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雪竟然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放眼望去恍如一座冰封之城。漫天遍地的白,再瞧不见别的色彩。冬季的天亮得晚,平日这个时候外面还是灰黑一片,此刻却被皑皑白雪映衬的发亮。
她在窗前站了两分钟,转身进浴室洗漱,出来后穿上那件特意带来的厚大衣,套上平底的短靴,三两下收拾好东西出了门。
路上的积雪非常厚,一脚下去就看不见脚背了。她走得格外小心翼翼,有的地方很滑,一不留神就会摔个四脚朝天——就在刚刚,她前面的中年女人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手里的早点哗啦啦埋进了雪里,半天爬不起来,吓了她一跳,赶忙上前帮了把手。女人对着她连连道谢,弯下腰从雪里掏出早点仔细瞧了瞧。幸好袋子系得严实,没有沾染上灰尘,就又一滑一拐地走了。
今天的车辆明显少了许多,不时开过几辆都是用二十码以下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车轮上捆着防滑的铁链。铁链压过地上与灰泥沾染在一起的雪,发出咯吱和金属两种交叠的声音。
偶尔有街边的树枝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叶子一软,上面的白雪就啪的一下掉在行人的头上。行人被突如其来的冰冷惊得甩着脑袋猛缩脖子,还是有点细碎落进了衣服里。
她步行了两三分钟,很快就到了地铁站。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很多学校和公司都因大雪放假,传说中会被挤得双脚离地的一号线并没有出现太过惨烈的战况。她顺利在天.安门西站下车,完好无损。
走到午门的时候,售票口还紧闭着窗,一个人影都没有。看眼时间,还有十来分钟才到八点半。她也不着急,在原地慢慢的来回走,把本来蓬松的雪踩得紧实扁平。呼出的热气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团凝在脸前一小段时间才慢慢融进空气中。
江城每年冬天也会下雪。不过都不大,顶多遮盖住鞋底。她的记忆中只有一年,那一年的雪下得大极了,笼罩了整个世界。
那年,她还在读小学。正逢周末,她和邻居家的小朋友欢天喜地地疯跑出去,堆雪人,打雪仗,躺在雪地里到处打滚,裹了一身的风雪,一点儿都不觉得冷。她们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乱跑,不知道在外闹腾了多长时间,直到身后有个人怒吼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看见父亲沉着脸,面色铁青,立在不远处瞪着她。她立马没了笑容,赶紧跑到他面前。父亲的眼里是滔天的怒火,他就那样站在雪地里凶狠地骂了她好久,久到她身上因打闹而起的热量全都褪尽,才愤愤地转身回家。她哭丧着脸跟在后面,眼睛盯着脚背,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回家之后,母亲见她的衣服里里外外湿了个彻底,当即也怒了。命令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燥的干净衣服,接着她被罚跪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搓衣板。从头到尾,父亲都没太搭理她。
这是记忆中,连重话都不曾对她说过一句的父亲,仅有的一次,那么大声地责骂她。
事后,母亲曾告诉她,那一天,父亲吓坏了。
那个时候,街道边的下水道很多都没有井盖,偶尔新闻里会出现小孩子掉进下水道被冲走的消息。下过雪之后,井口都被积雪覆盖,根本看不出哪儿是完好的地面,哪儿是隐藏的危险。父亲找了她整整一个下午,胆战心惊了一下午,就怕她玩儿疯了踩到没有井盖的下水道,掉进去再也找不到了。
父亲想都不敢想,只能拼命地寻找她的踪影。心里的那块石头越升越高,濒临临界点时,他终于找到了她,积蓄已久的情绪都在那一刻爆发了。
有多担心,就有多生气。有多爱护,就有多愤怒。
她已经不记得和她一道疯玩的儿时伙伴是谁,又或者去了哪些地方,堆了怎样一个滑稽的雪人,但那日父亲如沉默盛怒的狮子,仿佛同脚下广阔的积雪融为一体的模样,一直深深印刻在她的脑海深处,到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售票口的声响打断了她的回忆,售票的工作人员已经来上班了,看见她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雪地里,不由好奇地打量了她几眼。
她捂着手哈出一口气,跺跺脚朝窗口走去。
现在是旅游淡季,票价要便宜二十块钱。
她凑近脑袋,询问售票员:“请问,现在可以买票吗?”
