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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埃里希·索伊尔曼/译者:王泰智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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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帕朗基》

作者:[德]埃里希·索伊尔曼【完结】

《帕帕朗基》初版发表于1920年,数版之后便遭遗忘。上世纪六、七十年代,

大学生运动在欧洲兴起,《帕帕朗基》的价值才被真正发现,被誉为“环保者的

绿色圣经”。此后,这本小书被译成多种语言行销世界各地,仅德语版就发行了

170 多万册,是文版重印78次,全球销量超过1700万册。……

/* 1 */ 第一部分作者引言

屠牙威从未想过把这些演说稿拿到欧洲公开发表,更不要说印刷成书了。这

些讲稿完全是为他的波利尼西亚同胞所准备的。(脚注:太平洋提阿维亚岛酋长

屠牙威,虽然还没有正式做过这些演说,却用当地的语言写出了草稿,现在把它

译成德文。)我现在没有征得他的同意,甚至违背了他的意愿,把这些演说的内

容介绍给欧洲的读者,只是出自我个人的信念,觉得这些内容对我们白种人和开

化了的人们具有阅读价值。从这些演说稿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还同大自然紧密

拥抱的人是如何观察我们和我们的文化的。我们要用他的眼睛来审视我们自己,

从一个我们永远不可能采取的角度来审视我们自己。尽管,特别是在某些文明的

狂热鼓吹者看来,他的观察很肤浅,甚至很幼稚,或许还会有一种胡说八道的感

觉,但我们还是希望有理智的和有羞愧感的人们,能够深思一下屠牙威的某些话。

但愿这些话能够促使我们进行自我反省。因为他的智慧来源于纯朴,来源于上帝,

而不是来源于学问。

这些演说稿不外乎是向太平洋的全体原始部族呼吁,摆脱欧洲大陆开化的民

族对他们的影响。屠牙威是个鄙视欧洲的人,他生活在这样一种深刻的信念之中,

他认为他的祖先犯下的一个最大的错误,就是接受了欧洲的文明之光。他就像传

说中法伽萨的圣女一样,在高高的岩石上摇动着魔扇驱逐第一批白种人传教士:

