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地狱里有一条路叫做黄泉路,走过黄泉路之后,有一条长长的河,河的两侧是盛开的彼岸花,河水清澈却不可触摸,每天只有一条小船从弱水上走,载着死灵去往奈何桥,喝下孟婆汤走过三生石,往生。”君欢看着手中的竹简,再抬眼看了看一手支额闭目浅眠的采薇,“真正的地狱,是什么样子的?”
“心在地狱,身在地狱。”声音里带着几丝讽意,“你想要什么样的地狱,那么地狱,就是什么样子的。”
君欢愣了愣,合上竹简索性不再问他。一早该知道问不出什么的,何必问了找罪受?她深切的想念一笑,傻傻的一笑从不会让她觉得孤单寂寞,可是眼前这个人,总能激起她心中的愤怒。一笑啊,虽然想问题会想很久很久,可是他很认真从不骗她不欺负她。
眼睛又开始发涩,君欢连忙转过头去,窗外是一片白云,碧色为敌,像是陌上花开。
与采薇待的时间越长,她越觉得孤单,分明看的到一笑的脸,好几次她都差点儿弄错,只可以他装的不像,一笑笑起来的时候很干净,唇角是往上翘,眼睛弯弯像明媚的月牙儿,眼底也是干净的,清澈如水,漆黑如墨。
采薇不是,他的笑总是带着几分嘲讽和冷意。
一笑一笑一笑……君欢心中凄然,你究竟在哪里。
站起身,转身就要走,手臂遽然被人抓住,微凉的触觉叫她浑身颤了颤,她低低喝,“松手。”
“不松。”他语气带着几丝懒意,像是刚刚从睡梦之中醒来,还有几分鼻音,“你要去哪里,别忘了这里是酆都。”
是的,此时他们住在酆都的客栈之中,酆都有地狱入口,所以他们就在这里找了间空客房,等着天黑,子夜时分鬼门开,所以他们在等天黑。
“我知道是酆都,我只是不想和你呆在一起。”君欢淡淡看了他一眼,“我不喜欢你,请你松手!”
采薇眼中一寒,闪过一道莫名的光,心口一缩一缩的痛,曾经——曾经——她也是这样的,冷眼看他,那样决然的说我不喜欢你,请你离开。
他手下忽然用力一扯,非但没有松开桎梏君欢手臂的手,然而将她整个人拉入怀里紧紧的抱着,任凭她拳打脚踢就是不松手,“凭什么,这张脸有什么好,有什么好,你喜欢,我现在不就是顶着这幅容貌么?为什么要要让我走,为什么还要让我放手!”
君欢被他勒的几乎窒息,蓦然生出一股大力,猛然推开他,一巴掌对着就扇了过去。很快,一笑白皙的脸上清晰的浮现五道红痕。君欢愤怒的看着他,“你清醒一点!我不管当初是谁负了你和你有过过节,我不是那个人,我姓言名君欢,我叫言君欢,你仔细看清楚了,我不是!还有这是一笑的身体,我不许你钻着他的身体乱来!”
采薇眼神有些困惑,这个神情像极了一笑,他茫然的看了君欢一眼,然后一转身就朝窗口走,就在君欢的眼皮子底下,毫无预兆的翻身朝楼下载了下去。
“一笑!”君欢惊呼一声,急忙跑到窗口去看,行人都被吓坏了,纷纷避开围在四周观望。一笑的身体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君欢口中忽然很害怕,她飞快的下楼,飞快的跑过去,然后蹲□,轻轻触了触他的肩膀,“喂,该死的你不要吓我!”