售票员在里面捣鼓了一会儿,才操着标准的京片子回答她。
她掏出钱包准备买票,低头的瞬间,斜后方突然伸出一只手,横在她的眼前,深灰色的袖子似有若无地贴着她的面颊,指间夹着一张粉红色的毛爷爷。
“麻烦你,两张成人票。”
她盯着骨节分明的手指,视线沿着袖子缓缓上移,瞳孔映出那人刀削般的下巴,薄唇,鼻梁,最后落进那人的眼睛里,惊讶地愣在原地。
窗口里的售票员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阳藿,好像在确认他们是不是一起的。
“我们是一起的,”他对售票员说,然后侧过头注视着她浅笑,“对不对?”
阳藿晃过神,在他眼神的强迫下朝售票员点头:“对,我们是一起的。”
售票员多瞄了他们两眼,抽走钱,将两张门票连同找的零钱一起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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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啸准是一路跟着她出来的。
因为突发的航班延误,他昨天下午只得在房里和公司的高层开视频会议,以及用电话和邮件处理公务。今天早起看见外面的雪景,忽然想起昨天她望着窗外出神的神情,便动了心思,想带她出去转转。见时间还很早,他就打开电脑看股市,打算晚一点再去叫她。
他正琢磨着全球股市的奇特走势,忽然听见走廊里有人关门的声音,像是从阳藿那个方向传来的。他打开门正好见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就连忙回房间抓起外套跟在她的后面。
她走得慢,他便也放慢脚步。她扶起摔倒的行人,他便停下来等候。她去坐地铁,他便跟着从隔壁的门进去。接着他跟随她下车,走到红墙脚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形似举翅大鸟的五凤楼,目光下移,定在售票口前的人身上。
她低垂着头,长发落在胸前,故意去踏地上的积雪。踏平了一块地方,换一个位置又继续踩,一个人胡乱打发时间。
任啸准站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唇角不自觉地扬起,起了逗弄她的想法。买票时他才突然出现,看着她愕然的表情,心情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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榫卯形状的午门,方位至阳,寓意阴阳协调的哲学,有容乃大。
他们从午门的御道门进入,阳藿边走边仰起头观察圆拱形的门墙,忍不住道:“以前这扇门除了皇帝之外,只有四个人能走,他大概没想到多年后的今天竟然和普通人家的木门没什么区别。”
任啸准望着前方的光亮,起了兴致,问她:“哦?是哪四个人?”
阳藿快走两步出去,一脚踩在无人踏足的白雪上,回头狡黠地说:“你猜猜。”
任啸准轻笑,和她一起步上御道桥,看着她拂落栏杆上的雪,露出下面的汉白玉:“有提示吗?”
她抓了一把雪,两手掌心拱起捏成一个球:“嗯……提示就是,一进三出。”
他没说话,倒是很认真地想起来。
阳藿握住雪球,一点一点把不圆滑的地方补起来,雪球在她手里越变越大,两只手都罩不住了。
“我想到了。”
“这么快,说说看。”她把雪球扔进如满弓般的金水河里,发出噗通的声响,打破了水面那层极薄的冰膜。
“一进,是皇后。”他瞥了眼她被冻得通红的手指,继续说,“三出是……状元,榜眼和探花。”
揉了半天雪球,手却开始发热,她拍拍手插.进大衣口袋笑眯眯地道:“Bingo!三出都被你猜出来了,可惜没有奖品。”
“奖品可以先记在账上,以后再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含笑定定地注视着她。她蓦地心口一跳,慌忙转过身,脚步有点凌乱地走下桥。
“我们……我们到后面看看吧,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
他望着她的背影,微微勾起唇角,迈开长腿。
“是啊,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紫禁
紫,紫薇垣,帝星。
禁,皇权,屏闲杂。
城,连绵殿宇。
此为,紫禁城。
入午门,过金水桥,穿太和门,至太和殿。
九,最高阳数。高大厚重的宫门之上竖九横九路门钉,象征至高无上的皇权。
入门遇金水河,源自西北玉泉山。西属金,金生丽水,谓金水河。
金水河形如满弓,河上代表仁义礼智信的五座金水桥,如搭在弓上之箭,射向全境。
太和门前,驻守着城中唯六的看门神兽中,最大的一对,狻猊。雄踩绣球,掌握社稷,雌抚幼龙,子嗣昌隆。
至广阔的太和广场,见太和殿。
太和殿中心被六根盘龙金柱围绕,驾驭时间流动。柱上金箔需人工捶打八个小时,方成。
