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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芾 当前章节:1543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9:34

野史记

作者: 高芾

第一部分 政事本纪

紫禁城里小吃摊

“皇上到圆明园喽!”窗外这么一喊,二秃子爬起来就收拾家什,出门直奔西苑。不单是他这个卖烤白薯的,整个海淀镇,卖煎饼果子的,卖糖葫芦的,卖切糕的,卖羊头肉的……全都奔西苑而去。干吗?出皇差?皇上有御膳房,不吃烤白薯。二秃子们的主顾是随侍的众多官吏,尤其是军机处的老爷们。皇上在圆明园待多久,可没准儿,军机处都得在西苑的临时值庐候着,拟旨,办公事。饭当然也管,可内务府偷懒,老闹得一班军机老爷半饥不饱,这就做成了海淀镇多少小买卖人的衣食啊。

据二秃子说,照顾生意的不全是满语称“达拉密”的军机章京,那些大学士、尚书、侍郎什么的,也常自己跑到园子外来买吃食。夏天热的时候,有的老爷连朝褂也没穿。有的等不及,还没进园子就开始啃白薯。“这算什么呀?”二秃子得意洋洋地睨着旁边守红果摊的六狗儿,“我表哥,小顺子,知道吗?在宫里当苏拉,那买卖才叫常川生意呢!”

小顺子住在西华门内,正职是照管宫里消防用的大水缸,副业是卖豆汁儿烧饼。每日天还没亮,他就在午门北边侍卫房外面摆开他的摊子。早朝规矩是五点钟。四点来钟,主顾们就陆续来了,值夜班退下来的侍卫、上早朝的王公大臣、军机处轮值的章京,都喜欢来这儿喝碗豆汁儿,嚼个烧饼。小顺子这生意就趁个早点,不比那些太监卖糕饼水果的,一直到下午都有买卖。

一天,小顺子还没起床,听见外面有火枪声,然后是呵叱声、脚步声,火光映红了窗纸。小顺子吓得不敢起身。

天渐渐亮了。外面也没了声息。小顺子正想麻着胆子出门看看。突然,砰砰砰,门被拍得山响。战战兢兢开了门,一个侍卫满头大汗站在门外。

“有多少烧饼?全拿来!”存货只有二十多,都拿走了。还好,给钱,没拖没欠。紧接着又拍别的门,砰砰砰。一条巷子挨家挨户搜吃的。

怎么回事?谁都闹不明白。过了半天,隐隐约约听说,有反贼乘皇上不在京,闯进了宫内!那要咱们的吃食干吗?听说侍卫们守住西华门,没东西吃,庄亲王派护卫买咱们的烧饼充军粮呢!

那反贼要是给剿灭喽,咱也算有功?大概吧。

也算经历了一件大事。小顺子记在心里,等平了反贼,回海淀说给家里人听听,不把他们吓掉了魂!

时在嘉庆十八年闰八月,白莲教林清等人与宫内太监勾结,杀入宫内,事历五日五夜始平,史称“林清之变”。

第一部分 政事本纪

一个状元的诞生

古话说:场中莫论文。科举考试这东西,和那诺贝尔文学奖仿佛,搜中的能人异士固然很多,漏掉的也不少。最牛的是状元,称为“大魁天下”,其实明清三百来个状元,真正成大器的甚少。因为中不中状元,实在与个人的才学无关。

清末有个状元叫张謇,后来成为立宪派的代表人物,入民国以后也是政坛的风云人物。龙公(姚鵷雏)有《江左十年目睹记》,就是专门写此公的。他是怎么当上状元的?我可以用一句峰回路转来形容。

张謇的父亲是海门人,卖糖为业。后来迁到如皋,辛苦供儿子念书。张謇在如皋考秀才,属于“客籍”,需要当地学官作保。如皋有个马讼师,看张謇父亲有钱,勾结学官,勒索“印结费”纹银二千两。张家只肯出八百两,于是马讼师找了个姓张的,说他才是张謇的生父。这件事闹得不可开交,马讼师势力太大,一县人都知道张家冤枉,谁也不敢说什么。幸好,如皋地属南通州,知州孙大人很知道一点张謇的才学,干脆大笔一挥,让张謇附到南通州学来。这一下马讼师无计可施了,可是后世就只知道南通出了个张状元,谁知道张状元是如皋人?如皋人气不过,只好自嘲:“如皋连个状元都载不住,海门送来,又被马某送到通州。”

张謇的状元是怎么来的?最关键的因素,在于他的老师是赫赫有名的翁同龢。张謇中状元的那一年,是赫赫有名的甲午年(1895),翁同龢身为帝师,入值军机,坚决主张对日开战,俨然清流领袖,声名如日中天。这一年派的殿试阅卷大臣,翁排在第三位,首席阅卷大臣是张之洞的哥哥张之万。要说阅卷大臣有八位,各花入各眼,怎么就轮到张謇中状元呢?这就得归功于张謇门板都挡不住的运气了。

