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泡茶?”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她手一抖,溢出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她嘶地一声连忙放下杯子,用手抹去水珠,习惯性地将烫伤的皮肤贴着嘴唇。
任啸准快步靠近,温热的大掌握住她的手腕迅速带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她的手背浸在源源不断的冷水里。
“不好意思,吓着你了。”任啸准微微侧头,歉意地看着她。
火辣的疼痛在凉水的作用下缓解了许多,她摇摇头:“没事,是我自己有点心不在焉。”
水流冲得久了点,整只手一片冰凉,她一个哆嗦下意识地缩了缩。任啸准适时地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拭去她手上的水渍,把她的手背举到眼前仔细查看。原本白皙细致的皮肤上此刻泛红一片,指腹轻轻拂过,冰凉的手唯独那块的温度要比别处高些,便不自觉地又往面前拉近了点。
阳藿整个过程颇有些反应不及的呆愣,她看着他扣住她的手放进水流中,又看着他的手指滑过她麻木的手背,直到感觉捏着她手的力度加大向前带了带,才倏地反应过来抽回手。
“谢……谢。”她垂着眼,低声说。
抓空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不动声色地插.进裤子口袋,熟悉又陌生的低沉嗓音在头顶响起:“办公室里好像有烫伤药,我去找找看。”
“……不用了,不碍事的。”
任啸准没有说话,阳藿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敏感地觉得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头顶,在他的注视下,那里似乎比烫伤的皮肤还要火辣。
片刻,她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笑,低沉的嗓音染上轻柔曼然:“阳小姐,你很怕我。”
陈述的语气好像在说一个众所周知的物理知识。
阳藿连忙抬头,下意识直言否定:“怎么会!”
“那就好,我还以为我长得很可怕。”他戏谑地勾起唇角,玩笑般地说,“作为一个体恤下属的好上司,我理当为了自己的失误做出补偿,而作为一个尊重上司的好下属,还是请给点面子接受上司的好意吧。”
阳藿嘴角一牵,清亮的双瞳含了笑意,亦步亦趋地跟在任啸准的身后进了他的办公室。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型药箱,翻找了几下拿着一管药膏走过来。
他旋开盖子,挤出黄豆大小,略带淡黄色的透明膏体在食指上。
“我自己来吧。”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却是不容拒绝地托起她的手,把药膏涂抹在烫伤的地方,极轻柔地一圈一圈抹开,随着他的动作,所过之处都停留了他指腹的温度。阳藿只觉得他手指与自己皮肤的连接处像是钻进了一条不断蔓延的细丝,攀上她的手臂,直接钻进了心脏,盘踞成一颗蛹。
“你刚刚在泡breakfast tea?”手里动作未停,他问。
“嗯。”
“我闻到熟悉的香味,就过去看看,没想到吓到你了。”
涂完药膏,他拿纸巾拭去指尖多余的膏体,把药管放进她掌心,嘱咐:“多擦几次。”
阳藿默默地接过药膏,道了声谢准备出去,却听见他在身后唤她。
“能给我也泡杯吗?我有点想念那个味道。”
她点点头:“要加牛奶吗?”
他皱起眉头,表情古怪,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只加一点。”
**
茶水间内,阳藿倒了大半杯开水,把牛奶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她双手撑在案台边,目光一低就看到烫红的手背,上面仿佛还残留了那个温热指腹的触感,挥之不去。
思绪正不知道在哪里乱飞的时候,方小柔端着卡通杯走进来,见她心不在焉地愣在水机边上,忍不住喊她:“阳藿,你干嘛呢?”
阳藿收回思绪,回道:“我在泡茶。”
方小柔走到水机前接了半杯温水,一下喝完顺了顺胸口:“早餐吃太急,结果一口气一直哽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难受死我了。”
“唔。”
方小柔瞥了她一眼,扫过案台上的茶杯,奇怪地问:“你在给任总泡茶?”
“嗯。”
她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又伸脑袋往杯子里看了一眼,再看了一眼,莫名其妙地问她:“茶呢?”
她这才察觉竟然忘记放茶包,里面只有大半杯腾着热气的白开水。回办公室取了茶包重新泡上,然后把热好的牛奶倒进一小杯。
breakfast tea其实是一种blend,拼配茶。锡兰茶味道不够厚重,阿萨姆滋味重,但是缺少香气。这样的锡兰茶和阿萨姆拼配在一起,却能形成一种非常浓烈的茶,就是English Breakfast Tea。因为它的浓烈,早上可以用来醒脑。有的人嫌它的味道比较冲,一般会配上牛奶加以缓冲。在英国生活过的话,必定不会对这种卖得最多的茶感到陌生。
阳藿捧着泡好的茶,慢慢挪到任啸准办公室的大门前,缓缓吸了口气,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隔了三秒钟才从里面传出回应。她推门而入,脚下的步伐却因房间里的低气压略微迟疑。
任啸准已经坐回办公桌后,他的对面有两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白访璇和一个陌生面孔的男人。三个人的表情都谈不上轻松,在她进来后谈话就中断了一会儿。
莫不是在她泡茶的几分钟里就发生了什么事?
