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与过去相同的气息,我可能已经认不出他,眼前临风而立的老者与记忆中的那个人相去甚远,虽然背影看上去仍然挺拔硬朗,却早已是须发皆白。
一时间关于湛的种种回忆都在眼前闪过……化作人形前因为怕高而不敢展翅飞翔的样子,年幼时每日都跟随在我身边寸步不离的样子,跪在地上恳求我救他父亲的样子,声嘶力竭喊着‘他恨我’的样子,再相遇时怔在原地又只是漠然的与我擦肩而过的样子,被仇恨吞噬冷酷无情的样子,注视我的眼神终于只余绝望和冰冷的样子……
可以感觉得到,他余下的时日已经不多,湛尚且比我年少几岁,作为妖,还远远不到风烛残年之时,他却挥霍透支了自己的生命。
“泊容仙人,好久不见。”沙哑的嗓音,讥讽的语调,这么多年,他仍是放不下。
转过身,他摘下面具,脸上纵横的沟壑,浑浊不清的目光都在述说着他的苍老,他哂笑着:“怎么?吃惊吗?你与当年并无半点变化,而我却油尽灯枯?是不是庆幸着自己永远都不会老的像树皮一样?对你弑父夺权、诛灭忠良、甚至不惜覆国而换来的长生可还满意?仙人?可笑,你才是最该被除去的怪物!”
可以看得出他情绪起伏很剧烈,咳喘许久才得以继续道:“泊容仙人还真是擅长迷惑他人,身边的每个人受到你的欺骗,都死心塌地的追随,执迷不悟,哪怕有一天被你害得生不如死仍义无反顾,表面温和宽厚却绝情之至,装作清心似水,其实你想要的最多!难道你从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心?”
其实,湛说的对,我胸前那个本应跳动的位置,在与上神达成契约之日起,就永远止于静寂,什么仙人,不过是当时师尊借以保护我的说辞……“愿为活祭,永缚吾身”,这是我对上神的许诺,是我对子民的承诺,也是我无法逃避的责任……
“湛,若是如此恨我,若是无法释怀,便来找我复仇,何必再做恶事,为难那些孩子?俢筠与俢筨,他们同样是林娆的后人,小五甚至与你毫无仇怨,其他人又是何等无辜。”
“呵,你说得如此轻松,如此宽宏大度,可想过我曾经历过怎样的黑暗与耻辱?对于林家的仇恨,我没齿难忘!抓到的那些小妖,他们受到的痛苦,不及我当年所受的一分,体会一下,又有何不好?至于你,不要装作真的在乎你那几个所谓的徒弟,做出一副肯牺牲自己的样子,敢问普天之下又有谁伤得了你?”
湛目眦尽裂的神情将他心中的积怨与愤恨展现的淋漓尽致,努力平静许久,才道:“想来你也看得出我并不想真的将那两个孩子逼上绝路,否则不会拖延这么久。我的大限将至,这些年来,复仇计划也算完成了,只是想在离开之前,再欣赏一场我筹划的好戏。我知道你完全有能力除掉我,但是林家孩子和那豹子必然有一个会被牵连,我在他们家人的体内种下了同命符,若是我死,他们也无法存活,任凭你有再大的本事,也只救得了一方,若你真的在乎他们,就陪我看完这场戏,然后,我便不会再为难他们,还是说,你根本不在意他们家人的生死?”
他随即饶有兴致的问起:“若是你同意陪我看这场戏,我便保证你那三个徒儿中的一人不受丝毫损伤,只是不知,你会选哪个?”
我的答案,换来他不屑的冷哼,湛的这个要求,其实并不需要考虑,此时我大概可以找到恶灵藏身之地以及小五家人被困的场所,他并不能威胁到我,只是采取行动前还需慎重。不知道湛策划的是什么,只要那两个孩子是安全的,让他们遇到一些困难波折也不失为一种磨练。
在离开之前,湛突然问道:“你可否有一丝后悔?”我回过头看着他,并不知他指的是何事。
“我从小崇敬仰慕你,即便你很少理会过我;你的话,我一直无条件的遵从,你做的事情,便一定是对的;我愿意以生命为长度来追随你……可是,为何任凭先王被剐于阵前,都不肯屈膝?我的父亲那样赤胆忠心,并无一丝过错,为何要下达让他战死的命令?你废去我的修为,折断我的双翼,毁掉我所有的骄傲与活着的希望,却又不杀我,让**后受尽他人折辱,你心中…可曾有过一丝后悔?”
“这些日子里接到的那些委托,难道不能让你想起一些往事?张司铭的委托中,那个满是冤魂的村落,不会让你觉得熟悉吗?那就是曾经被我屠戮的村落,你该发现地下室里的尸骨只有几具是新的,其他都已有百年之久,因为那个村庄里的人本就都是食人肉的异类,他们以热情和淳朴为掩饰,欺骗过路的人进去歇脚,然后在饭菜中下药将人迷倒,关在地下室作为全村的食物,魑魅本无智慧,附身于何人,便完全是他生前的做派,我杀了他们,有错吗?”