“滚开吧,你们这些造孽的魔鬼!”——他同样也看到了欧洲的魔鬼,为了捍卫

他的圣洁,必须拒绝那些有害的学说。

在我初识屠牙威的时候,他还平和地生活在乌婆卢岛的提阿维亚村中,乌婆

卢是远离欧洲的萨摩亚群岛的一个小岛,他是提阿维亚村的头人和最高酋长。他

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一个友好的巨人。他身高约两米,四肢异常发达。他的声

音却恰好相反,柔软而温和,如同一个女人。他的浓眉之下,一双深凹的黑色大

眼睛深藏着某种迷茫和疑惑。当他突然开口说话,有如一股暖流喷发出来,显现

出善良和开朗的性格。

除此之外,屠牙威和他的土著兄弟们差别不大。他平时喜欢喝卡瓦茶(脚注

:萨摩亚民间饮料,用卡瓦根茎制成。),早上和晚上也去做罗陀(脚注:萨摩

亚土语,即礼拜),吃香蕉、野芋头和果酱,并保持所有当地的风俗习惯。如果

他半闭着眼睛,梦幻般地躺在家中的睡垫上,那么,他最亲近的人就会知道,他

正在苦思什么,正在寻找着解决疑难问题的方法。

如果说一般的土著人像孩子一样,只生活在他的感性世界和现实当中,不去

审视自我或周围的环境,那么屠牙威是个例外。他超出一般土著人之上,他有自

己的意识,那是一切原始民族与我们不同的一种内在功能。

很可能是这种特殊的功能,使得屠牙威产生了要了解遥远欧洲的愿望:当他

还在圣母会教会学校接受初级教育时,他就产生了这种强烈的欲念,但直到在他

成年以后才得到了满足。他参加了由各个部族人员组成的欧洲观光团,带着贪婪

的求知欲,先后访问了欧洲所有国家,仔细了解了这些国家的特点和文化。我多

次吃惊地看到,他对一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了解得尤其清楚。屠牙威具有高

度清醒和没有偏见的观察事物的能力,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使他盲从,也没有什么

言语可以使他忽视真实。他能够立即抓住事物本身;而且在所有这些观察中,始

终不会偏离自己的立场。

虽然我在屠牙威身边生活了一年之久——我当时是村教团的成员——但只是

在我身上彻底嗅不到欧洲气味,或者说把欧洲观念完全忘掉了以后,他才向我袒

露了他的心怀。只是当他确信我已经熟悉了他淳朴的智慧,不再会嘲笑他时(我

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他才向我讲述了他的部分记录。他在读这些记录的时候,

没有任何慷慨激昂或是故弄玄虚,而是平静得就好像在讲述一段历史。然而,恰

恰是他的这种讲述方式,使我感到他所讲述的一切是如此的纯洁和清新,使我产

生了要把所听到的记录下来的强烈愿望。

又过了很久,屠牙威才把他的记录交到我的手上,允许我把它译成德文,但

他只是为了听一听我个人的看法,而不是出于记录本身的目的。他的所有这些演

说均是草稿,都还没有最后成章。屠牙威从未把它看成是什么特殊的东西,他想

把头脑中的材料继续条分缕析,把各个问题都想清楚了以后,就在波利尼西亚开

始他的“传教”。他就是这么说的,我却等不到这一天了,因为我不得不离开太

平洋。

虽然我在翻译时竭尽全力尽可能地忠实于原文,也没有对材料的次序做任何

改动,但我仍然知道,这些演说的形式,它们身处的环境气氛,已经消失殆尽。

我恳请读者原谅,请你们理解,把一种原始的语言译成德文,既要保持它那种孩

童般的表达方式,又不能使其变得过于平淡和乏味,是何等困难。

欧洲的所有文化成果,都被屠牙威看成是失误,看成是死胡同,而屠牙威,

却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岛民。如果这一切不是以一种奇妙的天真和一颗谦恭的心表

达出来的话,就似乎有些狂妄不羁。他警告他的同胞,甚至号召他们从白种人的

迷魅中解脱出来。他使用了一种忧郁的声调,他强调,他的“传教”工作是出于

对人类的爱,而不是仇恨。“你们以为给我们带来了光明”,他在我们最后一次

见面时对我说,“但实际上是把我们拉进了黑暗”。他用孩子般的真诚和对真理

的热爱观察事物和生命的进程,因而有时会陷入自相矛盾的境地;他从中发现了

深刻的道德缺陷,当他把这些列举出来并再次回首时,它们成为了他的最终体验。

他无法认识欧洲文化的高度价值之所在,认为它远离人性,并使人变得虚伪、不

自然和堕落。当他从我们的皮肤即我们的外表开始列举我们的成就,并完全非欧

洲地、不虔诚地直呼其名时,他实际上是有限地揭露了我们自己的表演。对此,

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是应该嘲笑作者,还是嘲笑他所讲述的对象。

我以为,对我们欧洲人来说,屠牙威演说的价值,就在于他孩子般的坦诚和

不虔诚的心态,这正是这些演说稿之所以应该公开发表的理由。世界战争使我们

欧洲人开始怀疑自己,并开始去探索事物的真实内涵。我们开始怀疑,我们通过

文化是否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因此,我们也就不能把自己看得过于高尚,而应

该在思想上把自己下放到这个太平洋岛民的淳朴的思维和观察方式中去,在他的

思想中还没有任何外来教育的束缚,还保持着原始的感觉和观念。他或许可以使

我们摆脱自我神化和偶像崇拜的桎梏而重新认识自己。

埃里希•朔伊尔曼

1920年于巴登的霍恩

/* 2 */ 第一部分帕帕朗基的遮身之物(1 )

