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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梨花微雨 当前章节:153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3:07

晚上,夜凉如水,我倚在软榻上,感觉身上越发酸软无力,只听得皎月的声音,“见过皇上,皇后娘娘正在里面。”我拼着仅有的一点力气站起身,福□子,“臣妾见过皇上。”君然点头让我坐下,这时皎月走上前奉上茶水然后退了下去,君然接过啜了一口放在桌上。“感觉你这几个月身子都不太好,可遣了太医来看”我颔首,“看过了,不过是上次小产后有些体虚罢了,说到身体,其实皇上该去看看贤妃的,她现在怀着孩子很辛苦。”君然也不应声,安静了许久,然后出声,“尹大学士上书恳求我能稍稍体恤一下他,可怜他老来无依,让朕准许尹亦洌能回来治病。”我的双手微微震动,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皇上怎么看?”君然似含了一丝笑意看着我,“不知皇后怎么看?”我看着他的眼睛,“臣妾不敢干预外廷之事。”笑话,我若求他让尹亦洌回来,恐怕他就回不来了。君然眼睛转向别处,“玉如也求我让尹亦洌回来,既然如此就让他回来吧。”我并不评议,“皇上这么说就这么办吧。”君然抚上我的脸,“脸色真的越来越苍白了,身子看起来也消瘦了许多,还是传太医来看看吧。皎月,立刻传周太医来。”我听得心惊肉跳,如果他知道了我的身体状况,会怎么样,我只想安安静静的走完剩下的时间,“劳皇上挂心了,可是臣妾今天身子懒得很,只想现在早早的休息。”君然沉默了一会,“好吧,眹陪你去休息。”我鼻头一酸,今天白天心里的不快也去了大半,即使他对别人冷漠无情,至少他是真心对我的,就让我自私一回吧。可是,问寒,我还能陪在你身边多久呢。

☆、故人远归

这几日,总觉得胸口闷闷的,便让秋若扶我去御花园走走。园内春光无限,各色的牡丹也都开始竞相怒放,偶尔经过几株梨花,那雪白的花瓣被风一吹便轻轻地飘落下来,我接过一片飘落下的纯白,眼神落向前方,不禁愣在了那里。那样消瘦的一个男子,月白色的衣衫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落落的,偶尔几朵梨花落在他的肩头,仿佛如花神一般走来,只是那双眼睛再也没有往日的神采,显得空洞而寂寞。旁边一个如花的女子扶着他,他却有些闪避,那女子有些失落,抬头向前看,也看见了我,然后福了福身子,轻声说道,“见过皇嫂,”那男子身子仿佛震动了一下,微微欠身,“亦洌见过皇后娘娘。”我勉强露出一抹微笑,“你们这是要去干什么?”玉如回答道,“我陪亦洌去向皇兄谢恩。”我微微颔首,“尹大人,好久不见。”尹亦洌淡然说道,“草民不敢,我已被先帝废去官职,当不起皇后娘娘一声大人。”我心下一阵酸楚,他这是在故意拉远我们的距离,或许这样于我于他,都是最好的。然后微微一笑,“本宫与你本是故交,那有什么当得起当不起呢?既然是去谢恩,那本宫就不耽误你们了,先走一步。”

下午喝茶的时候,我让轻素悄悄地去打听一下尹亦洌的病情,晚上轻素回来,告诉我说尹亦洌的情况不算太好,长期塞北的阴冷气候和大量的体力透支让他的身体基本已经撑到了极限,眼睛基本已经看不见,但太医说经过调养还是有可能重新恢复光明,我表面上云淡风轻的听着,实际心里却有着说不出的伤痛,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是因为我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这一生,欠他太多。

转眼又过了半个多月,我去给御书房给君然送莲心薄荷汤,顺便和他讨论了一下饮舒和李天羽的亲事,这些日子发生事情太多,他们的婚期只能一拖再拖,想来最近无事,便把这件事又提了起来。君然的意思是要隆重些,一是因为饮舒是我的妹妹,作为皇后的妹妹婚事办得奢侈些也是应该的,二是因为李天羽这些年立了不少战功,确是可用之才,君然也有培养之意。“这些事你就看着办吧,叫别人去办又怕不合你心意,需要什么嫁妆你就只管告诉朕。”我微微颔首,“臣妾知道了。”

随后君然开口,似无意说道,“哦,对了,玉如这些天,”君然停了一下,“为了尹亦洌的身体忙的焦头烂额的,消瘦了好些,朕倒是想劝劝她,她却不见得听朕的,玉如过去似乎和你亲厚的很,你有时间去看一看她。”我微微颔首,“臣妾记住了,最近一定去看看皇妹。”君然突然伸出手捏住我的下颌,“朕觉得皇后近来也消瘦的很厉害呢,近来有什么忧虑的事吗?”我看着他,“皇上多虑了,不过是近来天气闷热,臣妾懒得进食,故而有些清减,并没有什么忧虑的事。”君然点了点头,“还是找太医开个方子,总这样也不好。”我福了福身子,“臣妾记住了,劳皇上挂心了。”