“我的确杀了许多人,但是他们都该死,即便我身负罪孽,难道真的比他们还可恶?难道我不该报灭国之仇?你忘记了仇恨,寻找与世隔绝的安逸生活,可我不能忘!你不与他们计较,为何偏偏不肯放过我?”
看不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流淌下来的泪水,恐怕此时他的心中满是苍凉,我,亦是如此。无法回答他,我只能转回身,愈行愈远,仍然能够听到他低语般反复问着:“你可曾后悔?可曾后悔……”
要如何回答他,我从来不会做后悔之事,即便时间流转回五百年以前,我的选择,不会发生丝毫改变,但这并不是湛所期望的答案,我亦不是他所期盼的那种人,薄情寡义?或许,真的如此……
无论是因为何种原因,是我终不肯妥协屈服而亲眼目睹父亲死去,是我命令最忠诚的八位将士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是我将人们驱离家园从此背井离乡……那时,湛还太小,也许很多事他已忘记,对他来说,这样也好,憎恨我,好过憎恨他自己。
☆、殊路(罗谖篇)
自从上次见面之后,再未接到因湛而起的委托,无论是林家老宅这里还是俢筠在学校遇到的,都是一些非常简单的委托,湛以自己的阳寿为代价与那些恶灵达成契约,现在,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时光。
从X县回来以后,用了一周左右的时间把小五的身体调养好,虽然强行把他留在床上休息,但这孩子精神一恢复就会坐在窗台上默默向外凝望,作为小云豹,一定不习惯长时间被关在家里,只好许他每天两个小时去竹林里跑跳,舒展筋骨。
有一段时间,恪儿每天早上起来,眼睛都有些红红的,也不肯说是怎么了。我没有追问,小孩子总是会有些自己的秘密,直到有一天恪儿问起我,那些鸾凤舟都漂去了哪里时,才知道这多愁善感的小家伙是因为看到了百年前那些旧事而独自伤感。恪儿将这种能力运用自如的时间,比我预想的还要短。
难得度过了平静的几个月,在寒假即将到来的时候,湛再次将小五召唤至身边,这一次,只是让他带给我一封信。信上写着要俢筠和小五两个孩子去W市,那是伤了俢筨的恶灵隐藏之处,关于那个恶灵,我也了解一些,若湛的策划包括这一部分,我也期待看到这两个孩子究竟会如何应对。
俢筠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早晨,我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是一位中年的单亲母亲发来的,她有一个儿子,今年十三岁,孩子的父亲在他四岁时就去世了,只有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她的儿子一直都很听话懂事,读书学习从来不需要她费心。但是,最近半年来,这位母亲发现,即使是最热的时候,孩子也不穿短袖短裤,还总是有意无意的躲着她。她觉得事情有些不对,趁着孩子睡觉时,卷起他的袖子一看,胳膊上都是青紫的淤痕,还有一些是指甲抓出的血痕,腿上也是如此。
她叫醒了孩子,问他是怎么回事,孩子说是走路时摔的,母亲不信,可是再问下去孩子就什么都不肯说了。这位母亲担心是不是学校里有人欺负孩子,便和他的老师沟通,老师说没见过孩子和其他的同学吵架闹矛盾,上学放学的路上,她也悄悄跟着孩子,并没有发生什么,她已经试着排除了各种可能,可是,孩子的身上,总是隔几日就添新伤,然后瞒着母亲自己抹药,孩子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她心疼又着急,想找人查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完信,家里的两个孩子也都起了,我让小五自己决定是否要去W市,他却先问到俢筠是否会去,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不问原因,起身便要出发。
早已经进入了冬季,小五也不知道穿上一件外套,这个孩子,也许永远也教不会他怎样照顾自己。我在他的衣橱里,找出了最厚的衣裤,不理会小五以穿的太多会行动不便为借口而难得的提出异议,迫着他全都穿在身上。只是最后的羊绒帽,倔小子怎么都不肯戴,最后只好让换成一顶薄薄的鸭舌帽,连耳朵都遮不住,也不知能不能起到保暖的作用。
给小五整理好的背包不知被恪儿抱走做了什么手脚,思考了一下,我又将保温饭盒和一个保温杯装在小五的背包里,多嘱咐了几句,把他送上了火车。
当天晚上,恪儿借着各种理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想来东侧的厢房只剩下他自己,小家伙是害怕了,于是便让他抱着被子来我的房间。睡前,我让恪儿将俢筠与小五投宿的那家客栈曾经发生的故事送到俢筠的梦里,小家伙圆满的完成任务后,好奇的问我,为什么只让俢筠梦到,却不让小五梦到。我告诉他,俢筠个性坚韧,不会被轻易摧折,前路越是艰难,他越是不肯言败认输;小五性格隐忍,又过于刚直内敛,若是让他过早的知道结局,也许心中就不会存有希望。
恪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问:“为什么我们不和小五哥一起去?”
