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上一时没有人说话,君欢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手心都是汗,本来她就是要找到银发男子然后问出式微的下落的。可是太过于顺利了,顺利到君欢觉得不正常。
这不对。
可是君欢没有来得及做出选择,一笑忽然挣开她的手,面上保持原先的神情,一步一步的朝那扇门靠近,君欢伸手倾力一抓,可惜只抓到一抹凉风,指尖滑过一笑扬起的发,君欢心中一空,慢慢漾起一种恐惧感,“一笑……”
一笑却没有听到,他嘴角蠕动,分明是在唤,式微式微式微……
他听到了,采薇说,式微在受苦,他的主人在受苦……
他的世界本来就很小,此刻被这句话占据的满满的。
君欢心道不好,一笑这样会将自己逼到绝境的!就像在山洞之中,他这样叠声喊式微差点儿将自己憋死。
在心做出反应之前,脚已经向前跨出了一步,君欢错身跟着一笑上前,手伸在半空企图抓住他,只是他分明就在指尖半寸远的地方,君欢就是触及不到。
“咿呀——”一笑抬起手,将那扇门推开了一个缝隙。
君欢也终于抓到了他的后背,可惜一笑已经走入了门内,君欢因为惯性,跟着一笑踏入了那扇门之中。
轰——
门从里面关上了,采薇赤足站在门口,眼中神色冷极了,这次没有错,那分明是——杀意。
“一笑!”君欢终于抓到了一笑的手臂,眼前却是一片荒漠,烈日如火,焦灼炙热,脚才踩在上面,脚底就像是要着火一般滚烫。
一笑茫然的看着他,白皙的脸上带着某种困惑不解,“这里是什么地方?”
君欢瞬间崩溃,她一把揪住一笑的双臂,使劲的晃几晃,“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你也敢进来?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你还来得一脸坚定?”
一笑啊了一声,“可是采薇说式微在这里,他在这里受苦……”
君欢白了他一眼,气结,“笨!不要总是别人说什么你就信啊。”
一笑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我,我……对不起。”
君欢心就这样软了下来,“算了,走吧,说不定式微真的在这里。”
一笑神色仍旧有些忧悒,带着几分无辜,那个样子,就算他真的闯了天大的祸事,怕是也没有人会责怪他,是不忍心。
“走吧。”君欢索性牵起他的手,拉着他向前走,“我们去找式微。都很想找到式微不是么?”
听到这句话,一笑面上忽然浮现出难过的神色,他反手紧紧拽着君欢的手,“找到式微,君欢就要回去了么?”
“是啊。”君欢心口一窒,忽然生出几分难受,“找到式微就回去。”
“回去了,要怎样才能找到你?”一笑声音有些温涩,带了几分不舍和困惑,“君欢回去了,还能不能再牵你的手呢?”
心中像是被闪电击中,君欢整个人错愕的愣在那里,她愣愣的低头看着交握的手,是啊,若是有那么一天,她伸出手去再不能握住他的手——会怎样呢?
大概,会有些失落和难过吧。
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一笑说笑了。”她抬步上前,可是一笑像是在原地生了根就是不肯上前,他固执的看着君欢,“能不能呢?”
君欢抿了抿唇,“你会舍不得么?如果有一天我找不见了,一笑你会舍不得么?”
她转过头来定定的看着他的双眼,那里黑漆漆一片,水润明透一眼望得到底的干净,她忽然鼻尖一酸,“不会吧,一笑不是只要式微就好的么?虽然我不见了,但是一笑还有式微啊。”
一笑眼中的困惑之意越发的浓,是啊,他的世界之中从来只有式微一个人的啊。他从不归山跑出来,蹉跎了无数个岁月,也曾遇见了无数个人,走过数不清的地方,不就是为了找到式微么?
可是心中涌起的那抹奇怪的情绪又是什么,就好像找到了式微君欢就会离开,他似乎……也并不开心的。
为什么呢?
君欢走了,就没有人听得懂他想说什么,没有人牵着他的手去到一个又一个的地方,没有人告诉他夏天是不穿袄子的,没有人替他买伞买扇子,没有人将他从不安之中拉出来——没有,除了君欢。
“走吧,等你找到式微就不会难过了。”君欢别开头去,下意识的松开了一笑的手,一笑手扬在半空,急急向前一步,手在虚空抓了一抓,君欢却将手缩了回去。
心中忽然就空出了一大片来,好像心口被开了一个洞,有风吹过的时候还会呼呼作响。
一笑眼神黯淡下去,“哦。”
没有人再说话,君欢走在前面,一笑跟在她后面,这磨人的沉寂酝酿出了几分旖旎暧昧。周遭是炙热的荒漠,越往里走越发的炎热,君欢额头上都是汗,她抬手擦了擦,“烈焰之境的最底层究竟在哪里呢。”
一笑摇摇头,他也不知道。抬起手来,他看到自己的指尖凝出一滴晶莹的水珠,啪嗒一声坠地,呲的一声就化作了空气。
忽然君欢脚下一空,她惊呼一声,“一笑!”
一笑几乎是下意识的抓住了她扬在半空的手,然后下坠之势无可阻挡,君欢整个身子陷了进去,一笑紧紧的抓着君欢的手不敢松开,他害怕若是松开了,此生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种想法来的这般真切和汹涌,一笑额头急出了汗,“君欢君欢君欢……”
君欢听不到,下坠的力道太大,周遭是通红的火星,火舌像是套吞噬掉一切有生命的东西,这个洞口像是没有尽头,呼啸的风声响在耳边,热浪从口鼻钻入,几乎要燃烧掉她身体中的每一丝水分。
会死的!
