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父想起女儿,痛心疾首:“小女何德何能,蒙陛下如此厚爱,且恩泽惠及家人,前日草民才收到犬子飞鸽传书,说她居然嫁给了辽国太子,草民从今往后,只当没生这个女儿罢了!
赵祯胸口一酸:“不管她身在何方,是何身份,朕这皇后之位,非她莫属!
周父忙道:“陛下错爱,草民全家感激不尽,只是小女执迷不悟,不肯听从犬子建议,不肯杀那番邦太子,臣深感愧对祖宗,小女——也实在不配受陛下如此深情。
赵祯苦笑:“今日之痛,实在是朕咎由自取,怪不得她!况且当日是耶律东设计巧娶,她婚后才知真相,实在怪她不得!
周父见赵祯如此说,心中暗叹女儿没福,迟嫁数月,便是天下最荣耀幸福的女子。
赵祯黯然良久,方道:“从前之事,是朕对她不住,你可修书一封,告诉她,朕不要她杀耶律东,只想问她一句,还记得当年不离不弃的盟约吗?若记得,我北宋皇宫的大门,随时为她而开。
说着,便站起身来,将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周父:“此盒所装,乃是我与她当年的定情之物,你且将它与书信放在一处,打成包裹,命人送往太原。
周父接过,自去修书。
晚膳时分已到,宫女前来传膳,赵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令其退下。
他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一颗心却早已飞到了太原。
当日虽然狠心将周离打入冷宫,可眼见母后年事已高,自己手握权柄,大权独揽是不过三年五载间事,到那时再将她接出冷宫好好补偿。
谁知母后却来个满宫大赦,面对郭显的嚣张气焰,他咬紧牙关忍了几个月,可她却远嫁了。
想起耶律东英姿飒爽,气宇轩昂,他心头涌起一阵难言的嫉恨之情。
随即又酸楚地想:三年来自己到处打探周离的消息,可她却连家人都未曾通过一封书信,她——莫非早已将自己置于脑后了吗?
想到这里,他突然一阵恐惧,从前虽然没有周离的消息,起码可以确定她一直深爱自己,三年来自己也数次尝试用别的女子来代替她,可每试一次,都只会加深对她的思念!
想到此处,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周离!周离!,你这狠心骄傲的女子,你当真与他过得那般恩爱吗?
当晚,御书房中灯火通明,宋仁宗赵祯独自一人呆在殿中,对着一副画像,终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他照例去给自己的亲生母亲,李太后请安。
自冷宫迁出之后,很快与儿子相认并位尊太后的李氏丰容盛鬓,容光焕发,近来却因为辽兵大举入侵而脸现忧色,见儿子眼圈发黑,便叹了口气:“我朝兵多将广,辽军想灭我也非易事,只是谁能想到,离儿那孩子……
赵祯涩声道:“出宫嫁人。本是寻常事,可她居然数年不与家中通音讯,又不顾国仇家恨,极力回护辽国太子,她——她心中,那个人竟是如此重要吗!“
李太后沉吟道:周离风姿楚楚,惊才绝艳,那耶律东想必也是爱慕之极,才设计巧娶,回到上京之后,要辽帝将一个异族敌国的平民女子立为太子妃,那是十分冒险的行为,耶律东如此待她,周离又怎能谋他性命?
听了母后的言语,赵祯精神一震,开始暗暗盘算起来。
翌日,赵祯写了一道密旨让陈琳降于八王,自己却瞒着母后及所有大臣,换上微服,带了几个武艺高强的大内侍卫,径直向山西而去。
那密旨言道:自己此去山西,一应奏折俱由八王代批,对外只是称病,若他有什么闪失,便传位于八王。
八王接到密旨,大惊失色,立刻密召兵部尚书王吉,两人计议一番,王吉便亲自带着十万兵马,尾随而去,一心要追上皇帝一行,妥为护驾。
奈何皇帝与几名侍卫乘得乃是大宛名驹,日行数百里,哪里是普通战马撵得上的。
赵祯骑术本就不差,侍卫们更是个个好手,不过数日功夫,就已经到了太原。
守城的将官欲加阻拦,侍卫便递上一枚金牌道:“快叫你们将军出来迎接我家主子!