我看了一下时间,将比平时晚睡很久的小家伙带去浴室,调好热水道:“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恪儿喜欢温暖干爽的环境,非常讨厌碰到潮湿的东西,尤其是水,每次吃饭前都要监督着才肯去洗手,果然,把他送进浴室还不到五分钟,小家伙就从里面逃了出来,将浴巾像斗篷一样披在肩上,也不把身上的水擦干,摆出一个起飞的姿势道:“我是石头超人”,然而在看到我的时候,似乎非常吃惊,动作僵在那里,脸瞬间就红扑扑的,也许还以为是在他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别人在吧,很少能见到恪儿这样活泼的一面,孩子快乐就好。
我把恪儿叫到身边,接过浴巾,把他身上的水擦干,小家伙还不满意的指指自己的头发,“湿湿的,难受”,在给他吹头发的时候我笑道:“以后换好衣服再到处跑,小超人也是会冷的。”
当晚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第二天出发前,给恪儿穿得很暖,还是小的孩子听话,让他穿什么就乖乖的穿什么,小家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问:“师父,我是不是很胖啊?”
我仔细看了一下,的确被衣服包裹得圆鼓鼓的,笑着回答他:“还好。”
“我像气球吗?”
“不像。”
“像包子吗?”
“不像。”
“像馒头吗?”
“……”
让小家伙在家等着,我先出去把车发动预热,出了门以后,恪儿惊讶道:“师父,整个世界都白了,好漂亮,雪咯吱咯吱的声音,很好听!”这应该是小家伙第一次见到雪吧,跑来跑去,很是兴奋。
恪儿玩了一会又跑回我身边,让我看他结了冰的睫毛,暖了暖小家伙的脸颊和小手,“冷吗?”我问他。
恪儿摇摇头,“穿的好多好多,都蹲不下了。”
上车后,小家伙问我去哪里,我告诉他要先去处理一件委托。一路上,恪儿都兴致勃勃的望着窗外,路过一个公园时,好奇的问道:“他们在做什么?”
我向恪儿指的方向望去,公园里面,许多父母带着孩子在堆雪人,小孩子们很是开心的样子,见小家伙凑近车窗羡慕的看着,我便把车也停了下来,让恪儿下车。
孩子似乎是被吓到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我可怜兮兮道:“我……我会好好坐着的,不再东张西望了……”
揉了揉小家伙的头,我笑道:“下来,我们也去堆雪人。”
小家伙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打开车门高高兴兴的跑了下去。
☆、记梦(罗恪日记摘录)
2012年 10月9日星期二天气秋高气爽
我想要与谖完成契约,可是谖总是认为我还没有长大,还不能做理性的分析与选择,等到长大要好久好久,无聊的时候我总会构思一些小小的策略,争取让谖意识到现在也很有必要完成契约,可是每一次都会失败,最近的一次又被暴力镇压,所以至少近期内我要做个安分的好孩子。
但是谖给了我一个大大的希望,他说作为石灵,我能看到遥远的过去,了解他的故事以后,就可以考虑契约之事。我丝毫不知道怎样才能使用这样的能力,坐着、躺着、站着、跑着、倒立着都看不到,尝试了几千几百次,都失败了,好在我是有动力的,一定要做到。
…………………………
2012年 10月20日星期六天气晴
终于,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和平时的梦不一样,里面好多破碎的影像,开始时,那些影像都很模糊,就像是被扔到深水里面的显示器,看不清图像也听不清声音,后来,破碎的画面一点点组合,渐渐清晰。
画面上的人是师父,他站在我们几天前去过的松树林里,所以应该是不久前发生的事情,还有一个从没见过的老人家见面,他们谈了许多我听不懂的事情,我不喜欢那个陌生人,我讨厌有人说谖不好,我不相信他说的话。
可是,谖不否认也不反驳,即使…即使那些事情都是真的,也一定是有原因的,就算…就算没有什么理由,就算其他人都觉得谖不好,我也会陪在他的身边,恪就是为了陪伴谖而生。
后来,听到那个人问谖会选择哪个徒儿不受丝毫损伤时,不知为什么,我好紧张,谖选择的那一个,就是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一个吗?可是,谖选择的是小五哥,听到他答案的一刻,感觉像是突然踩空,失了重心一样…
我知道不该胡思乱想,应该理解谖的做法,他是要保护小五哥吧,筠哥有吊坠护身,不必担心,那么,我呢?从梦中醒来,我发现脸上都是冷掉的泪水,不能哭,谖不喜欢爱哭的孩子,小五哥就是勇敢又坚强的,可越是想忍着,眼泪却越是控制不住的流淌下来,还好现在是深夜,不会有人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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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 10月22日星期一天气雨