张謇殿试完毕,把卷子交给收卷官,巧了,收他卷子的人他认识,是翰林院修撰黄思永。黄思永一看,是张謇,有交情。先不交卷,打开看看再说。呦,这就出问题了,有个错字,张謇挖补了,这没问题,可是张兄呀,你忘了把正字填回去了。殿试最重卷面,要是就这么交上去,不用问,三甲最末。黄思永从怀里掏出笔墨,帮张謇把这字填上了———告诉你,历年的收卷官,都随身带笔墨,为了就是有机会帮一帮认识的新进士。这还不算,黄思永还知道张謇是谁的得意门生,可可儿就把这卷子递给了户部尚书翁大人。

说实话,考上进士,是考生的本事,因为卷子是密封的。谁中状元,那就全凭运气了。说是皇上钦点,其实皇上很少改动阅卷大臣拟定的结果,除非准状元叫“王国钧”(亡国君),太不讨口彩了。按惯例,应该是首席阅卷大臣张之万来定状元,翁同龢也就能定个探花。可是翁坚持要让张謇中状元,张之万不干。别的大臣都不管,李鸿藻可向着翁同龢———他们俩都是清流的首领嘛。最后张之万只好让步,官衔资格,都是张高,可是翁大人势大,那胳膊能拧得过大腿?就这么,甲午年的荩张状元酷嗜艺文,图为他请梅状元诞生了。

曾国藩曾经自拟墓志铭曰:“不信书,信运气,公之言,传万世。”曾文正公的道德文章,我都不大佩服,但这句话实在说得好,他老人家立德立功立言,却要留下这句话,让成功人士别狂,不成功人士呢,也别泄气。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一想到这句特宿命的话,我就能放下《财富》之类的杂志,心安理得地过我的穷日子。

第一部分 政事本纪

科举好处说不尽

丘吉尔说,民主不是最好的制度,它只是“最不坏”的制度。一切制度选择,均当作如是观。科举这东西,就像葡萄,尝到甜头的都不吭气,尝不到的大骂其酸。我们有近百年不用科举,回头比一比,科举的好处真是说呀说不尽。

就说培养人才,目标不过是德智体全面发展。科举做得到。先说德,从前说“场中莫论文”,论什么?论运,还要论阴骘。黄昏,号舍的门一关,就有号军在巷道间巡行,一边喊:“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再加上广为流传的科场果报故事,一灯如豆,阴风凄凄,能从里面站着走出来的,不是真正德行无亏,就是心理素质极强。

次说智。科举的关键是“代圣人立言”,也就是揣摩的功夫。这不容易,你得像秘书为大人物写讲话稿,想想他对于这个题目会说怎样的话,还不许提到圣人们死后发生的事情。过去常讥笑科举出身的人学问空疏,哪知道他们是自我封锁,免得一不留神让东周的人说了西汉的话,北宋的人通晓南明的典。而今的历史剧编剧要有这份功夫,才叫阿弥陀佛。

再说体。院试乡试会试殿试,你以为体质差的人能过关?四五平方米的号舍里,食宿在此,作文也在此。很多地方的考场没有顶棚,要落雨不怕,落雪也不怕。进场的时候得挎个大考篮,笔墨纸砚,衣食水米,全在其中,不亚于步行入藏的旅行者。最惨的是到了殿试,得自己背着考试用的桌子和凳子,从东华门一直走到保和殿。谁说科举培养出来的人才“四体不勤”?

不单德智体,还有美劳。基层考试有人抄朱卷还好,想殿试点翰林吗?写字得黑大圆光。不仅要苦练书法,还要懂得如何配制好墨,加松香使之凝,入锅灰使之润什么的。乡试会试都是三四天,又没有冰箱,不能都吃熟食,谁来为你煮米煮菜?还不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科举出身的人,起码不缺乏基本的生活能力,非如今高分低能的大学生可比。

对社会而言,科举的一大好处是均衡贫富。看过《儒林外史》吧?范进一中举,就有人送银两,送房屋,送田地,还有夫妇来投身为奴。浑家一死,范进马上就成了富家的乘龙快婿。财富就这样通过科举在社会中自然流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就因为它是实现公平“看不见的手”啊。

最后说一个科举养士最大的好处,也是千百年骂名所在:消磨意气。人才天生,但要成为栋梁,最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经得起折腾。经过院试乡试会试殿试一系列折磨(还可能是重复重复再重复),终成正果,好比唐僧师徒八十一难后修得金身,浮躁之气尽去,沧桑之感顿生。将来为官一任,才不至于猛冲直撞,误人误己。相比之下,现今大学生所受挫折训练太少,不利于适应社会各种规则潜规则。只有考T考G拿OFFER被拒签再被拒签,差堪比拟。要不怎么说“海龟”才是人才呢?

第一部分 政事本纪

古人抄得我抄不得?