两日后,从太后那里请安回来,看见前方就是玉如的风玉阁,便移了方向准备去看看玉如,刚进了院子,还没进门,就听见玉如说道,“亦洌,这些天你的眼睛可还好些?”然后便是一个淡淡的声音,“是好些了,麻烦公主了。”我转身准备离开,却看见玉如宫里的宫女正迎面走来,见到我,愣了一下,连忙福□子,“见过皇后娘娘。”然后屋里的声音就断了,“皇嫂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我踏进殿门,余光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尹亦洌,“来看看妹妹,却不知道妹妹这里有客人。”玉如看了尹亦洌一眼,“也不是什么生人,皇嫂又不是不认识。”尹亦洌只是静静地喝着茶,并不做任何反应。玉如突然说,“皇嫂在我宫里坐一会吧,我还有一味药要找太医去拿。入竹,去给皇后娘娘上茶。”

突然空阔的大厅里只剩下我和尹亦洌两个,我沉默了一会,出声道,“你的眼睛,可还好些,身子可还好些?”尹亦洌微微颔首。我看着尹亦洌,低低的叹了一口气,“是我对不起你。当年,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贬去边塞,也不会落得这一身的病。”尹亦洌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水,“有什么对不对不起的呢,当年你那样的情形,我怎么可能还泰然处之?”我沉默不语,可是尹亦洌却突然说话,“不过我倒是有些奇怪,我私心里认为当时皇上对你还是不错的,怎么会落得那种地步。”

☆、愤怒

我心下疑惑,“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当年我小产虽然恨他怨他,但这件事实质上确实和他没有什么关系。”尹亦洌抬起头,然后低低浅笑了起来,“原来如此,罢了。”我站起身,“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尹亦洌语气随意,悠悠的说,“不过是当时有一个你们王府的小丫头来告诉我,说那些日子皇上很是宠爱上官流晴,极其冷落你,府上的人也都是势利的,那一日我的,呃,婚宴他带着侧妃去,留你在府中,你有着身孕在王府生了急病却遣不动人,让她带着贴身的东西来找我,那丫头求我去看一看,我也是冲动了些,一大早跟着去就听说你小产的消息,后来的事,也就没什么了。”我稍作思索,面色一冷,呵呵,很好,上官流晴,你害我我可以当作你爱他心切,不做计较,可你不能害我身边的人。于是只觉得过去心里积累的对她的不忍和怜悯顷刻间消失,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想问你,你大婚前可遣了人给我送信?”尹亦洌很干脆地回答道,“没有。”然后停顿了一下,“看来你身边不安分的人不少,你要小心些。”

这时候,入竹进来了,将杯盏恭敬地递给我,“皇后娘娘,请吃茶。”我接过杯子,微啜了一口,“既然你主子忙,那我也就不叨扰了,等你主子回来就告诉我过些天再来看她。”入竹点头,“是。”

出了风玉阁,我并没有沿着凤仪宫的方向回去,而是去了上官流晴的流羽宫,一进门来我就呵斥所有的宫女都出去,一众宫女也不敢多话,都一一出了宫门。上官流晴身形已显,有些笨重的起身,看着我,“不知皇后娘娘驾临臣妾的流羽宫有何贵干?”我定定的看着她,“贤妃,我问你,当年去给尹亦洌传假消息的丫头可是你派出去的?”上官流晴轻轻的抚上自己的腹部,似有些犹豫,我看着她,“本宫正在问你话。”上官流晴对上我的眼睛,“是我又如何?”我反手给了她一个耳光,她的左脸颊鲜红的指印清晰可见,“我从来没有打过人,可是这是你该得的。你怎么对我那是我们之间的事,你为什么还要拉上别人?”上官流晴冷笑道,“皇后娘娘从来没有打过人,第一次却是为了另一个男子,不知皇上听说了又会作何反应?”我冷冷的说道,“你不用威胁本宫,不管什么后果,本宫自己担着就是。”上官流晴看着我,“不知道尹亦洌担不担得起呢?”我咬住下唇,“上官流晴,你不怕报应吗?午夜梦回之时,你可有一点点的愧疚?你不怕报应在你孩子身上吗?”上官流晴脸色有些苍白,“横竖我都干了,皇后娘娘有什么都报复在臣妾身上吧,不要为难我的孩子。”我以手抚额,坐在一旁,“报复你可换得回他一双眼睛?可换得回他的前途?”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朕觉得皇后不必担心这些。”我心下一颤,原来上官流晴贴身的宫女看着不对劲,就去请来了君然,我使自己镇定下来,起身俯□子,“臣妾见过皇上。”上官流晴艰难地福□子,“臣妾见过皇上。”君然抬头瞧她,“你干事倒是利索,真不知道朕是不是该谢谢你。”上官流晴低着头不敢起身,君然在一旁坐下,也不说话,我瞧着她有些不忍,“皇上,贤妃还怀着龙嗣,不如……”君然看了我一眼,“怎么,不想为尹亦洌讨些说法了?不是心疼他的眼睛和他的前途吗?你难道不想让她为他负责了?”我急忙跪下,“臣妾不敢。”说罢,顿了一顿,“臣妾气愤只是不忍,无关风月,请皇上明察。”君然不耐烦的说,“都起来吧。”上官流晴缓缓起了身,立在一旁,不敢再出声。君然沉默了半晌,看着上官流晴,“朕不喜欢有人在朕身后勾心斗角,也不想再看到类似的事再发生,今日若不是看在你姐姐的份上,早已废去你的位分,打入冷宫,你自己好自为之。”说罢,又看向我,“至于你,”说罢,淡淡一笑,“也罢,不过是朕自己的报应。”然后起身离开了流羽宫,背影坚决,不再回头。

