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男子,身着青衣玄裳,头上墨冠碧笄,谦柔温文,脸上并无一丝慌张,亦毫无惧意,只是递过一方丝帕,温和的笑道:“主上还记得”。舒尧这才感到脸上凉凉的,竟都是泪痕,想伸手接过丝帕,却发现自己的手还略微有些颤抖。
男子走过来道:“主上,辰琭冒犯了”,说罢,解了外衫裹在了舒尧身上,拿起丝帕替舒尧拭干了泪痕,然后竟将舒尧打横抱起,直接走进了寝宫内室,轻轻放她坐在床上。而这一切,舒尧却也是没有阻拦。
辰琭又找来了一件麑裘披风为舒尧披上,倒了杯热茶递给舒尧,俯身单膝跪地,一边为舒尧脱着鞋袜一边道:“今晚由辰琭陪主上如何?”
舒尧一惊,道:“什么?”
辰琭拿被子盖在舒尧腿上,看着她微微一笑,道:“辰琭来陪主上,下棋可好?”
舒尧点点头,知道是自己多心了。见她应允,辰琭便点燃了内室的灯,取来了棋盘,摆在桌上,又将桌子移到床边,这样舒尧便可以倚靠在床上,而辰琭则坐于桌边方凳上,舒尧只是略微懂得棋艺,一盘过后,就再无心对弈,只是执着手中黑子,在棋盘上摆出了一个尖角方底的房子,辰琭倒也配合,取来白子在房子旁边摆出了一棵树,二人又摆了太阳和一朵云,棋盘也就满了。
自从开始下棋,舒尧就一直沉默,辰琭便也未再言语,直到感觉舒尧平静下来时,才问道:“主上做噩梦了?”
舒尧点点头。
“因为焚业之事?”
“嗯”
“主上可是怕了?”
舒尧看着辰琭道:“是怕了,不过只能怕这一次。”
辰琭却说道:“焚业集人间所有悲苦与罪孽,被围绕在无尽的黑暗与最深的恐惧之中无法闪避,仿佛置身地府,涅盘之火又是极尽折磨,主上可曾想过逃避?”
舒尧并没想到辰琭会问得如此直接,便也坦然回答到:“若不焚化人间罪孽,便会导致战争,招来瘟疫,带来灾难,会有更多的人体会那种绝望与苦痛。我虽并未想过去做一个悲悯天下,拯救苍生之人,但这是作为凰主唯一的责任,又怎能逃避?而且,我怎样想并不重要,无论如何,这都是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一定要完成。”
舒尧说话时辰琭便静静的看着她,闻得舒尧所言,道:“主上年龄还小,能承受焚业之事已实属不易,今日该是主上受其影响最大的一次,尚能不被左右,今后只要掌控得自己的心智,就可渐渐将这些影响与自身隔绝。”
“年龄还小?你有多大?”
“辰琭原为凡人,修得仙身之时二十有五,现在已经过去三百年了。”
舒尧略为惊讶,这就是作为仙人的神奇之处了吧?三百年,已是经历了许多了吧。
辰琭似是知道舒尧所想,笑着继续解释道:“不过既然是仙不是神,就仍有自己的执念和无法放下之事,纵是三百年,也看不透。”顿了顿,又问“主上是否还为其他的事情心忧呢?”
舒尧心中不禁叹道,真是敏锐的洞察力,告诉他也并非不可,他总是会知道的吧?倒不如省去这番麻烦。于是问道:“你会如何应对人的逝去呢?”
“既已逝,自己的悲伤对于他们只是束缚,倒不如换做祝愿,就此放开。”
舒尧沉默。这般的豁达,做得到吗?
辰琭自己也淡笑道:“道理是这样,可是又有几人能够释怀?总有任凭时间怎样冲刷都遗忘不了淡化不去的悲伤,这时就只能学会承受,也许那份缺失与遗憾将来终会有人来填补,不是忘怀,不是替代,而是继续走自己该走的路;即便无法填补,也会有人愿意替主上分担,陪主上一路走下去。”
这样的一番话让舒尧不禁看向辰琭,审视着他的神情,怎奈一如初次见面,那眼神若幽深的潭水,不见波澜,不起涟漪。
二人聊了一会,辰琭看了看窗外,道:“天色已经微亮了,主上想必也倦了,休息一会吧,我为主上读书可好?”
舒尧默许,辰琭便拿了一本厚厚的史书读起。
枯燥乏味的内容听得舒尧渐渐有了困意,只一会,就再次入睡,耳边满是辰琭浑厚却轻柔的声音,但是这一回,没有做梦。
再次醒来,已是次日巳时,见辰琭仍是端正的坐于桌旁读着那本史书,见自己醒来,便微笑着起身,舒尧道:“你一直在这?昨日之事,多谢。”
辰琭道:“主上不必言谢,这亦是辰琭该为之事,您可再歇息一阵,绛梧公子那里已经派人送去了膳食和汤药,较之昨日,已恢复了许多,主上不必过于忧心。”略微思索片刻,对舒尧跪拜道:“辰琭昨日诸般无状,现还有几句话要说,请主上稍后一同降罪。”
“你说。”
“主上既喜绛梧公子,青睐眷顾,并无不可,然而这样却有可能置绛梧公子于险地,但因主上身边男子现在并无居心叵测之人,汀韵公子胸怀坦荡,右烛公子虽略有任性,本质也是好的,故而暂不必担心,但这二位公子主上若留在身边,必是不遗余力为主上着想之人。”
舒尧眉头轻皱,问道:“你这话是为了谁而说?绛梧,汀韵,右烛,还是那人?”