殿内金砖,经近两年时间多番工序才可烧制而成。挑一块,备用三块,落选者尽数销毁。
正方龙椅之上,乾隆帝御笔亲题“建极绥猷”匾联。建,建立。极,中正之道。绥,顺应。猷,法则。天子当中正治理国家,顺应大道。
殿屋脊上共八十只神兽。木建筑最怕雷击。唯有太和殿才有的角兽,行什,乃雷震子化身。
过太和殿,转皇帝冥想的中和殿,举行殿试的保和殿,以耗时28天方运至城内的云龙阶石作尾。
往后,景运门和隆宗门之间的天街,隔绝外朝与后宫。
乾清门之前,为国。乾清门之后,为家。
“袁世凯果然是个粗鄙浅陋之人。不仅抠掉了外朝大殿牌匾上的满文,撤换了龙椅,丢在陋室里蒙灰,还取下了‘建极绥猷’那块匾联,从此不知所踪。”阳藿和任啸准站在太和殿外,不无心痛地斥责袁世凯的罪行。
大概因为是淡季,又遇上大雪,诺大的故宫除了他们两个人,再见不到其他身影。在他们来之前,太和广场的积雪上已经印了两排来回脚印,应该是清早将宫门打开的工作人员,此刻不知道去了哪里。
空无一人的宽敞宫殿,光线晦暗,陈设不复往日璀璨,显得寂寥冷清。
“龙椅已经找回来,修复完善。那块匾联也被复制,挂回原位了。不算太晚。”
任啸准的目光淡淡落在正中黄底黑字的匾联上。“极”和“绥”中间的上方自右向左写着“乾隆御笔”,四个字规规矩矩地排成“田”形,上面工整地压着红色的印章。
“是啊,全都摆回原位了。”阳藿细细打量藻井里的龙,圆瞪着眼睛的样子气势犹存,“可惜,即使对着照片模仿得一模一样,它也只是一个复制品。假的就是假的,终究不是原来的那一块,历史也不曾眷顾它。”
他低头注视她背着光的侧脸,上面什么表情也没有,平静地不起一丝波澜,就像驻守了千年的神兽石像。
她沉默了片刻,微仰起脑袋,朝他浅浅笑了一下,回过身面朝着广场。
厚厚的雪压在流光溢彩的琉璃瓦上,露出圆圆的尾端。屋脊上的角兽静立着眺望远方,目睹几千年的变迁。石阶层层而下,俯瞰众生。
庄严大气的紫禁城被皑皑白雪所覆盖,褪去了些许厚重,更添了一抹俏丽和妖娆。
面对这奇妙的雪景,阳藿把脑子里的描述捣腾了个遍,除了美,似乎也找不到其他的形容词了。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不染纤尘的雪地,甚至忘了她的旁边还有人在陪伴。
任啸准忽然伸出手,虚竖在阳藿眼前,遮挡住她的视线。手掌和皮肤挨得很近,可以感受到她皮肤上微弱的温度。
“别看了,再这么直勾勾地看下去该雪盲了。”
阳藿噗嗤笑出声,往后退了一步,转头看他:“你以为我是如妃娘娘么?”
任啸准收回手,微挑起眉不明所以。
“啊对了,忘了你肯定没看过。”阳藿见他疑惑,笑着补充,“钮钴禄如玥是一部港剧里的人物。电视剧拍得很好,不过你肯定是不爱看的了。”
她望着连绵的殿宇,扬起唇,缓缓地说:“我的心愿之一,就是在下雪的时候来故宫看看。雪天的紫禁城,真的很美。”
后来的某一天,任先生一时心血来潮在电脑上翻出阳藿谈起的那一集剧集。屏幕上的女演员穿着华贵的宫服坐在台阶上,埋头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画,面容专注,带着哀意的愉悦。他的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这日阳藿浅笑赏雪的神情,记忆久远,可他甚至记得她根根分明的纤长睫毛弯起了一个怎样的弧度,清晰如画。
“中和殿里的匾联也是乾隆帝亲笔写的,取自舜传位给禹的时候告诫他的十六字心传——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其中意思大致相同,都是训诫子孙要中正治国。他老人家喜爱书法,到处都是他的御笔亲题。”
他们在后两座大殿只稍作停留,就沿着御道往后宫而去。鞋子踩进雪里,嘎吱作响。在雪上行走颇费力气,冰天雪地走了许久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你好像对故宫很了解。”任啸准腿长脚步大,于是刻意放缓步伐和阳藿并肩。
“因为我来过很多回,看了不少书,勉强可以当个地陪吧。”她开玩笑。
大二那年的暑假,她和北京的朋友一起在帝都实习了两个月,住在朋友家。朋友的父母常年在外,一年难得回两次家。朋友拉她作伴,她也正好省了房费。
朋友的家在西四环。周末休息,没事的时候,她就坐公交到五棵松,接着换乘地铁去故宫。
那条线路的公交是老式的。车子很长,如同将两节车厢连接在一起。从外面看,连接处非常像手风琴的风箱,好像拉住车头和车尾就能演奏一曲变化多端的乐篇。
车内的空间非常大,两边是铁管和木板做成的椅子。车里的地面在两节车厢连接的地方有一块很大的圆形薄铁板,随着车子的行进会小幅度的左右转动。如果容易晕车的人刚好坐在附近,那可就糟糕了。
北京是最早开通地铁的城市,所以有几条线路在站台和轨道之间没有防护玻璃门。地铁呼啸进站的时候带起一阵狂风,她偶尔排在队伍的最前面,每次都忍不住往后退几步,害怕身后的乘客一时激动把她给挤下去了。