帕帕朗基没完没了地设法遮盖自己的肉体。“躯体和四肢都只是肉,只有脖

子以上,才是真正的人”,一个很有身份并被公认很聪明的白种人这样对我说。

他认为,只有脖子以上才值得欣赏,因为那里驻守着精神、一切好的和坏的思想。

这就是脑袋。白种人很乐意把它暴露在外面,必要时还有双手,尽管脑袋和双手

也不过是肉和骨头。谁要是把自己的肉暴露给别人看,就不能被认为是真正有教

养的人。

如果一个小伙子娶一个姑娘作妻子,那他绝不会知道,他是否受了欺骗,因

为他在结婚之前没有见过姑娘的身体。(脚注:屠牙威注解:即使以后,她也不

会向他显示,如果显示,也是在黑夜和朦胧时分)一个姑娘,即使长得很好,漂

亮得就像是萨摩亚的陶婆兀(脚注:村姑,美女之王),也必须把自己的身体遮

盖起来,不许任何人观看和欣赏。

肉体是罪孽。帕帕朗基这样说。因为思想的善恶决定他的心灵。在阳光下举

起抛物用的臂膀,就是罪孽之箭;呼吸时上下起伏的胸膛,就是罪孽的巢穴;少

女为我们跳舞的四肢,也是罪恶之源;连可以为大地延续人种,给人带来快感的

相互接触的器官,也是罪孽的祸首。凡是有肉的地方,都是罪孽。每一根筋中都

存在着毒药,它常常会阴险地在人们中间跳来跳去。如果有谁看到了肉,那他就

是吸食了毒品,就是受了伤,他就和给人看肉的人一样是个坏人——这就是白种

人发布的神圣的道德法规。

因此,帕帕朗基的身体从头到脚都用遮羞布、草席和皮革遮盖起来,如此严

紧,如此厚实,任何人的眼睛和任何阳光都无法穿透,以至于身体变得没有了颜

色,苍白,疲惫,就像是生长在原始森林深处的花朵。

众多岛屿的聪明的兄弟们,我可以告诉你们,每个帕帕朗基的身上都佩带着

什么:首先是在赤裸的身体上,裹一层用一种植物的纤维制成的白色的薄膜,被

称为内衣。人们把它举在头上,然后让它从上向下经过头、胸和胳膊一直套到大

腿的地方。大腿和小腿直到肚脐,穿着从下向上拉起的遮羞布,是所谓的内裤。

两个薄膜的外面,再裹上第三层较厚的肤膜,是由四足带毛的动物的毛编织而成,

这种动物也是专门为此目的而豢养。这才是真正的遮羞布。它大多由三部分组成,

一部分遮盖上身,一部分遮盖中腰,第三部分遮盖大腿和小腿。所有这三部分均

用贝壳和橡胶树的干汁制成的带子固定住。(脚注:屠牙威在这里指的是纽扣和

松紧带。)这样,看起来它们就是一个整体了。这个遮羞布大多是灰色,有点像

是雨季中的海湾。它不允许有很多颜色,最多中间那部分有些变化,但只是在那

些愿意炫耀自己并经常追逐女人的男人身上才是如此。

最后,两只脚还得到一种柔软而结实的包装。所以柔软,是因为它有弹性,

可以拉长,以适应脚的大小,而结实则是次要的。它是由粗壮动物的皮制成,皮

剥下后先放在水中浸泡,然后用刀刮平,再放在阳光下晒,直到完全坚硬。然后,

帕帕朗基把它制成高梆独木舟的模样,大小正好和脚一样,一艘独木舟为左脚,

另一艘为右脚。这种脚舟用线绳和铁钩牢牢绑在脚腕上并系成纽结,这样,脚就

进入了牢固的小屋,就像蜗牛一样。这种脚膜,帕帕朗基从日出穿到日落,还穿

着它去马拉嘎和希尔哇(脚注:外出旅行和跳土风舞舞),不论是炎热的天气还

是下雨之后。

这是很不自在的事情,白种人大概也发现了这一点,因为它把脚变得好像死

了一样,还发出臭味。大多数欧洲人的脚都不能抓东西,也不能爬棕榈树——所

以帕帕朗基就设法去掩盖他们的这个蠢事,办法就是,把原本是红色的皮子,涂

上很多污泥,然后再经过磨擦使它发出光亮,亮得闪了别人的眼睛,让别人无法

忍受,只好把目光移开不去看它。

在欧洲曾经有一个著名的帕帕朗基,很多人都来向他请教,他对人们说:

“你们在脚上穿了如此严紧和沉重的包膜,这很不好,只要夜间的露水还覆盖着

草地,就光脚在阳光下走路吧,所有的疾病都会远离你们的。”这个人很健康也

很聪明,人们却嘲笑他,不久就把他忘记了。

妇女和男人一样,也在身上和大腿上裹了很多遮羞布和遮羞垫。她们的皮肤

被裹得满是结疤和伤痕。她们的乳房已经在遮羞垫的压迫下变得平平的,无法提

供乳汁。那块遮羞垫把她们从脖子一直绑到小腹,还包括后背。那是一块用鱼骨、

铁丝和线绳弄得很硬的遮羞垫。因此,大部分母亲都用一个下部封死的玻璃管给

孩子喂奶,玻璃管口上装有一个人造的奶头,里面也不是她们自己的乳汁,而是

来自一头红色的长着两只角的丑陋动物,乳汁是人们用暴力从它们身下的四个栓

头里取出来的。

/* 3 */ 第一部分帕帕朗基的遮身之物(2 )

妇女和姑娘的遮羞布要比男人的薄一些,而且也允许有各种颜色,很醒目。

同男人相比,她们脖子和胳膊上露出的肉要多一些。尽管如此,人们还是希望姑

娘们尽可能地多遮盖一些为好。这样,人们就会高兴地说:她很贞洁。也就是说

:她很尊重道德标准。

所以,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在大型的佛诺(脚注:聚会,社交活动)中,妇

女和姑娘们把脖子和后背上的肉裸露那么多却不算是罪孽。这或许正是庆典活动

的妙处,平时不允许的事情,在这里却可以做。

只有先生们的脖子和后背必须永远紧紧的遮盖着。从脖子直到乳头,先生们

穿着一块用石灰得僵硬的遮羞布,大小如同一片野芋头叶子一样。在它上方围绕

着脖子的同样是一条僵硬的白色圆箍,从圆箍上垂下一块彩色的遮羞布,扭曲着

就像是一根船上的缆绳,上面插着一枚金钉或者一只玻璃珠,所有这些都挂在那

块僵硬的遮羞盾牌上。很多先生也在手腕上戴着石灰箍,却从不在脚腕上戴?

