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我的眼睛所看到的令人惊讶的一切。
你们大家肯定都见到过白种人称为轮船的独木舟。它难道不像是一条巨大的
鱼吗?它怎么能够如此快捷地从一个海岛驶向另一个海岛呢?它的速度要比我们
中最强壮的小伙子划独木舟快得多。你们看到了它开动时后面那个巨大的尾鳍了
吗?它在水中摇摆和打击的动作就和海湾中的鱼一模一样,就是这个巨大的尾鳍
推动着独木舟前进。这可是帕帕朗基的一个大秘密,这个秘密就在这条大鱼的肚
子里面。那里有一台机器赋予尾鳍以巨大的力量,真正隐藏巨大力量的,则是这
台机器。到底什么是机器,我的头脑已经不够用了,无法把这个登宄。我只知道
:它吞噬黑色的石头,才获得了力气,一种任何人都不可能有的力气?
机器是帕帕朗基手中最厉害的大棒。如果你给它一棵原始森林中的大树,机
器的手就会像一个母亲为孩子粉碎野芋头一样把树粉碎。机器是欧洲最大的魔法
师,它的手异常强大,永远不会疲惫。如果它愿意,它可以在一天之中削出一百
甚至一千个喝水用的多脚杯。我看到,它编织出来的遮羞布料,非常细腻,非常
精巧,就像是一个少女灵巧的手织出的一样。它可以从早到晚一直工作,它吐出
的布料就像是一座山丘。与机器的巨大力量相比,我们的力量就十分可怜和渺小
了。
帕帕朗基是一个魔法师。你唱一支歌,他可以把歌接收过去,然后再放出来。
每时每刻都可以,只要你想听。他可以用一块玻璃板把你的倒影存进去,只要你
愿意,他可以把你的影像复制出一千份来。
我还见到过比这些更为神奇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们,帕帕朗基能够抓住天
上的闪电,这是真的,他把闪电抓住,让机器吞进去,嚼碎,到了晚上再从上千
个星星、萤火虫和小月亮中吐出来。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在夜里把我们的整个小岛
照亮,就像是白天一样。
有时他还把闪电放出来为他服务,他给它指出一条路,让它把消息送到他遥
远的兄弟那里去。闪电很驯服,就按照他的意志带走了消息。
/* 14 */第四部分伟大的神灵比机器更强大(2 )
帕帕朗基把自己的四肢都变得更加强大。他的手已经伸向海外和星球,他的
脚已经超过了风和海浪,他的耳朵可以听到萨瓦伊的每一句耳语,他的声音像鸟
一样长了翅膀,他的眼睛在夜里也能看见东西。他可以看透你的身体,你的肉在
他眼前就像水一样清澈,他可以看到这片水中的每一块垃圾。
我给你们讲述的所有这些——我就是见证人——也只是令我眼花缭乱惊奇不
已的很小一部分。请相信我,白种人的野心很大,总想再做出更新和更神奇的东
西隼矗成千上万的人日夜里勤奋地思考着如何才能再次战胜上帝。这就是问题的
实质:帕帕朗基想同上帝较量。他想打败伟大的神灵,夺取神灵的力量据为己有。
但上帝还是比最大的帕帕朗基更伟大、更坚强,还是上帝在决定着,我们之中谁
会在何时死亡。太阳、水和火还仍然首先为上帝效力,也还没有哪一个白种人可
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决定月亮的升起和风的走向?
