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缚吾之契》作者:初晢【完结 番外】 > 缚吾之契.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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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初晢 当前章节:152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7:30

听到父亲的声音,林俢筨心中竟莫名的疼了起来,有一种想哭的感觉,他似乎隐约的察觉到父亲的无可奈何与迫不得已,虽然不明白其中原因,但是他再也不想看到父亲整晚坐在沙发上愁闷的样子,便微微点头,暗暗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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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夜,傍晚,罗霙带着从城镇采购的年货回到林宅。

进了院子,看到小儿子林俢筠与其他几个禓祓师家的孩子正在放烟花,八九岁的小孩子,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一个个仰着小脑袋,看着天上绽放的绚丽花朵,拍着手高兴的又笑又跳。

罗霙抓了一把糖果分给孩子们,嘱咐他们玩的时候要注意安全。走进宅子,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后,拿出一袋曲奇饼打算给林俢筨送去。林俢筨的房门微掩着,罗霙轻轻敲了两下门,便走了进去。

本来站在窗边的孩子,听见动静,慌忙拉上了窗帘,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才转过身,瞥见进来的人是罗霙,似乎稍稍安心一些,规规矩矩的站在窗边问候道:“母亲回来了……”

看着孩子脸上居然带着未干的泪痕,罗霙心中一疼,走过去坐在床边,把俢筨拉到身前,柔声问道:“怎么哭了?”

“没有……”小孩子忙否认道,脸上也泛起一些红晕。

虽说是长子,俢筨也不过早出生那么一会儿而已,现在也只是个九岁的孩子,奈何自幼便肩负重任,家中对他各方面的要求都极为严格,因此比同龄孩子早熟一些。罗霙爱怜的将俢筨抱起坐在腿上,谁知小孩子却忍不住悄悄的吸了口气。

做母亲的自然注意到了孩子细微的小动作,不禁皱眉,询问道:“怎么了?让爸爸打了?”

本着坦坦荡荡承认错误的精神,俢筨这次没有否认,微微点头道:“我不小心把一个小鬼放跑了。”然而或许是十分委屈的,小孩子虽忍着,泪水却仍然在眼眶中打转,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开口。

罗霙轻轻叹息,哄骗着不住躲闪挣扎的俢筨查看了身上的伤,只见小孩子臀肉红红的,稚嫩的肌肤上还留着指痕,虽然并不严重,罗霙仍是十分心疼,然而她只是将俢筨揽在怀中抱了一会儿,并没有说什么安慰劝说的话语。

回到自己的卧室,罗霙见到林元琢正烦躁的踱步,不禁嗔怒道:“小筨还那么小,有点失误慢慢教他不就好了,打他做什么?孩子已经够懂事了,你让他背书就背书,让他练武就练武,根本没有玩闹的时间。你知不知道我刚才过去时,孩子就站在窗边看着其他孩子放的烟花,心中该有多羡慕,有这样的孩子你还不知足……”

罗霙说着,自己也忍不住流下眼泪,林元琢见状忙扶着妻子坐下,无奈笑道:“瞧你把我说的像个后爹一样,我也就用手打了几下,没怎么用力,疼那么一会儿就好了。阿霙你知道,这祓除凶鬼恶灵的差事,是半点错都不能出,否则可能连性命都会赔上,孩子小,口头上嘱咐多少次他也不当回事,打两下却立即就记住了。”

罗霙当然知道林俢筨作为禓祓世家的直系长子,将面临着怎样的未来。如今的林家已不同于从前那般家大业大、子嗣繁盛,幼子俢筠天生看不到鬼怪,无法辅助俢筨,其他禓祓师并没有契约束缚,早已不让自己的孩子再沾染这个行当。延续到这一代,族中也再无其他子弟,从前一个家族承担的使命,现在都落在俢筨一人身上,不习得一身真本领,随时都有性命之忧。因此,无论林元琢如何培养磨练俢筨,罗霙明白他也是为了孩子好,所以很少插手父子间的事。但此番仍难免抱怨道:“孩子委屈得自己躲在房间里哭,你不心疼我还心疼……”

闻言林元琢也略有诧异:“儿子哭了?刚刚挨揍的时候可是硬气得很,一声不吭!行了,我也不在这里端架子了,去瞧瞧那小崽子。”望着林元琢匆忙离去的步伐,罗霙哭笑不得,任凭他嘴上再怎样义正言辞,原来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待到俢筠玩累了回家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俢筨被父亲强行抱着坐在膝上,嘴里被塞了一瓣又一瓣的橙子,想躲又不敢躲,母亲则在一旁微笑的看着二人。

见俢筠回来了,俢筨似乎有些尴尬,立即从父亲膝上跳下来。林元琢看了一眼玩得浑身脏兮兮的小儿子,不禁呵斥道:“你这疯小子还记得回家?一天到晚就知道玩,等这寒假过去后,说不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了!”

罗霙则说道:“小筠去洗手吧,一会儿过来吃水果。”然而又瞪了林元琢一眼,明明十分疼爱这两个孩子,却偏偏总是板着一张脸,这样一来岂不是哪个儿子都不愿和他亲近?