君欢心中骇然,这种无助和恐慌,忽然和那个台风之夜重合。
她从十八层高的楼顶坠落,冰冷的风钻进她的五脏六腑,她企图求救,可是没有人听得到。死亡越来越近,张开黝黑大口,在她陷入昏厥之前,将她拉入了无极深渊。
君欢眼前一黑,知觉全无。
一笑心中越发的急切,从没没有脉动的心忽然大声的跳动起来,那声音像是鼓点一般回响在他自己的耳边,他从没有听过这声音,心跳的声音。
他使劲的抓住君欢的手臂,然后伸出另一只手臂将她拥入怀里,就这样抱着她像无底的深渊落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双脚踩到实地的,一笑恍然未觉,他浑身都在颤抖,他将君欢护在怀中,四周都是无名火在汹涌的燃烧着,这样的温度,足以将一切靠近的人和物化为齑粉。一笑的袍子早就湿透了,就算穿着式微亲手做的袄子,他也汗流不止。
一笑慌了神,他腾出一只手来拍着君欢的脸,“君欢君欢君欢,醒过来,不能睡在这里,会被烧死的。”
君欢双眼紧闭,只有微弱的呼吸。一笑抱着她,她身上像是火烧一样的烫,脸上一片绯红,她扬在半空的发丝近乎融化,这样的温度根本不是人呆的。
“君欢君欢君欢……”一笑心中发急,脑中的那根筋筝然断裂,他一叠声的唤,“君欢君欢君欢……”到最后声音都再也发布出来,嘶哑着却穿透那浑浑噩噩的黑暗,直透那层魔障。
君欢还深陷那种无助的绝望之中,从十八层坠落的恐惧,死了也没有人伤心的绝望苍凉,她的心紧紧缩着,烙的她生生的疼——
君欢。
有人在唤她。
是谁的声音那般无助不安,喊得那么认真,就像是——她是非常重要的人。
君欢君欢君欢……
声音都近乎无声,却在她灵识上空一点点的清晰,君欢猛然张开眼睛,近在咫尺的是一笑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可是唇角蠕动着仍旧是在喊着她的名讳——君欢君欢君欢……
君欢啊的倒吸一口气,他这是又犯了上次的错误,一口气念到底,一根筋崩断,他这样会把自己闷死的!君欢应他,“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一笑呼吸,快呼吸!”
一笑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君欢从未有过的恐慌,她忽然一巴掌直直朝一笑扇过去,“啪——”
“一笑!”她在他耳边大喝一声,“你给我醒过来!”
“啊。”一笑眼神渐渐清明,然后染上茫然之色,他呆呆的看着君欢,就这样看着,然后毫无预兆的一把将她按进怀里,“君欢。”
君欢脑海中的那根弦,筝然断裂,她知道一笑真的很担心她,“我在这里。”
“呵呵。”一把轻笑传入这个火海包围的洞底,“都清醒了么?”
“谁!”君欢很快从一笑怀里退出来,刚刚离开一笑冰凉的怀抱,顿时一阵热浪炙烤,她几乎呼吸不出来,深深呼吸几口,这才稍微压下因为热浪带来的气血翻滚。
“是我。”声音似笑非笑。
“采薇?”君欢声音一冷,“这是哪里?式微在哪里?”
“谁知道呢。”采薇的声音不急不慢的传过来,“这里就是烈焰之境的最底层,这里的无名火,可以烧掉三界内任何生命,你们都会化作灰烬!连灵魂都会消失的干干净净!”
“为什么!”君欢急切的追问,眼神四扫企图看到采薇在哪里,“我们与你没有过节,你为什么要置我们于死地!”
“是啊,为什么呢?”采薇声音陡然变得很冷,“这个问题,等你们找到了式微,再让他来说吧!我得不到的东西,就要毁灭给他看!”
“喂!”君欢大喝,“你这人根本就是无理取闹!”
“就当是吧。”音落,四周的火舌陡然之间窜高,呼呼的火焰声陡然之间被放大。
君欢还要再说什么,然而张口就是汹涌的热浪涌入口鼻,呛得她眼睛猩红,眼泪还没有流出眼眶就被蒸发的干干净净。
她转头去看一笑,却看到他怔怔的盯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只晶莹剔透的手,如冬天的冰凌,细密的水珠沁出来,然后一滴一滴的落下去,他就这样将手举在半空,呆呆的看着,感觉到君欢看他的视线,一笑缓缓的抬眼看过去,张了张嘴,像是说了一句什么。
可是君欢听不到。
太热了,这个温度不是人类可以承受的极限,她身上的粉蓝色裙摆已经开始融化,贴在身上生生的疼,她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困难,浑身的力气被热浪卷得干干净净,她站立不稳的后退了一步,然后,再退了一步。
“君欢。”一笑上前一步,一把按住君欢双肩,君欢艰难的转头,无力的笑了笑,声音很轻,“对不起,一笑,大概,没有办法再和你一起去找式微了。”
然后神智开始紊乱,脑海之中闪过无数支离破碎的碎片,她活了二十二年,大概也就只能行到这里了。
对不起一笑,无法陪你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