只要还是这样,帕帕朗基的奇迹就微不足道。亲爱的兄弟们,我们之中那些
屈服于帕帕朗基奇迹的意志薄弱者,他们崇拜白种人的作品,认为自己可怜,没
有出息,他们的手和精神不能做到同样的东西。但是,不管帕帕朗基的奇迹和技
巧如何使我们目瞪口呆,如果以最明亮的目光观察,他们比我们用手削制一个大
棒、编制一个睡垫也只不过稍快一些,所有这些行为和一个孩子在沙滩玩耍没有
什么本质的区别。白种人所做的一切,和伟大神灵创造的奇迹还相差十万八千里。
高贵先生们的茅屋都很豪华和宏伟,他们称之为宫殿。但为上帝而建的高高
的茅屋却更为美丽,常常还要高于托福雅的山峰。尽管如此——如果让它与长满
火红花朵的仙人掌灌木丛、棕榈树的树梢或者色彩斑斓的珊瑚礁相比,就会显得
多么粗糙、多么冰冷,没有任何生命的温暖和血液的鲜活。帕帕朗基的任何遮羞
布料都不如上帝编织的蛛网,没有一台机器会像在我们茅屋生活的小巧的森林蚂
蚁那样精致细腻。
我说过,白种人可以像小鸟一样飞上云端。但大海鸥还是飞得比他们更高更
快,即使是在风暴之中。海鸥们的翅膀长在自己的身体上,帕帕朗基的翅膀却是
假的,很容易折断和坠毁。
他们的奇迹还有一个秘密的不完善的地方,还没有哪一台机器不需要保镖和
驱使者。每台机器里面都潜伏着对自身的诅咒。即使机器的强大的手可以做一切
事情,在运行中同时却吞噬了每个事物中蕴藏的由我们的双手所赋予的爱。用机
器削成的独木舟和大棒,是没有血肉没有性格的东西,它不能叙述它被制造的过
程,它们完成时不能笑,我们送给父母时,也不会讨双亲的欢欣。它们对我们又
有什么用处呢?我们怎么能爱惜这样的作品呢?如果一台机器可以在我什么都不
干的情况下随时把它做出来,我又怎么能去爱惜它呢?——这都是机器中潜伏的
自我诅咒。帕帕朗基根本就不爱惜任何东西,因为他随时可以再得到一个。为了
接受那些没有生命的奇迹,他们必须吞噬一片自己的心。
伟大的神灵要自己安排天地的力量,根据他的意愿去进行分配。这绝不是人
能够做到的。白种人把自己做成鱼和鸟,马和虫,不能不受到惩罚。他们从中得
到的要比他们自己以为得到的少得多。尽快地达到目的并不意味着会有真正的收
益,同样是穿过一个村庄,如果我骑马,我会很快地穿过,很快地离开;如果我
步行,我可以看到更多的东西,会受到朋友的邀请到他们的茅屋去做客。帕帕朗
基总想很快达到目标,达到目标以后,又有新的目标在召唤他。于是,帕帕朗基
一生不得安宁,错过了步行和漫游能够看到的很多东西,失去了行走中许多不期
而遇的乐趣。
所以我要告诉你们:机器是白种人大小孩的美丽玩具,它的各种妙处不应该
让我们惊惧。帕帕朗基至今还没有造出可以保证他不死的机器,还没有去做比上
帝每时每刻做的更为伟大的事情。所有的机器、技巧和魔术,还不能延长任何人
的生命,也没有使人们更快乐、更幸福。所以,我们还是要把握上帝神奇的机器
和高超的艺术,鄙视白种人亵渎上帝的行为。
/* 15 */第四部分帕帕朗基的职业(1 )
每一个帕帕朗基都有自己的职业,我们很难说清那是什么东西。它是一种应
该让人高兴却很少有人从中得到快乐的行为。职业就是老做同样的事情,就是要
做到即使闭着眼睛即使不费任何力气也可以做下去的事情。如果我用双手不干别
的,只去盖茅屋或者只编织睡垫——那么盖茅屋和织睡垫就是我的职业。
职业分为男人的和女人的。在海湾洗衣物和把脚膜擦亮,是女人的职业;在
大海里驾驶一艘船或者在树林中打鸽子,是男人的职业。女人只要一结婚,大多
都放弃了职业,男人却刚好在这时才开始要努力去干职业。只有当求婚者有职业
时,每家的家长才肯把女儿嫁出去。一个没有职业的帕帕朗基是不能结婚的,每
个白种人的男人都应该而且必须有一个职业。
出于这个原因,每个帕帕朗基还在他的后代到达纹身年龄之前(脚注:即成
年之前),就要安排他这一生想干什么工作。人们称之为:学艺。这是一件很重
要的事情。家族谈论这件事情就和谈论明天吃什么饭一样经常。如果他准备从事
编织睡垫的职业,那么长辈的先生就把年轻的先生送到一个人那里去,这个人同
样不干别的,而只是编织睡垫。这个人给年轻人展示怎样编织睡垫。直到他教会
年轻人眼睛不用看就可以把睡垫编织出来为止。
这往往需要很长的时间,一旦可以做到这一点,年轻人就可以离开这个人,
人们就会说:他有了职业。
如果这个帕帕朗基后来又觉得,他还是愿意去盖茅屋,而不愿意编织睡垫,