“我不想吃,困了,要睡觉”,俢筠有些闷闷的答道,虽然当时年纪不大,然而有那样一刻,他却感觉到爸爸妈妈与哥哥才是温馨的一家,自己不过是个外人而已,不然为什么爸爸对哥哥那样温和,却见到自己就要凶得要吃人一样?

跑回自己的房间,俢筠躺在床上呆呆的看着天花板,自己的确努力过的,可就是看不到别人说的那些鬼怪,那又能怎么办呢?所有人都对哥哥赞不绝口,其他禓祓师叔叔伯伯甚至并不知林家除了俢筨还有另一个儿子,他果然是多余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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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俢筠在一间摆放许多排位的阁楼上找到了俢筨,见他跪在一个软垫上,闭着眼睛,口中不知吟诵着什么,便问道:“哥,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找了你好久。”

俢筨并没有回答,对俢筠的话充耳不闻,甚至身子都没有动一下。俢筠有些奇怪,跑上前去拽了拽俢筨的胳膊,“哥,妈让我去镇子里买东西,一起去吧。”见俢筨仍是不理,俢筠便不屑的摇晃着他的胳膊,对聒噪的弟弟无可奈何,俢筨这才睁开眼睛道:“小筠,我不能出去,每年中元节林家后人都要在祖先的灵位前守夜安魂,今天父亲不在家中,只能由我来做。”

俢筠听得云里雾里,只听明白一句俢筨不能和他出去,便盘腿坐在另一个软垫上,歪着头拄着腮,定定的注视着俢筨,问道:“哥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见俢筨不解的摇头,又追问道:“那为什么宁可在搞这封建迷信,都不肯陪你弟弟一会?”

林俢筨轻叹道,“不要对先人不敬。你去镇上吧,赶在天黑前回来,别到处乱跑。”

见动摇林俢筨无望,俢筠不满的哼哼了一会,刚准备离开却又折回来,再次盘腿坐在软垫上,对俢筨道:“你自己在这小屋里是不是也会很孤单啊?要是我绝对无聊死了,我留在这儿陪你吧”,赶在俢筨反对前,又信誓旦旦道:“我保证不打扰你,也不出声音,一定对先人恭敬,就别赶我走了……”说完,也在牌位前上了三炷香,跪在另一个软垫上,闭上眼睛,嘴里煞有介事的嘟哝着什么。

有些在意刚刚俢筠问他的那一句话,林俢筨咏诵三遍安魂咒之后,便起身对林俢筠道:“走吧,去镇上,天黑前回来,还不至于误事。”

提着满手的购物袋,林俢筨才终于明白,自己其实只是被林俢筠征用劳力而已,母亲的购物单上,密密麻麻的写着足够半个月享用的食物,林俢筠自己还真是拿不动这么多。

公交站旁,二人见到一个乞丐,大概有八十几岁的年纪,头发花白,身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大衣,上面满是污垢,已经看不出衣服的本色。老人骨瘦如柴,两只眼睛深深塌陷在眼眶里,眼球上面似乎蒙上了一层薄膜,已经没有正常人那般的黑亮。所有人都绕着他走,唯有林俢筠径直走到老人身边,先是简单问了老人几个问题,后来竟蹲下来与老人亲切的攀谈起来。临走前,将购物剩下的一些零钱都塞在了老人的手里,还把一个汽车模型也留给了他。

林俢筨不禁感叹,自己的傻弟弟也有十一岁了,怎么还是这么单纯,这些乞讨的人,许多其实比他们还富裕,这只是他们讨生活的手法而已,即便老人真的是生活拮据,留下点食物也好,把他喜爱的汽车模型给老人,又有什么用?虽然想要阻止,然而看到林俢筠向他走来时,脸上灿烂的笑容,便没有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林俢筠略带伤感的将老人刚刚自述的辛酸人生讲给哥哥听,说老人也有一个和他们年龄差不多的孙子,只不过老人的儿子不让他们见面,林俢筠就把自己一直想要的汽车模型给老人留下,这样老人看到汽车时,就会想到将来有一天可以送给孙子,心中总是会留下一丝希望。

林俢筨这才意识到,他这个弟弟原来只不过是太善良了而已,心中又不禁感叹,那位老人身上残存的生命之光已经极其微弱,若是自己,或许根本就不会做无用之功吧。

···············【林家往事·完】·················

☆、番外·明净赤衷(上)

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将睡梦中的年轻男子突然惊醒,女子带着恐惧的求助声伴随着哭泣从外面传来,林俢筠随手打开台灯,瞥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三点。快步走去开门,却发现门已经被赫五打开了。

林俢筠的目光快速扫过赫五,简单的对视,便知道门外的人暂时没有危险,也不会对他人产生威胁。虽然赫五有九成的时候,脸上都是一副板砖表情,但是朝夕相处已有七八年,林俢筠就是能从这块板砖上面辨识出他任何细微的情绪波动。

门外,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由于过度惊惧,瘫倒在地,似乎已经站不起来。看见女子身上的警服,林俢筠不禁蹙起眉头,回头对赫五说道:“罗恪可能也被惊醒了,你去看看,再睡一会儿,有事我叫你。”随即俯身将地上的人抱进室内,感觉到怀中的女子颤抖得厉害,便轻声安慰道:“别怕,在这里,我保你无虞。”

许是男子温和的声音让她觉得安心,许是职业习惯让她能够迅速调整心境,女子很快便镇定下来,将身子蜷缩在沙发里,默默注视林俢筠片刻,才缓缓开口道:“林先生,我姓冷,叫做冷冰融。我今晚遇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想请你帮忙……”

打开一盏壁灯,柔和的光线照亮了大半个雕刻店,光线也不至于刺眼。半是为了缓和紧张的气氛,半是为了解开心中的疑虑,林俢筠笑问道:“以你这样的职业,怎么会来找我帮忙?该不是扮作卧底,来抓我们这些‘神棍’的吧?”