辰琭闻言却仍是不动声色,与舒尧微愠的目光对视,平静的说:“为主上而说。”
舒尧又问:“他们若是好的,那你呢?又如何?”
“辰琭如何等待主上来分辨。”
舒尧移开目光,只轻声道:“你去休息吧。”
☆、所谓约定
辰琭走后,舒尧才发现他的外衫竟还盖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想到了那句“青青子衿”,这位翩翩公子,竟然只着中衣就出去了。辰琭所言,她也并非没有想过,初次见到绛梧时,其实只是怜他那份顽强隐忍,以及眼神中的孤独无助,后来竟是一点点的走进了自己心中……对他究竟是怎样的感情?他对自己呢?始终未向绛梧承诺过什么,也未问过他的想法,因为不想让他有太多的压力,也因为自己尚不能理清。至于其他人,却未曾考虑过,本来就认为感情是不能分割的,否则分给几人,便负了几人,况且凰主不是王,身边只有一人又有何不可?现在看来,纵然不想参与到政治漩涡中,却难免被卷入,期望终不相负却是否又会注定全都辜负?舒尧不由轻叹,究竟该如何?
沐浴更衣完毕,已是正午,舒尧来到外间,看到绛梧似是正睡着,轻轻地走到床前,替他将被子盖好,便要离开,可是衣角却突然被拉住,“别走……”,舒尧回头,看绛梧一只手正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那双乌黑澄澈的眸子就这样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面上有些微红,“您别走……”
声音已没了昨日的沙哑,恢复了往日的低沉纯净。
舒尧笑道:“衣服都被你弄皱了。”
绛梧听到,手稍稍一松,又重新紧紧抓住,没有放手。舒尧无奈,都说生病的时候,人会比较脆弱,于是坐在床边,手覆在绛梧额头,试了试温度,已经不烧了,“今日可好些了?午饭吃了吗?药喝了吗?”
绛梧点点头,垂眸道:“辰琭公子派人送来的。”
这样奇怪的气氛,难道这小豹子是在……正想着,便听到绛梧说了一声“对不起”,舒尧不解,又听到绛梧道:“一直以来都是绛梧在依赖您,却什么事情都无法为您做,还总是让您担心为难,对不起。”
“你…听到我与辰琭的话了?”
绛梧点头。
舒尧佯装发怒道:“仙术进步了,就敢偷听?以为生病了我就不会罚你?”
绛梧闻言微微抿了抿嘴,翻了个身,便趴在了床上,抱着枕头,头深深埋于双臂之中,声音闷闷的传来:“绛梧不该偷听,您罚吧。”
舒尧只觉好笑,摸了摸他的头,又轻抚着他的背,如同讲故事般说道:“苍鸾生来便具备的强大法力,是神界选定的下任凰主,鉴于当时凰主之暴戾,神界于苍鸾出生之时,便将她的魂魄封印来贮藏法力,只余一缕虚魂维系,涅盘之火中,以苍鸾之身为引,魂魄为祭,化为万年法力,注入来自异世,拥有所谓‘宽容仁爱’魂魄之人的体内,这才得以成为真正的凰主。我从异世被带来时,竟没有机会同亲人告别,涅盘之火中,苍鸾说她‘不恨不怨’,只希望我能好好尽凰主的职责,灵女姬末亦传音告知,神界的安排无法逆转,只能接受。来到这里,擎穹宫内人人见了我都敬而远之,躲避唯恐不及,由凡人到仙人的种种变化也让人迷失无措。是你陪我度过这段时间,所以,我也是依赖着你的。”
绛梧在舒尧说到来自异世时就已经抬起头来看着她,听到后来,眸中不由得再起波澜,开口想说什么,支吾了好久,却只说出了几个字,“您……我……绛梧会在您身边。”
舒尧轻笑,道:“那就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们还有一笔账没算。”说罢,起身离去。
又过了几日,绛梧已痊愈,便主动去找舒尧请罪,舒尧却要看他舞剑,见他真的已经完全恢复,便叫他仍是酉时去书房随自己修习仙术,到时再行处罚。
绛梧准时于酉时出现在书房,面上虽平静,却可从他垂在身体两侧那不断握紧又松开的双手看出一丝不安和紧张,站在五步远处,向舒尧请安。舒尧不由笑道:“五步是你认为的安全距离吗?过来。”
绛梧依言走到舒尧面前,舒尧道:“还记得你上次与汀韵打斗时,我说什么吗?”