相声《连升三级》曾入选中学语文课本。张好古被人愚弄,送了一副骂魏忠贤是曹操的寿联给魏九千岁。谁知这副寿联挂了一天,魏忠贤没来得及看,文武百官看见了不敢说。到后来崇祯扳倒了魏忠贤,张好古反而因为送过这副寿联,连升三级。

所以说艺术高于生活,现实中哪有这么好彩?八月初三是湖广总督张之洞的55岁寿辰,正好碰上总督大人一力创办的两湖书院落成,喜上加喜,总督衙门热闹非凡。贺礼寿文多如 牛毛,张香帅(张号香涛,人称香帅,与楚香帅无关)最喜欢其中的一幅寿屏,有什么重要客人来了,赶快引去看。这篇寿文通体用骈,典雅堂皇,尽括张之洞平生功业德行,人人赞好,用某大吏的话说,真是“渊渊乎汉魏寓骈于散之至文也”。

偏偏张之洞幕府中有一个机要文案赵凤昌,在旁边冷冷地说了一句:“此作好像与龚定庵集中某篇相似。”龚定庵就是龚自珍。正在兴头上的香帅一听,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头上。不会,万万不会!作此文者,是名重一时的翰林公周锡恩,不仅是我张某人的得意门生,连湖北臬司陈宝箴(陈寅恪祖父)这样的饱学之士,也极为推重,他这么可能做下这等事来?

不过,赵凤昌的话好像也非空穴来风,好在总督衙门无书不有,且取《定庵文集》来瞧瞧。是了,是这篇了,《阮元年谱序》,开头就有点眼熟……不像话,实在不像话,竟有三分之二与龚文一模一样,另外三分之一的格调句法也如出一辙!阮元的事迹,本来就和我很相似,翰林出身,封疆大吏,办海军,设书院,门生满天下,难怪他能抄得这么贴切!周锡恩啊周锡恩,本帅一向待你甚厚,你竟如此欺我!我还当着众宾客这样夸奖,让天下学人,看到此文,都来讥笑我张之洞不读书!幸好赵凤昌及时指出这一点,才免得我丢更多的丑…

从此,张之洞极疏远周锡恩,几乎从来不见,连周锡恩回京,照例的程仪,当老师的也不送。而且张之洞并不隐瞒此事,渐渐京师也有所风闻。那年翰林院大考,周锡恩的文章技压全场,末了居然只得了二等。为什么?阅卷大臣怕呀,万一又是抄的,那可不只是受人耻笑,皇上会给处分的!

周锡恩受到这样的打击,当然怨恨老师张之洞,但他更恨赵凤昌。自从张之洞和他疏远后,对赵凤昌宠信有加,什么事都要和他密商,以至于外间人说赵是“一品夫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周锡恩终于逮着机会,狠狠连张之洞带赵凤昌都参了一本,几乎酿成官场的大风波。

最绝的是,周锡恩后来刻自己的文集,居然将这篇寿文收了进去。弟子们都劝他删掉吧,何必徒留话柄予后人。周锡恩也挺倔:《史记》、《汉书》里还有全篇抄别人文字的先例呢。收!

第一部分 政事本纪

首都

“建都的事情已经讨论了一个多月,还是没个结果。前天孙大炮,唔,现在还是临时大总统孙,向参议院递交的咨文说:政府地点设在南京,是各省代表所议定,不得更改。所以袁世凯要想当大总统,必须到南京来就职。”

“定都南京,甭说北边不同意,这帮老革命里就有人不同意!”

“谁说不是?也是前天,章太炎在《时报》上写文章啦,说什么迁都南京有五大害处,一旦袁氏南移,北方就会土崩瓦解。他还说,革命党在这个问题是争意气,是‘鄙夫倔强之谈’!”

“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而且老袁不肯离京,南方有什么法子?”“听说有人提议,干脆让黄兴黄克强带兵北上,以迎袁为名,把北洋军收拾掉!”

“哼,就为这事,还闹出了一场风波。”

“哦?”

“党内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就是宋渔父(宋教仁),他说亲自到北方看过,北洋军重兵把守直隶、山东,我军怎么可能北上?话音未落,‘啪’地一声,脸上就挨了个大嘴巴子!”

“是谁如此野蛮?哪位将军?”

“什么将军,广西才子马君武!他一巴掌打得宋渔父左眼流血不止,还大声骂他给袁世凯作说客,出卖南京。最后还是孙大总统当和事佬,让两人握手言和。不单如此,昨天参议院投票决定建都地点,28票,居然有20票主张建都北京,投南京的只有5票。这事儿把黄克强惹火了,他叫来身为参议员的同盟会员,拍着桌子骂他们为袁世凯张目,声称:议会必须在今天12点翻案,不然他要派兵冲进参议院,把议员们统统抓起来!”

“这……这不是开了武力威胁议员的先河吗?”“更糟糕的是,今天议会重新讨论此事,竟然以19票对8票,决定临时政府仍设南京。”

“嗬……我以为此举不智。临时约法墨迹未干,革命党魁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情呢?黄克强不想想,你自己带头破坏议会独立性,将来议会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说是要派蔡元培等为专使,去北京迎袁世凯南下。嘿,北京是人家的势力范围,老袁死不挪窝,你拿他有什么辙?折腾了半天,背个威胁议员的骂名,还不得让老袁在北京即位?”

