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来了。”一笑喃喃,“我知道为什么我找不见式微了,我想起来了。”
“诶?”君欢彻底不明白了,“你想起什么了,慢慢说。”
“式微被夺去神格了。”一笑抬起手来,“式微因为给了我生命被天帝不容,夺去神格了。”
“啊!”狐狸惊呼一声,“式微当年造出来的竟然是你!你是——你是——”
他惊恐的看着一笑,怪不得他会下意识的畏惧一笑,他身体里当真有神之血,天下妖类,没有哪一个不畏惧神之血的。
他听说过这么一件事情,当年式微在不归山下,创造出了一个邪物,最后天帝勒令他毁掉,式微不从,最终被放逐到了南海冰涧。
君欢脸色苍白,“不会吧,怎么会是这样?”
她无法理解,一笑在尘世之间蹉跎了这么多的年岁,竟然是他忘记了,他忘记了式微是因为他而被夺去神格已经不再是神了——
他忘记了自己是什么,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找式微,甚至忘记了自己找了有多久了。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要找到式微,找不到就一直找一直找。找到清绝找到发簪,然后奢望那一天能找到那张似曾相似的脸……是这样么?
她忽然不觉得自己有多难过,虽然找不到式微她无法回去,但是她并没有多么的难过,“一笑,一笑啊。”
一笑整个人都在颤抖,他甚至有些站不稳的被这些汹涌而来的记忆压的弯下腰最后蹲在地上,就像一个无辜的孩子一样。
“赐予木偶生命,这是天地禁术,是不可以的。式微在不归山下将我造了出来,鹿台仙子来找式微,留下了清绝剑,却也发现了我的存在。”一笑神色很落寞,微微顺着眼睫,声音从未有过的深沉寂灭,“天界发现了我的存在,勃然大怒,可是木偶只有自己的主人才能毁灭,谁创造了我,谁就是我的神,他们拿我没有办法,可是他们可以对付式微。”
“怎么会……”君欢是万万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个样子的结果,她本以为一笑只是式微随手之下造出来的一个玩偶,又怎么会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真相。
“他们要式微烧掉我,式微不肯,最后被带走了——是为了让我活下去——虽然那时候我还没有真的被完成。”一笑忽然笑了,式微临走前其实是要替他开启最后一丝神智的,只可惜一切都没有来得及。
君欢缓缓的蹲下去,伸手触了触他手臂,“一笑。”
一笑对她笑,“所以,式微找不见了,他在南海冰涧,在最底层,我们怎么也找不到的。”
声音已经充斥着浓浓的失落和湿气,“君欢。”
君欢应了他一声,紧紧扣着他的手,“没关系,我问清楚了我师父,我这个身体的主人究竟是什么人之后我们就去南海冰涧救式微。”
一笑眼中有期冀的神色,“真的么?”
君欢点点头,一笑却又黯下眼眸,“可是找到了式微,君欢就会离开。”
君欢猛然一呆,正要说话,邹然裙摆一紧,君欢下意识的低头去看,却是狐狸一下咬在她的裙摆上,正奋力的扯着她的裙摆,“狐狸你做什么?”
狐狸使劲朝她眨眨眼睛,眼角几乎眨到抽筋。君欢顺着他的眼角看过去,先入眼的是一双白靴,再向上看去,看到的一个酒壶,君欢先是呆了呆,猛然回过神来,她脸上马上堆上皮皮的笑,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朝着那人就扑过去,“师傅!”
这人六道门的门主,众人称呼的师傅。
此人已经到了耄耋之年,一头白发如雪,脸上皱纹如盛开的菊花,一口牙齿也落的差不多,那神情却是很高兴的,乍然一眼,仿似谁家的顽皮老人。
老人见了君欢,霎时间眉开眼笑,“小师妹竟然回来了。”
君欢使劲的点头,此刻才发现竟然十二分想念这个老人家,那时候她刚来这里,什么都不知道,老人一直照顾她,吃饭穿衣,好像对待自己的孙女儿一样,“是啊是啊,我回来了。”
老人上下打量她,满意的笑,“恩,不错,没变瘦,很好很好。”
他遂又转头看向还蹲在原地的一笑,眼神由若有所思忽然变得几分错愕,然后在闪烁不定的眼光之中,有一道寒光一闪而逝,他猛然推开君欢,颤巍巍指着一笑,“他是谁?你怎么带了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回来,还带了个狐狸精!”
声音万分狠戾,他像是很生气,在原地打着圈儿,君欢急急辩解,“不是的,师傅你听我说,一笑不是不人不鬼的东西,还有狐狸虽然是妖怪,可是他从不伤人性命的。”
“呸!”老者大喝一声,“你见过哪个黄鼠狼不吃鸡的?”他猛然一指指向一笑的脸,“还有他,这种不祥的东西!”