“您说,若再将自己置身险境,定不轻饶。”
“记得这么清楚,那就是明知故犯了,我既说了便要做到,你立于雪中三日,昏迷不醒两日,作为这五日的惩罚,每日二十藤,你是想一天都受了呢?还是分几天呢?这次,受了罚,不许你上药。”
绛梧稍稍有些惊讶,舒尧未曾严责过他了,看来她是真的生气了。抬头看了看舒尧,道:“今日都受了吧。”
“好,那便开始吧。”淡淡的声音,听不出情感。舒尧取了躺椅上的软垫扔给绛梧,绛梧接过,略带疑惑的目光看向舒尧,却闻舒尧道:“桌上凉。”
绛梧了然,虽面色绯红,仍是自己卷起外袍,褪了裤,将软垫垫在腹下,伏在书桌上,一切做完,只觉得面上温度,堪比高烧之时。
舒尧取了藤条,问道:“准备好了?”
“嗯”
于是伴着“嗖”的一声,便是一藤打在臀上,绛梧只觉得一道细细的撕破肌肤一般的疼痛尖锐袭来,藤落下的地方,也是瞬间肿起高高的红檩,可以感觉得到,这次舒尧并未手下留情。每听到藤划过空气的声音,绛梧都不由的绷紧肌肉,稍有重叠的伤处,便渗出了血丝。纵是想忍耐,绛梧也不由得闷哼出声,只能双手死死的抓着桌沿来保持身子不动。
突闻舒尧问道“多少了?”绛梧不禁一惊,自己并未记着,要…重新开始了?只好尽量平稳了声音,说道:“不知”。
却听舒尧说道“起来吧。”
绛梧倒是一愣,并未起身,老实的答道:“虽不知多少,但应远不及五十……”
舒尧道:“你是在怀疑我不会计数?我说到了就到了。”
看着绛梧整理着衣物,眉头却微微皱起,这没什么表情的小豹子会皱眉,应该是很疼了吧?舒尧道:“你还记得我曾说过先护好你自己,再来护我,否则就不要留在我身边。”
绛梧闻言猛得抬头,目光中是一丝惊慌和无助,看着舒尧,遂又慢慢镇静下来,唯有声音稍有些轻颤道:“绛梧知道这样不对,可是我要怎样做到置您于不顾去护自己的周全?”
舒尧道:“那我又要怎样接受你一次次的濒临险境?你无法承受所以交与我来承受吗?我若答应你无论今后发生何事,我都不会有性命之忧,你能否答应我从此后好好珍重自己?”
绛梧只是深深的凝望着舒尧,过了许久,才说了一个“好”。
舒尧叹气,安下心来,道:“不让你上药,是因为,我们今天要学习仙术中的治愈之术,所以今后,你自己便可以医治了,其他仙术已都教过你了,以后自己勤加练习就可以了,不要急于求成,修得仙身不是易事,很多人尽其一生都无法办到,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舒尧教得认真,绛梧也习得仔细,几个时辰后,那伤势便已没有大碍了。
☆、春日出行
漫长的冬季过去,各种淡去的色彩又都重新归来,舒尧在宫中无事可做,来到这里这么久,几乎未曾走出过这个擎穹宫,便想出去看看风皇大陆的景色,焚业一年一次,其余的时候也甚是清闲。于是叫来绛梧,让他去给何将军传话,要何将军陪自己出行。又对绛梧道:“这回,可不许再放火了。”
绛梧却一改沉默的风格,问道:“主人要去哪里?”
舒尧道:“出游,去陆上的四州郡看看”
“您要去多久?”
“我也不知道,下次焚业前总是能回来的。”
绛梧听后犹豫了下,问道:“我可以同去吗?我…可以在路上看书的,休息的时间可以习武,不会落下功课的,作为您的准侍卫,应该与您同去。”
舒尧笑道:“好,一起去吧”
得了何将军的回复,舒尧便召来了右烛和辰琭,将出游之事告知二人,并让吴总管协助辰琭在此期间主持宫中事务,又嘱咐右烛不要生事。
右烛听完却急道:“主上,我也要去”
舒尧问道:“为何?”
“我…我要经商,去了四州郡便可以观察学习。”
“你想经商?倒也合适。”
右烛却不悦道:“说经商都同意…可见您根本不待见我。”
舒尧无奈道:“不是你自己说的要经商吗?”
右烛小声嘀咕道:“那不过是一个同您出去的借口。自从上次…这段时间我都没有惹事,就当是奖赏吧。”
舒尧笑道:“不惹事也要奖赏?若同我去了,就要听话。”
右烛竟是高兴的绽开了笑容,与第一次见面时邪魅的笑容相比,倒是真正开心的笑。
右烛退下后,辰琭对舒尧道:“主上就这样不理政事出去游玩吗?”
舒尧道:“我有何政事可理?况且宫中不是还有你吗?”
“为何是我?”
“这样不是更方便你…?”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舒尧的话便顿住。
一项温文尔雅的辰琭却敛了笑容,正色道:“那主上心中已经为我判了罪了?”