她加紧走了几步,把茶杯轻轻放在他的右手边。
从她进来开始,任啸准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动作,直到她来到他身边,将杯子置于桌面,对他轻声说“任总,你的茶”。
他眼梢弯了弯,顺势端起来吹了吹茶面,温和地说:“谢谢。”
任啸准眉宇间的柔和在阳藿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后尽数褪去,白访璇抬起低垂的眼眸,不自觉地抚了抚发梢。
他淡淡开口:“然后呢?”
陌生男人立即应道:“我已经着手调查事件的来龙去脉,心里也有个大致的名单,很快就会水落石出。在此期间媒体方面……”他偏首看向白访璇。
白访璇随即接道:“媒体和市民方面交给我。”
任啸准点点头:“好,你们去做事吧。”
说完又按下桌上的呼叫机:“方秘书,请欧律师过来。”
**
当天上午,全公司的人员很快就都知道了恒天被媒体踢爆的事件,私下免不了要议论一番。其实这件事对恒天集团来讲构不成什么实质性的大威胁,但却令集团在市民心目中的形象大打折扣。
整件事情是这样的。
惠联超级市场前段日子从印度尼西亚新引进了一批急冻鳕鱼,正是这批急冻鳕鱼出了岔子。
十几名消费者在食用了购买于惠联超级市场的急冻鳕鱼之后感到不适,继而出现腹泻以及排油的现象。消费者将此事投诉到食品安全中心,安全中心当即派了人员调查此事。这一调查他们竟然发现惠联的急冻“鳕鱼”并非鳕鱼,而是一种学名为“棘鳞蛇鲭”或“异鳞蛇鲭”的深海鱼,俗称油鱼。
油鱼与鳕鱼的外表极为相似,若非对鱼类有些了解,很容易就会将两者弄混。它们虽然很像,但是油鱼的价格却要比鳕鱼低七八倍,而重点是油鱼含有人体不能消化的蜡酯。蜡酯不会致命,却是会引起腹泻和排油,这正是消费者感到不适的原因。
恒天实业有限公司是恒天集团的旗舰。恒实旗下的凯恩斯集团是国际零售及食品制造机构,涉及的商品包括美容,电子,食品,机场零售等九个业务,范围遍布全国。
而占据栾市超过八成市场占有率的惠联连锁超级市场的拥有者正是凯恩斯集团。
简而言之,惠联的控制者是恒天集团,也就是任啸准。
某家报纸揭发了惠联用油鱼冒充鳕鱼,坑害市民的健康与利益,以谋取不义之财。这条新闻迅速被各大媒体争相报道引用,再加上政府的介入,一时间惠联连锁超级市场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一些媒体和社会人士很快将事件的矛头直指任啸准,大喊无良商人,并且把问题的焦点上升到恒天集团总裁任啸准先生的道德品质上。
凯恩斯和惠联的高层在第一时间召开了紧急会议,紧接着对外举行了简短有力的新闻发布会,同时下架了所有惠联的急冻“鳕鱼”。惠联的发言人首先代表凯恩斯集团和惠联连锁超级市场向民众致歉,承诺会对受到侵害的消费者进行补偿,并且一定会配合相关部门彻查整个事件,绝不姑息养奸,在调查结束后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恒天的积极态度反倒令媒体和社会人士找不出什么差错,便只能炒现饭似的翻来覆去地讲,甚至翻起任啸准的底,恨不得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个遍。可惜他行事向来低调,很少在媒体前露面,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查到的资料少得可怜,而且大部分已经是公开的信息。不过最近倒是兴起了一股教人辨认油鱼与鳕鱼的风潮,许多节目、报刊、杂志都穿插了两者区别的解释。
尽管全力做了补救,这件事情对惠联的营业额还是有一定程度影响的,可好在惠联的根基稳,盘结大,市民已经习惯了在惠联购物,过了一个多月,营业额又有回升的趋势。
阳藿一直在办公室里工作,而四十八层没有楼下那么人多口杂,所以是在事件被踢爆当天吃午饭前两分钟听方小柔和章炎提起才知道的。她方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早上送茶进去的时候气氛为什么那么严肃,原来那时候他们就已经清楚媒体的报道在商量对策了。
餐厅里果然到处都在小声议论这次的“鱼目混珠”事件。他们刚坐下来,凳子还没捂热,其他部门与方小柔和章炎相熟的同事立刻窜了过来打探消息。章炎是不多话的性格,别人问他他也只是笑笑便专心吃饭并不答话。而方小柔虽然平时没心没肺,和谁都能见面如故,但谈到工作就守口如瓶。
很显然,他怎么会安排喜欢乱嚼舌根的人在身边呢?