地铁里有时候会有兜售刊登虚假消息的报纸小贩和乞讨的老人。封闭的车厢里大家都待在原地,乞讨人便在面前一直举着碗,你不动,他也不动,除非你往碗里丢点什么,非常尴尬。有的人远远看到乞讨人过来,会转过身子背对着他,或者和旁人讲话不理睬。有些怕麻烦的,则挑拣出一两块零钱打发他离开。
多数时间,她是一个人穿梭在红墙之间,偶尔会伪装成某旅行团中的一员,听导游讲解各种趣闻。
而且她还借了朋友的借书证,在图书馆里找了几本叙述紫禁城渊源的书。
两个月下来,她对故宫谈不上了如指掌,但也是非常熟悉的了。
只是,她记忆中的故宫和眼前看到的还是有些微不同的。毕竟过了这么多年,有些宫殿被重新翻修过了。好比武英殿,那时候正要开始修缮,如今已经都完成了,改成了供人参观的书画馆。
任啸准算了算,那年他已经从沃顿毕业,并且把大学创立的公司引入了华尔街。她在北京增长见闻的时候,他也正在曼哈顿积累经验和人脉。
“那两个月你就只顾着到这儿来了?”他笑问。
“当然不是,新天地之类的地方我还是去逛了逛的,还有北大清华。我喜欢往学校跑的毛病到了伦敦也没改掉,这叫校园综合症。”
她去北大的那次忘记带身份证,在门口被保安拦下不让进。后来她绕到另外一个门,请回校的学生帮忙,才把她给顺带进去了。学校里的游人很多,有一些是参加夏令营的中学生,澄澈的眼睛中对名校充满了向往。
他看了看她:“其实,你很适合校园生活。”
“是么,以前的确考虑过。”
“那后来为什么放弃了?”
“除了同传和译书之外,我还做老师的话,那时间就填充得太满了。我需要多一点的私人空间。小时候有人想当警察,想做科学家,甚至还有希望成为国家领导人的。从我接触外语开始,翻译就是我的梦想。如果要选,我当然会选择最喜欢做的事情。能把梦想变成现实,不是件很幸运的事情吗?”
雪后的天特别蓝,太阳不知何时高挂在空中,在雪地上撒下一片细密的碎金。两个人的影子不长不短地投映在白雪上,摇摇晃晃地隔着一线距离,随时都会重叠到一起去。
“你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也不是所有的事情。你呢,一开始就想要从商的吗?”她反问。
任啸准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慢慢地往前走,闻言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最初我想研究数学,像陈景润那样。……是不是很枯燥?”
他的眉梢忽然变得很少年,但只有一瞬间,快得抓不住,便又恢复成淡然的笑容。
阳藿愣了一秒,随即摇头笑道:“数学啊,数学可是我的天敌。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会挖个天坑把它给埋得永无翻身的可能。”
她继续补充:“可是,我并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枯燥的事情’。不喜欢,便觉得枯燥。喜欢,自然觉得很有趣。枯燥的只是人的心罢了。”
半晌,他才调笑她:“你听起来像个深山里的修道人,我还以为在和禅学大师说话。”
阳藿噎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偷偷地瞪了他一眼,却窥见他眼里的笑意愈深。
在她怔忪的片刻,他已经朝前走了好几步,和她拉开了一小段距离。她回过神,脚下加快速度赶上去。就在离他还有两步的时候,她左脚的脚踝忽然朝外一崴。
仿佛导演将时间拉长,画面变得异常缓慢,她能感觉到脚踝向外突起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关节处骨头与骨头摩擦发出极轻极轻的清脆声响,以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左边倾倒下去。
在倒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只来得及想好在迎接她的是软绵绵的积雪,要不然就直接以头抢地了……
别看她现在能脚蹬十厘米的高跟鞋优雅地快步穿梭在人流中,以前经常被季濛嘲笑她练就了江湖传说中失传已久的武功绝学——下盘不稳,穿平底鞋也能崴得欢快。还好,每次都能及时刹住车,不会跌倒,也不曾扭伤过。
她扎扎实实地摔倒在雪地里埋了半个身子,扑下去的风带起周遭的雪花纷乱地落在她的头发和衣服上。冰冷的雪贴着脸和手上的皮肤,从领口和袖口钻进衣服里,呼吸间都是凉飕飕的寒气,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任啸准听到后面一声闷响,立刻转过身,只来得及看到她歪着上半身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他心里一顿,快步走到她旁边蹲下,伸手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扶起来。
“怎么样,摔到哪里没有?”