天阴沉沉的,就像戴着一顶遮阳帽,我喜欢光亮,黑暗总是会让我产生自己回到了只是一块石头,世界唯有一片漆黑的时候,看不到听不到也没有感觉,绝望又害怕。
以前在石室,晚上都睡在谖的身边,怕黑的时候,就会握着他的手,谖的手比我的手大好多,只要抓住无名指和小指,手就满了,很安心很让人信赖的感觉。当然,万一不幸被按在他的腿上挨巴掌,那双大手就威力十足让人畏惧了。
在我还很笨,什么都不懂时,渴望着火焰,却把手不小心灼伤,谖曾一边教训着,一边告诉我,黑暗中的确隐藏着可怕的事物,但是他会保护我,让我不许再去触碰危险的东西。那个时候,身上是疼的,心中却是暖暖的,因为我不再是无人问津,孤零零的一块石头了,终于有人肯注视我关心我,甚至把我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养育呵护,宠爱中又不失严厉,谖给了我所有能畅想到的美好,我想要回报他。
还是石人的时候,谖曾每日都对我讲话,本该没有记忆的我,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却直到如今,脑中仍深深烙印着他那淡然的目光中,浓厚至平静的孤寂,每次想起,心中都很难受很难受。也许我永远都不会强大到与谖并肩的程度,但哪怕只是一直在身后追随着他的步伐,渴望的只是可以离他更近一些,陪着他,吵着闹着不让他有机会再次感受到孤单落寞。谖可以想出无数个理由把我赶走,也许他会说想要自己一个人的生活,说我已经长大应该寻找自己的道路,所以,我一定要将契约完成,让他找不到理由。
谖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我想知道真相。
…………………………
2012年 11月28日星期三天气阴+大风
那段历史已经过去很久,我反复练习着熟悉着自己的能力,足足有一个多月,终于,昨天晚上的梦里,见到了那时的影像。
开始时,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将时间倒回去太久了,映像中的建筑看起来比明清时古老许多,那是一个类似王城一样森严肃穆的地方,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却是大气磅礴的宏丽。
其中一所宫殿里,几个四五岁的孩子正在奔跑追逐着玩耍嬉戏,却突然涌进一群侍卫,将其他孩子全都抓了起来,只留下一个身着华服的小男孩,继而进来一位大臣模样的男子,以冒犯那个小男孩为名,将其他孩子全部没入奴籍。小男孩想要阻止,大臣却道:“殿□为王之嫡长子,理当沉着稳重,喜怒不形于色,请以今日之事为鉴,牢记尊卑有别。”男孩没再说什么,在近百宫人的簇拥之下,随着大臣学习各种繁杂的礼节。
这个影像渐渐隐去,再一次出现清晰的画面时,男孩似乎长大了些,有七八岁的样子,在回答一个相貌威严的男子提出的问题,那个男子,应该就是君王,男孩的回答条理分明又客观严谨,声音清朗,语调和缓又坚定,身边之人无不为之赞叹,男子也满意的点点头,唯有那个男孩,脸上始终带着谦逊温和的笑容,眸中却静静的没有任何波澜,这样的眼神似曾相识,他是……谖?
男子屏退了众人,空旷的宫殿中,唯余父子二人,男子开始给男孩讲述君王之道,德行与责任。至始至终,男子都是高高在上的坐在远处,甚至看不清他的表情,男孩也一直微微垂着眸子应着,并未抬头看过男子。
似是沉吟良久,男子开口道:“商周时期,我族先祖为追寻长生之道,盗得神木之种,此举获罪于天,欲灭我全族,先祖与上神订下契约,离开中原,从此定居蛮荒无人之境,与世隔绝,并以活人为祭,虔诚供奉神木,如有违背,定遭灭族之灾,死后灵魂永缚地府,受尽折磨。
然世上并无不死之术,神木之果实,可驻颜延寿,虽可年过数百岁,却终是有离世之日。但是,对神木的供奉却不能间断,每隔五十年,都要将数百族人活埋于神木之下,那样的场面,与地府又有何差别……
我们居住之地,四方皆被重重险峰环绕,当年祖先历尽万劫才寻得此处,千百年来,更是鲜有人至此,我们与外界隔绝,虽免于战火兵燹,文明进程却远远落后,实为隐患,若神木之事为外界知晓,更会引起灾祸。为今之计,唯有富国强兵,以备不测,若是有外界闯入之人,只有让他永远留在这里。现在同你说这些,恐怕过于沉重,你或许不能理解,然而这段历史,务必牢记心中。”
2012年11月29日星期四天气晴
昨晚,一整夜的梦境里,那个孩子都是在读书、练字、习武、听取各位夫子授业,很少有休息的时间,而且他每个月才能见到母亲一次,与父亲似乎更是生疏……这就是谖的童年吗?我一直觉得自己的长相有两三分像谖的,现在发现,和年少时的谖,至少有五分相似,但是相比之下,我真的好幸福。