其他人见探听不出什么有用的讯息,不一会儿就作鸟兽散,留下他们清清静静地吃饭。
“每次发生什么事就来旁敲侧击,每次都得不到想听的,下次还是会接着来,他们精神够好的。”方小柔没好气地戳了几筷子青菜。
章炎把碟子里的牛肉往方小柔的面前推了推,难得说了挺长一句:“他们爱打听是八卦本性,人之常情,我们阻止不了。我们不说是职业本分,也是人之常情,他们同样不能强逼。由他们去,吃饭吧。”
吃过饭,阳藿在网上搜索有关这次油鱼事件的报道,有抨击惠联滥竽充数,有指责任啸准奸商,颇有人身攻击之嫌,有专家教导市民如何辨识防范,有要求有关部门加大监管力度……总之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其实相较于其他食品安全事件,油鱼充鳕鱼真的是一件非常小的事件,受害群体小,没有实质性的严重后果,并且能够很快自愈。而对恒天这样的企业这也是一个小事件,对于它的利益大树连一道能吹动叶片的微风都算不上,本不需要任啸准亲自加以关注,凯恩斯甚至惠联自己就可以自行解决,更何况恒天的认错态度良好。
可油鱼事件却如此受媒体青睐,或许是因为出事的是惠联,是恒天,是放在何处都掷地有声的“任啸准”三个字。
要说最大的影响,大概就是某些社会人士对恒天总裁任啸准先生本人形象的影射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提到过的english breakfast tea的真身在文中已经详细介绍咯~blend,即为拼配茶,除了breakfast tea之外,其他有名的还有相对柔和的afternoon tea之类英国茶一般只泡一次,标准泡法为180ml壶100度沸水五分钟。
☆、烟雾
“……近日,惠联连锁超级市场被爆出以价格低七倍的油鱼冒充鳕鱼事件……多名消费者因此感到不适……油鱼含有人体不能消化的蜡酯……造成腹泻和排油……所有惠联超市的急冻鳕鱼全部停售……食品安全中心正与惠联跟进这批鱼的来源地与标签,并可能提出食物物质与购买人要求不符以及虚假食物标签等检控……我台将进一步跟进……”
本地的晚间新闻里正在播报惠联这次的油鱼事件,事实上今天得到的消息,食品安全中心不是“可能”提出检控,而是“已经”提出了检控。
今天上午食品安全中心正式向惠联超市的上属凯恩斯集团提出了检控,凯恩斯已经收到了法院的传票,案件将于下个月开审。
“海文说这个案件虽然闹得街知巷闻,但其实是个小案子,惠联打算在预审的时候认罪,最终判决的赔偿不会超过这个数。”季濛立起一掌,两边晃了晃。
“这个我倒是知道的。这几年食品安全闹得沸沸扬扬,所以才会这么受关注,再说出事的还是惠联。”阳藿在厨房把热好的鸡汤装了三碗,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隔壁的王奶奶老伴儿走得早,儿女都成了家,整间房子只有她一个人住。她的儿子女儿周末会回来陪她吃饭,要是工作忙回不来,就派小孙子小孙女来陪她。可这毕竟也只有周末两天,一周大部分时间还是王奶奶自己一个人过。
阳藿她们见她只有一个老人家,所以平时对她嘘寒问暖,只要王奶奶有需要,她们都会尽量帮忙,有时候一整天没看见她出门还专程去按她家的门铃直到她来应门,以防不测。她们三个的家人都不在栾市,也算是一种移情作用。
如此一来二去,王奶奶和她们变得非常熟稔,视她们为亲孙女。知道她们独自在栾市打拼,每餐都在外面解决,怕她们营养跟不上,所以间或煲些汤品给她们补身子。
刚开始她们不太好意思,硬要塞钱给她,可把她给气得,一整天都不太搭理她们。后来没办法她们只好收下,但每次逛街的时候碰到不错的老人家用的东西,她们就买下来给她,她也不能不收了。时间一长,两户人家都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关系非常融洽,倒是应了那句古话:远亲不如近邻。
“王奶奶煲得汤材料够,火候足,就是好喝!”深深喝一口汤嘴巴就吧嗞一下。
“那是,我们王奶奶的汤那是姥姥的味道。”季濛继续刚才的说,“我们公司里的几位阿姨就对怎么分辨油鱼和鳕鱼这件事上了瘾,跟祥林嫂似的见人就说,我都能倒背如流了。”