微卷的长发全是雪花,睫毛上也衔着雪絮,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在尾端忽上忽下。她察觉唇上有点痒痒的,探出舌尖舔了一下,果然一阵凉意。
任啸准望着她,眼神暗了暗。
“没,没事……”她尴尬地笑了两声,大概自己也觉得挺狼狈,越笑越收不住。
他见她安全无恙,嘴角也不自觉扬了扬,轻轻浅浅叹了口气,替她掸去身上的碎雪。他的手指缓缓抬至她的脸庞附近,犹豫了一下,掌心轻轻托住她的面颊,大拇指慢慢拂去睫毛上的雪絮。
阳藿原本已经变得自然的笑容因为这个状似无意的动作微微僵住,眼睑稍抬又很快垂下来盯着他领带上的条纹。
任啸准撑住双膝站直,然后稍稍向下欠身,朝坐在雪地里的阳藿伸出右手,面上的笑意和煦温柔,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宠溺。
“快起来吧,地上凉。”
阳藿直愣愣地瞅着面前那只异常有力的大手,纹路清晰可见的掌心,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她慢慢地,迟疑地,探出手指轻轻搭上去。指尖刚刚触及他的掌心,就被他温暖的手一把抓住,猛地用力一拉,整个人便撞进他的怀里。
她的脸颊靠在他胸前冰凉的大衣上。一股夹带着淡淡须后水的清冽气息,如无人的辽阔黑夜里最盛大的流星雨,于孤独俯瞰所有星球的宇宙中穿越几亿光年,迢迢地从四面八方流向失衡的地面,将她包围起来。
就在那个刹那,她清晰地听到,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发出砰地一声,安安稳稳悬浮在心口里的那颗蛹掉进了胃里。
☆、圣诞
掌心下的娇躯如他预料般,僵硬得像是刚从急冻箱里取出来的冰棍,就连血液也停止了向心脏缓慢流动的进程。怀抱之中散发出阵阵馨香,与寒冷的空气一起萦绕在鼻端,令他有些心猿意马,揽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身体更加贴近。
他不是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子,自然不可能是第一次抱着一个女人,但怀里的感觉……很不一样。
他无法非常完美地给这个“不一样”下个精准的定义,就好像寻觅良久,等待良久的什么,终于被他找到了。
红墙金瓦,阳光雪地,相拥的男女……怎么看,都是一幅美好的一塌糊涂的画面。
阳藿此刻只想全力蜷起手脚,缩成一个黑点,然后啪的一声化成分子和离子骤然消失在空气里。
但是,腰上的大掌存在感极强地提醒着她尴尬的现实。
被碰触的方寸位置变得越来越灼热,仿佛这种状态再保持下去,下一秒就要烫得蒸发成水汽。她想,她的脸一定红得像烧开的水壶,从头顶和耳朵里叫嚣出汽笛声。
她低着脑袋,双手撑住他厚实坚硬的胸膛,一边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一边小声嗫喏:“……那个,任总……”
任啸准的怀抱纹丝不动,对这声始终保持距离的称呼皱了皱眉。
手上力道未减,他低下头,嗓音轻柔低沉。
“阳藿。”两个字在舌尖绕了两圈,不急不缓地悠悠吐出来。
阳藿隔在两人之间的手滞了一下,垂着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向上抬了抬,又迅速落下去。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是啊。”
“那工作之外,叫我的名字。”
“……好。”
然而,任啸准显然没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几乎是恶作剧般的,他说:“我听着。”
怀中的人迟疑着没有开口,其实也不是多难的事,就是一个名字而已。可是,这个姿势,这种气氛,着实令人尴尬起来,他的名字梗在她的喉咙愣是喊不出来。
他没有听到想听的话,下意识地,兴许也是故意地,手指稍稍用力,轻轻捏了捏她的腰。
稍稍,轻轻,却犹如一记大掌拍在背上,将他的名字像是卡在嗓子间的硬物一般猛地咳了出来。
“任……任啸准。”
任啸准的唇边漾出一个涟漪,慢慢松开了手。这个举动无疑是把快要溺毙的阳藿从水里捞了出来,大口地呼吸救命的氧气,发梢还不断往下滚落水珠跌进湖里。
她连忙倒退两步,仍旧没有看他,语气慌乱不堪:“快……快走吧。”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迅速转过身朝前走,脚步又快又乱。
他无奈地摇头,逃得这么明显,毫不掩饰的惊慌失措,还真是纯净的像一张白纸。
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很快放开:“别走这么快,又要摔倒了。”
“……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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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刚刚的小意外,阳藿显然没有多余的脑细胞去观赏接下来的景色,所以偃旗息鼓地收起了地陪的热情,一路沉默。
任啸准也没有挑起话题,似乎在给她时间平复情绪。中途,他接了一个电话,是章炎打来的,告诉他航班改签在下午了。
