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尧身边最终也只是安置了两名侍女和四名侍从,两名侍女一位冷静稳重,大方得体,一位聪明灵巧,玲珑剔透,平日就跟随在舒尧身边侍奉;四名侍从则分别负责寝宫,书房的侍候卫护。
一日清晨,舒尧刚刚起身,就见侍女洛英侍立床侧,面上难掩焦略,却又是犹豫的神色,于是问道:“怎么了?”洛英试探着说道:“主子,绛梧公子一直不肯治疗,谁去了都不见,也不让别人靠近,今早已经开始高烧,不管有什么错处,平时好好的,您还疼着护着,现在挨了那么多板子,您却是不理了,必是委屈着呢,您就去看看吧。”
而这几日舒尧又何尝不是为了绛梧而心忧,本是以为他这么些天伤也该好了,却不曾想竟是一直没有治疗。于是便随意踩了双鞋子,就来到了绛梧的房间。只见绛梧抱着被子趴在床的里侧,紧靠着墙,身上只着白色中衣,隐隐有零星血色渗出,脸上已经烧得绯红,嘴里还在含糊不清的说些什么,舒尧不禁叹气,到底该拿他怎么办?
许是听到了声音,绛梧并未睁开眼睛,只是皱着眉,无力的说道:“出去,我不治。”舒尧静静走到床边,伸手抚平那紧蹙的眉心,感受着他瞬间的怔愣,随即手臂就被绛梧突然用力的抓住,舒尧一时站不稳,也跌在床上。绛梧缓缓睁开眼睛,许是因为发烧,显得格外朦胧,只听他低声道:“是你吗?别走,不要走,我不去,不想去……”只是说了几个字,便累得大口喘气,不知刚刚的力气,究竟是哪里来的,现在还依然死死地抓着舒尧的手腕。也许是过于虚弱,又慢慢昏睡了过去。看着他因刚刚用力,身后渗出更多的鲜血,舒尧不忍真的挣脱了这个束缚,也侧身躺在了床上。
绛梧无论是文武都已是大有长进,尤其是那身武功,练得时间虽短,却连何辽也甚是称赞,而自己曾将二十年的修为给他,以纯清之灵气换下了他身上浑浊的妖气,只要他能完全学会使用,也许,最多再过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可修为仙身,即便是现在,治疗这伤,虽然缓慢,却也不该成问题,奈何他选择不去医治。
想到何辽,又再次想了想那日发生的事,以及绛梧刚刚的呓语,舒尧似乎也终于明白了他这边执拗的原因,只是不禁心中感慨,你不想做的事,我何曾为难过你,你既不愿,为何不告诉于我,我就这样不值得信赖吗?又是轻叹,通过那仍被抓着的手腕将法力缓缓的传入绛梧体内,现在的他,也可以由自己来疗伤了。
绛梧睡醒的时候,已是第二日凌晨,睁开眼睛,便看到舒尧竟然熟睡在自己身边,怪不得昨晚睡得那样心安…这样的景象似曾相识,第一次,自己醉酒,睡在了她的床上,把她赶去了自己的房间;第二次,自己受罚,却是不争气的哭得乱七八糟,她并未反感,反而坐在床边陪了自己一夜;这一次,不想离开她,不想去何将军的军营,她不在,短短的几日都那么难熬…所以故意惹恼她,受了重罚又坚持不治疗,只是想着赌着,她是在意自己的,总不至于把带伤的自己强行送去军中……再向舒尧看去,看在床边堆了厚厚一摞的公文书卷,而舒尧右手本是执着的一支笔,落在了当时在看的一份公文上,就这样睡了,而左手,左手竟然仍握在自己手中,脸上不由热了一下,原来就是这样把她拉到自己床上来的,也亏她能纵容自己这般胡闹任性…那细细的手腕被自己紧握着已经泛了红,这样娇俏的她,要怎么承受将来愈加沉重的责任呢?无意间瞥见那公文的内容,竟是,要有战争了吗……
一直以来,都是她在照顾着自己,为自己费心,而自己何曾为她做过什么?右烛之灵力与相貌,辰琭之睿智与干练,汀韵之才能与脱俗,自己又有什么长处?有的,只是她的眷顾…那从未给过他人的眷顾……也是这世界上自己最最珍惜的东西,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都不敢承认,你我这般的差距,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享有你最深的眷顾,现在这样的我,如何留在你的身边?你的眷顾又会持续多久?是因为你来到这个世界最先遇到我吗?是因为一直以来都是我同你最亲近吗?还是因为……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究竟怎样心安理得的去接受这一切?