☆、重逢
周离从于宝手中接过父亲的信笺,飞快地拆开,父亲那熟悉的笔迹顿现眼前:“周离吾儿,三载不通音讯,吾与汝母日夜悬心,如今得通儿传书,知汝一切都好,吾心甚慰。契丹狼子野心,灭我中华之心昭然若揭,汝年轻糊涂,不顾世仇下嫁贼子,每念及此,吾心如焚。
吾皇宽厚仁爱,对汝一片真心,中宫之位,常年为汝闲置,且不说荣华富贵,此等有情郎君,世上又有几个?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望汝牢记家训,助通儿一臂之力,驱逐胡虏,保我中华,以光我周家门楣。另:陛下亲口所云,问汝可还记得当年不离不弃之盟,大宋皇宫之门,随时为汝而开!
见周离合上信笺,于宝知道她已经看完,便将锦盒递上,周离轻轻打开,只见一支凤凰金步摇静静躺在盒中,在烛光下散发出熠熠华彩。正是当年古庙定情之际,赵祯亲手插入她发髻上的那支。
周离百感交集,五内混战,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于宝见她方寸大乱,又不知信中是何内容,便知趣地退下了。
于宝刚走,后脚就有侍卫来报:“太子方才在战场上受了刀伤!”
周离大吃一惊,忙将信笺和锦盒匆忙置于床下,不顾一切地随着那侍卫直奔附近营帐,见到耶律东斜靠榻上,医官正为他敷金创药,他却面不改色谈笑依旧,周离那颗提到了嗓子眼的心,才算真正放了下来。
她上前细看他的伤势,只见那一刀差点将他左臂砍断,不禁又是心疼,又是惊惶,自医官手中接过药瓶,亲自替他敷了起来。
只听得帐中一员大将不服气地道:“想不到那姓周的少年乳臭未干,刀法却好生厉害,咱们已经有好几员猛将折损在他手下了!”
周离心头大震,一时做声不得。
却有另一个将官接口道:“那周通据说是宋皇极为宠信之人,此人来头,显然不小。”
耶律东察觉到周离为他敷药的双手变得冰冷,便挥了挥手道:“我想休息一会,你们都退下!”
众人依言退下,耶律东方笑道:“想不到我这小舅子刀法如此厉害!”
一滴水珠突然滴落到他手臂上,耶律东低头一看,周离正在吞声饮泣,心头不禁一热,用一双大手抚摸着她黑油油的头发柔声道:“别哭啦!我这不是好好的没事么!你弟弟也没事,这场仗是他赢了呢——我是不会杀他的,顶多将他活捉!你只管放心。”
太原城中,宋军打了胜仗,却无不欢欣鼓舞。
周通来到太守府邸,见过了赵祯,俯首拜倒:陛下果然料事如神,辽军中了咱们的圈套,几乎被臣全歼,只可惜跑了耶律东!
赵祯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然后便道:“朕要见你姐姐一面,你尽快安排吧!”
周通面露难色:“陛下!要见姐姐,须得在城外辽兵营地不远处,这太危险了!”
“朕千里跋涉,原因有二,一是亲自指挥尔等作战,二是见你姐姐一面——再怎样艰难险阻,朕也要见到她。
周通无奈,只得去联络于宝,安排会面。
周离怔怔地站在那所古庙前的一株松树下,却始终难以鼓起勇气再往前迈一步。
踟蹰半晌,正要抬脚,古庙的大门却开了。
一身白衣的赵祯自庙中缓缓走出,午后的阳光照在他因为年龄与阅历而越发显得成熟稳重却更加俊朗的脸上,一切恍若梦中。
他渐渐走近,大海般深邃的眼睛里,蕴含着从未改变过的深情。
两人面对面地站着,一时居然说不话来,周离痛恨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在瑟瑟发抖。
“这些年,你还好吗?”赵祯率先打破了沉默。
“好!一切都很好!”她茫然答道,有耶律东那样的夫君,谁能说她过得不好呢!就是她自己,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自己过得不快乐吧!
一颗松果被风吹落,狠狠砸到她的脖颈,周离只觉得痛,却意识不到那颈间的痛楚其实是来自心底。
赵祯微微一笑,眼角终于露出沧桑。
周离看着那细细的皱纹,眼泪再也遏止不住,成串成串自衣襟滑落,坠入脚下的尘土中,万劫不复。
赵祯缓缓道:“那支步摇,自你进入冷宫后,朕就从母后处要了回来,收藏至今,除了你,没有任何女人有资格戴它!”
听到冷宫二字,周离心头突然暴怒,她想起那日她去问他问什么,他却始终以背影和沉默作答,她想起在冷宫中度过的那些艰难苦恨的岁月,他从未顾及过她,而当她痛定思痛,终于为自己选得如意郎君,生活美满之际,他却又来纠缠,好叫她的人生由美满重回到一场悲剧,这阴险毒辣的人,他就是存心不让她好过!