章炎大概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他看了眼阳藿说:“……没事,她和我在一起。”
他把航班的消息说给她听,她低低地应了下。
两人继续走了一段时间,从神武门出了故宫,已经是中午了。她回头张望,硕大的“故宫博物院”五个字分明地挂在门头上,怎么看都有点煞风景。
也许是任啸准表现得太正常,她渐渐放松了神经,不再将之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本来游完紫禁城,在能看见故宫的四合轩吃饭再合适不过了。
四合轩是会员制,任啸准是其中之一倒是令阳藿有点讶异,毕竟他到帝都通常都是因为工作,可能一年也来不了四合轩吃一顿饭。
他解释:“那里环境不错,而且有认识的朋友。”
可惜,四合轩只营业晚餐,中午是没这个口福了,所以他们只好作罢。
他见阳藿颇为遗憾,笑说下次一定带她进去品尝大厨的手艺。
最后,任啸准提议去了隐泉日本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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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泉入口隐蔽,竹林作屏,有种大隐隐于市的宁静。
任啸准和阳藿尾随服务员去包间,过道里迎面走来一对情侣。
这对情侣看起来感情很好。女方画着妆,正面对着前方,脸上带着笑容,不时娇嗔地斜睨男朋友。男的则亲密地搂着女朋友的腰身,一直歪着脑袋说话,看不到正脸,讲到高兴还旁若无人地凑过去啄了一下女朋友的脸蛋。
她收回目光,往右边避了避,让对方过去。
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男方终于转过脸望向前面,眉眼都是飞扬起来的。
就在他们交汇的刹那,阳藿怔在原地,零星的对话还飘散在耳畔。
“……刚刚那道烧白子可不是白吃的……回去试试……”
“……不正经……你还感冒呢……”
她慢慢回过身,那两道身影一晃,已经消失在转角。她一时还没回神,愣愣地盯着那条转角的墙线,仿佛从那条线上蔓延出一个诡异的空间。
任啸准没听到她跟上来的脚步,回头看见她目不转睛瞪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视线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怎么了?”
她走回去,表情还呈现些许凝滞。
“没事,大概是我看错了。”
他瞅了瞅她明显有点心不在焉的笑容,又扫了一眼拐角,没有说话。
**
“……这里的摩托罗拉卷还行,有什么忌口的吗?”
半晌没听见回应,任啸准从菜单上移开视线,对面的人蹙起眉尖,用供奉神明的姿势捧着茶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阳藿。”没反应。
“阳藿?”
“嗯,你说什么?”
她从深思中惊醒,不好意思地放下茶杯,用还保留着杯身弧度触感的手指扶着桌沿。
任啸准端详她的神色,说:“我是问,你有没有忌口?”
“哦,没有,你随便点吧。”
他很快点了几道,把菜单交还给服务员,打量了片刻对面魂不守舍的人,还是决定开口:“发生什么事了,从刚刚开始你就不太对劲。”
她抿了抿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是仔细斟酌了好一番,最后还是朝他笑了笑,摇头道:“没有,没事。”
不是她不想说,现在她自己都还没理清楚情况,再说,这种事情贸贸然说出来并不合适,还是慎重点好。
“没事就好。”任啸准没有逼迫她,只是平静地说,“你想说的时候,随时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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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
闹市区的人流堪比闻到甜食蜂拥而来的蚂蚁,走路要特别小心,步子迈得稍大一些都担心自己的尖头皮鞋是否会戳穿前面行人的脚踝。
商家提前半个月装饰门面,用金色的箔纸缠裹柱子和门口的树干。橱窗的底座铺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在白白的棉絮中间插立圣诞老人之类的玩偶,营造气氛。店里挂满了圣诞彩球,金色和红色的缎带,以及最最重要的圣诞树。
商家之间也在互相比拼,你家的树上挂得礼物多,他家的别出心裁做成金色,我家的就要又高又大。而最大最高,装饰最华丽的那棵圣诞树稳稳当当地矗立在恒天购物城的正中间,要爬上三楼才能看见树顶那颗金灿灿的五角星。
圣诞节在国内越来越火,这大概是耶和华他老人家未曾想到的,显然人们认为床头上大红色的袜子要比登高插茱萸洋气得多。
人满为患的广场上兴许还会出现捧着玫瑰和戒指,单膝下跪的男人,在众人的祝福中和感动得泣不成声的女人忘情拥抱。
对浪漫的定义有不同理解的人说不定会因为这个场景尴尬得要命。如果女人早就想嫁只等着对方开口,那当然皆大欢喜。可若是她还没考虑好呢?这贸贸然一出,是给面子地答应呢,还是大庭广众地拒绝呢?或者在钻戒的刺激和周围人起哄的闹声中,头脑发热地应承下来,事后才惊觉其实根本还没准备好?