“谁让事情被揭发之后,一经调查发现这么做得不仅只是惠联,好几家超市都存在油鱼当鳕鱼卖的情况,能不让她们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
“是啊,不过海文说恒天处理得很好,这件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
**
晚上七点多钟,阳藿还在办公室的电脑前敲击键盘。她的工作并不繁重,相较之下可谓轻松,远没有到需要加班的地步。
快下班的时候从法国发来一份文件,本来只需要明天上午翻译出来就可以了,但是她大致翻阅了一下,篇幅不是太长,加会儿班就可以做完。
从头至尾重新检查无误,她保存好文档,点击打印,打印机便嗡嗡作响地启动,预热了两秒钟就吸进一张白纸咔嚓咔嚓工作起来。
她踱到窗户边,抱着胳膊望着外面的景色。冬季昼短夜长,天暗得很快,七点多钟的夜幕黑得如墨汁般化不开的浓郁。路面上灯火辉煌,蜿蜒的路灯像两条细长的光带,中间川流的汽车在这种高度看来只是一个个的小光点,附近高立的大楼如通体发亮的魔术棒耸立着,把天上的星星全都变没了,想必从对面看起恒天大厦来也是这般模样。
其实这个画面在所有类似栾市的城市都不稀罕,并没有什么特别好看的,可她就是喜欢站在这里一直看,一直看。她不知道她究竟是在看窗外的景色,还是在看这座城市,这里的人,亦或是在看生活在这里的自己。
室内明亮的灯光将她的倒影投映在窗玻璃上,化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个轮廓披散着微卷的长发,穿着精致的着装,却看不清楚表情。即使离得这样近,依旧看不清,令人无端生出一种两个自己对视的错觉。
正准备将打印好的文件整理成册,忽听见敲门声,抬眼望去见到任啸准立在门边。
“还没回去?”
白色衬衣外面只穿着一件非常合身的深灰色西装马甲,手插在裤袋里,从挽起的袖口露出一小截精壮的小臂。
她快速地把文件订成一叠,说:“这就要走了。正好,这份文件是要交给你的。”
任啸准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眉梢一挑:“这么快?我记得章炎说,下班之前这份文件才从法国发过来。”
“是啊。我看内容不是特别多,反正今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干脆做完再走。”
他从文件中抬起眸看她,笑道:“看来,我果然请了个好帮手。”
阳藿微微一笑,转身回到办公桌边收拾东西:“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利索地把最后放在外面的手机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取大衣的动作被他的话有效制住。
“一起吃饭吧,算是额外的……员工福利。”他说话的同时下巴稍稍侧了一个角度。
阳藿几乎是一路浑浑噩噩地跟着他坐进了车里,每次和他接触都没来由的有点失方寸,好像就是没办法拒绝他似的,虽然并没有觉得厌恶。
周易不在,是任啸准亲自驾车。他调整了一下空调的出风口,以免正对着阳藿的脸,车内的温度很快就升了起来。
“想吃什么?”他问。
她想了几秒钟,可惜一片空白,只好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吃吧,我不挑食的。”
他的眼睛仍然盯着前方,里面却浮现出一丝笑意:“那……我们就边走边想。”
车头方向一转,驶上另一条车流量较少的大路。除了中控台发出莹莹的蓝光,车内一片黑暗。一闪而逝的霓虹光亮交替滑过隐匿在暗光里的脸,晦暗不清。
任啸准漫不经心地挑起话题:“你是江城人?”
“对,”阳藿偏过头看他,“你知道江城?”
“耳闻,还未有幸去过。”
她望向前方,得到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嗯,那是座小城市。”
“我很好奇,江城,是什么样的?”