我回头看向上官流晴,“贤妃,我无意与你争些什么,请你以后放过我身边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怕了你,你今后若再伤尹亦洌或是我周围的人分毫,我定叫你生不如死。”说罢,便欲转身离开,上官流晴淡淡的说,“你这样护着他,最终只能害了他,你以为没有我,他就可以安全了吗?”我转头却并未停下脚步,“剩下的,便是我自己的事了,无需你操心。”上官流晴留在原地,轻声说道,“我还要做些什么?早晚你和他会玉石俱焚的。”

☆、花落人亡两不知

这些个月,我过得甚是平静,忙完了饮舒的亲事,又听说尹亦洌的身体好了许多,眼睛也基本复明,我心中的几块石头总算落地。这一日,我正在凤仪宫,因身子有些疲惫,懒懒的躺在床上听皎月秋若轻素她们说着顽笑话。

这时,一个宫女急急忙忙的跑进寝殿,跪在我面前,“皇后娘娘,贤妃娘娘难产,怕是……贤妃娘娘想见见皇后娘娘,想有些话跟娘娘说。”我躺着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那宫女深深地叩首,“请皇后娘娘去看一看贤妃娘娘。”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吧。”进了上官流晴的寝殿,里面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我心里有些害怕,向一旁的人问道,“皇上呢?”那太监诺诺应道,“已经去请了。”我点了点头,缓步走进了内殿。上官流晴躺在那里,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满头是豆大的汗珠,她看着我,“你来了。”我颔首,“我来了。”上官流晴吃力握住我的手,“你说……说的不错,我…我确实是要遭报应了。”我握紧她的手,“别说了,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咱们的恩怨。”她摇了摇头,“咱们的恩怨怕是……说不完了,我干了太多太多的错事…….我真的……有些后悔,”我帮她擦去脸上的汗水,“别说了……”这时,听得一声婴儿的啼哭,太医抱着一团小小的血肉,用水细心地擦去婴儿身上的血迹,“回皇后娘娘,贤妃娘娘生了一位公主。”我用手一招,“抱过来给贤妃娘娘看看,”我接过太医手中的孩子,“贤妃,你看,这是你的女儿。”上官流晴微微睁开双眼,看向我怀中的孩子,莞尔一笑,突然太医惊叫出声,“贤妃娘娘血崩了,”我顺着太医的眼光看去,只见得浓浓的鲜血源源不断的从上官流晴的□流下,艳红的血光刺疼了我的眼,我惊叫道,“上官流晴,”然后回身厉声吩咐道,“赶紧救治。”这时,又有几位太医赶来会诊,我正色道,“务必竭尽全力救治贤妃娘娘。”这时,有宫女跑进来,“皇后娘娘,皇上来了。”我赶紧走出去。君然刚进门,看着我,淡淡的问,“里面怎么样了?”我面色恻然,“贤妃血崩,情势危急。贤妃诞下了一位公主,奶娘已抱去侧殿了。”君然微微颔首。

这时,几位太医走出来,面色苍白,见了君然便跪下,“皇上恕罪,臣等医术不精,救不了贤妃娘娘。”我心下一惊,跑进内殿,眼前的情景触目惊心。我走上前去,轻轻喊了一声,“上官流晴,”上官流晴睁开双眼,看着我,“可是他来了?”我微微点头,“你想见他吗?”她缓缓摇了摇头,“情义……已绝,何必再见?”我不禁流下眼泪,上官流晴确实苦笑一声“我说错了,我和他…….什么时候有过情呢?我的姐姐也是,我们两个,最终不过都是一厢情愿罢了。”我握住她的手,“你现在还有孩子,你一定要撑下去。”她看着我的手,“我为了他……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尹亦洌,可我还想求求你,求你顾看一些我的孩子。”我重重的点头,“都过去了,我现在也理解了,孰能无过,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女儿的。”我喊道,“奶娘,把公主抱过来,”我接过奶娘手中的孩子坐在上官流晴的身边,“你看,你的女儿多可爱,给你的女儿起个名字吧。”上官流晴看着我手中的孩子,吃力的抬起手抚摸了一下她的小小的脸,“跻攀寸步千险,一落百寻轻。推手从归去,无泪与君倾。便唤作百寻吧。”我应道,“好,就叫百寻。我会视她如己出。”上官流晴流泪轻道,“以后,便…劳你…….好好照顾他了,他……虽离弃我们,可……”话语未完,人却已不在了。寻君千百度,人却已迟暮。

百寻突然啼哭起来,仿佛知道她的母亲已经去了。我抱着她缓缓走了出去,冷眼看着殿中的所有人,淡淡的说,“贤妃娘娘殁了。”一众宫女太监跪下痛哭,君然则是微微叹了一口气。我走上前去,把孩子给君然看,“贤妃给公主起名百寻。”君然颔首,唤过一旁的太监,“传旨下去,追封贤妃为晴音贵妃,百寻……”君然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好的封号,看向我,我微微思索一番,“便封作长安公主吧,我曾承诺贤妃,许百寻一世长安。”君然应道,“百寻封作长安公主。”我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也不长了,让君然赐予百寻“长安”的封号,也是为了她能在我离去之后,能够安全的,好好地生活下去。

