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地牢,其实并不在地底下。
君欢相当好奇的观望,她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识过古代人的牢房,一间一间的,看着眼前如出一辙的牢房,君欢直啧啧称奇,原来古人的牢房真的是这样的啊。
衙役将她和一笑关在两间牢房里,是邻近的两间,都是用的木条钉成的,咔哒一下落了锁,反复确认了一下之后才晃悠着离开了这阴暗的地牢。
“君欢。”衙役一走,一笑就站到最靠近她的那边栅栏来,伸出一只手探到另一侧去。
君欢凑过去,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允自伸了一只手去,一笑却道,“不是这一只。”
“诶?”君欢更加困惑了,却还是将另一只手放到了他手心。一笑隔着栅栏,双手将他的手握在手心,摊开来,用冰凉的手在她掌心揉了揉,顿时一阵舒服的凉沁入掌心。
“君欢疼不疼?”一笑语气仍旧是那般淡淡的,脸上挂着笑意。一笑是很喜欢笑的,似乎很多时间都是带着淡淡的笑意,无论酸的甜的苦的辣的,统统都化作了那样一个笑脸。
君欢心中一颤,眼睛看到自己的掌心,那里红通通的,正是之前在城主府里面她抓起那个茶盏被烫到的——君欢抬头看着一笑,他看到了?难道说这么久这么久,他一直在担心她掌心有没有被烫伤疼不疼?
被这样一个傻瓜担心了呢,君欢心中莫名一涩,努力挤出一个笑,飞快的抽回自己的手,用力的摇摇头,“不疼了,已经不疼了。”
一笑缓了一缓,愣愣,“哦。”
君欢背贴着栏杆坐下去,双手抱住膝盖将下巴架在膝盖上,微微抬着头,头顶是浅色的。厚重的铅色,像极了那个夏天,得到爸妈死讯的那个夏天。
那天正是个下雨天,天过了正午就开始卷起层层阴霾,空气闷热的不像话,四处都是燥热的呼吸充斥口鼻,君欢正在家里做作业,电话铃响起来,然后所有人都告诉她,她的爸妈已经回不来了。
他们都要她接受这个事实,一遍一遍的将她摆在痛苦的漩涡中心,让她接受这个消息,让她好好的活下去,可是没有人问她难不难过,疼不疼。
很疼的,可是没有人问没有人管。
所以就一个人坚强起来,不伸手向任何人求助,反正谁都不会管她的感受,谁都觉得她该好好的坚强的活下去,他们剥夺她难过的资格,执意要认为她应该怎样怎样……
不知怎么的,脸颊有些痒,君欢伸手触了触,这才发现不知道何时,脸上竟然爬满了泪水——这个傻瓜啊。明明一根筋,明明想一件事情要想很久,可是为什么每次都能直中她心口,让她感动,因为太干净,所以这些关心担忧就越发显得纯粹剔透。
感觉得到一笑在她背后坐下,后背靠着她的后背,君欢声音闷闷的,“呐,一笑,你永远都不要让我一个人,好不好?”
她的声音不似平日那般活泼灵动,带着些微绵软,一笑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很难过的情绪,君欢又问,“好不好?一笑,不要不要再让我一个人。”
“你知道么?那么大那么大的空旷,再也填不满。其实啊,我真的很羡慕你。”君欢低低喃喃,轻笑道,“你还有式微可以寻找,可是就算我踏遍每一寸土地,也找不到那些人了,找不到了,一笑啊,找不到了。”
声音已经带了几丝哽咽,一笑心中忽然一阵窒息,他眼中有浓浓的困惑之意,君欢这是……在哭么?是不是他太笨了呢,上次在山洞之中因为他的笨将君欢弄哭了,现在,是不是又是因为他将君欢弄哭了呢?
“君欢君欢君欢……”一笑叠声唤她,一直唤道有些喘不过气来,这才收了声,“对不起对不起,我又把你弄哭了。”
他的声音太过小心翼翼,刺得君欢心中一阵钝痛,“笨蛋一笑,你都不知道我都多少年没有哭过,可是为什么遇见了你这个傻瓜,我会这样简单的就被你弄哭呢?”
听到君欢这样回答,一笑越发的慌了,“君欢不要哭,一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你永远都不会一个人的,如果找到了式微,我让他送你回家,这样君欢就不是一个人了。”
他不这样讲君欢不会更难过的,她泪流的更凶了,可是她却无法告诉一笑,就算她回了家,也还是冰冷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家。那里很多回忆很多欢笑,伸手却什么都找不见的。
但她笑了,“恩,说好了,一笑,要永远同我在一起。”
“恩,说好了。”一笑应她。
两个人,背靠着背这样坐在地牢之中,光影流转,静谧无比,谁都没有再说话,让如水的沉寂将感官湮灭。
一笑是被君欢的叫声吵醒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就这样抱着膝盖睡着了。君欢蹲在他身边,笑意盈盈的看着他,“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一笑困惑的看了看小窗外,外面已是黄昏,夕阳如酒,映照在斑驳墙面上,洗不掉的霞色氤氲,“咦?”