他单手抓住方向盘,左肘随意地搭在窗沿,显得闲适自在,偶尔变换车道时会扫两眼后视镜。
“江城是座很小的城市,开车绕一圈的话大半天就够了,可是它是座古城,有山有水有历史。人们去江城,多半为了旅游。江城人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生活节奏不是特别快,算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是了,她对这座南方小城太过熟悉。她出生在江城,成长在江城,喝得第一口水是江城的水,爬得第一座山是江城的山,那里有她所有的家人,有她的童年,她的年少轻狂,她的过往。在去远方上大学前,江城是她的全部。
是了,江城是她的全部。可是,她照样离开了那里。她在离江城万里迢迢的北方城市读大学,她日夜攻读,在江城逗留的时日越来越短,加起来甚至不到半年。然后,她离江城更远了,她飞到了隔了八个时区的远方国度。
光阴荏苒,她离开江城近十年。它在她的脑海中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慢慢变成暗墨色汪洋中的一艘木船,沉沉浮浮。
回国后仅有的一次回城,她发现眼前的一草一木再也无法同记忆重叠,她所熟悉的点点滴滴如同幻化的烟雾慢慢消散。
那里,已经是座陌生的城市。
阳藿描绘江城的模样时,神色一直很平静,形状姣好的唇张张合合,尽量不带入感情.色彩,但终究还是缠绕了一丝软意。
“将来去江城时,希望阳小姐可以做我的向导,我想一定很有意思。”他说江城,语气笃定,仿似知道一定会去。
她笑了一下,转头指向窗外:“这里,好像不错。”
任啸准顺着她的话瞥了一眼,换了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稍用力将档杆往前推了两位。
魅力是件很奇特的事情。就好比他只是有条不紊地用左手把方向盘转了两下,将车稳稳当当地泊至路边,就是这么简单平常的动作,他做起来却比别人都好看。
下车之后,阳藿才发现这处其实是一家大排档,天气冷,所有的桌椅都摆进了屋里。
她登时就有点后悔。她只是路过的瞬间瞥见里面很多人,觉得应该风味不错,才提议在这里吃的。
他们从车里下来的同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这样的车子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就像任啸准和大排档应该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而她却硬生生地将他拉离了原定轨迹。
他却没有显示出异常,在众人的注目礼下走进大排档,寻了一处空位和她一起坐在红色的塑料四脚凳上。她无语地盯着他剪裁精良的西装和看上去油腻腻的桌椅亲密接触,觉得像是给Armani配了一双花布鞋,有点好笑,又觉得自己不太厚道,憋住了,却没留意自己的着装与当下衬起来也如同给Chanel镶了朵大红花。
服务生拿着一张同样看上去油腻腻、过了塑的菜单放在两人中间的桌上,站在旁边握着圆珠笔虚停在貌似是把一张大纸裁成长方形的小块装订成册的记菜本上。
这家店他们都是第一次来,在服务生的推荐下随便点了几道招牌菜。服务生麻利地下了单,给他们端上一壶热水,布置两副碗筷,又搁了一个小塑料盆子在桌面上。
阳藿猜想他对这样的地方不太熟悉,正想解释下小盆子的用途,谁知他驾轻熟路地把热水倒进碗里将餐具仔细洗了一遍,接着把脏水又倒进小盆子。他将洗好的餐具推至她面前,取走还没有清洗的碗筷照刚才的样子洗了一遍。
阳藿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其实目瞪口呆。她默默地在心里装回下巴,倒了杯热水捂在掌心——店里没有空调,坐了一阵便觉得有点冷。
“你常来这样的地方吃饭?”服务生拿走小盆子后她问。
“读书的时候常来。刚开始留学那段时间,也在餐馆打过工,不过时间很短。”
“因为辛苦工资又低?”
任啸准笑了笑:“应该说,是因为找到了更好的养活自己的办法。”
周围的人在他们刚坐下时好奇看了几眼后,也就没再搭理他们,各吃各的。大排档里面的墙壁高处悬了一个小电视机,播得是栾市的本地频道。画面一转,竟然又是惠联的油鱼事件,店里的客人也随之议论起来。正面的,反面的,甚至难听的,说什么的都有,各家之言。
此刻,阳藿更后悔了。大boss正坐在这里呢……
任啸准不咸不淡地开口:“明天就要预审了。”
阳藿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我听说惠联打算认罪。”
“错在惠联,不认罪就会变成砸自己脚的石头。现在需要速战速决,重建惠联的形象。”
“嗯。”
大排档的饭菜做得很快,没一会儿就端上来了。
“你怎么认为的?”他淡淡地问。
“什么?惠联该不该认罪?”
“不,”他停下筷子,望着她,“你怎么认为的,我是无良商人?”