冷冰融目光不禁有些闪躲,脸上甚至还显现出了几分羞涩,但仍是如实说道:“其实,七年前,还在读高中时,我就认得你了。那个时候,这间店刚刚开业,好友偶尔来过一次,对我说这里的人长得都十分……养眼……我心中好奇,便也来看一看,然后发现果然如好友所说……正巧我们的学校离这里不远,店主人又极好,即使在这里不消费,只闲坐一天,他也不会赶人,反而会让一个漂亮的孩子过来送上一壶好茶和许多点心。所以趁着晚饭与晚自习之间的空隙,我经常来这里坐一会儿,心情不好时也会过来。”

“那个时候,总是看到你坐在右边角落的那张桌子旁,与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人聊天,或者说你只是在听他人述说,偶尔才问一两个问题。从别人那里知道你当时是大二学生,专业是新闻学,我就以为你是在做一些采访调查之类的社会实践,直到有一次,店里其他位置都满了,我就坐在了你们的邻座,这才无意间听清楚那人述说的是怎样离奇的经历。我当时虽觉得不可思议,也只当做是你在搜集一些猎奇故事,然而好奇心作祟,自那以后我就开始有意的偷听你们谈话,虽然听着有些害怕,却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时间久了,也就渐渐清楚了你的…副业……”

冷冰融停顿了一下,看林俢筠脸上仍带着微笑,并没有反感或是戒备的神情,便继续说道:“在你毕业后进了电视台的那一年,我考上了外省的一所公安大学,虽然这并不是我喜欢的职业,但是父亲就在这个系统工作,他希望我也一样……去年我毕业后,就回到了这个城市,现在在XX所的刑侦科工作。”

这时,赫五从里间端来两杯清水,放在了桌子上,冷冰融刚抬起头道了一声谢谢,却不由怔住,定定的望着赫五问:“我记得以前在店里见过一个和你长得特别像的小男生,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是你的哥哥?血缘这东西太神奇了,你们看起来就像同一个人,连这副不爱搭理人的神情都很像。”

然而赫五却没有言语,迎着女子的视线回望过去,只见冷冰融的瞳孔微微放大,不知是不是由于见到了长得俊俏、又比自己小了许多的小男生,会心生喜爱的缘故,竟抬起手想要摸一摸赫五的脸颊。

赫五微微侧脸避过,冷冰融竟再次伸手想要抓住他。林俢筠见状起身,将赫五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责问道:“怎能随意对普通人使用惑术?师父不在,就为所欲为了?当我这个师兄是摆设?”赫五也不反驳,转身,径直走到了灯光照射不到的角落,倚墙而立。

女子脑中空白,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尴尬的羞红了脸,心中暗自嘀咕着:我这是怎么了?平时是不会做这样的事啊?

“我师弟不爱说话”,林俢筠也不愿冷冰融注意到赫五历经七八载年龄容貌都不曾改变这一事实,转移话题道:“那么,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冷冰融这才记起自己来此的目的,喝了一口水,深深呼吸几次:“我想你最近也听说了本市的连环杀人案吧,这一个月以来,接连有七名市民惨遭杀害,我们所里的被指派调查这个案子的王姐,就是第七个受害人。”

“所里这几天不分早晚的加班,经过调查发现被害人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唯一共性是尸首似乎都受过猛兽的撕咬,然后又被以某种方式被抽干了水分。他们的骨头上,虽都有大型猫科动物的啃噬痕迹,可是案发地各不相同。有几人是清晨独自在公园长跑,甚至在家中睡觉时被害,监控录像上并没有狮子或者老虎等猛兽出入的迹象,若是有这种动物在大街上闲晃,肯定会有人报案的,况且那些动物,也不会把人烘干……案子一时没有进展,于是,今天晚上,大家都回去休息了,打算养足精神再继续查案,只把我和同事小李留下值班。”

“大概晚上七八点的时候,我和小李吃过晚饭,无事可做,就回到了储存证据的401室,重新整理一遍被害人的随身物品,看是否能发现什么线索。然而,当整理到王姐的物品时,小李却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背对着我,悄悄的从装着证物的袋子里拿出了什么。我以为他发现了什么线索,忙问他怎么了,谁知他却像是被惊吓到一般,猛的回头,用一种十分凶狠的目光死死瞪着我,就像是守财奴看守他的财宝一样。”

