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刚刚在树墙之外,一笑举着她看到的那一部分已经是惊艳的话,那么眼前的所见,绝对能叫所有感官都失去颜色。
只见数十丈开外是一条长长的台阶,台阶都是用黑曜石凿成,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如瑞云一般,一层一层堆叠延伸,一眼望过去,瞧不见边际一般。然后,在这长长的台阶最高处是一个硕大的平台,平台两边蹲着两只威武的麒麟兽,看不出是什么质地敲凿而成,但是凿功精细,每一道刻痕都像是有生命一样,一眼望过去,那麒麟兽就像是活着一般。
在平台的尽头是一座精美绝伦的宫殿,整个宫殿都是黑色的,却闪闪发亮,让人一望就生出几分神圣之感,那种威严,几乎要让她跪倒膜拜。
当然,若是只是这样一座奢华辉煌的宫殿自然是不能叫人惊叹的。
叫人不敢直视的却是一个人,或者说是一个神。
他赤足立在台阶上,长长的银发一直盘到脚边,宽大的银白袍袍子上飞舞着几朵紫色碎花,一对眸子却带着几分魅惑之色,狭长的从眼角望向站在台阶之下的君欢与一笑。
那个眼神很傲慢很凌然,就像是上位者居于庙堂之上,俯视尘世间的种种磨难与艰辛一般。
“是他!”君欢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颤巍巍的指向站在那里的银发男子,另一只手被一笑紧紧握在掌心。小么绿早就畏惧这种气势乖乖的变回了发簪呆在她的鬓角。
一笑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那只碧玉簪,“你骗人。”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朝着一笑抬起手,然后勾了勾手指头,“你过来。”
这是君欢第一次听到银发人说话,带着几分冷清几分傲然几分威严,“你也来。”
这句是对着君欢说的。自然他不说这句话她也会去的,就算一笑没有固执的牵着她的手不肯放她也是会去的,因为这件男子,关系着她能不能回家。
虽然那个家是冰冷的,可是至少还有回忆,这里有什么呢?这里……有一笑。
她心中猛然响起这个声音,这里至少有一笑,回忆在脑海里。家里只有回忆,一笑在脑海里,不哭不笑……
君欢使劲的逃了摇头,跟着一笑踏上那密集的台阶,一步一步的走,讨不得巧,因为这台阶每一层之间虽然低,但是却很宽很平,容不得两步一起跨。
只是好不容易走到了尽头,可是那男子却又不在那里了,他站在了台阶后面硕大的平台上,君欢走上去才发现,平台上摆着一个案几,上面放了一只花瓶,瓶中有半开的梅斜斜插了一两支。
“你真的不记得我?”那男子却忽然凑近了一笑的脸,视线在他脸上扫过,如同在看一只宠物,“我是采薇啊。”
采薇?一笑困惑的皱起眉头,脑海之中飞快的运转,只是很可惜,无论他多用力的想就是想不到采薇是谁。倒是君欢忽然变了脸色,采薇!
她当然知道采薇是谁!
是下山前师傅说的,师傅说式微大帝无所不能,采薇是个邪神,因为违抗天明被剥夺神级,隐匿在尘世间。
君欢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银发男子,天!这个便是师傅口中的邪神采薇!
“喜欢么?”采薇悠悠转过身去,伸出双臂像是要将这宏大的大殿合于掌心来,“这可是为了迎接你们,特意建造的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若有若无的扫过了君欢的脸,最后却仍旧落在一笑脸上,“所以,宝宝,你喜欢么?”
君欢忽然一把将一笑拉到身后,狠狠的望向采薇,“你做什么要这样同一笑说话?我问你,这芙蓉城和酆都的百姓失踪是不是你干的?还有,我们在酆都被追杀,是不是你捣的鬼?”
采薇唇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来,眼中有戏谑之色,“是我,城民失踪是被我请来这里的,不然你以为我一个人能修的出这样宏大的宫殿么?自然是不能的。至于你说的,你们被追杀是不是我搞的鬼,我先问问你,这样做,与我有什么好处?”
“当然是不让我们破坏你的好事!不让我们找到这里来。”君欢理所当然的应。
“错。”采薇冷哼一声,睨眼看她,“我可是等你们很久了,很久很久了。我怎么会不想你们找到这里来呢?我若不想,又怎么会留下那根发簪?”
“诶?”这次轮到君欢惊讶,“这么说,不是你做的?可是不是你,又能是谁?”君欢是不相信他的,这种不信任来的很突兀,像是与生俱来的。就像是看到一笑的一瞬间本能的想要保护他,在看到采薇的一霎时,君欢就不喜欢这个人,不相信这个人说的话,一点也不。
可是他说的又句句在理,若不是在芙蓉城后山的山洞里发现他的衣衫和落在地上的发簪,她和一笑又怎么会断定,只要找到了采薇就一定能找到式微呢?