他的脸上是真的在等待答案的表情。
阳藿没有立即回答。
半晌,她才非常客观地说道:“你不能免责,不管知不知情。”
☆、靠近
闻言,任啸准轻笑,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毫不客气的答案。
她继续说:“不过虽说逢商必奸,可什么是奸呢?做大事并不是仅凭一个忠字就能成功。从商的目的,是合法地赚钱。到达一定程度,额外成本就是社会责任。”
“我猜你之前也并不清楚油鱼是什么,就算知道也没有必要去赚那个差价,毕竟惠联的盈利只占恒实的百分之二。但就如我最开始说的,你是恒天集团的最高领导人,恒天有人犯了错,你不管知不知情,都不能免责。”
“然而,我觉得大家搞错了焦点。重点不是你的职业操守有没有问题,而是究竟是谁命令惠联执行现在的经营手法。”
“以上,是客观的想法。”
她眼里闪过狡黠的光:“主观来说,我认为你是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正常商人。”
任啸准发出低沉笑声,凝视的目光逐渐变得专注,眼里的光泽越来越亮,越来越灼热,像是山林空地中冲天的篝火堆。
“我没理解错的话,这是极高的评价,谢谢。”
阳藿正不知道如何应答,他又话锋一转,正色道:“你说得没错。我是个商人,我所做的一切最终目的都是为了盈利,就像警察的目的是为了惩治罪犯,这是职业要求。”
他停顿了会儿,斟酌了一下用词,接着说:“生活……状况不太好的人会得到扶持,而……状况好的人会遭到憎恶。这样的想法,我认为,是一种歧视。惠联不会因为恒天的社会地位而获得赦免,反之,亦然。”
“至于我的职业操守,”任啸准倏地笑了一下,好像听到什么可笑的事情,嘴角蔓延出一丝她不能定义的异样,“整个惠联赤字也不会对恒天有什么影响,我不需要,也不屑于这区区差价。”
她刹那间就明白那丝异样代表了什么。他一直行事低调,不在公众面前显山露水,但别忘了,对面这个男人是整座恒天的主事人,杀伐果断,计谋如寒冬利刃。他的傲气自出生前就深深地根植在他的血肉里,他的骨髓里,运筹帷幄的气度令他不需要任何动作就能令人如泰山压顶般动弹不得。
“至于幕后的操盘手……”他嘴角仍然带笑,但眸中冷却的温度让人不寒而栗,“……如你所言,是我的失误。”
这是他第一次在和她独处时露出温和以外的神色。她忽然后知后觉地顿悟,是了,怎么连她自己也忘了。他对她温雅相待,她怎么就认为他是柔和的了呢?他的掌心是整个任家天下,这样的男人注定不会是温良无害的。
“你……知道是谁做得了?”
“调查起来并没有难度。”
他没有正面回答,但这么说就是已经查清楚了。阳藿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很快就会在公司内部传开,却不是她想要关心的了。
大排档饭菜的味道没有想象中好吃得吞掉自己的舌头,是普通的家常菜,略显粗糙。结完帐,任啸准开车送她回家。她本要在小区门口下车,他却坚持要送她到楼下。
“谢谢任总,路上小心。”
她抓住包带,右手摸到门边正要打开。
“阳小姐。”
阳藿疑惑回头,四目相对。不知道是不是车内昏暗灯光的原因,他的眸光似漾起一种微妙的色泽,像一片树叶从枝头飘荡而下,落在水面上泛起细小的波纹,慢慢归于平静。
他笑了笑,咽下原本要说得话,轻道:“晚安。”
直到阳藿的身影消失,他才收回目光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他任啸准对待女人何时如此小心翼翼地靠近过,唯恐一个唐突将她吓跑,不过他既然编织了这张网,就断没有收空的道理……
**
阳藿一打开家门就看见季濛和深深两个人插着腰站在门口,面上挂着诡异的笑容,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立刻冲进房间关上房门。可惜再快也快不过早有准备的二人,门即将合上的瞬间被她们给撞开了。
阳藿故作惊恐地倒退:“别杀我!”
“废话少说,我们刚刚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
季濛和深深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还有什么,当然是看见你从任啸准的车上下来!这么晚回来干什么去了?”
方才深深在阳台晾衣服,无意中朝下面瞥了一眼,发现楼底停着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不由多看了两眼。虽然她们住在四楼,但从上往下瞅只能见到车里有亮光,见不到人。没想到竟然让她看见阳藿打开车门走下来,她连忙唤来季濛确认。季濛立刻就猜出那是任啸准的车,当即把她们俩给激动地冲到门口准备质问。
“加班咯。”
“少来!”
“是真的。”阳藿无奈地说,“两位大姐,你们要折磨我,也先让我洗个热水澡暖和暖和成不成。”
她特意在浴室里多耗了一段时间,出来时还是看到季濛和深深两座山似的巍然不动,只好认命地问:“你们想知道什么?”
“你们今晚干什么了?”
一五一十地报告:“我加完班正好碰见任总,就一起吃了顿晚饭,吃完他就送我回来了。”
“就这样?”