不过,纵然这天晚上街头巷尾再热闹,阳藿也是看不见了。此刻,她正端坐在电脑前言笑晏晏,屏幕里是一颗红通通的脑袋,同样咧着嘴。
“我已经把你寄来的礼物放在圣诞树下面了,待会儿Dancun夫妇俩该高兴坏了。”Maggie时常玩笑般地称呼父母为Dancun先生、Dancun太太,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谈论别人。
阳藿从电脑边的几个礼物盒里翻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打开,里面是一个个用透明的小袋子装起来的点心,每个袋子顶端仔仔细细扎成扇子形状。
她捏起其中一块在摄像头前晃了晃,笑着说:“我也收到了。这个莫非是你亲手烤的?”
“哦,没错!Dancun太太在厨房里指导了我整整一个下午,你最喜欢的姜饼小人。右边是她做得,左边是我的。”
左边姜饼小人的笑脸和衣服明显比右边的歪七扭八,她开玩笑:“你做得吃了不会拉肚子吧?”
“亲爱的,快忘了那件事吧!”Maggie手腕一旋,在面前挥了一下。
正说着,右下角提示有新邮件,她让Maggie稍等片刻,点开读完,很快回复过去。
“是Eddie。他今年也在他的哥哥家过节么?”
“是啊。他哥哥家的两个小家伙一早就打电话缠他了,天知道他多有孩子缘!”
她笑:“谁让他送的礼物总是最合小家伙们的心意呢。”
“不过,说真的,Grace,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快想死你了,还有Ed也是,没有你当模特,他都好久没有拿起相机了。”
她沉吟下来,过了一小会儿才重新开口:“我还在考虑。”
Maggie抓了把满头的红发,叹口气:“好吧,虽然我希望你现在立刻出现在我眼前,但是无论你最后怎么决定,我都尊重。”
“谢谢。”
屏幕那边传来一阵响动,Maggie扭过身子喊了声“马上下来”,然后对她说:“他们都在下面呢。”
画面晃动起来,随着她下楼的动作上下颠摆,很快Dancun一家就出现了。
她在伦敦的那几年,每年的圣诞夜都是和他们一起度过的。Dancun一家是虔诚的基督徒,虽说英国现在每周日去教堂做弥撒的教徒少了很多,可Dancun夫妇每次都去,风雨无阻。
不过,他们在圣诞夜不去教堂,因为他们认为圣诞是属于家人的时光,要在家里和家人待在一起。
Dancun太太很传统,从十月份就开始为圣诞节做准备,圣诞贺卡,礼品,食物……直到圣诞节真正来临。吃完圣诞大餐,一群人在壁炉边拆礼物,聊天,一晚上很快就过去了。
“Grace,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Dancun阿姨。还有,圣诞快乐,Dancun叔叔。”
Dancun太太的红脑袋占据了整个屏幕,她看见Dancun先生使劲想要从左上角挤进画面里,笑眯眯地同他打招呼。
“我特地准备了你喜欢的食物,才想起来你已经回中国了,害我难过好久!”Dancun太太瘪瘪嘴。
Dancun一家都是很好的人,Dancun先生不怎么说话,Dancun太太的性格却很戏剧化。
“抱歉,Dancun阿姨。”她遗憾地弯起唇,“我非常想念你的圣诞布丁和百果馅饼。”
“我差点想把它们寄过去给你呢,但想想肯定会坏掉,所以和小Maggie烤了姜饼小人给你。”
Maggie不满的声音很快传过来:“我都多大了,不要再叫我小Maggie啦!”
