年呆愣地看着她,不知作答。

阳藿莞尔:“刚刚那几种我都要了,还有静夜,黄丽,明镜,嗯,这个,这个……”

白皙的手指在十几盆多肉植物上一一点过,少年撑开一个纸盒,把她要的在盒里排好。

她抱起纸盒才后知后觉地庆幸家就在前面不太远的地方,迈开步子正要离开,忽然听到少年的喊声。

“姐姐!”

阳藿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少年弯下腰,揭开脚边的一个黑袋子,里面是一株金灿灿的向日葵,他捧起向日葵不好意思地磨蹭了下,蓦地递到她面前。

“……送你。”

阳藿怔忪,夕阳映射在少年的面庞上,让人分不清他红通通的脸颊是因为害羞,还是落日的渲染。

她粲然一笑:“谢谢。”

**

季濛和深深休息,与阳藿约好晚上一起吃大餐,三人对美食的热切程度颇有三月不知肉味的感觉。

阳藿打算先去最大的外文书店补充些书籍,特意挑在四点左右出门,避开高峰期和毒辣的太阳,可是盛夏时节,哪个时间不是犹如火烤,鞋底踩在冒着丝丝热气的路面上像是要融化了。

书店的中央空调冷气非常足,推车渐渐被大大小小,厚厚薄薄的各样书堆满的时候,她不仅不再觉得炎热,反而手脚冻得冰凉。捧着一大垒书走出店门,不出所料,迎面扑来的热浪逼得她恨不得立刻退回书店享受空调,就算是冻死也再不往前半步。

书的重量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没走几步两手就酸痛难当,僵硬地发颤,再加上天空中那轮不知疲倦的烈日,不消一会儿,她就仿佛从冷冻室去到了火房,狼狈的像是从水里打捞上来的。她不得不加快步伐,走到路边的树荫下,把书放在旁边的小型花坛上,喘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微抖的胳膊,小臂上被重物压出两道清晰可见的红痕,在白皙柔嫩的皮肤上显得有点可怖。从包里抽出纸巾按去脸脖上水洗似的汗珠,来回张望着,想要招辆出租车。

望了半天,不知道是运气太衰,还是到了出租车的交班时间,愣是一辆空车都没有,果然出租车也不是好打的。

阳藿掏出手机看看时间,正无奈间,一辆黑得发亮的宾利缓缓驶到她身边停下。她疑惑地瞄了几眼车窗,可惜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车后座的窗户慢慢降下来,见到了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人。

“阳小姐,去哪儿?”

阳藿因为太过诧异,怔愣了片刻才回道:“回家。”

“阳小姐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载你一程。”

她本不欲麻烦他,但是马路上显然一辆出租车的迹象都没有,而地上那一大垒书她是绝没有自信可以扛至地铁站的,这时候再矫情就显然是和自己过不去了。

“谢谢。”

她弯下腰准备抱起地上的书,司机已经抢先一步下车帮她打开车门,又把书搬起来放到副驾驶的座位上。她因为休息穿得很休闲,简单的桃色背心牛仔短裤平底鞋,勾勒出姣好的身形。车里的冷气开得极低,她虽然很热,但突然的温度转换,还是让她有点不适应,裸.露的皮肤上马上泛起细小的疙瘩,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周易,把温度调高些。”

阳藿感激地朝任啸准笑笑。

之前他似乎正在工作,她上车之后,他便将膝上薄薄的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一边。

她和他只是吃过一顿饭,比陌生人熟悉不了多少,她本就很慢热,不擅长挑起话题,任啸准也没有开口说话,而司机自然更不可能。于是,可以想象,车内陷入了一种令人尴尬的沉默。

任啸准倚着靠背,头微微扬起抵着头枕,一只手搁在腿上,另一只随意地垂在身侧,貌似睡着了。阳藿眼角的余光不自觉地瞟向他,那是一张五官深邃,棱角分明,极为英俊的侧脸。任啸准闭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神色显得冷漠而疏离,薄唇抿着,唇色很浅。

正是这张薄唇不其然似是弯了一下,阳藿慌忙收回视线投向窗外,双手下意识地握在一起。任啸准缓缓睁开眼睛,黑瞳一片清明,一丝笑意一闪即逝。

平静开口:“阳小姐在英国住了多久?”

阳藿一转头就撞入一双幽深的双眸,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淡笑应道:“五年多。”

“时间不短,该是很熟悉了。”

微微歪头,似是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她有些羞赧地说:“其实,我对道路不太熟悉。”

“怎么说?”

“就是迷路的次数比别人多一点,你也清楚那里的街道。”

任啸准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有点复杂,迷路的话岂不是很麻烦?”