这面白色的盾牌和这个白色的石灰箍对帕帕朗基是很重要的。如果有妇女在

场,一个帕帕朗基先生如果不戴这个脖颈装饰,是不能出现的。最糟糕的事情就

是这个石灰箍变黑了,不再反射出光亮。因此很多高级先生每日都要更换他的胸

盾和石灰箍。

妇女一般都有很多彩色的庆典遮羞垫,装满无数直立的柜子里,她们要为此

耗费很多心思,考虑今天或者明天应该穿哪一件,应该穿长的还是短的,还要兴

致勃勃地谈论她们应该佩戴哪件首饰。而男人大多却只有一套庆典服装,几乎从

不谈论这个问题——那就是所谓的鸟服,是一种深黑色的遮羞布,背后是尖形,

就像是雨林鹦鹉的尾巴。(脚注:可能是指燕尾服。)穿这种礼服时,双手也必

须套上白膜。白膜套住每一个手指,紧紧贴在肉上,紧得连血液都会燃烧起来向

心脏涌去。因此,也会允许那些有理智的男人把它拿在手上,或者别在奶头下方

的遮羞布上。

只要男人和女人离开茅屋走上胡同,他们还要再穿上一件宽大的遮羞布,遮

羞布的薄厚根据有没有太阳而不同。他们还要把头盖住,男人的盖头是一顶黑色

而僵硬的容器,呈圆拱形,中间是空的,有点像萨摩亚茅屋的棚顶;妇女们则戴

着巨大的纤维编制的倒放的篮子,上面插着永不凋谢的花朵、装饰羽毛、遮羞布

的碎布条、玻璃珠子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佩件。很像是一名武士跳征战舞蹈时戴

的头饰,只不过不那么漂亮,在风暴中或跳舞时还会从头上掉下来。男人路遇别

人时挥舞这个头上小屋以示敬意,妇女则只是轻轻向前点一点这个头上负担,就

像是一条装货不均匀的小船。

只有在夜里,帕帕朗基找到睡垫要休息时,才把所有这些遮羞布甩掉,但立

即就用另一块新的单独的遮羞布裹起来,只露出脚不必遮盖。姑娘和妇女所穿的

这种睡布,大多在脖颈处有很多雕饰,尽管没有什么人去看它。帕帕朗基只要一

躺到睡垫上,就立即用一种大鸟的羽毛把自己盖起来,一直盖到头部,为防止这

些羽毛四散飞走,它们被装在一个大的遮羞布袋之中。这种羽毛可以使人出汗,

所以会使帕帕朗基感到似乎自己就在阳光之下,即使当时根本就没有什么阳光。

因为他们对真正的阳光是不怎么在意的。

问题已经很清楚,由于所有这些遮羞布,帕帕朗基的身体只能是白色的,没

有任何使人欢快的颜色。但白种人喜欢这样。他们的妇女特别是姑娘们,甚至小

心翼翼地注意保护她们皮肤的颜色,生怕在阳光下变红,似乎月亮的苍白胜过太

阳的红润。为保护自己的皮肤,每当走进阳光时,就携带一个大屋顶。帕帕朗基

喜欢对所有的事物都制定一条理论,并根据这条理论制定法律。他们的鼻子是尖

的,就像是鲨鱼的牙齿,因此他们认为尖鼻子就是美的;而我们的鼻子,永远是

圆头的,没有任何线条,就被他们认为是丑的,不美,这与我们的观点恰好相反。

由于妇女和姑娘的身体被如此严密地遮盖着,所以男人和少年就有强烈的欲

望想看到她们的肉。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他们日夜想着、谈论着妇女和姑娘的体

形,他们觉得,凡是自然的和美的东西都是罪恶,只能在最黑暗的阴影中才能看

到。如果他们遇到了一个姑娘,他们在公开场合看到了肉,他们的思想就必须转

移到其他方面去,他们的眼睛不许斜视,他们的嘴不许说出淫秽的话来。

肉是罪孽,是阿依突(脚注:恶神,魔鬼)。还有比这更荒唐的想法吗,我

亲爱的兄弟们?如果我们相信白种人的话,就必须和他们一样,希望我们的肉都

像火山岩石那样坚硬,没有任何从内部发出的美好的温暖。我很高兴,我们的肉

可以和太阳对话,我们的腿可以像野马一样起舞,我们身上没有遮羞布妨碍它们,

也没有脚膜使它们沉重得无法自由活动,我们不必注意我们的盖头会从头上掉下

来。我为我们的少女感到骄傲,她们的躯体是如此美丽,她们的四肢可以在月光

和阳光下自由显示。愚蠢的白种人,他们都是些瞎子,他们没有真正的欢乐,他

们要把一切都遮盖起来,认为只有这样才不会羞耻。

/* 4 */ 第一部分帕帕朗基的石头匣子(1 )