想至此,她便冷冷地道:“奴婢已身为□!陛下错爱,我不敢受!您有江山在手,天下美女任你取之,何必纠缠我这残花败柳!”
赵祯用手捂住胸口,脸现苦痛之色,颤声道:“你——你终是不肯原谅我?”
周离咬紧牙关,转过了身子:无所谓原谅不原谅!我已是辽人,从此,陛下就当我死了吧!
说完这句话,她便飞奔而去。
回到营帐,只觉头昏脑胀,用手一摸,双颊滚烫,她想,自己定是病了。
昏昏沉沉睡了一夜,梦中尽是宋辽两军激烈厮杀的场景,耶律东砍下了赵祯的头,周通却又从背后刺穿了耶律东的后心,而周通自己亦是被乱箭射死。
她从榻上惊坐而起,思潮起伏,这样的日子,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思酌良久,她起身穿衣,静静地等待天明。
太阳冉冉升起时,她命人将于宝召如帐中密谈。
她对于宝说:“辽军的粮草,便在西北角的几座大帐中,有重兵把守,若能想法子偷出令牌,便可派人将它尽数烧了。”
于宝眼前一亮,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娘娘,您终于想通了?”
周离凄然一笑:“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娘娘请说!”
“粮草断绝之后,太子势必要下令退兵,那时候,你们须得放他一条生路,不可穷追猛打!”
于宝点头叹道:“我跟随太子十几年,又何尝希望他死!只是两国交战,难顾私情,娘娘的要求,并不过分!周通将军是您亲弟,陛下也是言而有信的仁爱明君,他们,一定会答应你所求的!”
当晚,周离以照顾耶律东伤势为名,主动搬进了耶律东的寝帐,耶律东大喜过望,拉着周离的手道:“早知如此,我便在战场上故意受点伤回来好了!”
周离娇嗔地推了他一下,回眸浅笑:“你有伤在身,不能吃酒,我特地为你做了西湖牛肉羹,这可是我家乡的名菜!”
耶律东哈哈大笑,风卷残云般将一大碗牛肉羹吃得精光,周离命左右退去,耶律东很快便昏睡过去。
周离用颤抖的手取出他腰间的令牌,随后便匆匆来到于宝帐中,将令牌将给于宝。
返回帐中,只觉得浑身乏力,她看着耶律东熟睡的英武面孔,再次反思了自己的行为,依旧觉得,非如此不可!
次日清晨,耶律东尚在沉睡,却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他急忙披上盔甲,冲出帐去,只见西北角的火光冲天,战马嘶鸣,他面色大变,叫了声不好,就有兵士飞奔来报:“太子殿下!大事不好了!咱们的粮草全部起火了!”
耶律东大惊喝道:“粮草营有重兵把守,如何会进得人放火?”
那兵士期期艾艾道:“有人拿了太子的令牌畅通无阻闯进来的!”
耶律东用手一摸腰间,令牌果然不翼而飞,此时又有人来报宋军攻营,他情知败局已定,又见周离踪影不见,不由得揪心起来,生怕她有什么危险,急忙冲进她前日所居的帐篷中。
却见帐篷里空无一人,床下却露出一角信笺来。
耶律东心中一沉,蹲□子取出信笺,一目十行地阅了,浑身热血呼地聚到了头顶。
再打开那个小锦盒,看着那支金步摇,这才明白昨夜周离为何待自己如此温柔。
三载痴心相爱,却换来如此背叛,耶律东不由得肝肠寸断,五内如焚,他是个血性汉子,再伤心也不会萎靡颓废,耳听得帐外已有宋军攻入,便大喝一声,舞起长矛杀出帐去。
狂怒之中,也不知杀了多少人,这一场厮杀,直到日落西山才见分晓,宋军正午时分又得兵部尚书王吉十万援军,辽军大败。
耶律东浑身是血,正在酣斗之际,却见麾下最得力的大将叫道:“殿下!败局已定,咱们降了罢!”
耶律东便如一盆冷水自头顶浇落,他颓然停下,呐呐自语:“咱们降了罢!”