“这帮书生!”

第一部分 政事本纪

宠妓

他是那种在历史的长夜中若隐若现的人物。那些和他擦身而过直接走进历史的人,是他点烟的火柴。哧的一点亮光,让我们一瞥他凑近的面容。然后,一切又沉入愈来愈浓的黑。

有多少人听过徐绍祯这个名字?当这个广东人接掌江北提督的时候,清廷气数已尽,乱世将至,多少枭雄在他麾下军帐中蠢蠢欲动。徐绍祯每日巡视大营,却想不到清晨吹响军号的号兵孙殿英,日后会炸开高宗纯皇帝和孝钦太后的陵墓,也想不到第四标那个满脸横肉的士兵张宗昌,会成长为“不知兵有多少钱有多少妾有多少”的狗肉将军。

我也是偶尔才会听闻关于他的一鳞半爪。

辛亥年,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徐任南京卫戍总督。南北议和后,孙中山为了酬功,送给他一百万公债。徐绍祯用两万元办了一份《民立报》,用一万元遣散沈佩贞等人的“女子北伐队”,其余九十七万交还孙中山。孙中山说,你可以留着这钱搞政治。徐说了一句豪言壮语,他说:“有钱的人不能革命。我还要追随您继续努力,所以不能有钱。”———我仔细地看了看手中书的封面,确实不是《徐绍祯纪念集》一类,姑妄信之。

津浦路陶局长回忆:徐率部起义后,统兵进攻驻在南京的代理两江总督张勋。城破之后,有人来报,在下关截获张勋宠姬小毛子。徐绍祯很奇怪:抓一个姨太太干啥?莫非要逼张勋当吴三桂?众将官上前禀报,听说张勋非常宠小毛子,每天都到她屋里几趟,而且,这个小毛子漂亮得不得了,大家都想饱眼福,请都督公开审理,也顺便污辱污辱张勋这个清廷的鹰犬。徐绍祯不干。可是小毛子这事儿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有位名人专门打上海给徐绍祯写信说:既然不审,可也不能白抓,军饷匮乏,小毛子跟张勋之前就大有艳名,不如送到上海张园,收票参观,每票只要四毛,上海人那么爱新奇,一定万人空巷,到时候十万军饷唾手可得。徐绍祯不但不听,还决定派专人北上,把小毛子交还给张勋。

大家都不理解:我们不是革命党么?张勋不是清廷走狗吗?咱们干吗对他这么好呢?传出去不是笑话嘛!徐绍祯有他的道理:你们看看小毛子,那是一个标准的祸水哇,让她回到张勋身边,正好帮我们的忙。———书中交代,张勋复得小毛子后,不但没有速死,又娶了两个小老婆,还抽空演了一场复辟闹剧。

津浦路南段局长陶逊,觉得实在太亏了。他主动请缨,当送还小毛子的专使。陶局长很懂男性心理,他单身去徐州,回来带了一个车队!张勋一高兴,把抢走的十四辆机车、八十辆客车全还给陶逊。还是女人值钱,陶局长感慨地说。

徐绍祯退休后住在上海,几个老部下去看他。徐很高兴,在式式轩请大伙儿吃饭。赴宴之前,他把马弁叫来耳语了好半天。酒足饭饱,侍者送上账单,没想到徐绍祯盯着账单,满脸惊愕,半天说不出话来。大家看看不像样子,赶紧抢着付账,总算把尴尬局面化解了。

过两日,其中一位又碰到徐绍祯,都是老熟人,不免取笑一番。话音未落,旁边的马弁小周急得跳了起来,大声嚷道:“那天我们都督给了我一件老羊皮袄子,送到当铺去当了八块大洋,打算好好请各位吃上一顿。谁知道你们那么能吃,一下子吃了十三块八角。你说咋办?你说咋办?”

第一部分 政事本纪

民国催债第一高手

要知道谁是民国催债第一高手,先得知道谁是民国赖账第一高手。赖账高手姓袁,名世凯,民国首任正式大总统。他平生最大的赖账,是洪宪帝制发动前,组织了一个近千人的国民代表大会,一致推戴他当皇帝。这些代表们自以为拥戴有功,富贵可期,天天在北京城狂吃滥嫖,欠下烂账无数,净等着洪宪皇帝给他们埋单,不料老袁过河拆桥,上楼抽梯,每个代表只发一百元大洋。一时间哭声震天,怨声载道,代表们哪个不是当衣典裤才离开京城?以曹锟后来贿选总统时每票两万元计,这笔赖账足足有将近两千万袁大头。

等到帝制失败,老袁退位,这才轮到催债第一高手出场。来者何人?姓周,人称周妈。她的委托人,是其主人兼姘头,筹安会首领杨度的老师,湖湘第一才子王闿运。

还是老袁在谋划当皇上时,觉得王闿运乃大名士也,托人说项,请他列名为劝进领袖。王闿运以前曾劝过曾国藩称帝,有什么不肯?只是回信说:王某这个名字,每字要卖十万金!老袁一口答应,指令湖南都督如数拨给。不过,湖南借口现钱不足,先付了一半。

不料帝制取消,湖南独立,尾期自然扣住不发。王大名士年老力衰,只好委派第一号心腹周妈为代表,来京索债。

老袁只当钱已付清,谁知道还留了这么个尾巴!想致电湖南问问吧,那边已经独立,正在讨袁。只好回转来和周妈吃讲茶。对话精彩,不可不录:

袁:不管钱有没有到位,我的事业已经失败,你家主人怎么还能来要债呢?