帕帕朗基都像海贝一样住在一个固定的外壳里。他们生活在石头中间,就像

蜈蚣生活在火山岩石缝隙之中。他们周围都是石头,在他们的身边,在他们的头

顶。他们的茅屋就像是一个石头匣子,一个有着很多层、到处是洞孔的匣子。

人们只能从这个石头匣子的一个地方出入。这个地方帕帕朗基称为入口,如

果你想进入茅屋的话;如果你想出来,那它就叫做出口;尽管它完全是同一个地

方。这个地方安装着一个很大的木头翅膀,如果想进去,必须使劲推开它——这

只是事情的开始,如果你想真正进到茅屋的里面,还必须推开很多这样的木头翅

膀。

大部分茅屋里住的人,要比萨摩亚一个村子的人还多,所以你必须知道你要

找的阿依嘎(脚注:家族,家庭)的准确姓名。因为每一个家庭,都只占有这个

石头匣子的单独一部分,或者上面,或者中间,或者下面,左边或者右边,或者

正好在你面前。而一个家庭往往对其他家庭一无所知,就好像在他们中间不是隔

着一堵墙,而是像我们的马诺南、阿普利马和萨瓦伊三个小岛之间隔着辽阔的大

海一样。他们相互之间几乎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如果他们在入口处偶然相遇,会

不情愿地点头致意或者嘟囔一声,就像是相互敌视的昆虫。多么可怜,他们还得

在一起生活。

如果这一个家庭住在最上面,即紧挨着茅屋的顶棚,那你就必须登上很多或

者弯弯曲曲或者螺旋环绕的木板架,直到看到这家的名字写在墙壁上。现在你正

好站在一个小巧的女性乳头仿制品前面,你要去按它,直到它喊叫起来,把这家

人叫出来。他们通过墙上一个很小的装有栅栏的圆孔向外打探,看外面来的是不

是敌人。如果是,他们就不会开门;如果确认是朋友,他们立即解开一扇大翅膀

的锁链,把翅膀拉向里面,好让客人通过这个缝隙进入真正的茅屋中去。这个茅

屋又被无数直上直下的石头墙分割,人必须不断穿过各个翅膀进入越来越小的石

头匣子。每一个石头匣子——帕帕朗基称其为房间——都有一个洞孔,如果房间

很大,就有两个洞孔,光线可以从这里射进来。这些洞孔都装上了玻璃,但可以

打开,以便让新鲜空气吹进来,这是很必要的。但也有很多石头匣子根本没有洞

孔,没有光亮。

这石头匣子不像萨摩亚的茅屋那样四面通风,一个萨摩亚人在这样的石头匣

子中很快就会被憋死的。煮饭房间的气味也需要一个出口;从外面吹进来的空气,

也好不到哪儿去。我真是无法理解,这些人怎么会不死,怎么不渴望成为一只飞

鸟,长出翅膀飞到有空气和阳光的地方去。帕帕朗基却很喜欢他们的石头匣子,

而且没有感到这有什么不好。

每一个小石头匣子都有特殊的用途。最大最亮的石头匣子是为家族聚会或者

接待客人用的;另一个石头匣子是为睡觉用的,里面放着一个睡垫,准确地说,

睡垫是放在有着长长木腿的架子之上,以便于空气能够从睡垫下面穿过;第三个

石头匣子是吃饭和冒烟的地方;第四个是储存食物的地方,第五个是煮饭的地方。

在最小的石头匣子里面可以洗澡,这是最美的一个房间,墙壁上挂着大镜子,地