“小李不高,身子单薄瘦弱,平日里一直都是文质彬彬的模样,今天这幅狰狞的表情着实让我有些害怕,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小李却似乎恢复了正常,告诉我他只是见到王姐的物品有些感伤。我看得出小李左手藏着某件从证物袋里拿出的东西,虽然心中有些怀疑,却不敢说破,生怕再惹得他情绪激动,只得假装相信了他的解释,若无其事的戴上耳机听起了音乐。然而,之后我们再整理证物时,小李总是用一种提防的眼神悄悄打量着我,我不知他想做什么,就故意打翻了一个笔筒,然后装作懊恼的蹲着身子去捡撒了一地的笔,余光里发现小李竟然把手里的东西快速吞了下去。我之前也看过王姐受害时的随身物品,那里面绝对没有能吃的食物……”

“这个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为了掩饰惊讶的情绪,我立即就按下了耳机上的接听键,去走廊接电话。里面是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融融,楼下有人给我送来一封快递,我不在单位,你能帮我取一下吗?’我当时迷迷糊糊的,也没有听出电话里是谁,胡乱应了下来,就跑到了一楼的收发室。到了那里,发现根本没有快递员的影子,这次想到,七八点钟应该都下班了才对,我想要把电话拨回去再和同事确认一下,谁知拿起手机一看,刚刚的来电的人居然是去世了的王姐,难怪那个声音我会觉得耳熟,整个所里,也只有她叫我融融……”

“我当时头中轰的一下,十分害怕,忙跑回401去找小李。谁知刚到四楼,灯就熄了,整个所里一片漆黑,401的门是紧锁的,可我下楼时,明明没有锁门,小李还在房间里。敲门却没有人应答,我拿出钥匙,打开房门的瞬间,只见有一个人的影子,和一只两米多长的老虎,厮打着撞破玻璃,从四楼跃了出去,而小李他,已经躺在血泊之中,死状与其他七人完全一样……震惊之时,我感到身后一阵寒意,倏地回头,发现王姐与小李竟然就站在我身后……我当时吓得快要疯了,一边跑下楼去一边打电话把同事都叫了回来。”

“可听我叙述完这件事的经过,他们并不相信,看过我手机的来电显示,也认为可能是疑犯在故弄玄虚,四楼的玻璃从里面被撞碎,但是楼下并没有人或野兽的尸体,我想那应该就是犯罪嫌疑人和他饲养的野兽……可是同事都认为我是惊吓过度在说胡话,不可能有人从四楼跳下去还安然无恙的逃脱,录完笔录,他们就派人把我送回家中,可是我越想越害怕,不知道下一个被害的会不会就是我…于是想到了你,便在深夜赶了过来……”

冷冰融说着,身子又不禁微微颤抖起来,林俢筠正在思索,却听站在暗处的赫五突然说道:“他不会再来找你。”

“他是谁?你认得嫌犯?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来找我?”冷冰融看向赫五,急切的问,然而眼睛却突然惊恐的圆睁,身子也剧烈颤抖起来,黑暗处,赫五的身影,竟与她在401室看到那人的身影,一模一样……

林俢筠听到赫五的话,也转过头,蹙眉审视着他,今天七八点钟的时候,赫五从外面回来,就直接把自己锁紧了洗手间,随即就听到里面响起了水声。这些年来,赫五虽依然寡言,进出家门时,总算还知道和师父或是自己打个招呼的,如今,师父因祭祀的缘故回到了故土,雕刻店便暂时停止了营业,但他带着赫五与罗恪仍住在这里,一方面是接案件方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早就将这里当成了家。这些时日,赫五总是不声不响的外出,林俢筠心中不禁有些担心,站在洗手间外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不回答,一时心急就找了备用钥匙闯了进去,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中大骇……

☆、番外·明净赤衷(下)

那个沉默的少年略显疲惫的手扶墙壁,站在淋浴喷头下面,听到声音转身的一刻,眸中仍是寒光凛冽,冷水打在赫五身上,自上而下流淌下来的却是鲜红的血水,少年扔在地上的衣物,也被血迹染得斑驳,整个人如同一只受了重伤,想要以死相搏的野兽。林俢筠片刻的怔忪,便立即上前将水龙头拧紧,拿过浴巾给赫五小心翼翼的擦拭着身子,却没有发现什么伤口,有些急躁的问道:“伤到哪里了?怎么这么多血?发生了什么事?”

尚未从刚刚一场恶战中平复下心绪的赫五,见突然闯进来的林俢筠,虽十分诧异,却瞬间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神情。然而心中却滋生了一种奇怪的情绪,就像是小孩子闯了祸,被大人发现后的忐忑不安,而且,他并不想让林俢筠见到这样的自己。发觉林俢筠正前前后后仔细检查他身上是否有伤口时,不禁有些窘迫,答道:“没有伤到,不是我的血。”

林俢筠这才松了口气,随即看着满地的鲜红又皱紧了眉头,问:“那是谁的血?你这是和谁打架了?人还是妖?伤得重不重,现在怎么样了?”沾染别人的血都能达到这种程度,那对方,还能活着么……

这件事的缘由实在说来话长,赫五也并不打算让林俢筠知道,他想要编造一个理由暂时蒙混过去,奈何一直以来都不擅长说谎,思考了片刻,仍没有想到一个令人信服的说辞,便只语调平平的说了一句:“这件事,不用你管。”