周:我们家老王列名,只是负责劝进,你成不成功,我们哪个能担保咯?我家老王八十多岁了,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一天,现在派我来北京,已经十天了,不知道多想念我呢。你一个大总统,动辄耗财百万,不在乎这些个小数,做么子不把钱我,好拿回去让我家老王高兴高兴呢?

袁(温和而诚恳地):你既然怕主人孤寂,我这里一时款项又不充足,不如你先回湖南,我筹足款再给你寄过去如何?

周(不高兴地):老婆子奔走几千里,专为取款而来,现在两手空空回去,怎么对得住我家老王嘛!大总统,你行行好吧,把钱我,马上就走!

这一顿讲茶,吃来吃去吃不妥。老袁想把周妈晾一边,可是周妈每天会去春藕斋吵闹一通,老袁躲开吧,她就遍搜各位姨太太的房间,反正她在袁府也住熟了。最后老袁发火了:

袁:我就不给你钱,你能怎么样?

周:不给钱,我就不走!

袁:你不走,我就不能赶你走吗?

周:赶我也不走!

袁(大怒):莫非我就不能杀了你吗?周(亦大怒,撒泼):你杀,我让你杀!你先求我家老王,现在不给钱,还要杀我,传出去才好听哩!你能杀人,不去杀西南诸省的乱党,倒来杀我一个老婆子,什么意思嘛?到时候外面都会说:袁大总统当不成皇帝,杀一个老婆子,赖掉十来万块钱,也是高兴的。莫忘了,我家老王还有一枝史笔,你就不想想你会在历史上成一个啥人!好,要么杀我,要么给钱,你决定吧!这该死的老王,他让我来北京送死……呜呜呜呜呜……

结果呢,自然是周妈大胜,拿钱走人。老袁赖账不成,反被一个老妈子羞辱一番,没过几天就死哒。

第一部分 政事本纪

一桩婚姻的意外死亡

历史学家为袁世凯的新形象辩解说,其实袁世凯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这是一句很没有必要的辩正。庄子早就说过,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从成本产出比来说,反正是窃,何不窃国?但是窃钩者每天都能在公共汽车上碰到,窃国者几千年就那么几个。所以窃钩与窃国,主要是才能的差异。像袁世凯这样著名的窃国大盗,若说他没有才能,简直是在污辱整个近代史。

袁世凯最让我佩服的一点,是他对资源的运用能力。比如说:裙带关系。似乎没有必要像李敖那样直白地称之为鸡巴关系,因为在这种古老智慧的实施过程中,那话儿完全可以处在缺席的位置。如果不是像《官场现形记》中记载的那样,将自己的老婆或儿媳送给上司以博恩宠,那么达官贵人之间的通婚,更像是一次同仇敌忾的歃血为盟。

袁世凯自己娶了16位夫人,却没有哪位是大家闺秀,他对裙带的运用主要体现在儿女亲事上。清朝外强中干,操控全国局势的主要是四大总督。袁世凯自己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两江总督端方是他的儿女亲家,两广总督周馥也是他的儿女亲家。三位总督互为奥援,遥相呼应,所以袁世凯才能权倾朝野,直至夺清室之位而自立。

民国四年,袁世凯想要称帝,但他也知道这种干法不太得人心。端周二人都已是明日黄花,他需要寻找新的盟友,新的儿女亲家。这次他的目标锁定为副总统黎元洪。

黎元洪确实值得争取。他是武昌首义的元老,但又并非孙文、黄兴一伙,甚至下令处决过革命元勋张振武。对于剿灭南方的二次革命也没有发什么杂音。如果他肯成为袁府的姻亲,帝制就不再是北洋一系在自说自话了。

上面放个屁,底下跑断气。风声一透出,北京上流社会就忙成一团,说媒的,作保的,听信儿的,发新闻的,合八字儿的,人人激动得不能自已。想想看,民国的大总统与副总统结亲啊,世间还有比这更伟大更合适的婚事了吗?

黎菩萨黎元洪当然不会,也不敢,对这门亲事说不。但是他提出,要自己的儿子娶袁世凯的女儿———哪个女儿倒无所谓。可是袁府的意思呢,是要袁不知几公子,去娶黎副总统的闺女。这么着,两家拧上了, 婚事就暂时搁下了。

一搁搁到民国五年。袁世凯终于忍不住登了基,立即下诏封黎元洪为武义亲王。按家天下的说法,黎元洪和皇上家非亲非故,岂能封为亲王呢?莫非老袁对那门亲事还没死心?