舒尧不语,辰琭却突然跪拜道:“辰琭请求随行。”
舒尧稍有讶异,想了想,道:“你确定不留下?这样的机会可没有下次。”
“是,这是辰琭的选择”
次日汀韵求见,就明刑之庭各种锁事问询舒尧的意见,汀韵已于明刑之庭任职几月了,舒尧不由奇怪为何突然今日来向她来禀报政务,而且这些理应是由林主管决定的。突然想到焚业之后,每晚入睡之时都会听到汀韵弹奏的曲子,便问:“前一段时间,为何你每夜都会弹奏琴曲?”
“辰琭公子说您那几日睡得不安稳,所以弹了些安神的曲子”
“在明刑之庭可还习惯?”
“还好”,汀韵看似还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开口,只道:“主上若无事,那汀韵就告退了。”却忘记了原本是自己前来求见。
舒尧想到既然其他几人都要随自己出行,理应问一下汀韵,于是道:“汀韵,你要一起出游吗?”
汀韵却是一怔,答道:“我想去。”
到了出行之日,舒尧才是首次见到何将军,内着劲装,外套甲胄,英姿飒爽,倒真是位巾帼英雄。晔凰山军营与凤主麾下的军队不同,并非由凡人组成,而是一支只有百人的仙家军,听从凰主号令,只于危难之时协助凤主平定天下,何辽便是这支军队的统帅,也是凰主真正可以相信的人。
汀韵和辰琭已在等候,与平日无异,一个白袍一个青衿,绛梧则仍是一身玄装随着舒尧一同前来,却惟独不见右烛身影。于约定之时过了近半个时辰,才见到右烛赶来,一头黑发披散着,与平日华丽鲜艳的装扮不同,只着了件普通麻布所制的灰色长袍,却多了一种疏狂之意。
舒尧倒是一时不适应,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右烛擦了擦头上的汗,可见走得匆忙,道:“我…我就是晚了一会,您该不会不带上我吧?您又没给我宫人服侍,什么都要自己准备,又出发得这么早…您不能怪我。”
舒尧道:“你以为大家都在等谁?我还没说什么,你就抱怨了这么多,走吧。”
一行六人乘马车出行,何辽驾车,舒尧自己坐于车内一端,那四人则分别正襟危坐于两侧,车内非常安静,一声不闻,舒尧觉得不知为何这种氛围甚是怪异,于是就随意拿了本书翻看,转移注意力。
马车走了一会,气氛渐渐轻松下来,汀韵和辰琭轻声聊起了一些天文地理文学历史之类的话题。
又闻得辰琭道:“汀韵公子既善音律,又能作诗乐,在下着实佩服。”
汀韵道:“辰琭公子满腹经纶,运筹帷幄,汀韵才是敬慕。”
而右烛坐在绛梧的对面,却是一直盯着绛梧看,开始绛梧并不在意,后来终是忍不住问道:“右烛公子何意?”
右烛轻哼了一声,扭过头小声说道:“不过是只法力尚浅的笨猫,我就看不出来到底有什么好的?”
“你……疯狗!”绛梧闻言亦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是灵兽岚狼,你敢说我是狗?”右烛微怒道。
绛梧遂扭过头不去理他。
舒尧不由得藏在书后笑了起来,看来这场旅行,应该不会平静了。
☆、海上苍茫
为了避免途中争吵升级,以至于惹出什么事端,舒尧觉得还是有必要防微杜渐的。
“砰”的一声合上了手中的书,马车中果然静了下来,四人都向她望去。舒尧道:“此次出行虽只是游玩,不必过于拘束,开心放松就好,但是到了风皇大陆之后,若非万不得已,不可使用法力,不可侵扰百姓,不可惹事生非,即便不在宫中,也还是有家规在的,倘若犯了,别怪我没有事先提醒。”
几人应是,右烛忙道:“家规…家规是什么?怎么知道有没有违反?违反了会怎样?”
舒尧心想自己不过随口一说,哪里会真有什么家规,这右烛恐怕是知道自己是极易闯祸的,所以不由忐忑起来,便想借机唬住他,好让这个家伙安分一点,于是只对右烛道:“做了让我不高兴的事,便是犯了家规,至于会如何,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右烛小声嘀咕:“好霸道的家规…”
舒尧淡笑着,问:“你说什么?”