从上官流晴的流羽宫走回去,看着周围熟悉的风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我想起第一次见上官流晴的时候,那样的一个俏丽佳人彻底打乱了我的生活,我的“愿得一心人”的心愿被打破,之后她对我百般刁难,害了我的孩子,又设计害了尹亦洌。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眼前一幕幕的重现,可最终,又都结束了。我曾经是那样的憎恨上官流晴,终于她得到了应有的报应,我却一点点都不感到开心,之前的一切都烟消云散。突然觉得我们就好像星空中的小小飞星,只是在人间闪亮了一瞬便湮没在浩瀚的夜空中,上官流晴如此,我又何尝不是呢?

☆、每自不由人

我近来的疲倦感越来越强烈了,还总有头晕眼花,恶心想吐。便让皎月唤了张太医来看,张太医搭了我的脉,欲言又止。我看着他,“太医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张太医微微叹了一口气,“皇后娘娘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我静静地听着。“可是皇后娘娘身体异常虚弱,恐怕即使拖到足月生产,也是万分的危险。”说罢,直直跪下,“臣肯请皇后娘娘能允许吴太医一起会诊。他是太医院的国手,说不定有什么好办法。”我的手抚上我的腹部,点点头。只是一会儿,吴太医便到了。“微臣叩见皇后娘娘。”我应道,“吴太医不必多礼,给本宫请脉吧。”吴太医伸手搭上,一会手微微一抖,又停了许久,收回手臂。看向张太医,“张太医,这……怎么会这样?”我开口道,“是本宫吩咐张太医不要外传本宫的病情。”吴太医紧紧皱着眉头,“皇后娘娘平日是服用些什么汤药?”张太医附在他耳边细细说了。吴太医点头,“倒是对的,只是怕是皇后娘娘自己一直没有放宽心,忧思未绝,就拖到了今天这种地步。”张太医在一旁问道,“不知吴太医还有什么法子没有?”他思虑再三,突然跪下,“恕臣直言,以皇后娘娘现在的身体状况是绝对不能挺过顺利生产的,只能服用堕胎药,再在之后加以细心调养,还可以保住几年的性命。可是此事关系重大,微臣必须恳请皇后娘娘告知皇上实情。”

我脑中一片空白,久久才听见吴太医唤我的声音。我轻声说道,“本宫知道了,本宫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告知皇上。”吴太医深深叩首,“还请娘娘早些,微臣会先开些药给娘娘服下。”我摆摆手,“去吧,让本宫休息一会儿。”

两位太医走后,偌大的宫殿只有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我突然有些害怕,紧紧地抱紧双臂,泪水不自主的流了下来。这时,只听得门吱呀一声打开,我抬头望去,君然缓缓的走过来,“怎么了,一个人坐在这里?其他的宫女呢?”说着,坐在我旁边,“怎么哭了?发生什么事了?”说着,伸手抚过我脸上的泪水。我突然紧紧地抱住他,原以为什么都看破了,可到头来只不过是把它藏在了心里,不敢去触碰,当它再次摆在我的面前时,我才发现我什么都放不下。“问寒,我……”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他了,他有些奇怪,“到底怎么了?”我欲言又止,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君然淡淡一笑,“是不是照顾百寻,让你费了太多心神了?”我摇了摇头,“百寻很乖,很好。”君然笑说,“朕还想和皇后有个孩子,那时候恐怕皇后就要更累了。”我松开抱住他的手,“皇上说笑了。”君然的脸色冷了下来,“朕没有跟皇后开玩笑。”我起身,“臣妾妄言了,请皇上恕罪。”君然伸手拿起桌上的杯子,饮了一口杯中的茶,我说道,“臣妾去给皇上煮些新茶吧。”君然悠悠的说,“朕打算给玉如和尹亦洌重新赐婚。”我停了脚步,“那,玉如愿意吗?”

君然冷冷的说道,“玉如在尹亦洌危难之时如此尽心尽力,尹亦洌也经常来往于玉如的寝殿,若不赐婚,玉如的名声怎么办?今后怎么做人?”我无话可说,“虽是如此,还请皇上要问清楚玉如的心意。”君然轻笑,“是玉如的心意比较重要?还是尹亦洌的心意比较重要?”我腹中突然一阵疼痛,微微有些曲身歪坐在靠椅上,他突然砸了手中的杯子,“你听到他要和别人在一起就如此痛苦吗?在朕面前连掩饰都不肯掩饰一下吗?”奈何我无法起身,只能看着他愤怒离去。