黎元洪没有接受这个封号,躲在光绪皇帝死过的瀛台死不出来。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老袁翘了辫子,黎菩萨扶正做了大总统。有人事后诸葛亮,说当时黎元洪非要当男家,就是不愿意和袁世凯合作的托辞。死无对证,只好随他说去。

可是老袁聪明一世,怎么就在这件事上不稍微让点儿步呢?这样看来,在裙带关系中,谁拥有那话儿,仍然是一个严重的问题。

第一部分 政事本纪

政治宝贝

宝贝一词,在过去大致有三种定义:(一)珍贵的物件;(二)对孩子的昵称;(三)明清太监指称其命根子。现在“宝贝”好像专门用来称呼某类妇女,从上海宝贝到足球宝贝。

如果要推选民国初年的政治宝贝,我选沈佩贞。

这个女人了不得,一张大名片,中间的大字是“大总统门生沈佩贞”———怎么个门生法呢?一问,她年轻时候读过北洋学堂,所以就认创办人袁世凯做老师,自行印刷了这么张名片。不过,袁世凯收到这张名片,居然也就点头承认,从此北京政坛多了一位竭力拥护帝制的“女臣”。

名片上还有一行小字:“原籍黄陂,寄籍香山,现籍项城”,也就是说,她的籍贯是和民国伟人谁在台上密切联系的,反正她和现任总统是同乡就对了。沈佩贞后来下落不明,不然她肯定会再变为宁波人。

沈佩贞还是京师步军统领江朝宗的干女儿,朝中权贵,无不结纳,在北京城里风风火火,做下了偌大的事业。她有个闺中密友刘四奶奶,为了抢风头闹翻,结果京城警厅冲进刘府抓赌,抓到交通总长一名,参谋次长、财政次长各一名,关了一小时才放。自此以后,北京没有人不知道沈大门生的威名。

居然有人捋虎须!来者也非无名之辈,姓汪名彭年,乃是当年《时务报》老总汪康年的弟弟。汪彭年和筹安会首领杨度关系极好,在新闻界也是风云人物。他主持的《神州日报》居然登了一条消息,指名道姓说沈佩贞等人在醒春居行酒令,嗅脚闻臀一类的丑态,而且连登三天。沈佩贞何许人也,当下先要求汪彭年请酒、认罪、登报,汪不理,于是沈亲率二十余名“女志士”,江朝宗再派一名少将带着几十个卫士保驾护航,一路打上神州日报社去。

汪彭年是聪明人,一看来势不好,自己从后门溜掉,叫姨太太出去顶缸。沈佩贞果然女中豪杰,并不和女人为难,只是大喊大叫:把汪彭年交出来!还有刘四奶奶、蒋三小姐一干女志士随声附和,几十名精壮步兵在旁边扎起,场面蔚为壮观,和火烧赵家楼有一拼。

有一位江西的众议员郭同,因为和汪彭年同乡,寄居在此,不知天高地厚,出头来与沈佩贞理论,立即被众女将冲进室内,将家什物件打得稀烂。郭同气得破口大骂,好!众女蜂拥而上,抱腿的抱腿,捉发的捉发,还有捏鼻子掌嘴的,一声“滚吧”,郭议员已经被扔到院子的污泥里。

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发现裤腰带不知道被哪位女将抽掉了,只好提着裤子和众女对骂。双方污言秽语,甚是精彩。这些话,后来郭同控告沈佩贞,又被证人刘成禺在法庭上转述了一遍,听得检察长心惊胆战,连连摇头,旁听席上的官员要人记者们兴奋欲狂,大喊:“说下去,不犯法!……”

第一部分 政事本纪

末代皇帝

前清的废帝溥仪,退位已经快十个年头了。

这些年,他一直住在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生活方式和历代皇储没什么区别。可是慢慢地,他也传染上不少亡国遗老的情绪,关心外面的时事,听见南北讲和,局势好转,就愁容满面,要是闹个风吹草动,出丑露乖,也不免有些幸灾乐祸。

他曾仿《陋室铭》作过《三希堂偶铭》,开头说:“屋不在大,有书则名。国不在霸,有人则能。此是小室,惟吾祖馨”,结尾则是“直隶长辛店,西蜀成都亭。余笑曰:何太平之有?”讥刺民国的意味很明显。太傅陈宝琛早就给他献过一道策:“旁观者清”,语意双关。

可是民国六年张勋闹过一次复辟,那滋味并不好受,宣统的上谕,连京城报贩都知道“过几天就变文物”。他第一次觉得,世界不是像太妃和师傅们说的那样。皇城之外,该有另一个天地。