辽兵一听太子这般说,便纷纷停住了厮杀,周通见状,立刻传令止戈。
只见一匹火红色的高头大马载着一个青年在众多护卫的簇拥下缓缓而来,宋军将士齐齐下跪,口内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震云霄。
耶律东认出,此人正是大宋皇帝赵祯。
正思量间,却又一只柔软滑腻的小手握住了自己的手,扭头一看,正是周离。
她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轻声道:“宋皇已经答应,放咱们一条生路。”
果然,周通越众而出,大声道:“辽军众将官听着,我皇仁爱,不追败兵穷寇,尔等只需放下兵器,走到北边高岗之上,自由宋军将尔等送至边境,让你们回家与亲人团聚。
众辽兵一听此言,纷纷欢呼,争先恐后地放下兵器,自去西北角的高岗上列队。
最后,空荡荡的战场上只剩下耶律东与周离双双站立,对面,便是赵祯和他身后的十几万宋军将士。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满天彩霞绚烂之极。
耶律东甩开周离的手,一步步与她拉开了距离,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绝望与伤痛。
周通叫道:“姐姐!快些回来吧!爹娘在家中等着你呢!”
耶律东嘴角泛起一丝讽刺的微笑:“离儿,你这一去,便是宋朝皇后,可比做我这番邦太子妃要风光得多了!”
周离惨然一笑:“太子!以后的日子,离儿不能再陪着你了,你——可要好好保重!”
耶律东纵声狂笑,语音却嘶哑了:“想我耶律东英雄盖世,岂能为一个女子伤怀终身,你放心,不出一年,我定能将你忘却!”
周离点了点头:“那我便放心了。
战场风大,两人对答皆被赵祯听见,他心头掠过一阵狂喜,激动地等待着周离向自己奔来的那一刻。
万目睽睽之下,周离微微一笑,上前几步,自耶律东的腰间刷得一声,抽出宝剑,用尽全身力气,向自己颈中狠狠抹去!
剑光刺目,鲜血喷薄而出,染红了身下的青绿色的草地。
耶律东大叫一声,紧紧抱住了她的身体。
赵祯和周通两人也是同时惊叫,不顾一切地跳下马来直奔过去。
赵祯疯狂地推倒耶律东,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声泪俱下:“为什么?我宁可你随他而去,都不愿意你死,为什么?”
周离却再也不看两人,只是向弟弟伸出了她虚弱的手,周通忍住眼泪,上前扶住姐姐,周离断断续续地道:“弟弟!把我——葬在钱塘江边,那棵——那颗乌桕树下!我——我想回家!只——想回家……
说完之后,她的头一歪,终于气绝。
周通放声大哭:姐姐!我带你回家!我带你回家!咱们再也不要见他们了!
此时,天空的彩云突然消散,一行大雁翩翩向南飞去——又是春天了。(全书完,还有番外五章)
☆、番外(一)
婵娟进宫快半年了,一直在浣衣局当差,十六岁的她,长的单薄秀气,唯独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眸光如水,像天上那亮晶晶的星星。可是,她的脸盘偏大,鼻子不够挺,肤色也不够白,只能算中人之姿,原本是无缘被选进宫做宫女的。
她是顶替她们家的小姐进宫的。
婵娟的小姐家里做皮毛绸缎生意,自己的爹在小姐家的绸缎庄打杂,娘在小姐家的厨房里洗菜,哥哥嫂子也在小姐家的后花园里种花。
当皇宫选秀的旨意下来之后,老爷夫人就开始犯愁,最后,他们逼着爹娘妥协,叫她冒着小姐的名头顶替她进宫。
爹娘无奈,含泪忍痛答应了。
分到浣衣局,每天洗洗刷刷,日子倒也过得悠然自得,闲来无事,婵娟也能听到一些宫中的奇闻异事。
比如,原来当今太后才是皇帝的亲娘,之前那个刘太后原来是用狸猫将刚出生的皇帝换到自己宫里来的。
又比如,皇帝的结发妻子郭皇后一直不受宠,最后居然被打入了冷宫,还有一个貌美如花的曾才人,当年圣上极为宠爱的,不知为什么也失了宠,打入冷宫了。
现在受宠的,是一个原本在杨太妃面前端茶递水的小宫女,刚封的才人,据说是跳舞的时候,侧影优美异常,被皇帝一眼看中了的。
姑姑们纷纷叹息,这个小宫女丁才人,不知能受宠到几时,现在皇帝把她捧得高高的,万一将来失宠了,她又无甚家世背景,那些原本嫉妒她的人,就该好好作践她了。
婵娟有些好奇,听说选秀的时候,也封了两个妃子,一个贵嫔,都是美丽出众的大家闺秀,怎么皇上一个都不喜欢,偏偏喜欢一个小宫女呢!那小宫女若是真的出众,当初选秀怎么没被选上妃子呢!