面装饰着彩色的石片,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只金属或石料的大碗,里面流淌着清亮

的或者不清亮的水。这个大碗特别大,比一个酋长的坟墓还要大,人们可以进去

清洁身体,冲洗身上那些在石头匣子里沾上的沙土——当然,有的茅屋里还有更

多的石头匣子,每一个小孩、每一个仆人、甚至每一条狗、每一匹马都有自己单

独的空间。

帕帕朗基就是在这样的石头匣子里度过自己一生的。每天根据时间的不同,

他有时在这个有时又在那个石头匣子里。他们的孩子也在这里成长——这里,高

耸入云,远离大地,有时甚至高过最高的棕榈树——他们就生活在石头之间。帕

帕朗基有时也离开自己的私人石匣,登上另外的石匣,在那里有他的生意,可以

不受干扰,又不需要老婆和孩子。在这个时间里,妇女和姑娘就会在煮饭匣子里

烧饭,或者把脚膜擦亮,或者清洗她们的遮羞布。如果这个家庭很富有,他们就

雇佣仆人,让仆人来做这些事,她们则去探望朋友或者去准备新的食品。

在欧洲以这种方式生活的人很多很多,多得就像是生长在萨摩亚的棕榈树,

甚至比树还要多。其中也有些人确实向往森林、太阳和很多光亮;但通常人们会

都把这看成是一种疾病,认为必须和它做斗争。如果有人对这些石头匣子不满意,

人们就会说:他没有搞清楚,这一切都是上帝安排的。

这些石头匣子密密麻麻地紧贴在一起,中间没有树林也没有灌木丛把它们分

隔,它们就像是人肩并肩地站成一排,每一个匣子里都住着比一个萨摩亚的村子

还要多的帕帕朗基。就在一箭之隔,同样是这样一排石头匣子,同样是肩并肩,

同样是住着很多人。这两排匣子之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夹缝,帕帕朗基叫做“街

道”。这样的夹缝往往很长,就像是一条长河,下面铺着坚硬的石头。你必须顺

着它跑很长时间,才能找到一处宽敞的地方(脚注:可能是广场或公园——编者

注。);但你很快又到了另外的房屋夹缝,同样很长,就像是一条甜水河,在它

的侧旁开口处,还有其他的同样长短的夹缝。你要在这样的夹缝当中走上一整天,

才有可能找到一片森林或者一大块蓝天。在夹缝当中,很少能够看到碧蓝的天空,

因为在每一所这样的茅屋里,至少有一处或多处烧火的地方,所以空气里充满了

烟雾和灰尘,就像萨瓦伊的大火山口那样。烟尘落下来,那些石头匣子就变得如

同蒙罗威沼泽中的淤泥块,人的眼睛和头发上尽是黑色的尘土,牙齿里尽是沙粒。

/* 5 */ 第二部分帕帕朗基的石头匣子(1 )

但这并不妨碍人们从早到晚在这些夹缝中跑来跑去,甚至有许多人还很乐意

这样做。有些这样的夹缝特别热闹,人们就像是滚滚的泥石流涌向那里。这些街

道上修建了巨大的玻璃匣子,里面摆放着帕帕朗基每日生活所需要的物品:遮羞

布、头饰、手膜和脚膜、可吃的东西、肉类和水果蔬菜一类真正的营养品以及很

多其他物品。这些东西摆放在那里,为的是勾人们。但不管帕帕朗基多么需要它

们,也不能随便把它们拿走,除非他们得到特殊的许可,并为此送上供品?

