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之殿很大很深,君欢将轻的几乎随时都会飘散的一笑抱在怀里,采薇和冥蓝并肩走在前面,地面黑的几乎能倒影出人影,一只一只的纸灯笼排在地上,也不知道会不会熄灭,究竟是两个一天两天,还是一年两年。灯光都是安静的,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像是不真切的,太静了。如同走在前面的两个人,一黑一白,这就是——神?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真的能见到神,包括到了这个世界,甚至从六道门溜出来去找式微,都不会是一种寄托。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遇见神。
君欢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也不知道已经走了多久,头顶黑漆漆看不到屋顶,前面十丈开外就蕴花在暧昧的灯火之中,和黑色交融成一种奇特的界限,像是这条道是永无止境的。
又走了一阵,冥蓝缓缓停下脚步,她站在那里,伸出白皙的手在虚空一触,轰然一响过后,原本混沌的空气之中漾起一波波的水纹,然后就看到一扇高大的门出现在面前。君欢早就已经不会错愕了,自从在采薇的烈焰之境走出来之后就到了宫殿的外面,她就已经不会觉得奇怪了。
神,若是这一点都做不到,又怎么能称之为神?
冥蓝轻轻的扫了她一眼,然后侧开身去,“雪魄,就在这里。你去吧。”
君欢没有说话,上前一步,腾出一只手来推开了门,顿时一阵寒气逼人,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一闪,却是采薇在她之前进去了,君欢讶然,“你来做什么?”
采薇回头玩味似地看了她一眼,“我若是不进来,你拿了雪魄之后,要如何呢?”
“额。”君欢顿时有些无措,是啊,她不是神——她不管这个身体的主人究竟是什么,但至少她不是神,只会三脚猫的术法是绝对救不活一笑的。
君欢抿了抿唇,终于没有反驳他的话。
采薇似乎很得意,扭头向前走。冥蓝背靠着门扉,反手扣上了。
眼前都是冰雪结成的冰凌,不知道究竟是反射的那里的光线,带着点儿幽兰色,这里很冷,这种冷是能渗透骨髓的。君欢打了个寒战,低头看向一笑。
一笑仍旧微微闭着双眼,眉目如画细致,他一动也不动,根本感觉不到丁点气息。君欢喃喃,“一笑,终于就可以救你了。”
走在前面的采薇心口颤了颤,猛然抬手捂住心口,微微喘了一口气恢复平静。
这一次并没有走多久,君欢很快就看到了,被一大块的冰雪包裹在中间的那颗鹅卵大小的莹白色球体。
“好美。”君欢赞叹,当真是美得。那些冰雪清灵单薄,薄如蝉翼,淡蓝色的光晕像是流动的水银,被这样一层层的包裹在中间的那颗雪魄,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采薇指了指,“那就是雪魄。”
“就是这个,一笑才能说话才能走路才能笑?”君欢怔怔道,“就是因为这个,一笑才能活着?”
采薇却摇了摇头,“不,你错了。”
“诶?”君欢讶然。
“雪魄是很重要没错,但还有一样东西是必须的。”采薇忽然笑了,“神之血。式微用了三滴神之血一颗雪魄造成了一个一笑。一笑没了雪魄,神之血干涸,所以才会变回木偶的样子。”
“那要怎么办?”君欢有些发急,“到哪里才能找得到式微,要怎样才能让他赋予一笑神之血?”
“呵呵。”却是采薇轻笑出声,“北方有大帝,采薇佐其滨,式微落之初,紫薇司其殷。你不要忘了,我也是神,这个世上,不只有式微一个神。那时候,采薇式微紫薇三帝何等的逍遥何等的友爱,可惜啊可惜……”
他却又不继续说下去了,君欢也不问,她其实并不是个好奇心强的人。
若是她好奇心强,必定一早就去查探身体的主人究竟姓谁名谁,可是她没有。
“其实你大可不必担心。”采薇又道,“神之血不会那样简单的消失。这三滴神之血只是干了,若是得到雪魄的滋润自然会苏醒。”
君欢心中如一颗大石头落地,她忽然朝采薇跪下去,“采薇,救活一笑吧。”
采薇被她这一跪弄的有些不知所以,“你这是做什么呢?”