林俢筠心中本来是焦急担忧,被赫五这样一激,更是莫名的有些动怒,但也深知赫五就是这样的脾气,便耐心劝说道:“我不是想管束你什么,只是担心。现在师父不在,我得照看好你们两个,遇到什么棘手的事,应该告诉我才是。你身上沾了这么多血,对方想必伤得很重,我若了解情况,也能提前有个准备,知道该怎样应对。总不至于等到对方找上门来,还尚不知情。

赫五心中想的是不愿将林俢筠牵扯进此事,谁知表达能力着实欠佳,只抛下生硬的一句:“不会连累你。”纵然林俢筠知道他不过是嘴上犟了些,听了这句话,仍是难免有些寒心,他岂是惧怕拖累?

虽提醒着自己不要将赫五的话放在心上,仍是忍不住扯着他转了个身,再次恢复成扶着墙的姿势,左右环顾一下,拿起浴室的一只木制鞋刷,便重重一下打在他的臀上,少年麦色的肌肤上随即浮现一个方形的红痕,林俢筠道:“好言好语问着就没有用吗?”

如今的林俢筠,已经是一位二十五岁的年轻男子,日渐成熟稳重。然而赫五随着修为渐深,生长的速度也减缓许多,他与罗恪二人的相貌与七八年前相比,似乎不曾发生任何变化,仍是少年的模样。比起从前对林俢筠的信赖,如今赫五对他更多了几分敬重,此时赫五只是因为那些脱口而出的话语暗自后悔,明明不是这样的意思,为什么说出的话,却总是这样生硬,他想要解释,双唇动了动,却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安静的等到那鞋刷再次落在身上,倒也没有任何反抗的情绪。

然而林俢筠却停了下来,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浴巾,道:“今天晚上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你”,虽然林俢筠十分迫切的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赫五的确十分耐打,林俢筠也闪现过把他打到肯说实话为止的念头,但看着少年疲惫的面容,还真舍不得下手。林俢筠走出浴室,想要给赫五找一套衣服,却听到身后赫五低声说:“筠哥你……信我……”

“我自然信你,但你若什么都不说,又让我相信什么?”实际上,听到赫五略带一丝恳求意味的声音,林俢筠已无法继续维持那副严肃的大师兄形象,然而又忧心赫五会这样说,是当真有何难以应对之事,便有意想撼动这块板砖,迫他说出实情,“明天早上,我希望你能主动的告诉我发生的事,不然,就别再认我这个师兄。”

林俢筠猜测,让这倔小子好好睡一觉,第二天早上也应该会想明白。谁知,凌晨三点时冷冰融竟意外来访,见开门的赫五仍是一身整齐的衣着,似乎一直未曾入睡,疲惫中又多了几分沮丧,不知是否自己的话说得有些重了。然而本来与冷冰融不该相识的赫五,竟然想施术迷惑她的神智,篡改她的记忆,也就证明了他与冷冰融说的这件事定然有什么联系。

见赫五没有否认冷冰融的话,也丝毫没有要回答她那几个问题的迹象,甚至还有意垂眸避开自己的目光,林俢筠暗自思忖了一会儿,说道:“冷小姐不必害怕,我说过会保你无虞,就一定做到。这里,没有人会伤你。”随即,又对赫五道:“小五,回你的房间。”

已经被吓得快要晕厥的冷冰融见那个少年闻言乖乖起身走进了内室,绷紧的神经才略微松了一些,毕竟,现在雕刻店里仅剩下她和林俢筠两人,直觉告诉她,这个她关注了七年,又暗自喜欢了七年的男子,绝对不是坏人。

林俢筠将冷冰融的描述在头脑中粗略整理,询问道:“你对小李吞进去的东西,还有印象吗?”

冷冰融回想一下,道:“那个证物袋,我以前看过多次,里面好像是少了一个球状的东西,大小形状和……和棒棒糖差不多……看不出什么材质,但是绝对不能吃。”

林俢筠了然的点点头,凭借这些年的经验推测,大概知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只是不明白赫五又为何会参与其中,他现在也只有违背禓祓师的“职业道德”,来替那小子开脱了。“冷小姐,因为电视台同事的消息比较灵通,我对这起连环案件了解得也算详细,因为受害人死得蹊跷,我们便怀疑其中有超自然力量参与。”事实上,林俢筠最近在休年假,这件事还是刚刚从冷冰融那里听说。

“于是我和师弟暗中调查过这件事,那名所谓的‘嫌犯’,其实是个虎妖。妖若想增加自身修为,除了长年累月清心寡欲的修炼,还有一种方式,便是吸取人的精血,只是长此以往,身上阴煞之气过重,难免会堕入魔道。这虎妖,许是急于求成,采用了后一种方式。一旦精血被吸取,人的尸身便会干瘪,这妖物许是本性难改,在此之前,还要啖食活人血肉,故被害之人往往死状惨烈。”