这些天我坐在那张椅子上,想了很久,觉得我的身体状况再也瞒不下去了。我决定告诉君然。这天下午,皎月扶着我向庆和殿走去,却发现尹亦洌跪在殿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我急忙放开皎月的手,奔上前去,“亦洌,你这是怎么了?”尹亦洌只闭着眼睛不说话,神态怡然,仿佛并没有在遭受苦楚。我叫过殿内侍候出来的一个宫女,“尹大人这是怎么了?”那宫女低着头,“回皇后娘娘,皇上今日给尹大人和玉如公主赐婚,奈何尹大人无论如何也不同意,皇上一怒之下便让尹大人在这外面跪着,已经是好几个时辰了。”这时,玉如跑了过来,看着尹亦洌,脸上都是凄然之色,“我就这么让你看不起,即使在这受罪也不愿意娶我。”尹亦洌缓缓开了口,“公主的心意亦洌承受不起,也没有资格承受。”玉如想要甩手给他一巴掌,却停在空中,然后直直的跪了下去。尹亦洌低声叹了一口气,“公主何必如此。”我看着他们,缓缓走进了庆和殿。君然抬头看我,冷冷的说,“皇后有什么事?”我深深地呼吸,既然已经如此,也不怕更糟了。我缓缓的开口,“听说皇上因为尹亦洌不肯娶公主而让他在外面罚跪。”君然冷冷的说道,“原来皇后是来求情的。”我应道,“这本是勉强不得的,何况皇上也请稍稍体谅一下尹大人身体尚未痊愈,这事可以让尹大人和公主自己协商。”君然低头翻看奏章,“你若肯去殿外跪着,我可能会考虑一下皇后的诚意。”我沉默了几秒,“君无戏言,臣妾便去了。”说着,转身走出宫门,来到汉白玉的台阶上,不顾玉如和尹亦洌的目光,直直的跪了下去。

尹亦洌一惊,起身赶紧来扶我,“皇后娘娘这是在干什么,这是亦洌自己的事,无须皇后娘娘操心。”我侧身看他,“你扶起我,我就去另一个地方跪,你总拦不了的。”尹亦洌站起身来,走到殿前,高声说道,“臣愿意迎娶公主。请皇上恕罪。”玉如此时已经站起,“尹亦洌,不必了,本宫从此不会再与你有任何瓜葛。”说罢,决然而去。这时,殿中的公公走出门来,“皇上说尹大人现在没有选择的权利了。”尹亦洌淡然一笑,“也罢。”说着继续在原来的地方跪下。今天的烈日高照,我跪在白玉阶梯上,背后却是冷汗不停地流下,腰腹酸痛不能自已,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我转头看向尹亦洌,他的背影蓦地有些模糊,我突然看见他惊慌的眼神,随即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余生今已矣

醒来,已是躺在凤仪宫的寝殿里。转头看见君然坐在不远处的软座上,面色铁青。他看见我醒了,也没有走过来,只是那样毫无表情的看着我。这时,秋若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刚哭过,“娘娘,秋若伺候你吃药。”我就着她的手喝完一小碗药,秋若替我擦了擦嘴角,怯怯的看了君然一眼,然后出去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君然冷冷的出声,“若不是这件事,你打算瞒朕多长时间,到你死了吗?”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皇上,我……”君然走上前来,“你身体变成这样为何不说?你有了身孕为何不说?”我突然想起了些什么,双手覆上我的肚腹,“我的孩子,他……他…”君然面露悲痛之色,“孩子已经不在了。”我重重的呼吸着,“是吗?已经不在了。”他紧紧地抱住我,“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你还在就好。”突然又松开我,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你自己知道你的身体状况,还去跪着替尹亦洌求情,你是想伤你自己,还是伤我?”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用“我”了。我看着君然,“我……我……”君然苦笑,然后表情变得异常冷漠,“我已经累了,太累了,我们已经纠缠太多年了,我不想再和你讨论这个问题了。也不想再看见你。从此,你我生死各不相干。”

我想拉住他的衣袖,可却没有抓住,他静静的走了出去。

第二天,我就听到了一道旨意,“皇后萧氏御前失仪,且多年无所出,朕思虑再三,决定废除其皇后位分,迁居兰芷阁。钦此。”皎月秋若轻素不敢相信,只在一旁跪着哭泣,我平静的接过圣旨,吩咐道,“不要哭了,去收拾收拾吧。今天咱们就搬去兰芷阁。”我看着她们三个,“你们若愿意跟着我便跟着,不愿意就去找个好点的主子跟着吧,比跟着我吃苦强。”皎月深深叩首,“奴婢们跟着娘娘已经多时了,愿意与娘娘共患难。”

兰芷阁并不是冷宫,只是有些偏僻,很少人来,倒也清净,在这里度过余生,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我看着她们收拾房间,突然问道,“尹亦洌后来怎么样了?”秋若回答说,“娘娘当时突然大出血,是尹大人将娘娘抱回的凤仪宫,皇上很快就过来了,只顾着娘娘,没有理会尹大人,娘娘昏迷了三天,皇上…在咱们宫里一直呆着,所以尹大人应该没有什么事。”我微微颔首,突然有些头晕,皎月扶着我坐下,“娘娘要注意身体。”我突然想起百寻,“皎月,长安公主皇上怎么安排的?”皎月应道,“长安公主皇上送去了太后那里,由太后照料着。”

我应了一声,然后说,“我想休息一会儿。”轻素忙去铺床,然后扶着我躺下,我看着头顶的罗帐,这一切,都该慢慢的结束了吧。

从此,君然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只是偶尔几个月尹亦洌会来看我一次,给我带些我过去喜欢的吃食。其实,君然除了废去我的位分,让我搬离了凤仪宫,在吃穿用度上并没有任何减免,我有时会劝尹亦洌不必如此麻烦,他总是一笑了之,每次来也不多说什么只是问我的身体最近还好不好,嘱咐我要多休息,虽是带着笑意,我却总是从他的眼中看见彻骨的绝望,我不忍心再说些别的什么,只是告诉他我觉得身体好多了,其实我最近我感到越来越疲倦,越来越无力,仿佛睡下就再也不会醒过来。