虽是笑着,却让右烛感到一阵寒意,于是改口道:“我说,右烛记住了。”
行至晔煌岛边缘,便要换乘大船前往风皇大陆,因海水苍茫,若是普通的船只航行,纵使月余恐怕也未必到得了,何辽于是使用法力驱动船只,只需数日便可到达,既欣赏了海上的美景,又不会过于漫长单调。行驶在辽阔无际的海面上,天海之蓝相接,晨观东曦朝霞,暮赏落日余晖。
然而却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这样的景色,绛梧于第一日便强烈的晕船,面色苍白,眩晕呕吐,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舒尧只好让他在船舱内躺着,除了何辽驾驶船只外,几个人每日轮流陪他聊天解闷。
这日,见右烛过来陪绛梧,舒尧便起身来到了甲板上,汀韵正立于船尾吹奏芦笙,消瘦纤长的身形立于海风中,尤是落寞,见舒尧过来,便停了下来。
舒尧道:“你这般白衣飘逸,倒是像极了那空中的云。”
汀韵道:“我曾羡慕过云的悠然随意,然而仔细想想,云终是要遂了风的心意,纵然想静静的倒映在水波上,也是不能的。”
舒尧笑道:“那便做风好了,可以携着所眷恋的那片云纵意漂泊。”
不想扰了汀韵,又聊了几句,便离开了。
船舱内,右烛极端不满的看着绛梧道:“你总能想到办法让主上留在身边关心照顾你,我怎么就从不生病呢?你现在的样子不是笨猫,而是病猫。”见如此说绛梧也不理他,又道:“你的佩剑是逐冥剑?主上真是偏心,居然把战神之剑都给了你,你的那点拳脚功夫也敢要?”
绛梧终于看向右烛,声音有些虚弱,却坚定的道:“只要是主人给的,我都敢要。”
右烛怔了片刻,却也认真的盯着绛梧道:“哼,那有什么,你听好了,只要是主上想要的,我都能给!纵然现在做不到,将来也一定会做到。”
“记住你的话。”
“我才不会忘!”
舒尧本是想去看何辽如何驾船,却正巧看到辰琭刚刚将一只符鸟放飞,辰琭回身时,看到舒尧,眼中稍显波澜,却又隐去,只是微笑着看着舒尧。
舒尧道:“你不想做些解释吗?”
闻言辰琭屈膝跪下,却仍是平静答道:“符鸟自是传递消息的。”
舒尧微愠,道:“这就是你不留在擎穹宫的原因吗?来监视我的行程就是你的选择?”
辰琭只是用他那深邃的目光看着舒尧,道:“我的选择是随主上出行。”
舒尧不由冷笑道:“骤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好一个辰琭!”说罢便要离开,却闻辰琭道:“主上不愿给辰琭一丝一毫的信任吗?”
舒尧看着辰琭,此时面上带着苦笑,目光却紧紧的追随着自己,便也直视着他,说到:“信任不是无缘无故就能给的,你来擎穹宫后所做的一切,让我如何信任?”于是转身离开,回到了船舱,只留辰琭一人跪在那里。
是夜,雷雨交加,海面上波涛翻滚,几人都进了船舱避雨,除了,辰琭。何辽自是不好说些什么,汀韵也只是深深的蹙着眉,看向右烛和绛梧,右烛道:“主上,外面的雨好大啊。”
“嗯”
“在甲板上一定很冷很难受。”
舒尧未言语。
终是绛梧说道:“主人,让辰琭公子也进来吧。”
舒尧仍是看着窗外,道:“我何时说过不许他进来?”
闻言右烛便跑出去叫辰琭,只见平日的温润公子,现在着实狼狈不堪,身上被雨水打透,在寒风中不由瑟瑟发抖,长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发丝脸颊流下。奈何右烛怎样劝说,辰琭都只是轻轻摇头不语,右烛只好回到舱内。 雨又下了一日一夜,之后天空终于再次放晴,中间汀韵也试图叫回辰琭,亦未成功。船又行了半日,便抵达了风皇大陆的东南州郡,长玗郡。
下船前,舒尧还是来到了辰琭面前,看他仍是纹丝不动的跪在那里,问到:“你这是在干什么?究竟想怎样?”
闻言辰琭扯出一丝微笑,看向舒尧道:“让主上不悦,可是犯了家规?辰琭任凭主上处置。”
舒尧道:“你若不想笑便不用笑”,拉着辰琭的胳膊便向船舱走去,辰琭站起,不由踉跄了几步,还是跟上了。进了船舱,舒尧道:“先把湿衣服换了,一会到了客栈,再沐浴休息吧。”
☆、凤栖梧桐篇——绛梧番外
有清晰的记忆是从那日吃了灵果开始,本是追着猎物却误入擎穹山的结界,几日都走不出去,腹中饥饿难忍,许是出于生存的本能,便吃了那地上发着淡淡光芒的果子。就这样虽得了人身,却成了妖类。既化为人身,便想如人一般生存,于是在远处偷偷观察人类的言行,见人们都是穿着衣服的,便也想去要来一件,只是当我以原身出现在一位在院中晾着衣物的老人面前时,那老人当即便吓晕了过去,我取了一件穿上便离开了。当时亦不知为何人类生存之处总是会圈着好多牛羊,但是这样猎起来倒是方便了许多。然而人们见了我总是很怕,不是逃跑就是拿来了农具驱赶,我本想化作人身同他们解释我不是坏人,却让他们更为惊惧,竟都哭喊着“有妖物”,然后逃得无影无踪。妖,那么令人厌恶吗?我,终是不被接受吗?