颔首:“就这样。”
季濛打岔说:“深深我跟你说,任啸准可不是跟谁都愿意一起吃饭的。”
接着问阳藿:“你们聊什么了?”
“惠联的案子。”
季濛噎了一下:“只说了这个?”
“对,明天不是要预审了么。欧海文是代表律师?”阳藿问。
“不是,这个案子不需要他出手。”
“嗯,预审过后,就等正式开庭的最终判决了。”
“别扯远了。”深深瞪着她,“这案子按理来说和你没关系啊,但是却和你谈,说明他很在乎你的看法。”
阳藿眼见岔不开话题,只好哀嚎一声爬上床,拉起被子蒙头盖住,闭上眼睛任凭季濛和深深怎么折腾都不理她们,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身处一座花园。记忆中应该是第一次来这里,却好像很熟悉。花园落满了雪,花朵都是白色的。很冷,真的很冷,她不得不抱紧双臂摸索前行,隐隐觉得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要寻找。突然,一束异常和煦的光照射在她的胸口。她循着光线找到一扇虚掩的厚重木质大门,阳光正是从门缝中透出来的。她的心情蓦地愉悦兴奋起来,莫名地笃定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就在这扇门的后面。她加快步伐向那扇门走去,即将触及门扇时梦境却戛然而止。
她睁开眼,瞄了瞄时间,才凌晨一点钟。混沌的意识很快将这个梦抛之脑后,她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
油鱼问题以最终判决惠联罪名成立,罚款几万元为句点,慢慢淡出人们的视线。而案件结束的同时,惠联进行了一系列的人事变动,导致惠联上下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这时候,阳藿正独自在厨房里忙活。刘伟乐老家的亲戚给他捎了好几大袋香柚,他和太太两个人哪里吃得完,于是就分送给要好的朋友同事,也给她送了一大袋来。
季濛非常怕冷,冬天几乎不沾任何低于正常体温的东西,水果这种冷天吃下去就透心凉的食物当然得不到她的青睐。而深深不太喜欢柚子略带苦味的口感,所以也不太热情。纵使阳藿喜欢水果,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又怕搁置太久会坏,最后无意中在网上看到一个制作蜂蜜柚子茶的食谱,计上心来。
试验成功后,她才正式操刀。先用盐搓洗一遍表皮,冲洗干净,削下黄色的柚子皮切成丝,将柚子皮丝换水煮三次,去掉苦涩,直到透明状。剥掉柚子薄膜状的外皮和白色的纤维,只留下果肉与切好的柚子皮丝混合在一起,铺一层冰糖粉,盖一层果肉。考虑到她们都不喜欢太甜的食物,阳藿把糖量减去大半,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冷藏了一晚,为了让糖分充分溶解在果肉里。
她把果肉和腌制出的果汁移入锅里加热,中火熬至出水,沸腾后转成小火,边煮边用木铲搅拌,大概十五分钟左右,待果肉变得软烂时捞出来置于一旁备用。继续煮沸锅里的果汁和糖,收水至二分之一的时候将果肉倒回来,搅拌至汤汁浓稠,却不失流动性,就关掉火放在一边稍等片刻。差不多的时候把蜂蜜加进去,搅拌均匀后趁热装瓶,拧紧倒扣直至冷却。
真正的难度不是柚子茶的制作过程,而是搜集足够多的大玻璃罐,可费了她不少功夫。她留下几罐,送了一罐给隔壁的王奶奶,还有方小柔、章炎和文思,最后剩下两罐。
一罐她已经包装好准备待会儿拿去给简绪,另一罐……
她本来想带去公司给任啸准,但是转念一想似乎不太合适,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塞进了自家冰箱。
最近这段时间,脑外科的病人比平时多了很多,简绪一直非常忙碌,今天正好是他值班。阳藿出门时已经挺晚了,就顺道打包了外卖。
她两手拎着东西找到脑外科的医生办公室,简绪却不在。办公室里原本在电脑前写医嘱的一位男医生见她进来,打量了一下,问道:“请问你找谁?”
“我是来找简医生的,他出去了吗?”她来之前明明打了电话的。
“简医生查房去了。你是他的朋友?那是他的办公桌,你坐那儿等会儿吧,他很快就回来了。”男医生指了指对面靠右的一张桌子。
“好的,谢谢。”
阳藿把东西放下,瞅了瞅桌面,弯了一下嘴角。桌上的物件摆放得很整齐,全部按内容分类好。她坐下来环视一圈,医生的办公室给人的观感很不一样,总显得特别……紧张,心理和时间上都是。
简绪边走边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刚踏进办公室,就见一个黑影窜过来,脚步立即停了下来。
“简医生,有人来找你!”那人一只手拍上他的肩膀,挤挤眼睛调笑道,“是一个漂亮姑娘,女朋友?”