因为急于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等不到晚上,我吃过午饭,就跑去睡了。梦中,那个孩子应该有十一二岁了,此时,他的神情与相貌,隐约可以看得出与谖相似,一位脸上刻满黑色符文的巫师正在为谖占卜,龟甲却突然碎裂,那个巫师长叹道:“此卦凶煞至极,殿下命主孤独,此生坎坷,前途难料,无可破解。”
谖只是轻轻阖上双眸,片刻后,起身,平静道:“多谢大巫觋”,没有震惊,没有畏惧,仿佛这件事于己无关……他只是回到自己的寝殿,让宫人都退下,独自坐在桌前,心平气和的抄写书卷。
这时,有一只毛茸茸的灰色小鸡,从窗口跌了进来,撞在谖的笔上,墨汁滴落,晕染了写满字迹的纸张。谖将那张纸在青铜灯下烧尽,手中书籍翻回一页,重新书写,似乎完全没看到那只小鸡。
以为闯祸而躲起来的小鸡疑惑的歪了歪头,跑到谖的手旁,用胖胖的小身子,故意再次撞了他的笔杆一下,这次谖将笔握得很紧,没有任何效果。小鸡见谖不理他,似乎很生气,跳进砚台,两只小爪子都沾上黑墨,在谖写好的一沓纸张上,每一页都跳来跳去印上了爪印。
谖轻轻叹气,将小鸡抓起来,小鸡拼命挣扎扑腾也逃不掉,谖把小鸡放在窗外的一个高台之上,关了窗,将近百张纸扔掉,书翻回首页,重新抄写。整整一夜才写完,握笔的手似乎都伸不直了,打开窗,发现仍然站在高台上的小鸡,似乎有些惊讶。
那个小鸡看起来有点虚弱,谖把它放在掌心上,问道:“应该是苍鹰吧,怎么不飞走,受伤了吗?”这句话似乎触到了小鸡…小鹰的痛处,顿时又叫又跳的抗议,然而掌心大小有限,小鹰差点栽了下去,吓得它立即老老实实缩成一团,不敢再动。
谖也许是觉得有趣,竟也微微笑了,“看来没有受伤,是饿了吧?”
梦中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笑,谖把小鹰带回房间里喂了些水,将自己没有动过的夜宵给小鹰吃。天快亮时,对小鹰说:“该走了,我不能留你。”小鹰拼命的摇头,竟然又跳进了砚台里,似乎是威胁谖如果赶它走,就再一次搞破坏。谖用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小鹰的头,“再淘气,还把你放到烛台上。”小鹰似乎害怕了,不敢再动,却也不肯走,固执的站在砚台里。
后来,一位将军打扮的男子将小鹰带走,说那是他的孩子,因年纪尚幼,还不能一直保持人形,与其他人不同,谖的族人一直都与妖和谐相处,所以有个苍鹰妖作将军,似乎也不奇怪。
2012年 12月7日星期五天气阴
从那天开始,小鹰总是会偷偷溜进谖的寝宫,吃它喜欢的点心,再大大小小的捣乱,谖实在无奈时,便把它放在高处“罚站”,小鹰怕高,只能老老实实的站着一动不动。
直到有一天,小鹰突然化身成为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哭着扑在谖身前,紧紧环着他的腰,泪水把他的衣襟弄湿了很大一片,谖似乎很惊讶,可能从来没有人和他这样亲近吧,这是我唯一一次见到他整个人僵住,完全不知所措的样子,好久好久,谖才抬起手,摸着小鹰的头,问他怎么了。
小鹰说,因为他恐高,所以一直都不会飞,但是他的父亲今天下了最后的警告,若是仍然学不会飞翔,就把他从房檐上推下去。
后来,是谖陪着小鹰一点点练习,告诉小鹰不要害怕,即使跌下来他也一定会接住,只要尽力扇动翅膀就好…
小鹰学会飞翔时,告诉谖,他的名字叫做湛。
湛?是那天见到的老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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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2月20日星期四天气阴
这些天,梦中的影像里,发生了好多事,让我心里好难过。
仅仅是因为一个善良的孩子救了两个濒死的外来之人,胸无城府的孩子,告诉了他们族人的秘密,又偷偷将他们放走……于是,守护族人的四面群山被火药炸开,百万铁骑侵入,繁盛了千年的古国瞬间化作焦土,存在的痕迹永远被掩埋在尘埃之下。
谖的国家很小,也许人口只不过十数万,长期的安逸和落后的装备使得军队不堪一击,即便将士骁勇,兵卒无畏,血肉之躯依然敌不过火器的噬攫。
王决意率众亲征,临行前,对谖道:“这次出征,必无返途,作为君王,作为父亲,该对你说的话,从前都已说过,可还有何疑问?”
“我……”很轻的声音,却听得出语气中的颤抖,谖顿住,深深吸气,片刻后,平稳声音道:“我,要王位。”
王的脸上瞬间闪过暴怒,随即又被他压下:“你并无兄弟,寡人此去亦无归还之望,若得以保住家国,何须急在这一刻?”轻阖双眼,许久,长叹道:“也罢,千人无君,不败则乱;万乘无主,不危则亡”,挥手写下一道御旨,递给谖,问:“这就是你想说的?”