这些夹缝的四面八方都埋伏着危险,因为人们在这里并不只是来回行走,他

们还坐车和骑马,或者坐在一个玻璃箱子里被人用铁棍抬着穿来穿去。这里的车

马喧嚣,人的耳朵都会被震聋的,马匹用它们的蹄子敲打着地面的石头,人们用

坚硬的脚膜不断踩踏着土地,孩子喊,大人叫,有时是高兴,有时是害怕,所有

的人都在大呼小叫。你要是想和别人说句话,也必须喊叫才行。到处都是呼啸声、

叮当声、夯地声、轰鸣声,就好像你站到萨瓦伊陡峭的岩石上,倾听着风暴来临

的先声。但那种风暴的咆哮是很可爱的,不像石头夹缝中的呼啸会摧毁你的灵魂。

所有这些加在一起:住满很多人的石头匣子,如同千百条河流四处流淌的高

高的石头夹缝,川流不息的人群,喧闹和呼啸,无所不在的黑沙粒和烟雾,没有

树,没有蓝天,没有清新的空气和飘浮的白云——所有这些,帕帕朗基把它称之

谓“城市”。生活在这里的帕帕朗基就是这一切的创造者,并为此而感到骄傲。

尽管他们从未见过一棵树、一座森林、一块自由的蓝天,也从未和伟大的神灵面

对面。他们就像是海湾中的爬虫,甚至还不如爬虫,因为爬虫的周围至少还有晶

亮的海水,阳光还能够照射到它们的身上。帕帕朗基为何对他们堆起来的石头感

到骄傲?我不知道。帕帕朗基都是有着和我们不一样的特殊观念的人,他们做了

很多毫无意义的事情,他们使自己生了病,他们还在用美丽的歌谣赞颂自己。

这就是城市,就如我说过的那样。这样的城市有很多,大的,小的,最大的

就是一个国家最高酋长居住的地方。所有的城市都分散在各处,就像我们的岛屿

在大海中一样。它们之间的距离有的很近,也就像到海边游泳那么远,但也有的

很远,要走一天的路程。所有这些石头岛屿之间都有固定的道路相连接。你可以

乘坐一种陆地舟前往,那是一种很长的像毛毛虫一样的东西,不断吐着烟雾,滑

行在长长的铁条上,走得很快,比十二个人划独木舟全速行驶还要快。你要是想

和一个朋友说声达罗发(脚注:萨摩亚的问候语,原意是我爱你),也不需要走

到或划到他那里去,你只需要把要说的话吹到一根金属丝中去就行了,它们就像

长长的藤条把各个石头岛屿连接起来,它们可以像飞鸟一样快地到达你所指定的

地方。

各个石头岛屿之间,才是真正的土地,也就是我们称为欧洲的地方。这里的

土地有些地方很美很肥沃,和我们家乡的一样。那里也有树木、河流和森林,也

有真正的村庄。但那里的茅屋是用石头盖成的,周围都是些可以生长果实的树木,

雨水把它们洗刷干净,风再把它们吹干。

在这些村庄里生活的人,想法和城市里的不一样,城市里的人们称他们是乡

下人。他们的手很粗糙,遮羞布也比夹缝人的肮脏,但他们却占有很多可以吃的

东西。他们的生活比夹缝人要更健康也更美好。但他们却不这么认为,他们反倒

羡慕那些被他们称为无事可做的人,因为那些人不接触土地,也不播下种子收获

果实。他们和那些夹缝人是敌对的,因为他们必须收获果实,必须把食品交给那

些夹缝人,供给那些夹缝人吃;他们必须守护和养育牲畜,直到它们长胖了,把

其中的一半交出去。总之,他们要出很多力气为那些夹缝人提供食品,所以他们

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些夹缝人穿的遮羞布比他们漂亮,为什么夹缝人的手比他们

的手美而且白,为什么夹缝人不必在阳光下出汗,不必在风雨中受冻。

夹缝人却不理会这些。他们坚信他们有比乡下人更高的权利,他们坚信他们

生产的东西比土地中生长的东西更有价值。这两者之间的争执当然没有达到进行

战争的程度。但总的来说,帕帕朗基认为,不管是生活在夹缝中,还是生活在乡

村里,都是各得其所。乡下人如果进入夹缝人的地方,就会羡慕他们的世界,而

夹缝人要是来到村庄,也会兴奋地高声歌唱。夹缝人认同乡下人养肥猪的爱好,

乡下人也认同夹缝人修建和爱他们的石头匣子的爱好。

但是我们这些在太阳和光明中生活的自由孩子,却愿意忠于我们的伟大神灵,

不想用石头压在我们的心上。只有不接受神灵之手保护的疯人和病人,才会觉得

生活在没有太阳、没有光明、没有风的石头夹缝中是幸福的。让帕帕朗基去享受

他们虚伪的幸福吧,但我们必须打消他们想在我们充满阳光的海滨修建石头匣子

的企图。用石头、夹缝、污秽、喧闹、烟雾和沙粒来扼杀人间的欢乐,确实是他

们的打算和目标。

/* 6 */ 第二部分圆形的金属块和贵重的花纸片(1 )