阳藿狡黠地弯起嘴角:“也不尽然。”

“哦?”

“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知道下一个转角会发现什么地方,遇见什么人,所以才总能带着新奇和期盼。”

“算是阿Q吧。”又飞速地补了一句。

沉吟片刻,他回道:“不,很有趣。”

阳藿望向任啸准含笑的眼睛,下一秒又极快地略低下眼睑,落在他衬衣的第二粒纽扣上,浅笑了一下。

任啸准稍稍偏了一角度,扫了一眼副驾驶位子上的那摞书,只是粗粗一瞥,就知道至少不下四门。

“阳小姐似乎对多门外语都很精通。”

她弯弯唇角,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倒是没有再谦虚:“这个是职业需要,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我自己喜欢语言。”

“不知阳小姐的职业是什么?”

“我是名翻译。”

车内空间很大,阳藿就算伸直了腿也够不着前面的座椅,而任啸准笔直有力的双腿却是委屈地弯着。

他扬眉和煦地笑问:“也是因为喜欢?”

“最大原因的确是喜欢,另一个因素是因为适合。”

“适合?”

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比起与人面对面,掌控整个谈话,我更适合成为两人交流的媒介。”

阳藿有一个极不好的习惯,只做喜欢做的,不喜欢的或者讨厌的事情她碰都不会碰,所以中学的时候她偏科得非常厉害,数学差到令人发指,而英语和语文却让她的大名享誉整个校园。

这个习惯也一分不落地贯彻到了她的交友,喜欢就亲近,不喜欢便疏远,极讨厌的话就连简单的表面友好都做不到,爱憎尤为分明。私下里曾经做过自我反省,到底是待人处事不够圆润,可是就是扭转不过来,让她也很是苦恼。再加上她的性格慢热,不擅长引导谈话,避开直接同客户打交道,主导整场交流的工作是最恰当不过的。

任啸准轻笑,赞同的神态带了几分认真:“很聪明。”

清楚自己的优劣,摆正自己的位置,弱化自己的短缺,将长处化为利刃,是聪明人的做法,简单又有效。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因为各种原因做着自己不理解的事情,而他最大的优势在时光荏苒中浪费的一毫不剩。每个人都明白扬长避短的道理,会不会运用却不是每个人都懂得。

**

同季濛和深深饱餐一顿回家,她们就看到她的书柜旁又多出了大摞的书,季濛随手抽出一本稍微薄一点的,随便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懂。

“小藿,你又买这么多书,你这几天买得比我这几年买得都多!”

“怕行李超重太多,多数都放在朋友家带我保管。趁着有时间,我就多买几本。”

阳藿从浴室出来,边用干毛巾揉头发边从冰箱取出瓶水,深深甩着睡衣接在她后面进了浴室。

季濛把书重新丢回去,翻身赖在地板上:“你竟然看得进去,这密密麻麻的一片我瞅得都头疼。想当初高中那阵,我们还在英语语法里沉浮,你的法语已经好得像是在巴黎长大的,所以说,这世上还是天赋这种东西的。”

“这叫‘术业有专攻’,我还不是看到数字就立刻歇菜。好在外语专业不需要学高数,要不然我就是上五年大学也毕不了业啊。”

季濛的专业是金融,天天和数据打交道;深深则学得是环境艺术设计,现在成了室内设计师。

学校总是希望把学生培养成“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五好全才,可就算是爱因斯坦也不敢保证所有事情都能做得完美,比起门门功课都出色得令老师和家长满心欢喜,思考模式才是更为有效的利器。

什么都好的人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你不可能一方面沉浸于梵高画作的美妙绝伦,另一方面又要求他是一位风度翩翩温和儒雅的绅士。

能够找准方向,即使掉落进坑,也能手脚并用地爬出来,继续全心全意做好一件事的人,不是更加了不起吗?

作者有话要说:

☆、观念

  午休时间,阳藿浏览完明天会议的PPT,内容是她非常熟悉的,不需要做功课,左手摸向桌面上的水杯递至唇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完了。她起身打开办公室的门,打算去茶水间倒杯水。

从茶水间一出来,发现留在公司的几个女同事聚在一起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一阵唏嘘叹气,她也走过去凑凑热闹。

“什么事那么感慨?”

众人回头见是她,伸手将她拉过去噼里啪啦就说开了。

蔡晓琼,就是坐在正中间齐肩长发的清秀姑娘,今年已经二十九岁了,单身贵族一名。她一个人过得挺逍遥自在,但是这可急坏了她的父母,街上凡是个公的都想拎回来给她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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