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欢自然是不知道采薇究竟发生了什么的。
事情要回到地狱说起。
采薇从冰雪之中走出来，冥蓝站在那里等着他。
冥蓝说，“你当真放得下？你没道理放得下的。”
采薇微微笑了笑，“君欢，不是天枢。一笑也不是式微，就算我狠天枢很式微，我也不能去恨他们。”
“为什么呢？”冥蓝像是很不解，“你不恨，为什么不恨呢，你该恨的。你如果不恨，我又要怎么恨你。如果没有恨，我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采薇微微偏过头来，“冥蓝，天枢已经死了。君欢不过徒有其表，她不是天枢，她不是。”
冥蓝笑笑，“我知道她不是。”
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面古朴的菱花镜，然后慢慢的送到他手上去，“采薇啊，这个，是天枢留给我的，她让我有一天，亲手交给你。”
采薇浑身一震，然后接过来，镜子入手微凉，有些沉，镜面如水波，波纹散去，出现在镜子之中的是一张脸，熟悉的眉宇熟悉的神情，然后那张脸对着他笑了笑，轻动唇角，女子清澈的声线传入他耳中，“采薇。”
这一声采薇叫的他差点将镜子摔到地上去。不会错的，是天枢的声音，是天枢的声音，穿越了千年时光，俏生生的传入了采薇的耳中来。
他伸手企图触碰女子的脸颊，可是他的手触碰到镜面的一瞬间，镜面上的人形就消散了，像是自一开始就不曾出现一样，倒影着地狱血月。
——镜花水月。
采薇忽然笑了，几多无奈与讽刺，他将镜子合于掌心，“只是这样？”
冥蓝幽幽看着他，“只是这样。”
采薇倒是愣了愣，像是有些不确定，“我不信，你冥蓝素来和天枢站在一边，到如今，你又怎么会不恨我，这么简单的将天枢的东西给我……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是。”冥蓝回答的尤为果断，眼神凌厉的望着采薇，“就算是我告诉你，这确实有猫腻，你就舍得不要天枢给你的花镜？”
采薇耸耸肩，没有回答，冥蓝笑中带着讽刺意味，“所以，你问了也毫无意义。就算我告诉你前面是地狱，只要天枢还站在地狱深处，你一定会义无反顾的跳下去的。”
“其实有时候我是挺感动的，但是我还是不喜欢你这个人。和天枢一样，无论你做了什么，还是一样永远都不会喜欢你。”冥蓝笑的万分得意，眼中有狼一般吃人的光芒，她欣赏着他的痛苦，将别人的苦痛当做最美好的果实一一吞下去，“就算你掏心挖肺，就算你嗜血剜骨也没有任何意义，就像现在，无论你做的有多么好，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冥蓝放肆的大笑，地狱之殿上空寂无比，所以她的笑声就被无限次放大，最后整个地府都像是听到她的笑声一般。
采薇忽然就沉下脸来，他像是忽然没有了兴致，什么都没有说的，转身就走了。他走的是奈何桥，之前之所以让君欢背着他过弱水，其实一半是捉弄一半是愤恨，可是后来，他忽然提不起兴致了，君欢不是天枢，一笑不是式微，他们都不是，只有他还固执的活在过去。
回到酆都之外的宫殿之中，采薇一连睡了好几日，一个人趴在冰冷的殿心，银白色的袍子层层叠叠的铺开来，银发纠结在身侧，他怀里抱着那面花镜——
然后他就开始做梦。
醒来之后，他就到了这里。
不归山下。
采薇像是看不到其他人与物，他直直的走向君欢，“乖，天枢，跟我走吧，你不是答应要跟我走的么？”
君欢使劲往一笑身后躲，“我不是天枢，采薇采薇，你找错了人，我不是天枢，天枢已经死了，我不是啊！”
“走吧。”他脸上忽然浮现一抹好温柔的笑意，连带的那总是带着几分讽刺味道的眼中也满满的都是温温神色，他伸出一只手去，眼前出现的是天枢清晰的脸，“莫要，误了时辰。”