我的明理的兄弟们,请听我细细说,并请感到幸运,因为你们没有见过白种

人的眼睛和他们的恐惧——你们可以为我的话作证,传教士曾说过,上帝就是爱,

一个真正的基督徒应该始终把爱的图像搁在眼前。伟大的上帝是白种人惟一崇拜

的神灵。但传教士欺骗了我们,是帕帕朗基贿赂了他,让他用伟大神灵的话误导

我们走上歧途。白种人真正的上帝并不是爱,而是一个个圆形的金属块和一张张

贵重的花纸片,他们把这叫做钱。

如果你和白种人谈论上帝之爱,他就会把脸拉得长长的傻笑,他会笑你的想

法太天真。如果你递给他一枚闪闪发光的金属块,或者一张平平整整的花纸片,

他的眼睛马上就会放出光芒,嘴唇立即就会被口水湿润——钱才是他们的爱,钱

才是他们的上帝。所有的白种人整天都在想着钱,即使睡觉的时候也在想着钱。

有很多人由于不断抓那些金属和纸片,手已经变得佝偻,像是森林中大蚂蚁的腿

一样;也有很多人,由于过多地数钱而变成了瞎;有不少人为了钱而放弃了快乐、

笑声、荣誉、良心、幸福、老婆和孩子;就是为了那些金属和纸片,几乎所有的

人都失去了自己的健康。他们把钱放在用遮羞布专门缝制的口袋中带来带去。到

了夜里,他们把钱藏在被卷之下,生怕被别人拿走。他们每天、每时、每刻都在

想着钱,所有的人!包括孩子们!他们也必须这样想,这是他们从母亲那里学到

的,从父亲那里看到的。所有的欧洲人!如果你在德国的石头夹缝中行走,你就

会不断听到呼喊:马克!这种声音几乎无所不在,这是金属块和花纸片在这个国

家的名字。在法国,它的名字是法郎,在英国是先令,在意大利则是里拉。里拉、

马克、法郎、先令,其实都是同一种东西,它们都叫钱、钱、钱。只有钱才是帕

帕朗基真正的上帝,就像我们崇拜的那位最高的神灵。

在这些白种人的国家里,从日出到日落,人们没有钱是不行的。没有钱,你

就无法解决吃喝的问题,你就无法在夜里找到睡觉的地方;没有钱,人们会把你

送进珐赖呸呸(脚注:监狱),就会在写满文字的纸张里咒骂你。为了你走过的

土地,为了你的茅屋占据的地方,为了你躺卧的睡垫,为了照亮你茅屋的光亮,

你必须付款,也就是你必须把钱交出去。付了钱,你就可以射击鸽子,或者在河

里游泳。如果你想去一个欢快的地方唱歌跳舞,或者为你的兄弟打听一个消息,

你就得交出很多金属块和花纸片。你必须为一切付钱,到处站着你的兄弟,都把

手向你伸了过来,如果你不给他们钱,他们就会看不起你、恨你。恭谦的微笑和

友善的目光不能软化他们的心肠,他们会张大嘴巴对你大骂:“倒霉蛋!流浪汉!

小偷!”这些词的意思都是一样的,都是一个人所能听到的最大羞辱。甚至为了

你出生也得花钱,如果你死了,也得花钱让你的身体能够进入泥土,还有坟头那

块为了纪念你的大石头。

我在欧洲只找到了一样东西是不需要花钱的:那就是呼吸空气。但我相信这

是人们把它给忘记了,而且我敢说,如果欧洲人听到我这句话,立即就会为呼吸

索取金属块和花纸片,因为欧洲人天天都在想方设法寻找要钱的理由。

在欧洲,一个人如果没有钱,就如同没有脑袋和没有肢体,他什么都不是。

人必须有钱。你需要钱去吃饭、喝水、睡觉。你的钱越多,生活就越好。如果你

有钱,就可以得到烟草、耳环和美丽的遮羞布;你有多少钱,就可以有多少烟草、

耳环和遮羞布;你有很多钱,就可以有很多东西,人人都希望有很多东西,所以

人人都希望有很多钱。因此,人们每时每刻都在渴望得到钱,睁大眼睛盯着钱。

你把一枚金属块扔到沙滩上,就会有很多孩子冲过去相互争夺,谁得到了它,谁

就是胜利者,谁就感到幸福——但很少有人把钱扔到沙滩上。

钱是从哪里来的呢?你怎么才能得到很多钱呢?噢,办法很多,各种各样,

容易的困难的都有。例如你把兄弟的头发刮掉,例如你把他茅屋门前的废物运走,

例如你在河中划独木舟,例如你有一个很好的主意——我们必须凭良心说:尽管

干什么都需要很多花纸片和金属块,但你只要做这些事情,也可以很容易地得到

它们。只是你必须做点什么,欧洲人把这叫做“劳动”。“劳动就可以赚钱”是

欧洲的一条道德准则。

/* 7 */ 第二部分圆形的金属块和贵重的花纸片(2 )

但这里面存在着很大的不公平,帕帕朗基从来就没有想过,或者根本就不愿

意想,否则他是可以看到这个问题的。那就是:并不是所有有钱的人都做了很多

劳动。(是的,所有的人都希望不劳动也能有很多的钱。)情况是这样的:如果

一个白种人赚了很多钱,他已经有吃的有住的,也有自己的睡垫,那么他就立即

会用多余的钱,让一个兄弟为他劳动。他首先把那些会弄脏弄粗自己的手的劳动

让别人干,比如让别人把他排泄的粪便运走。帕帕朗基如果是一个女人,她就雇

佣一个姑娘作为她的劳工。这个姑娘必须为她清洗肮脏的睡垫和厨具以及脚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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