“救他,不管你心中恨着谁爱着谁,但是我是言君欢,我是个凡人,我在求一个神,救救我最重要的人。”君欢淡淡笑,“神,救救一笑吧。”
采薇眼神缓和了几分,却吐出这样一句话,“神,不救人。”
却一步一步的朝雪魄走过去,像是采摘一个熟透了的果子一般摘下那颗雪魄,然后将一笑从君欢怀里抱出来平放在冰雪之上,“可,一笑不是人。那么神救一救,也并非不可以。”
他缓缓的抬起手,修长的指尖轻轻划破虚空,一点白亮的光闪过,然后他负手指额心,闭上眼睛,那白光如细线一般,从他的手指一直透入脑海之中,君欢静静的看着不敢发出丁点声响。
太辛苦,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守在一边。一笑啊,救回你真的好辛苦,可是不救回你,会更痛苦的。
采薇移开点着额心的手指,然后引着那白光落入一笑的眉宇之间,一道道荧光如同飞花一般沁入一笑身体里去,采薇另一只手中握着雪魄,雪魄像是受到那白光的吸引,缓缓的脱离他掌心飞到半空,然后开始打旋儿,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被白光牵引着朝一笑的心口靠近,然后忽然白光一爆,君欢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因为闭上了眼睛,所以并没有开到,在白光暴起的那一瞬间,一笑的双眼呼啦一下睁开,紧接着在他彻底睁开双眼之前,采薇咬破双指,指尖沁出殷红的血珠来,直直的对着一笑的双眼点去,“为人相,为畜生相,转轮回,灭轮回,神我归隐,为路,为风,为雨,引为佐,佐为雪魄,魄为之生,生生不息,归来!破!”
君欢艰难的睁开双眼,那阵白光已经消散的无影无踪,一笑的眼睛微微闭着,脸上却有了一点淡淡的红晕。
这一瞬间,君欢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她飞快的扑到一笑身边,却不敢碰到他,她小心翼翼的唤,“一笑?”
一笑眼睫微微颤了颤,然后极其缓慢的睁开了。漆黑的眼眸转了转,然后看到了少女潸然欲滴的双眼,那里隐藏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喜的悲的,一时间他分不清。
脑海中走马观花一般闪现的是过往的记忆。那些从最开始的时候就存在的,一直转到烈焰之境之中的,然后一切猛然断裂,如齑粉一般粉碎,慢慢沉淀在他的脑海深处。
“君,君欢?”他声音带着几丝茫然,“君欢?”
君欢用力的点头,凝聚在眼角的泪珠终于滴落,打在他脸上,他抬起手触了触,滚烫无比,“君欢不要哭。”
君欢喜极而泣,抬起手背用力的将眼泪抹去,可是不晓得为什么,那泪珠子像是怎样都擦不掉,在她挥手之间迅速的凝结,她有些狼狈,“我没有哭,笨蛋,你哪一只眼睛看到我在哭?”
他慢慢从地上坐起来,然后张开双臂将他拢进怀里,是熟悉的那个微凉的怀抱,君欢哭的更凶了,她紧紧揪住他的衣襟,“笨蛋一笑,笨蛋一笑。为什么什么都不说的就消失不见,为什么让我那么伤心,为什么说过的话要不算数?”
一笑什么都没有说,他眼神很奇怪,似乎之前的那丝混沌消失不见,如清澈的水填了几丝蓝,变得深沉了一些,他只是这样静静的抱着她,感受这她的不安,感受她因为他终于活回来的喜悦。那些以前要想很久很久才能想明白得问题,此刻忽然就明朗了。
他下意识的看向站在一边发愣的采薇,脑海之中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还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和式微住在不归山下。有一日雪鸟来报喜,说是有贵客到。那一日,到的其实就是采薇。
采薇仍旧是记忆之中的银发银袍,眼神邪肆绢狂,他去找式微,似乎是为了救一个人。
记忆到此为止,其余就化为混沌,毕竟太多太多年了。而且那时候,他似乎很笨很笨,根本记不住事情。
这样的记忆本来早就已经被遗忘了,可是此刻这样清晰的被回想起来。
原来在很久远的年代里面,他就已经见过采薇。
像是注意到有人在看他,采薇似笑非笑的转过头来,眼神带着几分狡黠,对着一笑张了张嘴,唇形动了动,然后旋身之间消失在这冰雪之中。
一笑身子一僵。
因为采薇最后留下的两个字——
——那两个字,分明是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