他们絮絮叨叨聊了好一会儿,最后在Maggie大大咧咧的“圣诞快乐,G”中结束了通话。
她泡了一杯红茶,拆开一块姜饼,回想起离开伦敦前,她去向Dancun夫妇道别。
他们免不了一阵伤心。Dancun先生叼着烟斗陷进沙发里,本来就不多话的人更是不发一言。Dancun太太一直握着她的手,眼眶都快像头发一样红了。
他们送她出门。在门口,他们把她抱进怀里,和她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她现在还记得。
他们说。
愿主保佑你,我的孩子。
☆、梦回
被冰雪覆盖的花园,很冷,很冷。阳藿站在花园中间,循着照射在胸口的那束阳光,来到一扇双开的木质大门前,门后似乎有什么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她既期盼又迟疑,所以走得很慢,但的确正在朝那个方向移动。她伸出手触摸到门扇,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寒冷。她缓缓地,缓缓地推开那扇门,跨了进去。
然后,她看见了。
有一个人立在那里,逆着光,大半个身子都隐匿在澄明的暖光中,看不清样貌。接着,那个人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她仍然在犹豫,往前迈了一小步。那个人似乎极有耐心,对于她的踟蹰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坚定地站在原地朝她摊着掌心,等待她。
她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过去。
那个人的身影渐渐从暖光中剥离出来,可以看见菱形的光点在那人的肩膀上跳跃。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个人的样貌即将从流光中浮现。
“叮叮叮……”
阳藿从梦中惊醒,侧头瞅瞅时间,九点多。她都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做这个梦了,每次都有一点改变,可是始终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不过,终归是梦,很快就被抛之脑后。
她揉揉眼睛,爬起来洗漱。
今天她休息,但是要回乐译一趟,确认一件困扰了她几天的问题。
她事先去了一趟公司附近的超市,拎着两大袋零食回公司。乐译里都是一群吃货,场面可想而知,跟动物世界里群鸟分食似的,呼啦啦一拥而上,又呼啦啦四散飞开,再一看,就只剩下两个空空的塑料袋。
“阳藿,你下一次什么时候来啊?”蔡晓琼嘻嘻哈哈地说。她前段时间已经从家里搬出来,过起了真正意义上单身贵族的生活,虽然隔三差五还会接到母上大人的电话,但比起每日的紧箍咒实在是天堂了。
宋一山取笑她:“这顿还没吃完呢,就想着下顿了!”
“没办法啊,现在除了食物已经没什么能飙升我的肾上腺素啦。”
“你怎么不说现在唯一能让你心跳的就是上楼梯啊。”
蔡晓琼往嘴里塞着薯片,含糊不清地说:“You can say that again!”
中午阳藿留在公司和他们一起订餐,这期间始终没找到机会和冯晓独处。直到冯晓先吃完,去茶水间倒热水,她立刻三两下把最后几口饭扒拉进嘴里,起身跟了进去。
冯晓见到她,笑问:“在恒天常驻是不是很忙?”
“还好,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我来做。”
阳藿抽出一个一次性杯子,往滚烫的热水里掺了少量的冷水,握在手里:“你呢,房子装修得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我就一个头两个大,又费神又耗时。我们都是外地人,工作又忙,好不容易挤出点时间挑了床就没空挑柜子,房子也只能上班前或者下班后抽空去看看,没人监督我真怕工人偷工减料。”
“慢慢来,时间还长。”
冯晓叹了口气:“我都想把我妈妈接过来,请她帮忙给我看着了。”
“二十四孝能同意?”
“没有,他说要请也是他妈妈来。我哪儿能答应啊,所以还是得靠我们自己。”
阳藿慢慢转了半圈杯子,递到嘴边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最近这么辛苦,圣诞节没有和二十四孝好好玩玩儿?”
冯晓羞涩地笑了笑:“他去北京出差了,有半个月呢,前两天才刚刚回来,给我带了礼物当做补偿。”说着她抬起右手腕晃了晃,银色的链子在白炽灯下闪着光。
阳藿淡淡一笑,垂眸吹了吹热水:“他很有心啊,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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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阳藿、季濛和深深在网上淘了一张暖被桌,围着桌子盖在被子下面又暖和又方便。
她第一次知道暖被桌这个概念,是小时候看樱桃小丸子的动画片。冬天,小丸子一家人围坐着暖被桌,看电视,聊天,感觉很温馨。她还记得其中有一幕,他们谁也不愿意从暖烘烘的被桌下面爬出来给电视机换频道,后来干脆做了一根长棍子去戳按键。她想,那必定非常舒服,还曾将自家被子罩在矮几上试图达到相同的效果。
晚上,她钻在暖被桌下读新买的书。对面的季濛埋首在电脑前奋战一大堆年终总结,眼睛间或离开屏幕休息休息。
在她第N次瞄向阳藿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道:“小藿,你盯着那一页都快一个小时了,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