谖三拜稽首道:“父亲珍重”,待王愤然离去后,才仿佛自语般说到:“此时,已没有替您分忧,力挽狂澜的能力,既然国之倾覆无可避免,但求承担亡国之君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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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节节败退,王被敌人生擒,敌人胁迫谖的族人日出之前臣服归顺,否则便将他们的王活剐于阵前。
漆黑的长夜似是吞噬了人们所有的希望,将士们争执不休,军心大乱,破晓时分,一位少年身着戎装,手持王玺来到军中,因背对着初阳,人们看不清他的面庞,只听到他沉着坚定的声音:“从现在起,我是你们的王,将与你们同生共死,我要你们保卫自己的国家,保护自己的妻儿,纵然埋骨荒野,断不能容得我族人为他人欺凌。”
也许没有人看得到,谖另一只用力握紧长剑的手,剑柄已经深深嵌入肉里。无法守护君王,将士自然痛心疾首,然而谖失去的不只是君王,那也是他的父亲。
这样决定的他,已经做好承担一切的准备了吧,他不能降,不能任族人被当做奴隶般抓去,作为他人追寻长生之术的试验品,或者是繁衍长生后代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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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地下千百个隐蔽的溶洞,所有幸存下来的人,携带着家眷搭乘着一艘又一艘的鸾凤舟离开家园,他们新的君王将所有人遣离故土,告诉他们,从此以后,再不许提及自己的国家,永远忘却自己是谁……
战场上只剩一片死寂,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跑到血泊中,追问谖他的父亲在何处,却被谖打晕,扔到了鸾凤舟上,谖的族人劝他一起离开,他摇头离去,返回到处都是破碎的残骸的战场,手握长戈,支撑着染满鲜血的身体,虽然明知道现在的谖好好的在这里,可我仍然好害怕,我怕浑身是伤的少年也和其他人一样,永远的倒下去…谖走遍战场的每一处,将能辨认出的族人全部安葬,那时,他十四岁。
在瀑布之下冲洗了一身的血污,谖独自来到供奉神木之处,想要向神木求得一个愿望,栖木之神说谖的族人窃取神物,因有契约才得以幸存千载,如今谖将他们全部放走,理当遭受全族覆灭之灾。
谖问他若自愿为祭,献出一身血肉为食,能否换得余下的族人平安,逝去的亡魂不为地府所缚?
栖木之神笑谖将自己看得太重,要达成愿望就要付出代价,凭借一己之力无法企及的奢望更是要付出昂贵的代价,他问谖有什么?
谖思索许久,道:“曾闻得以牛羊血肉为祭,当属下品;以人血肉为祭,属中品;以人之灵魂为祭,方为上品;然血肉易取,灵魂难夺,唯有此人心甘情愿献出。亦闻得上古时期有一种祭祀方式,将许多人单独圈养,平日里不必劳作,衣食无忧,祭天地时割其肉取其血却留其性命,祭祀后治好伤以备下次使用,被称为活祭。”
“我曾拥有的,如今尽失,除了血肉与灵魂,别无他物,若全奉上,不知能否换得上神对族人的一丝怜悯?”
栖木之神笑道:“怜悯?神并无情感。不过,身上几十处刀伤,血即将流尽却仍坚持着不死的凡人,倒是难得一见,实在有趣,若吾予你不老不死之身,每隔五十年,便代替你的族人为祭,你可还坚持?”