除了尹亦洌的来访,我在兰芷阁还经常能听见琴声,琴弹得很好,我自从生病以来几乎就不再弹琴了,就这样持续了几个月,终于有一天我没有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出了兰芷阁去看弹琴的人。弹琴的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穿着一身碧绿的纱裙,显得俏丽动人,只是眉宇间总是带着些许的落寞。此时她突然转手一挑,开始弹相思。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还如当初不相识。熟悉的曲调,我却已数年未听过了,今日再听此曲,心中那些本以为早已放下的东西,才知道其实从未放下。

一曲终了,我却还在失神,那女孩看见我,脆生问道,“你是谁?”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是谁,于是回答“我叫萧饮梦。你呢?”那女孩答道,“我叫意音,是宫里的女乐师。”我笑着说,“我已经听你弹了几个月的琴了,你弹得很好。不如去我那儿坐坐,我们聊聊,我也会弹琴。”那女孩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跟着我来到兰芷阁。看着我,问道,“你是皇上的妃子?”我愣了一下,笑说,“是,不过早已不受宠了。”我伸手,“姑娘请坐吧。”这时轻素走了出来,“娘娘,这是谁啊?”我笑说,“我新认识的朋友,宫中的乐师,去沏些茶来吧。”

我看着意音,“意音你琴弹得真是很好。可否借你的琴一用,我已经很久没有弹了。”意音点了点头,将琴交托给我,我坐在琴边,抚了几下琴弦,却不知道弹些什么。意音看着我,“就弹我刚才弹的相思如何?”我愣了一下,摇摇头,“那首曲的调子记不大清了。”说着,随手弹了一曲。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采苦采苦,于山之南。忡忡忧心,其何以堪。

汝心金石坚,我操冰雪洁。拟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朝云暮雨心来去,千里相思共明月。

弹到最后一句,突然有些无力,抱歉的笑笑,“我身体有些不好,让你笑话了。”意音笑着说,“哪里,姐姐弹得很好,意音都有些惭愧了。”

☆、自古红颜如名将

以后几乎每隔几天意音就会往我这儿跑一次和我谈论琴艺,我们也渐渐熟了。我知道意音的性格有些孤僻,和人不太来往,能和她琴艺相较的人又不多,所谓曲高和寡正是如此了,可她和我似乎很能谈得来,只是我的身体不好,只能和她聊一小会,琴艺也只是以口相授,虽是如此,她已是很满足了。

这一日,她笑着跑来我这儿,“萧姐姐,我这几日作了一首曲子,你听听看。”说着弹了一遍给我听,确实是好曲子。她皱着眉头说,“可惜没有词,姐姐,你帮我填一首词吧。”我拿过她的琴,弹了一遍,突然觉得脑海中涌现出很多画面,然后轻声唱道,“

忆初见,问花前。

误终身,姻缘空。

入王府,相思付。

不曾料,局一场。

了前情,心成伤。

送旧人,觉深寒。

却只道,情已断。

不曾想,心已换。

君征战,竟牵念。

待君归来,君已帝王颜。

欲守余生,难料嫌隙现。

桃花已败,结局已至。

相知相识,一梦如是。

这一年多的寂寞与等待全在此时发泄了出来,一首歌仿佛歌尽了我与问寒的一生。不知不觉,我的泪水已经流了满面,突然胸口疼痛,嘴里突然感到一阵腥甜,竟呕出血来。意音急忙叫道,“皎月,皎月。”皎月忙赶了过来,看到我的情况,吓得不知所措,喊道,“秋若,轻素,快来啊。”秋若和轻素赶了来,见到此情此景也吓了一跳,皎月说,“秋若,你快去请太医,轻素,你去找尹大人。快去快去。”说着,扶着我到了内殿躺下,意音坐在一旁陪着我,“萧姐姐,萧姐姐,你还好吗?”我喘着粗气,“意音,我刚才……唱的,你……你记住了吗?”意音诺诺的说,“有几句没太听清楚。”我看着她,“有……有哪句没有听清楚的?我….我跟你说。”意音摇了摇头,“姐姐,你先休息着。等你好了,你再教我。”我抓住她的手,“你……你说…我怕是有些不好了。”意音点头,然后告诉我她哪几句没有听清楚,我就一句一句重复给她听。