人们就会说:他选错了职业;意思大概就是:他走错了地方。这将是十分痛苦的
事情,因为随便选择其他的职业,是违反现行道德标准的。一个正常的帕帕朗基
如果说:这个我不能,我没有兴趣,或者我的手不听使唤。这都会被看成是不光
彩的事情。
帕帕朗基有很多职业,就像海湾里的石子那么多。所有的行为都可以成为职
业,比如有人收集面包树的落叶,他也是在做一个职业;再比如一个人清洗吃饭
用的器具,这也是一个职业。只要一做事,就是职业,可以用手也可以用脑。脑
子里出现了一个想法或者去看星星,这都是职业。男人可以做的事情,几乎没有
一个不是职业的。
如果一个白种人说:我是一个图兮图兮(脚注:图兮= 信,图兮图兮= 写信
的人)——这就是他的职业,他不干别的,只是一封一封地写信。他不把被垫送
上房梁去晾晒,他不去煮饭屋,他不去煎煮果实,他也不去清洗饭碗。他吃鱼但
不去打鱼;他吃水果却从来不去树上摘水果。他只是一封一封地写信,写信就是
他的职业。正因为如此,所有的事情就都是职业了:把被垫送上房梁晾晒、煎煮
果实、清洗吃饭器具、打鱼或者摘水果。有了职业,人才有行动的权利。
于是,大部分帕帕朗基只会做他们职业所规定的事,而最高的酋长,虽然头
脑里有很多智慧,手臂有很大力气,却没有能力把他的被垫送上房梁晾晒,或者
清洗他吃饭用的器具。
因此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一个会写各式各样信件的人,没有能力去驾驶一
艘独木舟越过海湾,反过来也是如此。职业就意味着:只会跑,只会品尝,只会
闻味,只会战斗,也就是只会做一件事情。在这“只会一件事”当中,潜伏着很
大的缺陷和很大的危险;因为任何人都可能遇到要驾船越过海湾的情况。
伟大的神灵赐给了我们一双手,使我们可以摘取果实和砍伐树木,可以从沼
泽中挖出野芋头;他赐给了我们这双手,使我们可以在敌人面前保卫我们的身体
;他赐给了我们这双手,使我们可以跳舞、游戏、做一切快乐的事情;他赐给了
我们这双手,绝不是让我们只会盖茅屋、或者只会摘果子和挖野芋头,而是让这
双手成为我们的仆人和卫士,每时每刻,在各种场合。
帕帕朗基不明白这个道理。他的行为是错误的,大错而特错,是违背伟大神
灵的戒律的。我们可以从下列事实中看出:有些白种人已经不会跑步,他们肚子
上长了很多肥肉,就像是一头猪,因为,出于职业的原因,他们必须总是坐在同
一个地方;他们已拿不起矛枪,也不能把它准确地掷出去,因为他们每天坐在阴
暗中不干别的,只是写字,他们的手只剩下可以写字的骨头;他们已不能骑上快
马奔驰,因为他们要看星星,或者从自己脑子里挖掘思想。很少有帕帕朗基成年
以后还能像孩子那样蹦蹦跳跳,他们走路时拖拉着自己的身体,擦着空气前进,
好像他时时都要克服什么阻力。他们否认自己的这个弱点,粉饰说一个有身份的
人跑步和蹦跳是不庄重的。这是一个虚伪的借口,因为他们的骨头已经僵硬,已
经不灵活,他们的肌肉已经没有活动的兴趣,职业已经使它进入沉睡和死亡。职
业同样是一个恶魔,他向人们灌输美丽的幻觉,却从他们的身体里吸食鲜血。
/* 16 */第四部分帕帕朗基的职业(2 )
职业还以其他的方式伤害帕帕朗基,从另一个角度表现它的恶魔本性。
盖茅屋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先砍伐林中的树木,把它做成木桩,然后把它树
立起来,在上面安上屋顶,最后,当木桩和房梁都用椰绳捆绑结实以后,再用干
燥的甘蔗叶覆盖起来。我不需要告诉你们,当村民们盖起一座酋长的茅屋时,是
一件多么令人高兴的事,甚至连孩子和妇女都赶来参加盛大的落成典礼。
假如村子里只有少数男人被允许进入森林砍伐树木把它做成木桩,你们会说
什么呢?假如不允许这少数人把木桩树立起来,因为他们的职业就是砍树和制造
木桩。而那些树立木桩的人,却又不许铺设屋顶椽木,因为他们的职业只是树立
木桩。你们又会说什么呢?假如那些铺设屋顶椽木的人,又不许去协助覆盖甘蔗
叶,因为他们的职业只是铺设椽木;假如所有的人都不许帮助别人去沙滩取运铺
地面用的鹅卵石,因为只有做这个职业的人才可以去干这件事情。而且只有住在
茅屋里面的人才能庆祝它的落成,而不是那些盖茅屋的人。你们对所有这一切又
会说什么呢?