有人荐了个洋人师傅给他,叫庄士敦。一年教下来,师徒二人变化都不小。庄士敦戴上了头品顶戴,穿上了黄马褂。溥仪学会了骑自行车,起了个英文名叫亨利。

宫里还铺了地板,安了电话。亨利每日无聊,乱打电话玩,叫全聚德送鸭子来。有一天随便拨了个号码,接电话的人说他叫胡适。

亨利请他来宫里走走。胡适答应了,过了两天,小太监递进“北京大学教授胡适”的名片。

他走进养心殿,深深一鞠躬:“皇上。”他举手为礼:“先生。”

胡适的到来引起社会上的轩然大波。许多人指责胡适作为新文化运动代表人物,不该去觐见废帝。胡适说,他并不是去见一位前朝皇帝,而是去见一个可怜的16岁少年。

另外一些知识分子赞同胡适的态度。清华大学国学门导师陈寅恪表示,对待溥仪,应该比较欧洲革命成功后对待王室的方法,让他流亡国外,顺便让深宫禁院长大的男孩亨利看看外面的世界。北京大学外文系教授周作人著文,不仅劝溥仪出国,而且劝他去研究希腊罗马的艺术,因为他衣食无忧,又不用担心未来的工作,正是研究这类“无用的学问”的上佳人选。

其实溥仪真有些别的天赋。故宫博物院曾经收藏过一份溥仪的手稿,是他幼年接见蒙古使者的谈话记录(标点是我加的):

溥仪:你们几时来京城儿?

蒙古人:我们没有吃茶。

溥仪:不是吃茶,我说你们何时来北京城儿?

蒙古人:呕,呕,臣才明白皇上问的是什么时候来北京呵!是不是啊?

溥仪:为何不是呢?

蒙古人:大前天早五点来的。

溥仪:我听说蒙古的地不安静,可有什么?

蒙古人:皇上胡说!

侍卫(大喊):蒙古人敢口出不逊!这是皇帝!不准你乱七八糟的胡说八道!

蒙古人:是,是。

溥仪:不要紧,他没有见过我,偶尔说一两个不对的话也无须责备。

蒙古人:皇帝说得很对。

侍卫(又大喝):皇帝二字是你叫的么?

蒙古人:那你为什么说皇帝?

侍卫:呸!呸!我不同此等混蛋说话!出去!

这多么像老舍笔下的话剧,侍卫的仗势,蒙古人的憨。溥仪真要能去欧洲几年,难保不出息成一中国的康德,而不是满洲的“康德皇帝”。

第二部分 报人世家

报人世家

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扬州,到了民国十六年(1927),早没了当年盐商云集、财货辐辏的盛况。平山堂前桃花渡,瘦西湖侧柳絮红,景物依旧,却向哪里去觅风流太守风流诗?前些年有个大小说家李涵秋,作一部《广陵潮》,专写民元后的扬州,才见得清角吹寒,都在空城,百代繁华,只剩得二分明月,与一座萧条衰败的旧江都。

几个月前,从江南哗啦哗啦地退下来许多兵,一气涌进扬州城,找房屋,征粮草,人欢马炸,倒是给素常清净的街道添了几分喧腾。只是家家紧闭门户,反显出这一份热闹的诡异。这些年,兵来兵往,马蹄都快把大街的青石板踏碎了,扬州人大约也麻木了。只要地方绅商维持得住,这些兵不至于烧城掠户,就随他们去吧。

有一个人不这样想。

此人叫许蔼如,是城东利源记当铺的少东,家境不错。许蔼如年轻时,曾经被家里送到上海读过两年大学,算是新文化人。回乡多年,日子倒也安稳,吃早茶,淴晚浴,平日常见他跑跑衙门,或者在街头握一管笔,往本子记些什么。然而人是很好的,遇见叫化子,照例是五六个铜元,家里生意虽不大管,也并没有坏下去。

这样一个人的名字,突然出现在县衙门前的告示上,打了红勾。

1927年8月24日,北伐军在大胜关附近发现孙传芳军队乘坐大批民船渡江。从这一天起,十余万南北军队在长江两岸开始了长达七昼夜的血战。史称“龙潭之役”。

由于渡江中流遇袭,孙传芳虽有英国炮舰的掩护,仍然难逃一败,30日夜,孙军丢下一万余名俘虏和两万余支枪,溃逃回江北。经此一战,北伐成功,已指日可待。

南京政府有没有及时收到孙军渡江的情报,众说纷纭。但就在8月24日当天,上海《申报》、《新闻报》都用三号字在头版登出了“孙传芳军队即将渡江”的报道。掐算时间,报馆得到消息时,孙传芳军队的船只还没有出发。

许蔼如在上海读的是商科,但他对做生意兴趣不大。倒是每天读的《申报》和《新闻报》,让他对记者这个行当生出了羡慕之心。回乡后,他主动去信上海两大报,愿意担任两报在扬州的访员。

当时上海的大报将全国各地区通讯划分为几个等级:首都北京,自然是一等,天津次之,汉口、广州又次之。湖南河南这些南北交战的要地,不过是三等,小小一个扬州,既非战略重镇,亦非通商口岸,只怕要排到五等六等去了。许蔼如有没有新闻稿寄来,大报馆的编辑根本不会在乎。只有许大少自己,总觉得有乖职守,一个访员,找不到新闻,算什么呢?