于是她就很好奇,想看看那个丁才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终于有一天,机会来了,浣衣局的管事姑姑叫她陪同着去丁才人住的艳芳阁里送衣裳。
她们到了艳芳阁,巧好遇见那丁才人跟宫女们一起踢毽子,婵娟仔细一瞧:“那丁才人身段窈窕,面容俏丽,的确是个可人儿,可是,论姿色,宫中三千宫女,至少有一千与她不相上下皇上到底看上她什么了呢!
婵娟是个踢毽子的高手,丁才人的一只鸡毛毽子落到她脚前,她便捡了起来,用脚踝轻轻一带,那毽子便飞上了半空,尚未落下,婵娟就用鼻尖等住,头一低,用脚踢给了丁才人。
丁才人眨了眨大眼问姑姑:“这丫头是你浣衣局的人?”
姑姑忙答道:“是的!刚进宫的小丫头不懂礼数,冲撞了才人,还请赎罪!”说着,她又回过头来瞪了婵娟一眼“还不快跟才人赔罪!”
谁知丁才人温和地笑了:“这丫头毽子踢得好,干脆到我宫里当差算了!”
婵娟愣住了,直到姑姑推了推她说:“才人有心抬举你,还不快叩头谢恩!”
就这样,婵娟又从浣衣局“高升”到了艳芳阁,专为丁才人洗衣裳。
在艳芳阁的那些日子里,婵娟又知道了一些在浣衣局里听不到的东西,比如,丁才人表面上很受宠,实际上,活的也很委屈。
比如,皇帝一到艳芳阁,就只喜欢坐在案前看书,丁才人每每上前趋奉,都被他不耐烦地叫回去。
皇上看书,往往看到深夜,那时丁才人早已睡了,皇帝也就自去太极殿旁边的暖阁里歇息,那暖阁还是他尚未大婚之际住的。
而太后和满朝文武都是急切盼望有皇子出生的,可是,丁才人的肚子却迟迟不见消息,于是太后急了,每每的派太医院送来各种补药,让丁才人服下。
婵娟想,皇上十年九辈子才与丁才人同房一次,叫她怎么生的出龙子呢!吃再多的药又有什么用!
当然,这些话,都是婵娟从伺候丁才人起居的宫女嘴里零零碎碎听来的,作为一个负责浆洗的小宫女,她在艳芳阁的地位只相当于大户人家二三等的丫头,每次圣驾降临,都是要回避的。
于是婵娟又好奇地想,皇帝到底长什么样儿呢!每次听那些宫女提起陛下来,都是双眼发亮,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那皇帝,想来是很年轻英俊的。
那日,天气晴好,正午时分,外头突然有太监高声叫:“皇上驾到!”
此时,婵娟正在丁才人的房里拆被褥,听得这话,忙吓得赶紧出来要回避,可是,来不及了,她几乎与皇帝撞了个满怀。
婵娟吓得不知所措,一时怔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慌乱中,却发现皇帝紧紧盯着她的脸。
管事姑姑急忙把她拉出去,她踉踉跄跄地跟着姑姑走,只听背后丁才人的声音:“陛下今儿怎么来的那么早?”
“哦!朕突然想看看你跳舞了!”语音清朗,婵娟这才恍然想起,方才匆忙一瞥,皇帝的确是个英俊少年。
“那臣妾就为陛下跳几曲吧!”
婵娟没有想到,就是那一次巧遇,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第二日,伺候皇帝的大总管陈琳就来到艳芳阁,向丁才人讨要婵娟,说是御书房的茶水上头,需要人伺候。
丁才人忙笑道:“既然是陛下的意思,臣妾当然不会拒绝!婵娟,你明日便去御书房伺候吧!”
晚间,她路过丁才人寝宫的窗外,听见管事姑姑的声音:“才人!婵娟那小丫头,你怎么放心让她去贴身伺候陛下茶水呢?这满宫女子,如今可就以你最为受宠,你难道不怕?”
接着就是丁才人的声音,那声音里满是不屑:“你也不看看那婵娟生得什么模样?我一直好奇,她是怎么被选进宫的,她也就一双眼睛可以看得!”
“可是,陛下却要她呢!昨日也不是陛下向您问起她的名字的吗?”