简绪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办公桌,不动声色地将听诊器换了只手,避过那人的巴掌,笑了笑,不答反问:“人呢?”
那人挠挠脑袋:“刚刚还在呢,这会儿不知道去哪儿了……”
话音刚落,阳藿捧着外卖出现在门边:“师兄,你查完房了?”
“嗯,等久了?”简绪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没有,我看饭菜有点凉了,拿去热了会儿。”
“走,我们去值班室。”简绪将阳藿的东西一并拎起,转头对同事嘱咐,“有情况来值班室叫我。”
简绪和阳藿刚离开,舒雅双手插着白袍口袋走进来,目光晃了晃,问道:“简医生呢,他不是回来了吗?”
“刚刚他师妹来找他,他们去吃饭了。我看简医生对他那个师妹不一般,肯定是他女朋友,还别说……”喋喋不休在察觉到舒雅的神色立即噤声,懊恼地转过身打了打嘴巴——脑外科谁不知道舒医生对简医生有意思,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师妹?舒雅眸光暗淡:“是不是头发很长,长得……很漂亮?”
“是……啊。”
果然是之前在KTV里碰到的那个人,还有他手机里的那张照片……
她不是故意翻查他的手机,只是恰好那天手机没电,借他的电话无意间看到的。相册里唯一一张照片,就是那个人的笑容。
舒雅知道简绪那么聪明,纵然她没有明确表示过,他也是明白她的心意的,而且显然他待她是不同的。可是这种不同却若即若离,令她如走云端。或许就是因为那个人?
心里丝丝抽痛,抓着水笔的手指关节发白,如果他喜欢那个人,为什么不告诉她?难道已经表明过了?不,不会的,舒雅飞快地摇头否定,若是如此,以他的性格一定会大方承认已非单身。莫非被拒绝了?也不像……
各种思绪在她的脑海里横冲直撞,搅得她心烦意乱。
这也不对,那也不可能,那么,究竟是为什么?
☆、袖扣
值班室其实是值班医生晚上休息的地方,房里摆着大学宿舍里那种上下铺的床,以及简单的桌椅和柜子,类似一间小卧室。
“你有多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了?”
阳藿注意到简绪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眉宇间是遮挡不住的倦意。
简绪吃得很快,仿佛在和谁争分夺秒,碗里的饭一眨眼就去了一半:“昨晚回家了一趟,早上三四点钟才被临时叫来的。最近病人比较多。”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需要彻底休息之类的此刻讲起来就是废话。医生虽然是三十六小时值班制,可真正运作起来,有时候又何止三十六小时。全天二十四小时开机,随传随到,真是没有放松的时刻啊。
“今天也有手术安排吗?”阳藿将一杯热水推到他手边。
简绪接过来灌了两口,点头道:“上午有一场七八个小时的手术。”
阳藿默默推算了一下时间,讶然:“我打电话的时候你正准备去做手术,那岂不是刚结束没多久?你一整天都没吃饭?”
“手术前随便吃了点。”
阳藿叹了口气,把另外一盒饭也递给他:“多吃点。”
简绪也没客气,可刚扒了小半值班室的门就被敲开了。
“简医生,来了个新病人。”门口一个护士说。
“好,我马上来。”
简绪匆匆喝了口热水,放下筷子站起身,快速地把口袋里的听诊器挂回脖子,对阳藿说:“你先坐会儿,我去看看情况。”
说完就拉开门急步走了出去。
阳藿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无奈摇头。大致收拾了下桌子,她从包里翻出纸笔写了张便条压在柚子蜜的瓶子下面。
简绪回来的时候阳藿已经离开了,他在门口愣了几秒钟才缓缓走到桌子旁,抽出字条。
师兄,
不打扰你工作,我先回去了。柚子蜜记得喝,找个时间放放假吧,你看上去很累。
他忽然就没了胃口,静默地站了一会儿,缓缓曲起膝盖坐下,捏着字条的手疲惫地支住前额,垂下的那只手五指慢慢,慢慢地收拢于掌心,紧握成拳。仿若入定了般,整个人一动不动。
舒雅进来时简绪还没来得及收敛起情绪,她一时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否则向来温润的男人此刻看起来怎么竟然这么……颓败。
一定是她的错觉。
简绪把纸条塞进裤子口袋,平淡无波地问:“怎么了?”
舒雅若无其事地打量房间,除了桌上吃剩的饭菜,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你已经吃完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