君欢忽然觉得很恐惧，她紧紧抓着一笑的袖摆，“一笑，一笑，怎么办怎么办，采薇这是发了疯了！”
一笑坚定的，啪的一声拍开了采薇的手，他站在采薇面前，“采薇，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采薇却忽然生出一分暴戾之气，他恶狠狠的望着一笑，“又是你来碍事！式微，你闪开，分明是我先遇见天枢的，明明天枢是我的，你凭什么要和我抢？”
他忽然将被一笑拍开的手捏成拳头朝一笑打去，他的速度太快了，加上一笑不想躲闪——若是他躲闪，那么采薇盛怒之下的拳头必然会伤到君欢。
他没有闪，所以那一拳头直接将他打飞了出去，君欢惊呼一声，急急上前，“一笑！”
一笑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我没事。君欢要知道，木偶不会觉得疼痛的，只要神之血不干涸，我就不会死。”
君欢心中发急，她搜肠刮肚想要想起哪怕一个术法，却发现徒然无功，脑海之中闪过无数碎片，却都都那么不真实，她企图平息这紊乱的思绪，却发现根本是越静越乱。
可是采薇已经到了眼前，他负手就是一抓，君欢倒吸一口气，身子像是长了根一般，定在原地怎么也无法挪动半步。此刻的采薇，浑身散发出属于神的威严和压迫力，君欢身体虽然是天枢的，但是灵魂却是不折不扣的人类，人类迫于神的压力无法动弹，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是自信满满的一抓。
采薇唇角露出笑意，甚至微微眯起眼睛来。然而最后手却抓到了一个冰冷的东西，他勃然大怒，被他抓在手里的，分明是一笑的手臂，他眼眸涨的通红，满目狰狞，哪里还有之前的半点模样，“式微你去死！”
他喝道，手下生出无穷怪力，仿佛那恨也是会膨胀的，他猩红的双目之中倒影着式微的脸，然后他奋力将一笑提起来，笔直的抛了出去。
一笑轰然落地，雪地之上留下好大一个雪坑，他身边是瑟瑟发抖的狐狸和小么绿，狐狸虽然有千年道行，只可惜和有上万年生命的神相比，还是太过于脆弱了。更何况采薇此时根本就已经彻底暴怒，他猛然觉得心腔之间发堵，一阵气闷，遽然吐出一大口的血来。
一笑呆呆的望着雪地上那触目惊心的红，那是——血么？
怎么会？
一笑怔怔，他是个玩偶，血肉是冰雪，根骨是树枝，雪魄为引，神之血为契，他，怎么会有血吐出来？
“一笑！”远处原来君欢的呼喊声，他一把捂住心口，紧接着整个人轰然呆立，心口虽然缓慢，但是沉稳有力的跳动声无法忽略。那种震颤，无法忽略！
他呆呆的看向君欢，他这是怎么了？一个木偶怎么会有心跳会流血？这分明是不可能的！
“一笑！”君欢大喝，“一笑救我！”
一笑压下这诸多疑惑，飞快的跑向君欢，却见采薇也是一步一步的朝君欢走去，甚至采薇唇边有得意的笑，“这一次，我一定要比你快！”
然后，他的手牢牢的抓住了君欢的肩膀。
一笑心里发急，企图让自己走的更快一些，他不想让君欢被采薇带走！
采薇抓了君欢的手臂，然后转身就要离去，恰此刻，一笑抓住了君欢的另一只手臂，然后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不，还没有太晚。”
采薇彻底愤怒了，他的银发根根飞起，一身银袍鼓鼓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忽然一把摔下君欢，转头就朝一笑抓去，一笑没有躲闪，事实上他也无法躲闪，那是一个神愤怒的一抓，作为木偶的一笑无法躲闪！
“一笑！”君欢惊呼一声。
采薇缓缓的扭头看她，像是邹然之间换了一个人，原本无限狰狞的采薇，忽然又变回了之前温和的他，他甚至对着君欢微微一笑，“等着我，天枢，我要在你面前，将式微虐杀！你等着我，等着我带你走。”