你们笑了,你们肯定会说:假如我们只能做一件事情,不能和别人一起做,
而且不能帮助别人,那我们这些男人的力气是干什么用的,那我们的欢乐也只有
半个——甚至根本就没有欢乐。你们肯定还会说,那些要求你们这样干的人,让
你们的双手只干一件事情的人,都是些愚蠢的人,这只能使你们的肢体和精神瘫
痪或者死亡。
帕帕朗基的最大的困惑由此产生。到河边去打一次水是很美好的,或许每天
去几次也是很美好的;但如果有人从日出到日落不断地打水,天天如此,每时每
刻都在打水,只要他还有力气,就必须打水——他必然会愤怒地把水桶扔开,彻
底摆脱身上的这个枷锁。对一个人来说,没有比总是反复做一件事更为难受的了。
有的帕帕朗基并不是每天到同一个泉水旁去打水——这可能对他还是一大乐
趣——不,他只是把手抬起或放下或去按一根手柄,而且是在一个肮脏的房间里,
没有光亮,没有太阳,不需要费力气,也没有任何快乐。这种不断地抬手和放手
去按一个石头钮,按照帕帕朗基的想法是很必要的,因为这将启动或操纵一台机
器,去切割石灰圆片或胸牌、裤子、贝壳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在欧洲,这样生活
的人很多,比我们岛上的棕榈树还要多,他们都是灰青的面孔,因为他们没有工
作的快乐,因为他们的职业吞噬了一切乐趣,因为他们的工作没有果实,甚至连
一片令人欣慰的树叶都没有。
因此,从事职业的人当中蕴藏着一种炽烈的仇恨。他们的心中好像都有一只
野兽被捆绑在那里,虽然有时能够拱起身子,却无法逃脱出来。大家都带着嫉妒
和猜疑相互比较着职业,人们认为职业有高级和低级之分,尽管所有的职业都在
做一半的事情。一个人不仅只是手、只是脚或只是脑袋——他是一个整体。手、
脚和脑愿意一起行动。如果整个肢体和精神能够一起行动,那么人的心就会欢喜
;如果人的生命只有一部分活动,而其他部分是死的,就不是这样了。它会给人
带来迷惑、绝望或者疾病。
因为职业,帕帕朗基生活在迷茫之中。但他们不肯承认,如果他们听见我这
样说,肯定认为我是一个想当裁判又没有能力裁判的大傻瓜,因为我从来没有从
事一个职业,也从来没有像欧洲人那样工作过。
帕帕朗基从未告诉我们他们的真实想法,没有告诉我们他们为什么要去做比
上帝要求的更多的工作。上帝的要求是让我们能够吃饱,能够有一个屋顶罩在我
们的头上,能够高兴地参加村头广场的庆祝活动。这样的工作看起来似乎很少,
我们看起来似乎没有职业,但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和众多岛屿上的兄弟们在工作
时却是快乐的,从来没有烦恼。当然最好是什么都不做。这一点正是我们和白种
人的区别。帕帕朗基一说到他们的工作,就连连叹气,好像身上的负担压得他喘
不过气来;萨摩亚的年轻人却唱着歌走向野芋田,少女们唱着歌在湍急的小溪里
洗她们的遮羞布。伟大的神灵肯定不愿意看到我们的面孔在职业中变得灰青,像
癞蛤蟆和小爬虫那样在海湾中爬来爬去。他的愿望是看到我们能够骄傲地挺直腰
板去干工作,永远是一个有着欢快眼睛和灵活肢体的人。
/* 17 */第五部分幻影之屋和带字的纸张(1 )
亲爱的大海沿岸的兄弟们,你们谦恭的仆人还可以给你们讲述很多事情,让
你们知道欧洲的真相。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的演说就会像瀑布一样从早上一直流
淌到晚上,即便是这样,这幅图像仍然是不完整的。帕帕朗基的生活就像是大海,
它的起点和终点都无法看到;就像海水一样,它也波涛滚滚,有风暴和潮汐,有
微笑和梦想。就像一个人用手无法淘尽海水一样,我也不可能用我小小的脑袋把
欧洲这个大海全部带给你们。
然而,我仍然不想错过这个告诉你们的机会:就像大海不能没有水,欧洲人
的生活也不能没有幻影之屋和带字的纸张。如果你把这两样东西从帕帕驶的生活
中拿走,他们就会像涨潮时被冲到沙滩上的鱼,只能抽动自己的肢体,而不能随
心所欲地游泳和嬉闹了?