“族人背负诅咒,当有终结之日……愿为活祭,永缚吾身。”
“契约已成,今日,我只取走你的灵魂,十年后再来交付你的血肉。”
“既如此,请十年后再予我不老不死之身。”
谖的话音刚落,便有两道墨绿色的光束贯穿了他的额头与胸膛,将他的灵魂从体内抽离,原本是心脏的位置,也只余下一个空洞,继而被光芒填充,谖的双眸也变成了墨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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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的十年,谖遇到了他的师尊,遇到了林娆师母,十年后,谖再次回到故土时,在埋葬着他父亲母亲的地方,轻声的说:“大概……你们会希望看到我长大的样子,所以求来十年的时光。如今,我已有了妻,若真的可以平安回去,若她仍愿接受这样的我…想和她养育我们的孩子,过着平淡无华的日子,之后有五十年的平静,足够陪伴他们走过此生……”
☆、殊珵(俢筠篇)
大少爷?这……是在叫我?头疼得仿佛要炸开,一时间似乎有许多信息同时奔涌进脑中,我的名字是徐殊珵,徐家的长子,今年十七岁,父亲是商人,生意跨越了许多行当,家境殷实,母亲是父亲的嫡妻……
“大少爷,您怎么了?”思绪被床边带着一脸关切的表情望着我的少女打断,她是跟在我身边的小丫头吧,我摇头示意她无事,刚从床上坐起,少女便上前服侍我梳洗穿衣,明明每天都是如此,不知为何,我却感觉到一阵阵不自在。
与平常一样向母亲请安,路过中庭时,却见到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端端正正的跪在庭院中央的石板路上,心中顿时没有缘由的涌起一种厌恶的情绪,于是快步从他身边走过。
陪母亲用过早饭,再次经过中庭,看到那个孩子仍然笔直的跪在原地,不知为何,一见到他就莫名的愤怒,竟有一种想把他一脚踢倒在地的冲动,身子似乎不由我控制一般,走到那孩子身旁,刚抬起脚,却突然有一个骨瘦如柴,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子跑了过来,“嘭”的一声跪在我面前,不断的叩首道:“大少爷,殊珷少爷年幼无知,跪了一整夜,已经知道错了,您就让他起来吧。”
我不由错愕,是我让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跪了一夜?怎么可能?然而心中这样的疑问立即被一阵头痛压制,头脑有一个声音提醒着我,这孩子是父亲的幼子,名殊珷,他的母亲曾经是父亲最宠爱的妾室,因为想让自己的儿子将来继承家业,在我母亲与弟妹的食物中投放慢性毒药,害得家中二弟痴傻,三妹夭折,母亲也落下了病根……
如今,他的母亲被赶出家门,家中之人因对他母亲憎恨颇深,或多或少会将怨气发泄在他的身上,尤其是我…对他动辄打骂责罚。父亲生意繁忙,每年在家中的日子甚少,十五岁以后,家中事务就多数由我做主,因此更是没有人敢袒护他,只有眼前这个曾经做过他乳母的人,还偷偷照拂,时常为他送去些食物。
乳母见我没有说话,便拉扯着殊珷让他向我认错,他倒是倔强得很,眼中虽然一直蓄着泪水,但是却没流下来,咬着唇将头转向一边。这孩子的眉眼,神情,突然与印象中的一个人影重合,我脱口而出叫了一声“小五?”
然后,自己先疑惑起来,小五是谁?为什么会觉得这么熟悉,想在记忆中搜寻出一个答案,却只是一片模糊。反而是那个孩子,听见我叫小五而有些意外,小小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也对,他的名字带一个“珷”字,从前,他的母亲似乎就是唤他“小珷”吧。
虽然心中仍是充斥着对他的厌恶,却又产生了一个与之抗衡的念头,不管他的母亲做了什么,和这孩子有什么关系?怎么说,他也是我的兄弟。看着小孩子苍白的脸色,不住发抖却绷得笔直的身躯,突然就心疼了……
我把小珷轻轻抱了起来,这孩子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的挣扎,虽然现在他身子应该很虚弱,却使出所有剩余的力气对我又捶又踢又咬。按了几次都没按住,我着实费解,之前对他很凶,又打又罚时,这孩子都默默忍着不吭声,为什么抱一抱却这么大的反应?
难道,小孩子是不能宠的吗?我一只手把小珷按在怀里,另一只手重重的在他屁股上拍了几下,斥道:“老实点!”
果然,小孩子身上一僵,就不动了。
我把小珷一路抱回到他的房间,那个地方冷清简陋至极,把他放在床上,吩咐他的乳母叫来大夫看看小五膝盖有没有受伤,又叫人来将这里好好归置一番,我拿来温热的粥,打算喂小孩子吃下,谁知这家伙不领情,挥起小手就把粥碗打翻,我再盛了一碗,他又打翻。
如此反复几次,我的耐心用尽,将碗重重掷在地上碎裂成几瓣,撇下他拂袖而去,气冲冲的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却怎么都不放心那孩子,只好又折了回去。
小珷蹲在地上,试图将散落的碎瓷片拼起,失败几次之后,捡起一块碎片,用手抓着里面的粥送进嘴里,一个人默默的流着眼泪,抱住膝盖,小声的念着“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这样的场景,让我感叹幸好折了回来…几步上前,将小孩再次抱起,轻拍着背,哄着安抚着,对他说:“好了,没事了,有大哥在。”感受到怀中小孩子的身子慢慢放松,突然就毫无预兆的大哭起来,像是压抑了许久,哭得很伤心很彻底,用两只小手将我紧紧环住,小孩子还真是不记仇,就这样轻易的原谅了一个给他带来伤害和痛苦的人。
从这天开始,我便承担起照顾管教这个幼弟的责任,小孩子也渐渐与我亲近,走到哪里,身边都跟着一个小尾巴。四五岁的小珷个子小,我有时走快了,他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冬天时,给他穿上厚厚的衣服,圆圆的,腿短手短的小家伙在路上摔倒了,就要挣扎一会才能爬起来,非常有趣。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些日子以来时间似乎过得特别快,感觉上不过是朝夕交替的长短,实则已过去了两载,这两年,我把小珷纵得越来越顽皮,七岁的孩子,正是用功读书学习的时候,这小子却连一本启蒙书还未读完。父亲交给我的担子越来越重,倒是不期待小珷将来替我分担一些,至少别做个金玉其外的纨绔子弟。
难得一日闲暇,我把小珷叫来,考察近日的功课,过了不到一刻钟,我就实在无法忍耐,沉下脸来,问站在面前,一页书提醒了四次还不能完整背下来的小珷,“怎么?又贪玩没有背书?”