“然而吸取精血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需要被吸食之人将虎妖的内丹吞入腹中,内丹从被害人腹中一点点将其精血抽干。这过程极其痛苦,虎妖也许是在内丹上又施用了某种术法将人迷惑,令其义无反顾的想要吞下内丹,而后便如同植物人一般,任他撕咬摆布……”

“至于,你接到的电话,以及看到两位逝者…我想你必然听过为虎作伥这个成语,相传被老虎吃掉的人,以及于水中溺毙之人都会化作伥鬼,需寻得一人替代自己,魂魄方能解脱。王姐与小李,便是先后成为了伥鬼,他们不得不帮助虎妖寻找下一个受害者,然而王姐却并没有害你们的意图,打电话叫你离开也是救了你一命,想必你刚下楼虎妖就闯进了401办公室,可能那时想要救小李已经来不及了吧。”

冷冰融面露悲伤道:“原来是这样,看到王姐和小李站在我身后时,小李正指着窗外,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现在仔细回想他的口型,他说的应该是,‘危险,快跑’吧……”,继而若有所思,问:“那么,你的师弟出现在办公室,是因为查案?是他抓住了虎妖?”

林俢筠点点头,他正是等着冷冰融自己做出这样的推测,若是骗她说看到的人影只是与赫五相似,而不是他本人,似乎并不现实,反而会引起怀疑。于是面不改色的继续编造道:“正是如此,我们用了很长的时间才追踪到虎妖的行迹,然而我师弟赶到时,虎妖已经再次行凶……不过,现在虎妖已被降服,不会再祸害他人。至于其他详细的情形,我还要调查一番,今晚或是明天再行告知。”

“虎妖再也不会出现了吗?那……小李的魂魄……能够解脱了吗?”冷冰融竟然十分轻易的相信了林俢筠的话,急切的问道。

林俢筠告诉冷冰融不必担心,这件事情已经就此终结。又取来一张纸符,让她在火化尸身时,将此符放入死者衣物中一同焚烧即可。送走冷冰融时,林俢筠请她不要将来见自己的事对同事提起,因为不想招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毕竟冷冰融亲眼所见,才会相信这些离奇之事,换做其他人,会把赫五当做罪犯也说不定。但若果真需要他的帮助,无论是何人,则都是欢迎的,冷冰融听后,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此时窗外已经透亮,林俢筠不禁沉重的叹息,被感情左右而妄断猜测,甚至欺骗委托人,他今天的做法,是把林家的祖训抛得一干二净。若是被自家的兄长——林家如今的当家得知,恐怕也难以交代。

林俢筠有些头痛的回到内室,却发现赫五正等候在他的门前,见他过来,就展开紧握的手掌,将掌心一个圆球形的东西递给了他。林俢筠拿起来仔细一看,竟然就是冷冰融所说的那颗内丹,这便是赫五默认了出现在401室的身影,的确是他吧。

林俢筠自然知道,妖与妖之间,弱肉强食的法则尤其明显,相互厮杀的情形屡见不鲜,胜者往往夺取对方的内丹据为己有,可以增长不少修为,而败者幸运的话被打回原形重新修行,不幸的则直接失了性命。这样一想林俢筠不禁有些后怕,好在最后是赫五胜了……他平日总是一副淡漠的姿态,似乎心中并无所求,林俢筠并未想过赫五会去与人争斗,且罗谖给赫五的那一对爪刀,是能斩杀所有活物死物的利器,妖物难免有所惧惮,并不会主动招惹他,这样想来,便是赫五前去挑衅了。

走进房间以后,林俢筠将房门掩上,示意赫五坐下,然而他却只是笔直的站在一旁没有动,问道:“筠哥想要知道事情的经过?”

林俢筠点头,“说吧。”

赫五略有些置气的问:“我若不说,筠哥就会以为我同那个虎妖是一样的吗?”在冷冰融惧怕自己之时,林俢筠将他赶回房间,赫五心中本就不安,此时更多了几分别扭,难道筠哥真的以为自己会去伤害一个普通人?

林俢筠没有答话,只是在心里暗骂,这臭小子,若真以为他们是同样的,就犯不着绞尽脑汁编造故事蒙骗冷冰融,自然是因为信任,才替他遮掩,才想听他亲口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见林俢筠不肯说话,赫五心中又添了分慌张,一直以来,都是他在扮演沉默的角色,此时换做林俢筠,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便说了一句:“我并未伤人。”

“我知道”,林俢筠说,“我相信你不会伤人,也相信你与那些残暴的妖截然不同。”曾经生活在那样恶劣环境中的赫五,都未曾在生命受到威胁时,去伤害他人,现在,更不会这样做。

这句话让赫五心中安定下来,将事情的始末简略讲述一番。总体上,与林俢筠编造的故事竟也差不多,赫五一直以来,便想得到一个虎妖的内丹,搜寻许久,才找到这样一个修为足够的虎妖。赫五一路追踪他到401室,那时小李已经躺在血泊中。赫五与虎妖发生争斗,身上沾染了许多鲜血,听到有人开门,怕伤及无辜,就迫使虎妖与他转战郊外,而后自是一番恶战。结果便是赫五带着“胜利品”安全归家。