君欢神色急变,她看到了,在师傅指向一笑的一瞬间,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一笑眼中分明闪过一丝疼痛的,君欢绕到师傅面前,“师傅,一笑不是不祥的人。”
“他是!”老人厉声喝道,“你你你!你出去,怎么都遇到这样的东西!”
“我没有。”君欢声音有些发颤,她不知道师傅怎么会忽变成这样的,师傅从不是个无理取闹是非不分的人,为什么会这样?
“罢了罢了吧,你终究不是。”老人声音忽然低下来,“你走吧,六道门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
君欢浑身猛颤,她不可思议的看着师傅,还是那张脸,可是为什么要赶走她呢?就因为她呆了一笑和狐狸回来?但他们都不是坏人,都不坏的,师傅说,你终究不是——
“我不是什么?”君欢颤声问,“师傅,我不是真么呢,我终究不是什么。”
老人面上一白,没有开口。
“天枢?”君欢轻声笑了笑,“是天枢么?”
“是天枢吧。”分明已经是笃定了,因为在她提到天枢二字的时候,师傅脸上分明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那么,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君欢难过极了,“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她?可是这样你为什么不戳破我呢,为什么要让我以小师妹的身份在六道门生活下去?为什么竟然都替我瞒下去了,到了现在却又要赶我走?”
老人冷着一张脸,“对,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天枢。没有戳穿你,是因为天枢的请求。”
“诶?”君欢讶然,“为什么,你告诉我原因,告诉我前因后果啊。”
老人扫了她一眼,“哪里有这么多的为什么,你走吧,你不配知道天枢是谁。”
心口如一把刀生生的刺进去,鲜红的血滴下来,君欢眼底砸下硕大的泪珠子,“我不配……师傅,不是我愿意到这里来的,虽然那个世界我什么都没有,我孤身一人,可是我从没有想过要到这里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些人,凭什么将我弄到这里来就不管我的死活,而我竟然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天枢,是七星之首。”却是狐狸缓缓开口,“可是千年前,天枢被降罪,打入尘世之中,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莫非,这位老者说的是这个天枢么?”
“神?”君欢微微偏着头看着狐狸,“七星之首,是神么?”
狐狸点点头,“是的,千年前她是神,那时候我刚刚有神智,知道的并不多。”
“所以,你才不配。”老人继续说下去,“你的身体就是天枢的本体!”
君欢呆愣在原地,她想过一千种一万种可能,可是从没有想过天枢是一个神。她从十八层高楼坠落,却落入了神的身体里,那么——天枢去了哪里?
“天枢呢?”君欢追问下去,“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真正的天枢在哪里?”
老人神色一黯,“真正的天枢,已经灰飞烟灭了。”
“诶!”君欢身体剧烈的颤动,她宁愿他说天枢的神智依旧在这个身体之中——可惜他说,天枢灰飞烟灭了。
那个被采薇记得被冥蓝记得的天枢,灰飞烟灭了。
“算了。”老人忽然叹了一口气,“就是告诉你也没有什么。”
“天枢,本来是自我封印在了蜀山之下,可是后来我到山中寻草药,无意间将她放了出来。她也就以小师妹的身份在六道门呆了下来。可是三年前,她忽然来找我,说是她累了,想要歇一歇了。我那时候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君欢的脸,像是企图找出另一个人的影子,“她交代好了一切,然后将你带到了这里,在你醒来的同时,她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也就是说。”君欢惨笑一阵,“从一开始,你们从一开始就计算好了。那段时间,不是我没有露出破绽,而是你让我没有破绽,要做什么呢?凭什么神就可以随便左右人的意志?”
老人却不再说话,他手背在身后留下一个孤傲冰冷的背影,“你走吧,我本来可以容忍,可是我发现我无法接受你,无法接受一个凡人拥有神的躯体,甚至是力量,长生不老不死不灭,天枢将这些都给了你。”
“可是这不是我的错。”君欢抬起手背狠狠的擦掉脸上的泪水,“我不要这个身体,我不要!谁都记得天枢,采薇如此,冥蓝如此,连你,师傅连你都是如此!”
“罢了罢了罢了。”她连说三声罢了,然后转过身去,“一笑,我们去找式微吧,然后让他送我们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无常的世界。”
一笑站起来,缓缓的对着君欢伸出手去,“恩。”
狐狸木然的看了老者一眼,跟在一笑和君欢向前走。
只有老者留在原地,过了好久才唏嘘一叹,“天枢啊,这样我就不欠你的救命之恩了。”
是那一年,他滚落山崖,天枢救了他一命,然后让他在某个时间,将这个少女驱逐出六道门——是的,天枢根本自一开始就安排好了。
一手安排好自己的灰飞烟灭,安排好君欢的归途,甚至安排好了采薇的,式微甚至是一笑的归途。
天枢啊。老者喟然长叹,他实在无法想象,一个神,精心耗尽心神去占卜星象,然后算出未来的样子,注定是悲剧的终结也要一步一步微笑的去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