这时,只听见尹亦洌焦急的声音,“饮儿,饮儿,”看着我苍白如纸的脸,他愣在那里,不敢相信的一步一步走近,声音略微有些颤抖,“饮儿,你怎么了,不要吓我。”意音见过几次尹亦洌,虽然不太清楚我和他有什么关系,但知道他和我是熟识的,便应道,“姐姐她….她弹着琴,突然就这样了。”尹亦洌冷冷的说,“你出去。”意音低着头跑了出去,我对着尹亦洌淡淡一笑,“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累了。”尹亦洌坐在我床边,给我掖好被子,“身体这么差,怎么还去弹琴?”我笑着说,“手痒了就弹了几句,没什么的。”尹亦洌颔首,“好,好,我知道了,你别再说话了,好好休息吧。”我疲倦的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这时,吴太医气喘吁吁的跑了来,搭了我的脉,然后叹了一口气。尹亦洌急切的抓住吴太医,“吴太医,咱们也算是旧识了。你一定要如实告诉我,她到底怎么样了?”吴太医拉了尹亦洌走出内殿,“亦洌,我已经尽力了,人拼不过命,我也没有办法。”尹亦洌的脸色顿时安沉了下来,眼睛里都是绝望,吴太医叹着气说,“娘娘就这几天了,我估摸着我还要找个机会向皇上禀报这件事。”尹亦洌怒言,“告诉他有什么用?难道不都是因为他饮梦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他还会管她的死活吗?”吴太医赶紧捂了他的嘴,“老弟,你是怕死得不够快吗?小心隔墙有耳啊。”尹亦洌冷笑,“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怕些什么?”吴太医拍拍他的肩膀,“还是多多保重些吧。我再去开些药来。”

仿佛一觉睡了很久很久,我梦见我出嫁的那个晚上,问寒挑下了我的盖头,含笑吻了我的脸颊。忽的周围的景象突然改变,我躺在华丽的凤仪宫,他冷冷的对我说“我已经累了,太累了,我们已经纠缠太多年了,我不想再和你讨论这个问题了。也不想再看见你。从此,你我生死各不相干。”我睁开眼睛,看见尹亦洌坐在我旁边,轻声问道,“我睡了多久了?”尹亦洌笑着说,“睡了一天了,你饿不饿,皎月做了不少你爱吃的东西,我让她热一热给你吃。”我摇了摇头,“我不想吃东西。”尹亦洌看着我,“饮儿,你再歇歇吧,你最近身体不好。”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拉着他的衣袖,尹亦洌看着我,“怎么了?”我盯着锦被上绣的团花出神,“亦洌,我…我想见他。”尹亦洌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好。你先休息,我会让他来的。”尹亦洌扶我躺下,然后就出去了。我一直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的黯淡下去,我的心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我突然笑出声,其实我和上官流姝,上官流晴她们又有什么区别?

我感觉有些困倦了,眼皮越来越沉,这时,听见有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是他来了吗?我吃力的睁开眼睛,进来的却是尹亦洌。我看着他走过来坐在我的身边,笑着说,“他不愿意来看我,是不是?”尹亦洌摇摇头,“不是,他在和重臣商量国事,我没有能够见到他,不过我已经告诉了侍奉的太监,一结束他就会来看你的。”我看着尹亦洌,“我怕是等不到了。”尹亦洌面色突然苍白,“胡说什么,你一定会好的。”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的命,我自己知道。”我握住尹亦洌的手,“亦洌,其实有些话我一直想说,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我有时会想,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和你在一起,是不是就会像那诗中所说的那样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可是,这一切终究还是发生了,是我对不起你。”尹亦洌抱着我,“你没有对不起我,只能说是造化弄人,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我接着说道,“我这一生,都处在矛盾之中。我一直都弄不清我到底爱的是你,还是他。我遇到你,遇上的,那样早,遇上他,遇上的,那样迟。可这又怎是早迟所能决定的?我一心求着一心人,其实到头来最不一心的,是我。他怨我,恨我,是应该的。”尹亦洌的一滴泪滴到了我的脸颊上,凉凉的。“别说了,饮儿。”我继续说着,“但我在听到他征战病危的消息我才清楚,其实他在我心里,早就已经填满了。亦洌,是我负了你。所以,你也放过你自己吧。玉如是个好女孩,她对你,不亚于你对我。我想,你和她在一起,可以完成我们曾经没有完成的愿望,琴瑟在御,岁月静好。”尹亦洌点头,“好,我知道了。”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意音呢?”尹亦洌急忙说,“她在外面,意音,意音。”意音跑了进来,看着我就哭,“姐姐,你有什么吩咐就说吧。”我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意音,那首曲子……”意音点头,“姐姐,我已经全都记住了。”我粗粗的喘着气,“你可不可以…帮我…”说到这里,我突然停住了,他还会在乎这些吗?,“没…没什么了。亦洌,意音,你……你们要……好好…的…活下去,亦洌,…忘…忘”这时我似乎听到了门被重重的踢开,我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像是幻觉,我紧紧地合上了双眼,手从尹亦洌的手中滑出,这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生,我终于走完了。

☆、万事尽随风雨去

君然一步一步的走到萧饮梦的床前,看着那张思念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面庞,轻轻地问向旁边的尹亦洌,“她睡了吗?”尹亦洌诺诺的说着,“是,她睡了,睡得很沉。你不要扰醒她。”

君然握住萧饮梦垂在被衾上的手,很凉,凉的他的心仿佛一瞬间冻结了。他看着尹亦洌,冷冷的说,“放开她。”尹亦洌恍若未闻,依旧一动不动的抱着萧饮梦。“朕说把她放下你听见没有?”尹亦洌背对着君然,“我放开她,她的身体,那么凉,那么冰,你那冷硬的心能温暖吗?”说着,轻轻地放下萧饮梦,小心翼翼的给她盖好被子,把她的手在唇旁呵气,捂暖了又仔细地放在被子里。然后转头看着君然,“你现在来了,可你现在来有什么用?”君然自言自语,“是……是我来晚了,一切都是我的错。”