林俢筠却因赫五轻描淡写的一句“他是一只修炼九百年的虎妖,内丹十分难得”而愤然,怒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几年的修为?”即便在罗谖的指导下赫五的修为增长迅速,拳脚功夫也少有人及,然而来到人世仅有二十余载的赫五与修炼九百年的妖怪相争,无异于以卵击石,想象一下两米长的猛虎与一个尚且可以抱在怀中的小云豹之间的体形差距便知。

“内丹不在身体时,他不如我。”感觉到了林俢筠的怒气,赫五僵硬的解释道,“总之他的内丹,我必须得到。”

“小五,你贪恋的是什么?那些超乎常人的能力,近于永生的寿命,你若是渴望,跟随师父修行即可。属于你的,自然慢慢都会得到。何必以身犯险,做这样的事?有些事情,做过第一次,也许就会有第二次,这个虎妖的确当诛,若是遇到那些并非恶类的妖,你也要夺了他们的内丹不成?若输的是你,又该如何?”

听了林俢筠的话,赫五似乎想要辩解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堪堪咽了回去,只是抿着双唇,转过头,哼了一声,一副十分不服气的模样。这样的倔强让林俢筠也难免怒上加怒,问道:“且不说其他,师父临行前给你立下的规矩,破了几条?”见赫五仍不言语,便斥道:“说话!”

赫五仍是不肯转过头看林俢筠,倒也规规矩矩的答道:“不能擅自行动,不能好勇斗狠,若非遭遇危险,不能滥用法术……”

听着赫五一项又一项的列举出七八条“罪过”,林俢筠道:“既然记得,还这样明知故犯,我当真应该管教管教你这不听话的师弟了。”

听林俢筠这样说,赫五才转过头,微微咬唇,不知是不是错觉,林俢筠总觉得赫五的神情中有着一丝委屈。见赫五自觉的趴在床沿处,到底是怕他伤到了膝盖,林俢筠便也坐在了床上,扶着赫五趴在腿上,而赫五似乎是在赌气,任凭林俢筠摆弄。

林俢筠也不说话,对着少年微微翘起的臀部,便开始狠狠的落着巴掌。他的确生气,对赫五这种行为也很担忧,但也不指望赫五这样的倔小子会被打怕,就是想借此让他记住这样做不对,让他知道自己的确该打。

数着手掌在身上砸了四十几下,赫五感觉臀上的肌肤已经烧灼的刺痛时,竟自己解开了腰带,递给林俢筠,却被林俢筠接过来直接扔到了地上,打得反而更重。

这时,门外传来罗恪仍带着睡意的声音,“筠哥,小五哥,你们怎么了?”

林俢筠隔着门道:“罗恪,去吃早饭。”

罗恪不敢再问,也没有离开,就在门外不放心的转来转去,听着里面清脆的叩击声又足足响了百余下,才安静了下来。罗恪心中不禁赞叹小五哥的“英勇无畏”,将早就写好的一张纸条,贴在门外,然后蹑手蹑脚的走开了。

林俢筠甩了甩打人打得胀痛的手,把内丹交还给赫五道:“不能再有下次”,轻轻拍了两下,示意赫五站起身,对明显没觉得有多痛,满是疑惑的赫五笑着说道:“昨晚一夜没睡,我去给你拿些东西补一补战后损伤的元气,吃完好好休息。”

才迈出一步,林俢筠就被身后的赫五抓住了手臂,回过头时,见赫五仍是把那颗内丹捧在掌心,递给他。赫五低头垂眸闷声道:“对不起,以后不会了。只是虎妖的内丹,可以生筋续骨,使用以后不会轻易再被外力所伤,这样筠哥的手,就可以复原……我不知筠哥知道这内丹的来历后,还会不会要……”

所以他这样不顾生死的去抢一颗内丹,不过只是为了给自己治手?林俢筠不禁动容,忆起当初手伤痊愈之时,赫五每次看到他那横贯手掌的疤痕,都会显得十分低落。虽然日常生活中觉得无碍,但毕竟不如从前灵活,乐器之类也好久没碰过了。每逢阴雨或是天寒降温之时,左手都疼得厉害,林俢筠自认为这些年掩饰得很好,连父母都以为他的手早就恢复正常了,却不知赫五是怎样注意到的。

林俢筠不愿辜负赫五如此赤诚的心意,也对,心思简单纯净的赫五,又怎么会觊觎什么强大的能力,渴望什么长生呢?他只不过是因为七年前的事耿耿于怀罢了。若赫五当真贪恋什么,那么想必他贪恋的就是一丝温情吧。

于是,林俢筠坦然笑道:“这么好的东西,怎能不要?”接过来以后,却又犹豫道:“我也要把它给吞了?”虽然这内丹本身并不是邪物,只看人如何使用,然而毕竟它曾经吸食了八个人的精血,若要自己吞下去,还真是难以下口。

赫五见林俢筠肯收下,竟是由衷的喜悦,拉过林俢筠的左手,将那内丹按在他的手上,便渐渐消逝在掌心。不知是不是精神作用,林俢筠顿时觉得自己的筋骨竟果然如同被重新锻造过一般坚实。