“乖，不怕，我很快就好。”他笑着说完这句话，然后飞快的转头看向一笑，他用力的揪住一笑的手臂，然后唇角浮上一个残忍的笑意，“式微啊，你让我有多痛，我就要让你有多痛！”
音落，咔哒一声，他竟然就这样将一笑的手臂生生掰断。
“不要！”君欢企图上前，可是身体被禁锢在原地，她眼中有巨大的恐怖，“不要不要不要！采薇采薇，你清醒一些，一笑不是式微，他不是，你看他的手臂，连血肉之躯都不是！他不是啊，你不要折磨一笑！”
采薇眼神闪过一道困惑之意，陡然之间大笑出声，“天枢啊天枢，你瞧瞧，他什么都不是！你爱他什么呢？你追随他这么久有什么用呢？他连人都不是！他能给你什么，他什么都无法给你！”
他愤怒的抓起一笑的另一只手，然后用力掰断，一笑猛然觉得疼——这种疼就像是那花枝是有只觉得，可是他呆呆的看过去，那里依旧只有枯瘦的花枝和晶莹剔透的冰雪，他忽然觉得难受，他低低喃喃，“君欢不要看，不要看。”
虽然君欢知道他只是个木偶只是个玩偶只是个傀儡，可是……可是他不要君欢看到这个，他不要……
为什么，他不是人呢？
第一次，一笑脑海之中闪现这样一句话，为什么不是人，为什么没有血肉之躯，为什么这样脆弱以至于这样一掰就断了。
“好丑。”他轻轻闭上眼睛，“所以，君欢，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
君欢眼中猛然有泪砸下来，她眼睁睁的看着采薇这样对待一笑却无能为力，她心中高喝，为什么她要这样弱？之前的气势呢，之前对付千年狐妖，甚至在酆都宫殿对付采薇——为什么现在，她一点儿力气也使不上来！
“采薇采薇采薇！”君欢忽然急急唤，“不要伤害他，不要再伤害他，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来不及了。”采薇邪恶的笑着，眼神分明清冽似冰，可是却那样残忍，他一把敲向一笑的小腿，然后咔哒一声脆响，腿上的花枝亦是被掰断了。
一笑闷哼一声，他无法反抗，他什么都不能做，君欢又在为他哭，一笑心中凄然，为什么呢，为什么他总是将君欢弄哭呢，为什么他这么没用，为什么他不是人，是人的话，至少可以为君欢流血流泪——现在，他只能像个毁坏的娃娃一样，丑陋的留在这里给她看。
为什么，不是人……
一笑心口剧痛，那里像是被人用针在碾，用刀在刺，“不要看……”
不要看啊，至少还能记得我之前的模样，现在他自己都不敢去看，断掉的花枝□在外，太丑陋了。
采薇终于将他丢在原地，甚至嫌恶的看了一眼，像是丢掉一个坏掉的木头，然后他慢慢走向君欢，一把将她抱起来，极其缓慢的从他身边走过去。
“一笑。”君欢无声的唤他，眼中的泪珠子落在他面前的雪地上，落下两个点，他企图跟上去，断裂的四肢在雪地上扭动，可是他无法移动半分——
他什么都无法做到，君欢哭的更凶了，她就这样看着他，然后，采薇乘风而去，剩下了一个银色的点，最后，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猛然将脸贴向那片雪，摩挲着，似乎还能感受到雪地上她泪的温度，那样烫那样烫。
“君欢。”他喃喃的唤，“君欢啊。”
“呜呜……”一道极其浅的哭声传入他耳中，他呆呆的去看，却看到小么绿落在一棵梅花树上，纤细的手捂着脸，她在哭。
他忽然觉得鼻子酸涩，然后眼中涨热，最后什么东西不自禁的落下来，落在眼前的雪地上，同样留下两个点来，他呆呆的看，“为什么，我不是人呢？”一滴。
“为什么，一折就断。”两滴。
“为什么，我总是不能保护好君欢。”三滴。
四滴五滴六滴……
面前的雪面上已经斑驳交错，他眼中一定在下一场雨，一笑闭上眼睛，“君欢，我一定会去救你的，一定会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