君然冲到床前,抱起萧饮梦,“为什么?为什么?我竟然舍得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我竟然不肯见你,我…我到底是如何的混账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一行又一行的眼泪滴在萧饮梦长长的秀发上,这或许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流泪,原来眼泪是这种滋味,苦涩不可言。心空了是什么感觉?那冰凉的身体怕是已经把他的心带走了,所以才会一点的疼痛的感觉都没有了,只能觉得胸膛的那个地方空落落的,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填补上去。尹亦洌冷笑一声,直直跪下,“臣刚才犯大不敬之罪,请皇上赐罪。”意音拉住尹亦洌,“尹大人,你若出了什么事,姐姐在天之灵都会感到不安的。”尹亦洌推开意音,“意音,你出去。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不要牵扯进来。”君然只是抱着萧饮梦,一直没有说话,尹亦洌就站在一旁,意音站在门边,斜倚着柱子,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一点的亮了,又暗了。三个人就这样僵持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太后来了,意音屈身行礼,尹亦洌却是一动不动。太后也没有怪罪,一看见萧饮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怜的孩子。”说着,便轻拍着君然的肩膀,“问寒,够了,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颓废成这个样子,弃江山社稷不顾。”君然缓缓出声,“母后,朕怕放开她,就再也握不住了。”太后应道,“终归她也是要入土为安的,你这样……来,放手吧。”太后一点一点掰开君然的手,仿佛从他身上剔除骨肉那么艰难。她扶着君然站起,吩咐道,“宫里已经谣言四起了,朝中也是议论纷纷,皇上要振作起来,稳定朝纲。来人。”这时,皎月,轻素,秋若身穿白衣跑进来,“见过太后娘娘,奴婢几个在收拾娘娘的遗物,未及时迎驾,请太后娘娘恕罪。”太后摆手,“罢了,我已经带来了几个嬷嬷,你们先将她的遗体打理好,自然会有内务府的人负责丧葬的事情,只是这名号……不知皇帝怎么想的?”君然闭上眼睛,“朕不知道。”太后叹了一口气,“萧氏已经被废去位分,贬为庶人。不如追封为慕德贵人,位分既不很高,惹人笑柄,又不很低,对得起你对她的一片心。”君然并不应声,尹亦洌走上前去,“皇上请三思。”太后一声怒斥,“哀家在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资格。”君然缓缓地出声,“传朕旨意,追封萧氏为“慕心皇后”,葬于皇陵,待朕百年,与其合葬。就这样,任何人不必再说什么了。”太后无可奈何,只得颔首同意。

君然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床上的那个女子,走出兰芷阁。尹亦洌看着萧饮梦,喃喃的说,“他,最终还是来看你了。你在天之灵,可以安心了。我要走了,我以后会好好照顾好自己,你不用再担心我,从此只记得他就好了。”说罢,也走出了兰芷阁。意音一个人留在房间里,看着床上的那个人,“姐姐,高山流水,得遇知音。意音定不敢忘。”

这时,秋水宫里,一个女子正跪在佛前喃喃念经,乌发中隐隐可见几丝银发。“皇后娘娘,皇上已经出来了,追封原来废黜的鑫懿皇后为慕心皇后。”那女子站起身来,“慕心皇后,呵呵,她终归是比我幸福得多了。你下去吧。”女子缓缓的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一壶茶,倒在地面上,“妹妹,姐姐在这里以茶代酒愿你你一路走好。下辈子,别再嫁入帝王家了。”说罢,轻叹一声,“自古红颜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谁又比谁好些呢?”

转眼,已是三年过去了。君然的励精图治,开创了一个自建朝以来最强大最富有的盛世,四方臣服,百姓安康,他成了百姓口中贤明无双的皇帝。后宫也是一片太平祥和,君然已有三子两女,其中长安公主最得圣心。玉如公主则在两年前嫁入镇南将军慕容桁府中,夫妻和顺,已育有一子,唤作慕容珏。尹亦洌任国子监司业,名声颇好,只是家中没有妻室,让人感到有些惋惜。

这一日,君然看完奏章,已经是二更了,他并没有带任何随侍,独自一人走在御花园僻静的小道上。忽听得一阵琴声,甚是悦耳,不知不觉寻了过去。一直走到一个宫门前,抬头一看,竟是兰芷阁。他的手突然颤抖起来,那样剧烈,仿佛连心也开始抖动起来了。饮梦,是你吗?你回到我身边了吗?他推开殿门,里面一个甚美的女子一袭白衣,正低头抚琴,一头长发垂于腰间,如鬼如魅。他侧首看向那琴,正是那把熟悉的绿绮,他伸出手,轻轻地说道,“饮梦,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了。你终于回来了。”那女子一抬头,缓缓起身,“参见皇上。”君然一瞬间失神,好一会才冷冷地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个地方?谁允许你在这个地方弹这把琴?”女子低着头,“我是宫中的乐师意音。”这个女子正是意音。君然微微颔首,静静地坐在一旁,“给朕弹首曲子吧。”“是。”意音玉手一挑,轻声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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