孙传芳军队北撤,驻防扬州,百姓都怨气冲天,许蔼如倒觉得是一个机会。不过孙军驻防以后,扬州的邮电检查骤然收紧,有消息也传递不出去。等到孙军将要渡江的消息传来,许蔼如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冒险跑到电报局给上海发了个电报,电文只有四个字“孙军渡江”。

许蔼如的电文究竟是怎么通过宪兵的检查的?谁也说不清。只知道渡江失败的第二天,就有人将许蔼如发电报的事,报告了扬州防守司令。

扬州防守司令刘士林,是孙传芳的外甥。他一听说这件事,立即下令逮捕许蔼如。许家在扬州,也算是有头有面的大户,许太太到处请托,可是军队的事情,谁敢拍胸脯?一直拖了四五天,最后由本城商会出面,三百多家商铺联名作保,刘司令才松了口。

许蔼如是被担架从县狱抬回家的,脊背被皮鞭子打得稀烂,人只剩了半口气。许太太哭得死去活来,旁边的人只顾劝:人回来就好,养伤要紧,吃一堑,长一智,将来莫再和背时的报纸打交道啦。

许蔼如的背伤还没有换第二遍药,孙传芳到了老河口。

刘司令把许蔼如发电报的事,一五一十报告孙传芳,还添了句话:“要不是许某发这个电报,南京政府不会早做预备,我们也不会败得这七四报人世家样惨!”

宪兵们把许蔼如从家里床上拖了出来,一直拖到老河口的河滩上,两挺机关枪不停地扫射,直到把许蔼如打成肉泥。孙传芳还下令,江边曝尸三日。

隔天,衙门贴出告示,告示上说,许蔼如充当奸细,出卖军情,现已依律正法,以儆效尤。

诛杀奸细,何代无之?不过,许蔼如与过往的奸细不同,他不是为了钱财(当时各地访员没有固定薪酬),也不是基于政治信仰。他的初衷,只是想尽“访员”的职守,为中国人刚刚熟悉的“舆论”贡献一点力量。

大公报复刊的创始人之一张季鸾这样评价从晚清到民初的中国报人:“中国报人本来以英美式的自由主义为理想,是自由职业者的一门。其信仰是言论自由,而职业独立。对政治,贵敢言,对新闻,贵争快,从消极的说,是反统制,反干涉。”

不同的是,中国报人没有英美同行的办报环境,一部中国现代舆论史,字里行间,不仅油墨濡染,更有血迹斑斑。许蔼如的事迹,若不是有位同乡偶尔记了一笔,还有谁会记得他?便是当年名震一时的报人,又有几位不是寂寞地留在史书晦暗的角落里?

第二部分 报人世家

教父梁发

我想写这个人的故事已经很久了。

他叫梁发,又叫梁阿发。一听就知道是广东人啦,爱阿不阿的。他的家乡离广州70英里(也有人说200里),不知道是粤东哪个县,总之比较偏远。家境贫寒,11岁入学,只读了四年私塾,就来到省城打工。那是嘉庆九年(1804)的事。

他在广州当学徒,学的是画工和木版印刷。干了十余年后,一个洋人来问他,愿不愿意去爪哇国做几年活。他想了几天,好在还未娶亲,去就去吧,家乡去那里的人也很多。这个决定改变了他的一生。

嘉庆二十四年,梁发回到家乡。可是他的身份已经大变,他刻了一些版,印成小册子,分送诸亲友。大家这才知道,梁发已经受洗入了基督教。大家还听说,他在爪哇帮着鬼佬教士刻书,但是和唐山的书不同,那是每月定期出版的,名字老长老长的。梁发的行径很快被官府发现了,异端!逮捕,烧书,毁版,笞三十。那时洋人的势力远不如后来,但还是足以把他保出来,送回爪哇。梁发虽然吃了些苦头,却让洋老板看到了他的虔诚。四年后,他被聘为伦敦传道会助手,又四年,授教士职。就这样,地球上出现了第一个华人基督教士。

道光十九年(1839),梁发50岁,他再次回到了广东。他死的时候66岁,16年间,他目睹洋人在中国的势力一天天大起来,中国吃教的人一天天多起来。在后来的几年中,他隐约知道外面天下大乱,可是老迈的梁发不会想到,这场改变了中国历史进程的变乱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历史书上说,在梁发回国前两年,他1832年刊行的九卷《劝世良言》已经在广州等地流行。一位来广州考举人落第的秀才无意中得到了一本。回乡后,他得了大病,在病中细读了这本书。他又把这本书介绍给了他的朋友们。十年后,他们根据这本《劝世良言》建立了自己的政权——太平天国。

梁发当然不会知道这些。正如他也不知道,他在爪哇帮洋人做的那些事情,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在那个后来大家叫做马六甲的地方,他负担了一份中文杂志的刻印和编辑。他毕竟上过四年学,懂得中国人的想法,他来编中文杂志,效果比那些洋人当然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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