幻影之屋,白种人称它为电影院,我很难描绘清楚,让你们看到一个清晰的
图像。在欧洲的每一个村落,都有这样一个人们非常喜爱的神秘场所,它受喜爱
的程度甚至超过敬神的教堂。从大人到小孩,人们都渴望看到它,并不停地以喜
爱的心情津津乐道。
电影院是一座茅屋,比乌婆卢酋长的茅屋还要大许多。即使在明亮的白天,
它也总是黑暗得人与人之间无法相互辨认。人们走进去的时候,眼睛会很不适应,
而走出来时就更不适应。人们都是悄悄进去,摸黑靠着墙走,直到一个拿着火花
的少女过来,带着你找到一个座位。在这里,帕帕朗基在黑暗中一个紧挨着一个
蹲在一起,谁也看不见谁。这个黑暗的房子里坐满了沉默的人。每个人坐一块狭
窄的木板,所有的木板都朝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一面墙。
这面墙的下边,就像是从一个深深的峡谷,传出响亮的曲调和音响。等你的
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你就可以看见有一个帕帕朗基,正坐在那里和一台柜子搏
斗。他伸开双手使劲打着那个大柜子上的无数白的和黑的小舌头,每打一下,那
个舌头就喊叫一声,每次打击发出的声音都不一样,这样就产生了一种疯狂的乱
七八糟的声调出来,就像是村子里有很多人在吵架。
这个声响只是为了转移我们的注意力并让我们麻醉,这样我们就会相信所看
到的东西都是真实的。这时我们前面的墙上出现了一道光线,好像是强烈的月光,
在那个光亮中出现了人,真正的人,他们的穿戴就和真正的帕帕朗基完全一样,
他们在那里运动,在那里走来走去,跑步,大笑和跳跃,就像在欧洲到处可以看
见的那样。就像是海湾中出现的月亮倒影。它是月亮,它又不是月亮,它只是月
亮的倒影。他们的嘴上下活动着,毫无疑问,他们在说话,人们却听不见声音和
话语,不管你怎么注意听,怎么耗费力气,还是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脚注:本
书初版于1920年,当时还处于无声电影时代。世界上第一部有声电影是华纳兄弟
影片公司1926年拍摄的歌舞片《唐璜》。——编者注)。这也是为什么那个帕帕
朗基打击那个大柜的主要原因:他企图造成假象,似乎人们听不到墙上的声音是
因为他的干扰。在墙上的光亮里有时也出现文字,向大家宣告,里面的帕帕朗基
在说什么,或者还准备说什么。
尽管如此——这些人都是幻影,而不是真正的人。只要你去抓他,你就会知
道,他们只是用光做成的,是无法抓住的。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向帕帕朗基展
示他的欢乐和痛苦,他的愚蠢和虚弱。帕帕朗基们可以看到最美丽的女人和男人
就在自己的身边。尽管他们都是无声的,却可以看到他们的运动和眼睛里的光芒,
他们好像正在和观看的人说话。观众还可以看到平时无法见到的最高的酋长,不
受任何干扰,和自己几乎肩并肩站在一起。观众可以参加盛大宴席、聚会和其他
庆典活动,就如身临其境。幻影显现的还有,帕帕朗基如何抢走一个家庭的少女,
一个姑娘如何背叛一个少年。还可以看到,一个野蛮的人掐住一个富有先生的喉
咙,他的手是如何深深陷入脖颈的肉中,先生的眼睛如何突出来,以及他如何死
去,那个野蛮人如何从他的遮羞布中拿走金属片和方块纸。当帕帕朗基看到这些
欢乐或恐怖的场面时,他必须安静地坐在那里;他不能开口去骂那个不忠诚的少
女,也不许跳过去拯救那个富有的先生。但这并不会使帕帕朗基感到难过,他们
充满喜悦地观赏着这一切,就好像他们根本就没有心肠,感觉不到恐惧和厌恶。
他们观看这些场面时,好像完全是在看另外一种生灵。这里的观看者只是坚信自
己比光线里面的人要好得多,他们本人会克服里面展示的各种愚蠢的行为。他们
默默地摒住气息把眼睛盯住那面墙,当他们看到一个强大的人物出现,或者看到
高贵的图像,就会立即想到自己,说:这就是我的形象。他们静静地坐在木板上,
盯看着那面直立光滑的墙壁。那墙壁上显示的只不过是迷惑人的光影,是一个魔