小家伙抿抿唇,乖乖将手举高,两个手心都已经被我打得通红,虽然想饶过他,可是这小子屡教不改,该好好教训一次。我把小珷抱起来按在膝上,把他长裤褪到腿根,拍了两下试试,还是有点肉的,应该比打手心安全。
于是将戒尺放了上去,他许是怕了,许是感觉到凉了,瑟缩了一下。我揉了揉他的头,放缓语气道:“小珷,教书先生跟大哥说,你去学堂总是迟到,授课时常从窗子偷跑出去,功课也从来不用心去做,大哥虽然疼你,却不能纵容你这般顽劣,作为惩罚,今日要打你二十戒尺,自己数着。”
打了两下,他只是咬着牙,没发出任何声音,于是便威胁道:“不数,打的就不算。”说罢,又慢慢打了三下,小孩子的肌肤已经被染得粉红,然而小珷很是别扭,就是不开口,我怕这样拗着,就打重了,于是也不急着打,喝了一口茶,打算和这小子耗下去。
小珷趴在我身上,不安的动了一动,我心中暗笑,就把你晾在这儿不许起来,看你能倔多久。隔了一会,便听到他非常小声的数了个“一”,我忍住笑,再次拿起戒尺,故作严肃道:“从六开始数。”
虽然我并没有真的因为小珷不爱学习而恼怒,谁还不是从小熬过来的,可以理解,但是该罚还是得罚,这是做兄长的责任,所以我并没有放水,按照小孩子能承受的力道,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的打下去,二十下虽然把这小子屁股打得红红的,留下几个尺痕,但是却没有肿起来。
给小珷整理好衣服,把他放在地上站好,想要再言语教导几句,却发现这孩子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小子平时淘气,跑出去玩总是跌伤了胳膊腿,比我打这几下疼得多,也没见他在意,爬起来继续乱跑,所以,今天这是委屈了?
☆、殊珷(俢筠篇)
看小珷把脸都憋红了,我不禁笑道:“你小子才七岁,打疼了想哭就哭吧,不用忍着。”
小珷认真观察了我片刻,才揉了揉眼睛,不自然的转头看向他处道:“没有很疼,只是怕大哥…又变回从前那个人。”
的确,现在的我与从前可谓是判若两人,这孩子是怕我像以前那样对他吧。我把小珷抱起来放在腿上,他不情愿的挣着想跳下去又被我按住,“不会再把你一个人扔下”,我认真的向小孩子承诺道,小珷虽然非常不屑的哼了一声,却老老实实的坐在我腿上不动了。
“说说吧,为什么不认真读书?”我问道。
“就是不喜欢,只要老先生一开口就会很困,书上明明说过大丈夫不能久事笔砚的。我想和大哥学习经商,替大哥做些事情。”
若忽略前半句,这样的话,听得人心里很温暖,“久事笔砚?你面对书本可有超过半个时辰的时候?不喜欢也要读书,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无论你将来做什么。至于学经商,再过五年吧,等你长得有柜台那么高的时候。”
“那我也要学武。”小孩子不高兴的讲着条件,我答应了他,学些拳脚功夫就当强身健体也好。
拿起桌上的书,打算让小珷再读一遍,谁知这孩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在我胸前,看了一会儿就睡着了,我十分无奈,只好把他送回到房间睡下。然而小珷那句“怕大哥又变回从前那个人”反复在我脑中翻滚,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回到我的院落,抬首时看到了正门匾额上的“北芒”二字,再看外面的天色,已是黄昏,考察小珷背书时,还是清晨,时间怎么会过得这么快?
心中带着疑问,我走进了房间,经过房内一面铜镜时,脚步生生顿住,这面镜子,仿佛在哪里见过……
想要好好的回忆一番,剧烈的头痛却再一次袭来,身体里又被种种愤怒和厌恨的情绪充斥,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与这种情绪作斗争,不对,这个人,不是我……我不是徐殊珵,那么,我是谁?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记忆却是一片灰白。
正迷惑时,镜中的影像却对我笑了,那个笑容如此熟悉又陌生,仿佛镜中之人并不是我,只是一个与我有着同样面容的人,他突然开口道:“俢筠,醒醒。”
头脑中猛的清明起来,我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似乎又被哪个妖魔鬼怪拉到了幻境之中,在里面感觉过了两年之久,但以我目前的饥饿程度来说,现实中应该还不到一天吧。
赫五,他在哪里?这样想着,便在铜镜中看到了他,那小子昏迷着,身上被无数细蛇一样的东西缠绕,吊在高处,那些蛇的尖牙,潜在他的皮肉里,一点点将毒液浸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