大概是有人禀告了擎穹宫的明刑之庭有妖物作乱,于是林管事带着众人捉拿我,我只好四处躲避,却还是被抓到。被带到明刑之庭,吊在刑架上,林管事一条条述着我的罪状,我试着解释,却没人肯听,只听到最终的宣判:九十九缚金鞭,散去修为。这样的话,又会变回黑豹吧?那样也好。
然而第一鞭打下来的时候,疼痛便超乎了我的想象,只觉鞭子扫过的地方,肌肉都被撕裂,有暖暖的液体流淌了下来,一鞭一鞭的叠加,痛到绝望,然而我却不想死去,我想活着。想再次开口解释,却被呵斥道:妖物,修得狡辩。身上的鞭,一刻未停。为何不问青红皂白就判定我的罪过?为何没有人肯相信我?身上的剧痛,让我想晕过去都不能,我不再解释,只是咬着唇争取不发出声音,知道是无法承受这九十九鞭了,只能慢慢的感受自己生命一点点的流逝……
突然,鞭停了,疼痛一齐汹涌袭来,朦胧之中,听到有人问“怎么回事?”很好听的声音,不知为何,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可是却听到林管事再次陈述我的罪状,我想开口,想说不是这样,但是却没有任何力气,然后只听那个声音道“继续吧”,鞭子便再次挥下,痛彻骨髓……不想就这样放弃,起码不要带着不属于我的罪名死去,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只能轻声吐出“我没有”三个字,可是又有谁会听到呢?又有谁会在意呢?
意识模糊之时,隐约听到那个声音说“这黑豹,我收了,他的过错我自会罚他”,说的是我吗?我可以不死了吗?还是这一切不过是我的幻觉呢?接着便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流入了口中,那个声音对我说“喝下去”,不知为何,下意识的想遵从那个声音所说的一切,咽下的一刻,身上的疼痛突然消失,用力睁开眼睛,看到眼前是一个一身白衣的少女,是她救了我,是她医好了我的伤,她是我今后的主人了吗?她竟愿意收下我吗?纵然擎穹宫内都是仙人,但这样美这样温暖的才是真正的仙吧……
之后便晕了过去,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被主人抱在怀里,身子变得很小,从来没被人这般温柔对待过,是梦吗?是梦的话就让我不要醒来吧。一直假装着睡觉,但是还是被主人发现了,她把我放在暖池边,就离开了。
变为人身,洗过身上的血迹,才发现,没有衣物可穿,不知主人是否要我陪伴席边,想了想,只好就这样去见她。
叩谢了主人,她却扔来一件披风叫我穿上,果然是无法接受我的身材相貌…这是主人的衣物,我可以穿吗?既是主人的命令我都会遵从。
脸被她抬起,心中不由一慌,这段时间看到了人间男子多是清秀柔美的,主人会不会讨厌我?会不会就此将我赶走?却突然感到主人的手指触了我的唇,不知为何,觉得唇上一阵麻麻的,心中也是很奇怪的感觉,不由得看了下主人,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并没有厌恶。
这时主人开口问我能否再受二十四鞭,想起刚刚的痛,心中难免有些畏缩,但是主人要罚,我便应该承受,可是主人叫我伸出手,是要绑起来吗?可是房间内好像并没有刑架。随即听到主人说只要左手,于是将左手举高,主人却是握了我的指尖,拿了玉璧打向手心,其实,不怎么疼,打了一会,主人说,这就抵了那二十四鞭……我不由得抬头看向主人,这样就抵了吗?主人对我是很好的吧?
主人问我的名字,我说没有,很希望她能替我取个名字,但是却不敢说出来,我是不可以提要求的吧?主人问我会什么?我很紧张,其实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打猎,可是真的好想留在主人身边,如果我现在开始学,可以吗?我会很努力学得很好的。却看到主人笑了,不禁悄悄打量,主人的肌肤很白,眼睛大大的,如湖水一般,美丽平静,长长的睫毛,红红的嘴唇…意识到自己的逾矩,便不敢再看。借叩首谢恩掩饰了情绪。于是,作为准侍卫,留在了主人身边。
主人许我留在她的寝宫内,为我找了两位师傅,竟然还亲自教我仙术,我是竭尽努力去学了的,同胡师傅学武还好,可是同付师傅学诗文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是不认得字的,不敢告诉主人,怕她更觉得我无用,于是便晚上凭着记忆一点点描着诗词,起码做到能写下来吧。同主人学仙术时,主人教得很细心,讲得很清楚,我即使有不懂之处,主人也会耐心的讲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终是用不出仙术。