法师从背后墙上一个缝隙中抛射出来的图像,虽然活灵活现,却是虚幻的生活。
这些虚假生活的幻影却对人有很大吸引力,这就是它能给帕帕朗基带来高度享受
的秘密。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他可以毫无羞耻,也没有人会看他的眼睛,它可
以使自己进入一种虚幻的生活。穷人可以扮演富翁,富翁可以变成穷人,病人可
以健康,弱者可以坚强。每个人都可以在黑暗中操纵自己,去感受一番虚幻的生
活——这是他在真实生活中没有过也永远不会有的经历。
/* 18 */第五部分幻影之屋和带字的纸张(2 )
让自己进入这样的幻影之中,已成为帕帕朗基的一大嗜好,有时竟使他忘记
了真实的生活。这个嗜好是一种病态,因为一个正常的人所需要的,不是在黑暗
中获取一点虚幻的经历,而是明媚的阳光下拥有温暖而真实的生活。这个嗜好的
后果,就是很多帕帕朗基从幻影之屋出来以后,无法把它和现实生活加以区别,
变得茫然不知所措,虽然贫穷,却以为富有;虽然丑陋,却以为美丽。或者去做
他在真实生活中绝不会做的傻事,他已不能辨别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幻。这种
状态,我们经常在欧洲人身上看到,如果他喝多了我们的卡瓦茶,也会向海中的
波浪走去。
还有很多带字的纸张,也是帕帕朗基心中的一种狂热和迷醉。很多带字的纸
张,是什么意思呢?你们可以设想一块睡垫,很薄,很白,折叠起来;再分割开,
再折叠起来,每一片上面都写满了字,密密麻麻——这就是带字的纸张,帕帕朗
基称它们为报纸。
在这些纸上,写着帕帕朗基的很多大智慧。他必须每天早上和晚上把头伸进
纸张,给脑子补充新的东西,让脑子吃饱,这样他就可以更好地思考,就有了底
气,就像一匹马如果吃了很多香蕉,肚子滚圆以后,就跑得更快。当大多数先生
们还躺在睡垫上的时候,信差就跑遍全国去分发那些纸张。这是一个帕帕朗基睡
醒之后首先要抓的东西——他读报,他把眼睛钻进很多纸张之中。所有的帕帕朗
基都在干一件事,那就是都在读报。他们从中了解欧洲的最高酋长和发言人在聚
会上的表现。这些都仔仔细细地写在那些纸张上,尽管有时完全是胡说八道。例
如上面还写着他们穿着什么样的遮羞布,吃什么样的饭,骑的马叫什么名字;他
们自己是否患了肥胖症,或者是否弱智等等。
上面所讲的事情,要是在我们家乡就会这样描写:马陶突村的菩卢努(脚注
:法官),今天早上睡了一个好觉之后,先吃了一块昨天剩下的野芋头,然后去
钓鱼,中午又回到他的茅屋,躺在睡垫上唱歌并读《圣经》一直到晚上。他的妻
子西娜先是喂了小孩,然后去洗澡,返回途中发现了一朵美丽的野花,插在了头
上当作头饰,然后又回到他们的茅屋。等等等等。
发生的一切事情,人们做过的和没有做过的,全部都要公布出来,好的主意
和坏的想法同样报道,例如,如何杀死一只鸡或一头猪,如何制造一艘新的独木
舟。在那个辽阔的国家土地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要在这些纸张上讲述出来。帕
帕朗基称这是:“消息灵通。”他要知道从一个日出到另一个日出在他的国家所
发生的一切事情。
他如果忽略了什么,那他是要发火的。他贪婪地吸食一切,包括可怕的事情,
包括健康理智的人希望尽快忘记的东西。恰恰是那些可怕的事情,那些使人难受
的事情,描写得比好事情更为详尽,甚至不放过每一个细节,就好像报道好事情
并不那么重要和使人高兴,而坏事情却很重要并使人高兴似的。
你只要读报纸,即使你不亲自到阿菩利马、马诺农或萨瓦伊这些岛屿去,也
能知道你的朋友在那里干什么,想什么和庆祝什么。你完全可以安静地躺在睡垫
上,那些纸张就会告诉你一切。这听起来很美好,也很舒服,但这是错误的。因
为,每个人都把脑袋钻到报纸里,每个人的脑袋里装着同样的内容,也就再没有
人能讲些什么新的东西,如果你再遇到你的朋友,你们只能沉默不语,或者重复
报纸上讲过的一切。其实,最有趣的生活乃是亲自参加庆典并和参加庆典的人一
起快乐,或者亲自参加葬礼并和参加葬礼的人一起悲伤,这要比道听途说好得多。