不想,只让你一个人付出,这般辛苦,从此后,你只要等在原地就好,我会一步步走到你的面前来,以另一个身份…如果,那时,你的心中我仍有一席位置…我就会……
正想着,看到舒尧也醒了,居然连自己醒了这么久都未发觉,是累坏了?还是没有防备?
“不烧了吧?”在绛梧头脑中飞快思索却又理不出该说的话时,舒尧开口问到。绛梧摇摇头,道:“我想…去何将军的军营。”
闻言,舒尧有些惊讶,又有些哭笑不得,道:“你这傻小子,烧糊涂了吗?昨日还一直念叨着不去,今天怎么又要去了?”
绛梧低声道:“当时还没想好……”
舒尧有些生气,道:“还没想好就先做出来了?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又变了主意了?你怎样想的直接告诉我就不行吗?难道我会不问你的意见就决定你的去留?这么久了,还是要猜疑试探吗?你若是要我的承诺,早就给了你,只不过你还未曾发现而已。”
绛梧本是只坐在一边乖乖的听着舒尧训斥,听舒尧越说越生气,却也不敢插话解释,不知,这是不是所说的起床气呢……而听到后来舒尧提到承诺,不禁握住手中的玉佩……承诺吗?我……知道的啊……
舒尧见绛梧仍是闷闷的不说话,便想起身离去,却被绛梧从身后牢牢抱住,绛梧动作有些生硬,舒尧却也惊得愣在了原地,听着绛梧那难以维持平静的声音,道:“之前不想去,是因为不想离开你;现在想去,是因为今后永远都想陪在你身边;若回来后,你的心里仍有我,从此……祸福与共,死生相随。”
这个傻瓜,原来早就知道了,这是他第一次表现出自己的感情吧?也是第一次同自己说话,用的是“你”而不是“您”吧?舒尧轻声道:“其实你不必这样做……”
绛梧道:“对不起,我不知何时变得贪心起来,不再想只有现在,我想要,将来……”
言已至此,舒尧也知道了绛梧的心思,他们二人的差别,自己确是不曾在意过,也不想理会他人的看法,可是绛梧怎会也不在乎?
虽然闻得那些喜欢搬弄是非之人,因他是妖类而不屑之时,因他微弱的法力而嘲弄之时,因他天真不懂世事而讽刺之时,他始终是沉默,从未表现出一丝异样,可是舒尧知道,若真的对什么表现出极为淡薄,不是真的毫不在意,就是在意至极,而又孤傲之至,不想表现出自己的脆弱。绛梧,无疑是后者,第一次见到他,那样孤独绝望却又不屈服的他,便知是如此。既然这是他的选择,既然他想改变现在的自己,那就随他去好了,只是…舒尧还是开口道:“如今的形式,若入了军营,马上就会开始打仗了,敌人很危险。”
“嗯…我知道,我会平安回来。”
舒尧轻叹:“去了那里之后,你就不再是我的侍卫…”
话还未说完,就感觉环着自己的双臂更紧,绛梧声音也有些慌张,问道:“为……什么?你不……”绛梧本是想说你不要我了,但是,想想第一次说这话的窘迫后果,还是未说出口。
舒尧笑道:“进了军营,要从头学起,你若身份特殊,既学不到真正的东西,又难以融入那个群体。何将军应该也不会特别照顾于你,军规严苛,你这样傻乎乎又固执,平日对你稍严厉些就委屈成那般,也不知能不能适应。真的要去吗?”
绛梧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我……只在乎你……对我如何。”
舒尧又是叹气,道:“那过几日就去吧。”
静了片刻,只闻绛梧又道:“我……”却没了下文。
舒尧问道:“什么?说吧。”
“我不搬出去…”
舒尧不禁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