一日,去书房同主人学习仙术之时,主人问起我学业之事,我便知道,她应该是知晓了我不会背诗不会仙术之事,我很慌张,怕她就这样赶我走,想让她再给我段时间,却是什么都说不出,只是跪了请责。主人让我取来镇尺,可镇尺是白玉所做,应该很容易碎吧,同主人说去思过堂领责,却不知为何让主人更加生气,然后自己就被按在了桌案上,臀上就是一痛,主人若肯罚我,应该是不会赶我走吧?镇尺打在臀上,钝钝的痛,比起鞭刑,却不知轻了多少,就是不知为何,觉得脸上好热。后来,主人一边打一边教训着,没用镇尺,而是手,不知道主人的手会不会打疼…
主人让我今后不许欺瞒她,她要求的,我一定会做到。主人说她帮我解开了灵力的封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自己本是没有灵力的,是主人将自己的修为给了我一部分,问及主人,主人却颇为遗憾的说,当时那万年修为她不能动,否则熬不过焚业,所以只能给我二十年的修为,要不就可以助我早日获得仙身了……二十年于仙界来说的确是不多,可是主人本就只有二十岁的年龄,竟是全给了我……
主人终于替我取了名字,这个名字却又是让我惊讶的,绛梧,主人说是赤色之绛,梧桐之梧,主人是赤色凤凰,凤栖梧桐,我可以做到吗?既然是主人给的名字,我便做一个有资格拥有这个名字的人。
主人说她喜欢猫,说我是小猫,其实我觉得,主人每日慵懒的倚在躺椅上看书,偶尔的小小任性娇蛮,随意自然,又不喜人亲近服侍的独立,才更像猫,当然,这些我是不敢说的。但是也担心到,如果哪一天真的又一只小猫妖出现,主人会不会就放弃了我这个替代品呢。
那一天,同胡师傅学完武,便回到寝宫,却是看到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主人,浑身上下散发着王者的气息,这时才意识到,她不仅是我的主人,还是凰主。突然觉得主人离自己好远,但是无论怎样,我都会在她身边守候,只要她不嫌弃。进去请安,被主人拉住,主人的手好凉,平时都是很温暖的,她是不喜欢这样的气氛这样的场面吗?听主人说要我一同赴宴,本想说我是没有资格出现在筵席上的,但是她的要求我不会拒绝。
主人回绝了宫人要为我打扮一番的提议,她曾经告诉过我,这样自然的我是最好的,明知这只是安慰,我也选择相信。筵席上,见到了传闻中的三位公子,果然是不同凡响,不知主人见到他们后,还是否愿意让我留在身边呢?主人在筵席上一直笑着,我却觉得那是勉强自己的笑,筵席散了随主人回寝宫,看着主人的背影似乎很疲惫,不知主人在思考些什么,只是想到主人筵席上什么都没吃,便忘记了其实她与我不同,便问是否用膳,她却说自己若在席上大快朵颐就是奇观,我不禁想象她大快朵颐的样子,一下笑出了声,便借轻咳掩饰,还好,主人并未察觉。
回到寝宫,主人又将众人都赶了下去,我也打算回房间,却被主人叫住,要我取下她的头饰。我惊讶,主人不是不喜人靠近的吗?这样是不是说明我在她的心中,与那些宫人是不同的呢?我不懂怎样梳理长发,也不知道要从何下手,主人的头发如同蚕丝一般光滑又如同青烟一般柔软,我真的怕一不小心就会弄断发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当梳理主人的头发时,又不知为何感觉心里面被塞得满满的,这种感觉,就是幸福吗?
主人问我那三位公子如何,我只好将听到的都告诉主人,曾问过付先生主人做凰主之前的事情,觉得凤主对主人似乎是有猜忌的,所以当时也想说,要主人提防那几位公子,但是,这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若这样说了,是不是会令主人厌恶呢?
一日正同付先生学习,吴总管却突然来书房,传话说主人叫我去主殿。到了主殿,便有一位老人说我放火烧了她的庄稼,这个老人我在点火时的确见过,但记忆中那火我却是灭了的,可是老人家一口咬定是我所做,我自己也不确信是否真的如此,便也不知该如何反驳,主人也会相信她的话吗?我是不会做这样的事的,主人会相信我吗?可是主人似乎只听信那老人的话,说我顽劣,说要严惩,我心里有些难过,也不想解释,其实也并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看着主人,反正我把自己交给您了,您要罚就罚吧。
主人拿了一竹板,要我褪裤,是要我这样□着臀部受责吗?虽然知道这是规矩,虽然主人说了殿中没有他人,但不知为何还是觉得羞赧委屈,竟有了泪意,主人说过她不喜欢随便流泪的男子,于是只好闭了眼掩饰住。
竹板打在肉上的声音响彻大殿,毕竟是因为自己做错事情所以才这样跪在殿中受罚,而殿外还有那么多人在,只是觉得更加羞愧。不过渐渐疼痛却盖过了这些胡思乱想,主人说我可恶至极,应该是很生气了吧?虽然主人说受不住就告诉她,但我还是想尽量的撑了下去,多打几下可否让主人不再生气了呢?在自己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声疼之后,主人便不再责打,只是抬起我的头,替我擦汗,然后轻轻对我说“我信你”。我不由得笑了起来,原来主人是信我的。之后,又被主人变成缩小的豹子,抱回了寝宫,主人的手软软的,轻抚着我的毛发,但是路上却也不忘继续骂我,我知道,主人是关心着我的。