报纸告诉我们所发生的一切事情,还不是给我们的精神带来伤害的主要原因,
最有害的,是它还要告诉我们如何去思考这件或那件事情,如何评价我们高贵的
酋长或其他国家的酋长,以及一切事件和人们的一切行为。报纸要把所有人的头
脑变成为一个,他们反对我们用自己的头脑思想,要求每个人都用他的头脑去思
考问题。而且他们在这方面取得了成功。只要你早上读很多的报纸,到了中午你
就知道,每个帕帕朗基的头脑里都在想什么。
报纸也是一种机器,每天制造很多思想,远远超过单一头脑能够想出来的内
容。但大部分思想都是愚蠢的,没有骄傲和力量。虽然他用很多营养塞满我们的
头脑,但并不能使我们的头脑变得更加坚强,如同我们用沙子塞满头脑。帕帕朗
基把这些无用的纸张当作营养塞满自己的头脑,还没有等他把其中的一个推出来,
他就又接受了一个新的。他的头脑就像是一片沼泽,里面不再生长绿色的植物和
可以食用的果实,只是散发出恶臭的气体,充斥着咬人的昆虫,自己也会在其中
窒息而死。幻影之屋和带字的纸张,把帕帕朗基变成了他们原来的样子:虚弱而
茫然的人,只喜欢虚幻的东西,对真正的现实视而不见,把月亮的倒影当成真正
的月亮,把带字的纸片看成自己的生命。
/* 19 */第五部分严重的思想病(1 )
如果帕帕朗基的嘴里说出“精神”这个词,他的眼睛就会睁得滚圆呆滞,就
会鼓起胸膛,呼吸也开始困难,然后挺直腰板,就像一个刚刚打败敌人的战士。
因为“精神”是他引以自豪的东西。这里指的并不是被传教士称为“上帝”那个
伟大的万能的神灵,我们在他面前都是一个渺小的影子,而是指那个属于个人并
使他进行思考的小神灵。
如果我说,我在这里看见了传教士的教堂后面那棵芒果树,那还不是精神,
因为我只是看到了它。如果我觉得它比教堂还要高大,那就是精神。我不仅必须
看到什么,而且还必须感悟什么。帕帕朗基从日出到日落都在训练这种感悟,他
的精神就像是一支装满弹药的火筒或者甩出去的鱼钩。因此,他可怜我们这些众
多岛屿上的居民,因为我们都不训练感悟。他们说我们在精神上是贫乏的,愚蠢
得像荒野中的动物。
说我们很少训练感悟,这是事实。帕帕朗基把这种训练叫做“思考”。但我
们不禁要问,到底思考不多的人愚蠢,还是思考太多的人更愚蠢——帕帕朗基不
间断地思考着:我的茅屋比棕榈树矮小;棕榈树在风暴中弯下了腰;风暴说话的
声音很响。他常常就是这样思考着,当然是用他的方式。他也在思考自己:我个
子太矮;我的心一看到姑娘就很愉快;我很愿意去旅行。等等。
这都很有趣,很好,头脑里进行这样游戏或许对人也有一些益处。但帕帕朗
基思考得太多,思考已经成为他的嗜好、必需,甚至成为强制。他必须一直思考
下去。他很难做到不思考而整个肢体能协调生活。他的生活几乎只用脑袋,其他
的感受都陷入了睡眠状态。尽管他还在站立行走,尽管他还在吃饭,还在笑,思
考及其结果——思想却俘虏了他。这是一种对自己思想的狂热。如果阳光很好,
他立即就想:现在的阳光多么好!他老是这么想:现在的阳光多么好。这是错误
的,大错特错,愚蠢!如果阳光好,最好是什么都不要想。一个聪明的萨摩亚人
只会伸展四肢躺在温暖的阳光下,什么都不想。他不仅用脑袋,而且用他的双手、
双脚、大腿、肚子、整个肢体去接受阳光,让皮肤和肢体自己去感受——它们也
会思考,却和脑袋不同。帕帕朗基的思考像是一大块火山岩石挡在路上,无法推
开。他思考时可能会很开心,却不会笑;思考时可能会很悲伤,却不会哭;他很
饿,却不去抓野芋头和帕鲁萨米。(脚注:萨摩亚人的一种美食。)他是一个精
神和感受相敌对的人;一个把自己分割为两半的人。
帕帕朗基的生活,有点像这样一个人,当他乘船前往萨瓦伊,刚刚离开岸边
时就开始想:我得用多长时间才能到达萨瓦伊呢?他在思想,他并不观赏旅途中
美丽的风景。很快左岸出现了一座山梁,他的眼睛刚刚看见,他就不得不想,山
梁后面有什么呢?在这样的思考中他忘记了和船上的水手一起唱船歌,也没有听
到少女讲的快乐的笑话。港湾和山梁远去了以后,他又开始了新的思考:今天晚
上会有风暴吗?是啊,会不会来风暴呢?他在明亮的天空中寻找乌云,他老是想
着风暴可能会来,但风暴没有来。到了晚上,他平安地到达了萨瓦伊。对他来说,