“别咦了,快走。”君欢一把将一笑拉起来,“时机难得啊,黄昏快到了,晚了就来不及跟踪那些臣民了。”
一笑站起身来,视线在君欢脸上扫过,确定没有看到丝毫不悦,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心情也莫名的好起来,轻轻勾了勾唇角,“恩。”
君欢在六道门呆了整整一年,期间学会了几样术法,其中就包括逃跑的,君欢直感叹,技不压身,要是已有有机会还当真要再多学几样。
“不会有人么”一笑困惑的看着君欢,这样走出去,不会被看管的衙役看见么?
君欢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然而下一瞬间君欢就闭嘴了,然后飞快的拉着一笑就朝牢房外跑,因为刚刚她亲眼看到牢中人一个一个如同根本没有出现在这里一样,瞬间消失在空气之中。
“不好!”君欢边跑边道,“已经开始有人消失了!”
君欢跑了一路看了一路,推开门得一瞬间,站在门口的衙役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消失不见了。
君欢拉着一笑一路走到街上,然后亲眼看着众人如吹出的肥皂泡一般,消失的干净彻底,
“那边有个老奶奶!”君欢声音中带着几丝颤音,很好,总算是逮住一个没有被带走的了,她上前,站到了那个站在巷子口的老太太,“老太太啊……”
“妖怪啊!”老太大喝一声甚至伸出手指指着君欢,“妖怪你是妖怪!”
君欢脸上一下子白在那里,“我不是妖怪啊,我是人啊。”
“呸!”老太太怒道,“你分明是妖怪!你自己看,只要是人类,都会失踪的,可是你们没有,你们还好好的站在这里。你是妖怪,他也是妖怪,你们都是!”
经由她这么一提醒,君欢心中愕然,似乎上次在芙蓉城他们就看着所有人失踪,最后也确实如此,他们好好儿的……
君欢忽然想起那只狐狸说的那句,君欢不是人,她那时候只以为狐狸是在骂她,现在想来莫不是狐狸知道些什么?
“不是的。”忽然一笑喃喃开口,“不是,一笑不是妖怪,君欢也不是。”
老太太嗤之以鼻,“两个自欺欺人的小东西。”
“不会的。”君欢一把拉住一笑,扯了他就往前跑,“一笑我们走,等到解决了这件事情,我们回六道门,师傅一定知道,他一定知道我们是什么!”
一笑缓缓的回握她的手,掌心依旧冰凉,汗测测的,沁的君欢心中镇定许多。
“恩。”一笑淡淡的应,“那么,我们去哪里?”
“只有等明天了。”君欢想了想,继而道,“真累啊,走吧,反正整个酆都都是空的,我们找个客栈落个脚换身衣裳,进了个地牢一身脏,走吧。”
一笑仍旧是缓缓的跟着她身后,手紧紧拽着君欢的手,这一刻,不懂得时间是什么的一笑,心中缓缓的生出了一种感情,似乎这样牵着手,就已经走过了许多个春秋,比花开一次还要久,比柳树叶抽芽一季还要漫长。
寻到一处偏僻的客栈,君欢找到了一处无人入住的空房,之所以要确定没有人住进来,是因为若是有人住,第二天一大早的发现自个儿躺在别人的床上,这种感觉也是相当不好的。
好在热水在客店厨房里就有,君欢准备了两个大木桶,将一笑推进去之后自己抱着干净衣衫去泡澡了。
空留下一笑对着空落落的客房发呆,房内有一只硕大的木桶,里面的热水还在冒着热气。可是他不敢靠近,因为他稍微靠近了一些,身上马上就浮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一笑抬起手来,对着烛光一比划,指尖马上凝结出晶莹剔透的水珠。
一笑……会化掉的。
心口忽然觉得很难受,这个想法刚刚浮现在脑海,身上的汗珠就越发的多了起来,一身红色袍子很快的就湿透了,甚至连头发也开始滴出水来。一笑觉得心慌,觉得害怕,这个害怕,甚至超过了那一天。
那一天。
那一天他在大雪之中睁开双眼,没有错的,那一天不归山下着好大好大的雪,他喊,“式微式微——”
可是空落落的院子里没有丁点回音,所以雪落下的声音就尤为清晰,细细簌簌的,他从床榻上走下来,身上还穿着式微新作的夭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