但不是他做的,又是谁有那么大的能耐让整个酆都城民对他们刀剑相向?他们明明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君欢实在是想不通,张嘴正要再问,却又听采薇缓缓道,“真是笨,人言可畏,只要有一个人说,那么就会所有人都知道,比如,从芙蓉城来了两个怪物,来历不明,并且——还与城民失踪有关。”
君欢一愣,还未想透,却听一笑愣愣的开口,“啊,是葛汛。”
葛汛?君欢心中猛然一透,是了。
那晚他们抓了狐狸,让他带路去山洞,那时候葛汛可是一个人躺在荒郊野外的。就算后来找到了他们,但是是个人都会怀疑吧,况且一笑和君欢又那么可疑。所以要是葛汛跑到酆都跟城主那么一说,再到城里散播下谣言,保管他们走到哪儿被人追到哪儿。
“可是他也没有必要这么做吧。”君欢其实还是有些不明白,“就算那晚上葛汛心里是在怀疑我们是妖怪,但是他没有证据啊,没道理啊。”
“不对,有的。”一笑淡淡道,“是有的,我们没有失踪,只要是人就会失踪,可是我们没有,葛汛自己也没有。”
“啊。”君欢愣了愣,“对啊,我怎么把这一点给忘记了。”
“如何,这座宫殿,你们还满意么?”采薇凉凉的插言,“如果满意,就跟我进来吧。”
君欢本来还在迟疑,一笑却上前一步跟着采薇朝殿门走,厚重宽大的殿门看不出质地,黑色为底,上面有细致繁杂的花纹,玛瑙琉璃珠点缀其上,单单只是一个门就已经如此华贵。君欢只好跟进去,采薇走的并不快,宽大的银袍在地上拖曳,像是不知道要走到何处一样。
君欢心中有些发悚,飞快的上前一步靠着一笑走,像是感觉得到她的不安害怕,一笑伸出手反握住她的,轻轻捏了捏,冰凉的触觉沁入君欢心底,那有些不安的情绪顷刻就被抹平了。
“一笑。”君欢轻声唤他。
“恩?”一笑温温的应。
“没什么,只是想这样喊着你的名字而已。”
“哦。”
君欢嘴角翘起来,心里有个地方,忽然涨的好满好满。
跟着采薇一路朝里走,走过外殿,内殿,终于就在君欢觉得不耐之前,采薇在一扇无比高大的门前面停下了脚步,他站在那里,邪肆的看着君欢和一笑,然后缓缓的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我等你们许久,总归是等到了。我知道你们在找式微,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确实知道式微在哪里。”
“真的么?”君欢抢先上前,急急问,“你当真知道式微在何处?可是……”
“我怎么知道的?”采薇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是问我怎么知道你们在找式微,还是怎么知道式微在何处的?”
“这些问题都没有任何意义。”一笑淡淡开口,眼底有坚定的光彩,“怎么知道的都没有关系,式微在哪里?”
“啧啧。”采薇望着一笑,眼中流转出几丝狡黠神色,“你倒是很执着……式微要是知道自己的宝宝这样执着的寻找他,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了。”
“一式微在哪里。”一笑不接他话头,仍旧执着的问。
采薇却忽然收了笑,眼中有冰冷的光一闪而过,“你就那么执意要找到式微么?”他转而又看向君欢,唇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包括你,也仍旧执意要找到他么?就算是付出一切代价,也要找到他?”
君欢没有回答,她同一笑都这样坚定的看着采薇的眼睛,已经无需回答。
采薇眼中冷意更甚了几分,唇边挑起一抹残忍笑意,像是幽暗之境开出的花,带着那股子冷意直沁心底,“式微啊,若是你知道,还有人这样惦念你,该是什么表情呢?”
“既然你们这样想找到式微……”他顿了顿,故意将尾音拉的很长,“我便成全你们吧。”他音落,稍稍侧过身去,背后的三丈高的大门巍然耸立,“式微就在这里。”
语气带着丝□惑,眼神悲悯如神,伸出手触了触门扉,“要进去么?你们千寻万寻的式微——就在这里。”
“那是什么地方?”君欢皱眉,“又怎么让我们相信式微在这里。”
“烈焰之境,相信与不相信,自然是你们自己判断。”采薇笑的很无辜,“呐,要不要相信呢?也许,式微真的在这里哦。烈焰之境的最里层,染着烈焰圣火的地方,还在受着煎熬,一笑,你的主人在受苦,你要怎么办呢?信,还是不信,你要怎么选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