就好像根本就没有经历过这次旅行,因为他的思想始终远离他的身体和舟船。还
不如他留在乌婆卢的家里更好。
如此折磨我们的精神,就只能是魔鬼,所以我就不懂,为什么应该去喜欢它。
帕帕朗基喜欢和尊重他的精神,并用头脑中的思想去滋养它。他从不让它饥饿。
当各种思想相互吞噬时,他也不感觉辛苦。他用他的各种思想造成很多喧嚣,就
像是没有教养的孩子大喊大叫。他做出姿态,就好像他的思想和鲜花、山岭、森
林一样美丽。他谈论自己的思想时,似乎男人的勇敢和女人的欢笑都不值一提。
他的举止让人感到,似乎在什么地方有一条戒律,规定人们必须不断地思考。而
且,这条戒律就来自上帝。棕榈树和山峦在思考时,它们并不造成很多喧嚣。如
果棕榈树也像帕帕朗基那样疯狂地思考,它们就不会有美丽的树叶和金色的果实,
而是还没有成熟,就会倒下。因为根据经验,思想会很快就衰老和丑陋。幸而,
棕榈树想得很少。
另外,思考也有很多方式方法,精神之箭的目标也是多种多样。那些把目标
对准未来的思考者的命运都很悲哀。如果下一个朝霞到来,会是什么样子呢?如
果我进入了萨赖浮(脚注:萨摩亚的地狱),伟大的神灵会如何对待我呢?最高
的神派天使把阿嘎嘎(脚注:灵魂)送给我时,我在哪里呢?这些思考毫无用处,
就好像一个人想闭着眼睛看太阳一样。这是不行的,而且也不可能思考遥远的东
西,不可能思考开天辟地的事情。凡做此尝试的人都会有这个感觉。他们就像冰
鸟,从幼时到成年始终蹲在同一个地方,看不到太阳、辽阔的大海、亲爱的姑娘,
没有欢乐,什么都没有。甚至感觉不出卡瓦茶的香甜,在村头广场上跳舞也只是
低头看着地面。他们虽然没有死去,却也没有活着。他们得了严重的思想病。
/* 20 */第五部分严重的思想病(2 )
他们思考,想使头脑变大变高。在欧洲,如果一个人思考得很多很快,人们
就会说,他有一个大脑袋。人们并不可怜这样的大脑袋,反而特别尊敬。各个村
落让他们当酋长,不论哪里,只要来了一个大脑袋,就必须在人们面前公开地思
考,看他会给大家带来多少欢乐、多少惊喜。如果一个大脑袋死了,全国都会悲
痛,很多人会惋惜这个损失。人们用岩石为这个死了的大脑袋做一个模型,摆放
在人群聚集的集市广场上。人们做的这个石头大脑袋,甚至比真人还要大,这样
好叫人们去敬仰,并在他面前反省自己脑袋的渺小。
如果去问一个帕帕朗基:你为什么要思考那么多?他会回答:因为我不愿意
也不能变成一个愚蠢的人。不思考的帕帕朗基被认为是愚蠢的,不管他多么聪明,
也不管他多么能坚持自己的方向。
我认为,这些都不过是借口而已,因为帕帕朗基有一种不好的欲念。他们思
考的真正目的,是想获取伟大神灵的力量。有一种行为,被他们赋予了一个响亮
的名称,叫做“感悟”。所谓感悟,就是把事物放在眼前,甚至放在鼻子底下,
去穿透它。这种对事物的穿透和折腾,是帕帕朗基一种无聊和卑鄙的欲望。他抓
住一只蜈蚣,用一把小矛枪切开,把它的腿揪下来,看看它的粗细。据说这很重
要,也很关键。他从蜈蚣腿上切下沙子粒大小的一块,放在一个圆筒下面,这个
圆筒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使眼睛变得更为尖锐。他可以用这个锐利强大的眼
睛检查一切,你的眼泪、你的一片皮肤、一根头发,一切,一切。他把这些东西
都切割开,让它们变成一个点,变得无法再分割为止。尽管这个点是最小的,它
却是最关键的东西,它是进入最高感悟的大门,是只有伟大神灵才具有的感悟。
这扇大门对帕帕朗基也是关闭的,无论他有多么神奇的眼睛都无法看到里面。
伟大神灵的秘密是不容窥视的。永远不能。至今还没有人能够爬到棕榈树以上的
地方,他可以用双脚抱住树干往上爬,但到了树顶就必须再返回来,上面再也没
有树干可以让他继续往上爬了。伟大的神灵也不喜欢人类的好奇心,他在一切事
物的上面安置了一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藤条。凡是要仔细探索一切思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