回到房间,自己上药时,主人突然对我说“从前你过得孤苦,今后,有我在”,主人,你不喜欢看人流泪却说出让人想流泪的话,我只好平稳了情绪才做回答。
一个清晨,汀韵公子突然来找我,给了我一把剑,说是要我帮他确认一件事情,只要同他认真比试即可,于是我们便去了竹林中切磋,我却突然感觉到主人的气息在附近,向主人望去,却看到主人眼中不知为何闪过一丝惊慌,然后我和汀韵公子,便被束住。后来才知道那两把剑的威力,幸好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主人将汀韵公子禁足,我跟在主人身后,知道自己又犯错了,这是叫“私斗”吗?不过主人却说一切明日再议,要我随她下山。
在寝宫外等着主人,主人一身天蓝色的布袍,墨色束腰,头发简单束起,原来不管怎样的打扮,都是这样好看的。
主人让我叫她的名字,我不敢这样叫,却在心中牢牢记住。
到了山下的城镇,我们吃了好多美味的食物,后来问起主人为何突然想吃肉食,主人说一起吃饭才有意思,那么,主人是为了陪我了……
随主人进了布庄,竟是要为我做衣服,看着主人在那里吩咐颜色款式,真的有一种作为她夫侍的感觉,不过,是我奢望了吧?我只求在她身边,作为侍卫永远的守护就好,可是不知为何心中却是一阵难过。
看着主人在一个小店铺选佩玉,我在宫中见到的所有的玉,都比这里的好上百倍,但是主人却选得很投入,拿起来细细的看着再放回去,终是选到了两块满意的,开心的笑着,就像冬日的阳光,无论周围怎样寒冷,有她在便有希望,便有温暖……正这样想着,却突然听见主人对我说“我要这个”,我并未反应过来,主人才无奈的说要我去付钱,之后,主人竟将其中一块送给了我,是赤色的,也是后来,我才知道,那时主人将自己的血液注入玉中,使得这玉与主人的法力相连通,这样我若佩在身上,即便受了致命之伤,也能通过主人的法力迅速治好……
那日,倒是真的遇到了一个小猫妖,虽然是个小孩子,却不知为何还是让我心中怀有敌意,主人却告诉我说,有一个小黑就够了。
回到擎穹宫中,主人说今天是我的生辰,又亲手替我煮面,我从来不知生辰为何物,只知道人们是会庆祝这一日的,今日,便是我度过的第一个生辰,心中温暖的感觉已经盛满,似乎就要溢出。
那日在东苑的书房中,本是与付先生在争论一个问题的,却不知为何越吵越凶,最终先生吼着要我滚出去,我便一时赌气摔了门出去,却见主人正在外面看着这一切,我才瞬间清醒过来,自己刚刚对付先生是那般无礼的,主人走了过来,对我说“看来你只是在我面前才装得乖顺……”,就进了书房,未再看我,我一时愣住,主人说过不许我欺瞒,我想解释说我并没有伪装过,在主人面前不知为何就是会自然的与平时不同,可是这要怎么说?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刚刚这种情况又要怎样解释呢?她会因此厌恶我,不再相信我吗?
心绪混杂之时,只听到主人让付先生管教我,自从跟在主人身边,倘若犯错,都是主人亲自责罚教导,却从未假手他人,如今,是真的不想再理我了吗?心中异常沉重,拿了戒尺交给先生,伸了手任他戒尺挥下,手上越来越疼,主人只是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突然又一种没来由的伤心和委屈,您就这样看着别人责罚我吗?您不要我了吗?当时的想法当真幼稚,况且在没意识到的时候竟真的问了出来。
便是这句话换来了后来异常窘迫的一次责罚,不知怎的就趴在了主人腿上,这样亲近的接触还是第一次,能感觉到主人暖暖的体温,未及多想,臀上便挨了几巴掌,我不由得惊诧,叫出声来,主人竟是要这样罚我吗?但是不敢挣扎,只好头晕晕的保持着不动,突然听主人似乎说了句什么,之后又问了句“打不疼”之类的,我不知为何,就回了句不疼……于是才知道,原来还有更窘迫的……腰上革带被解开,在未来得及反应之前,下衣就被拉了下去,虽然不是第一次褪了裤受罚,却是第一次以这样的姿势受罚…想同主人求饶,主人却是以响亮的一巴掌作为回应,还斥责到,那样的话是小孩子才会问的。又打了几下,主人开始了漫长的训斥时间,只是她的手就这样放在了我的臀上,甚至能感到掌心的柔软和温度,不知为何,身上传来很奇怪的感觉,于是同主人认错,想让主人快点结束这样的惩罚。
但是却被告知,还要再打二十下,第一下打上来时,很疼,不是手,而是解下来的革带,主人发现了什么吗?心中不由得一慌…不敢再乱想些什么,只好静静受罚。可是主人却突然问我打了多少了?我并未记着,只好如实回答。主人于是说要重新开始,这次,我是数着的,但是到了二十却终是不好开口,不知要怎样说,于是换来再次的重新开始。其实现在臀上已经很疼了,感觉火辣辣的,胀胀的,但是再次打上来的一下,让我知道,之前主人原来是并未怎样用力的,也知道再数不清,主人便会真的生气了,到了二十便如实的告诉主人。这次惩罚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