她一把将他翻转过来,这一瞬间,一个笑脸落入君欢眼中,那对漆黑剔透的眼眸之中带着浓浓的戏谑调笑,唇边都是讽刺的笑意,哪里有伤到!君欢忽然鼻子一酸,她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辨不清是被采薇气成这样还是在实在太过于担心一笑,她直直的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跑走,一句话都没有说。
采薇呆呆的愣在原地,他半坐在地上,身上还是那件袄子,一手支地,稍稍低着头,额前的发垂下来遮住他的眉目,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是从千年前划破苍穹而来,伊人最后望向他的时候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他知道,她是彻底的恨惨他了。
千年前的那个人如此,千年之后的言君欢,也是如此。
他抬起袖子缓缓从面前拂过,然后一对眸子清亮无比,可是眼底明明填满了不甘心,带着几分任性和倔强,混合成落寞的神色,他站起身来,漫无目的的在城中游走。
周围行人指指点点,有的在嘲笑他的衣着,有的在评论他的相貌,有些少女因为他的视线扫过去而红了脸。
多好,大家都活着。因为活着才有那些蜚短流长,因为活着才有那些喜怒哀乐。他也是有的,可是谁都看不到——
怎么甘心,就连一笑这样的存在都有一个言君欢,他采薇,为什么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
他忽然转身,对着周遭的人邪肆的笑,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再衬上他的神情,似乎极为不协调,可是却又有种魅惑人心的魅力,像是堕落人间的天神,被尘世染上了些许绢狂和邪恶。
他原路折回客栈,推开门却发现君欢已经回去了,趴在方案上沉沉睡了过去。
他静静的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的眉目其实并没有变,可是不一样的人,硬生生将同一副模样生疏到了天涯那么远。他伸手,像是要碰一碰她的脸,可是她的眼睛猛然睁开,有些困惑的看着他,然后眼中眸光忽然一冷,飞快的隔开他的手,冷冷道,“天快黑了。”
“我知道。”采薇斜眼望她,“其实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君欢冷声应,“什么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一笑再也……”
“不会!”君欢打断他的若是,“如果我试过了所有办法他还是活不回来,我就去陪他。他灰飞烟灭,我便陪他灰飞烟灭。”
“为什么?”采薇声音中有深深的疑惑,“你认识他才多久?你们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你会愿意陪他做到那样的地步?”
君欢回过头来,淡淡的笑了,“认识了多久呢?我不知道,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而来遇见他,大抵是第一眼吧,我没有勇气再花去这么长的时间去遇见他,所以若是最终还是无法将他救回来,我就被他灰飞烟灭。”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反手扣上了门扉,徒留采薇怔忪坐在原地。
没有勇气再花这么久去遇见,所以如果再也找不到,宁愿灰飞烟灭。
他其实,不能明白这句话的。
窗外昏暗,橙黄色的尽头是无尽的黑,黑黑黑,就是那黑,从千年前翻滚而来,渐成牢笼,他甘之如饴。
君欢再次推门进来已经临近子夜,她眼睛红红的似乎哭过,“走吧,时间到了。”
采薇披衣站起来,一言不发的走到君欢前面去。
子时的酆都街上无人行走,就算采薇没有再将人掳走,满街也看不到一个人。
酆都是为鬼都,说的不是城中有鬼,而是酆都有地狱入口,所以这里一到子夜就阴森森的,鬼差押解鬼魂的必经之路。魑魅盛行,生人让路。若是活人冲撞了死灵的煞气,少不得大病一场,严重的会丧命。
街上无人,倒是省了不少事。至少君欢和采薇一路过去畅行无阻。
鬼门关设在酆都的西城墙处,那里子时整,鬼门大开,君欢和采薇赶到的时候,鬼门已经开了。青色的雾气阴测测的绕在门口,三丈高的城门洞开,因为雾气太重所以并不能清晰的一眼望到底,阴风阵阵钻进脖子里,君欢不自禁的打了个颤,这鬼门关忽然就显得更加诡异阴森了。
她稳了稳心神,抬脚向前,采薇停在她前面十步之遥,此时已经踏入了鬼门关,暗红色的身影被隐去了大半,君欢急急跟上去几步。虽然说到了这个地方已经打破了她很多观念,接受有妖怪有神的存在,但是下地狱这种事情君欢还是有些害怕的。
跟上了采薇,脚下是黑漆漆的路,看不清究竟是由什么铺就而成,脚步声清脆且空洞,似乎整个天地之中只剩下了步伐的回音,此情此景,越发的让人觉得压抑。
“喂,采薇,还要走多久。”君欢走到采薇身侧,忍住抓住他袖摆的冲动,心里直发悚,“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就是黄泉路。”不知道是不是君欢心中害怕,采薇的声音都像是带着几分阴森,“你不知道么,过了鬼门关就要走黄泉路,而黄泉路的尽头就是一万无垠的无根之水,便是现世所说的弱水三千。”
弱水三千……
君欢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是七岁那年,她老爸对她老妈这样说过,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无奈笑了一笑,她那时候是没有料想到,隔了这么些年,她会为了她的一瓢饮而趟过这三千弱水弱水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