二人走出房间时,才看到门上的字条,罗恪早已不见了踪影。展开一看,才得知罗恪竟要独自前往师父生长的故土,赫五担心罗恪,想要出去寻找,却被林俢筠阻拦道:“师父离开前,曾说过,若是一年后,罗恪仍是想去寻他,就放他去,给罗恪一个成长的机会。”心中却思忖着,也许,是今日自己无意中提及啖食血肉之事,让罗恪又思念师父了吧……

第二天,困扰某市的连环杀人案件终于结案,一只身长两米的花斑老虎在郊外被麻醉捕获,利爪与肠胃里还有被害人的肌肉组织残余,后来被转移到某个老虎林园之中小心看守。既然简简单单确定为猛兽伤人案件,至于被害人为何尸身干瘪,便再也无人问津。

···············【明净赤衷·完】················

☆、番外·恪守吾诺

繁华的城市中,一条古老安静的街道,装饰素雅的雕刻小店早早挂上了暂停营业的标牌。室内,坐着一对父子,父亲看上去三十岁左右,虽然为了适应身份,男子施了些术法让自己看上去更年长一些,然而得知他已经有一个十几岁的儿子时,人们仍然会格外惊讶。

男子十分耐心的一件件叮嘱儿子在自己远行期间要注意的事项,然而对面的小少年,显然在和父亲闹别扭,只是偏过头望着窗外,似乎对男子的话充耳不闻。

小少年叫做罗恪,他不开心的原因,便是父亲罗谖的远行。

昨天,罗恪跟在忙碌的父亲身边打转,已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恳求罗谖带他同去,然而罗谖却一边将足够罗恪使用很长一段时间的衣物整理好,一边不甚在意的说道:“恪儿,这件事我们已经谈过许多次了,没有必要再讨论。我不在的时候,俢筠、小五都会照顾你。”

“我不需要别人照顾!”罗恪故意推倒一摞叠好的衣服,以吸引父亲的注意,却被罗谖抓过小手,在掌心打了一下道:“听话。”

罗恪着急了,看着父亲准备了那么多新的衣服、书籍以及各种生活用品留给他,竟有一种罗谖不会再回来的感觉。小少年像几年前一样,抱住父亲的腰撒娇道:“爸爸,带我去吧,恪儿不想和你分开。而且…而且,古有王祥卧冰求鲤、郯子鹿乳奉亲,如今谖要以自己的血肉为祭,恪儿愿以身代之。”

罗谖捏一捏小少年的脸颊:“不要胡思乱想,我会回来。”

见无论如何罗谖都不为所动,罗恪无计可施,小声嘀咕道:“反正我也知道怎么去那里,爸爸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

感觉到小少年的认真与执着,罗谖这才严肃道:“我知道你的心意,然而,为人父母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无法忍受子女受丝毫苦楚。罗恪,你记住,别再动这样的心思,否则我只能将你送回林家的石室。”

小少年被这句话惊到,深埋在地下百米的漆黑、没有思想言语,那一直以来都是他最深的恐惧,谖明明知道的……抬起头不敢置信的望着罗谖,而他是那样严厉的神色,不带一丝笑容。罗恪心中难过委屈,泪水也涌了上来,却神情笃定的说道:“我不相信!”

罗谖不禁叹气,看来对于长大一些的孩子,这样的警告根本不够。眸中渐渐燃起墨绿色的光芒,罗恪胸口的契约符咒竟也随着发出光亮,“一年之内,不许踏入吾之故土”。虽然不愿,却也不得不动用契约之力,此时,罗谖说出的话便是命令,有着罗恪绝对无法违背的力量。

这样一来,小少年当真是因为父亲的坚决而伤心了,转头跑了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蜷缩在墙角肆无忌惮的大哭起来,来到这个世界也有□年了,罗恪本来以为自己是大孩子了,在不断的学着更加坚强勇敢,好久都没有放任自己这样哭过,可是这一次是真的忍不住了。

从正午到日落,罗恪一直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尽情的哭泣转变为小声的抽咽,最后只是抱着膝呆呆的坐在墙角。赫五敲门想要送来一杯水,林俢筠也在外面讲故事逗他开心,可是罗谖却始终没有来过,若是平常,他不会对自己这样不管不顾。罗恪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隐约听到罗谖在与两个哥哥说话,似乎早就忘了自己。找来日记本,罗恪十分幽怨的控诉一番,嘴里念叨着“坏爸爸”,趴在床上渐渐的睡着了。

醒来时,罗恪发现天竟然已经亮了,连拖鞋也顾不得穿,匆匆忙忙打开门跑出了房间,却找不到罗谖,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走了,是不是很久很久都见不到了……

而刚给雕刻店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回到内室的罗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光着脚站在房间中央、眼睛肿的厉害、满脸失落无措的小少年。而见到他,小少年眸中瞬间恢复了光芒,然而却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难过的咬着嘴唇,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才走几步,就被身后的罗谖抱了起来,趴在父亲肩上的小少年,心中的委屈又涌了上来,听罗谖笑他:“两年没抱过,长胖了”,不禁又有些羞赧,勉强将眼泪压了回去。被放在床上坐好后,罗谖也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的对面,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然而不论罗谖哄劝还是嘱咐,罗恪却一直望着窗外,并不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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