“谁知道呢!反正,陛下不会宠幸这样一个姿色平平的小丫头!你就别再瞎操心了!”丁才人不耐烦地说。
第二天,婵娟到了御书房,陈总管细细交代她该如何沏茶倒水。
婵娟想起昨儿丁才人和姑姑讨论的那个话题,心中也同样好奇,见陈总管笑容满面,极好说话的样子,她便问:“总管大人!不知陛下为何要特意叫奴婢来伺候茶水!”
陈总管仔细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叹息道:“你呀!你这丫头,你好就好在生了这一双眼睛,坏也就坏在生了这样一双眼睛!”
婵娟困惑地睁大了她那双郎若晨星的妙目:“陈总管,我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陈总管没有回答她的话,自顾自走了。
婵娟很快就发现,伺候皇帝喝茶并不是原先想象的那般难,这个皇帝非常的好伺候,自己犯过几次打碎茶盅,泼出茶水等等的错误,原本战战兢兢等着挨板子的,皇帝却每每宽厚地一笑了之。
最奇怪的是,皇帝经常盯着她的眼睛看,看着看着,那眼神就飘忽了,仿佛他人在御书房,可灵魂却出了窍,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婵娟的眼睛生得好看,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可是,这般被人痴痴地盯着看,还是第一次,更何况后宫美女如云,眼睛生得比她好看的,亦是不少,皇帝没道理这个样子啊!
可皇帝偏偏就这样了,一次,时候已经是深夜,皇帝在案前怔坐,神色似乎颇为愁苦,她端了一杯雨前龙井,轻轻放在案上,正要离去,突然听见皇帝轻声说了句:“你回来!”
婵娟依言回头走到案前,皇帝看着她:“看着朕!”
婵娟心慌意乱,反倒不敢抬头了。
鼻尖突然闻到了一阵白芷的清香,那是皇帝专用的熏香,婵娟急忙抬起头,只见皇帝已经站起身,一点一点向自己靠近。
她浑身瑟瑟发抖,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像她这样一个貌不惊人的小丫头,皇帝难道真的要宠幸她吗?
皇帝用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语音飘渺如梦呓:“朕叫你看着朕,你为何总不抬头呢?”
婵娟抬起眼睑,慌乱的目光对着皇帝专注的眼神,那眼睛里,充满着一种莫名的东西,那东西令十六岁的婵娟心如鹿撞。
皇帝低下头,自她的眼睛开始,一点一点地吻了下去,婵娟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彻底失去了意识。
婵娟被临幸的消息传遍整个宫廷,人们议论纷纷,都是百思不得其解。
要好的小姐妹悄悄问:“婵娟!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陛下临幸你的?”
婵娟目瞪口呆,怎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此后,每日上茶,婵娟都要与皇帝说笑几句,而每当她用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皇帝笑时,皇帝就会心情大好,脸上满是温情。
那一日,丁才人突然带着人来到御书房,她急忙迎了出来,双膝跪倒。
丁才人一脸怨愤地瞪着她问:“陛下呢?”
“回才人,陛下早已上朝去了!”她不敢看丁才人的眼睛,知道她一定是恨毒了她,分了她的宠爱的人,居然是她宫里出来的人,怕是早已被其它妃嫔笑话死了吧。
丁才人哼了一声,转头对姑姑说:“这就是我手底下□出来的人!这简直是农夫救了一条蛇呀!”
“才人!您是把我从浣衣局要到了你宫里,可也不算是什么救命大恩,至于那件事,都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要做的事情,奴婢敢违抗吗?”婵娟不服气地顶嘴,她生平最怕被人冤枉。
丁才人大怒,上前啪的一声,给了她一记耳光。
“住手!”身后传来皇帝威严的怒喝。
丁才人吓得浑身一抖,急忙跪下,哽咽道:“陛下!”
皇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朕念你初犯,饶你这次,以后不许再找婵娟的茬子!朕已经打算封她为娟嫔了!她的位份比你高!”
丁才人大吃一惊,颤声道:“您居然要封她为嫔?她,她凭什么?为什么?”
皇帝微微冷笑,笑容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辛酸与凄楚,一字一顿道:“因为,你虽然生了一个好的侧影,却还是没有她的命好,她生了一双好眼睛!”
就这样,婵娟被封为娟嫔,有了自己的宫室和成群的宫女太监伺候,太后娘娘和几位太妃又把生出皇子的殷切希望又转到了她的身上,开始不停地给她送催孕的药。
☆、番外(二)
然而,婵娟的命运并没有比丁才人好多少,大部分时候,皇帝对她依旧是心不在焉,晚上临幸,十天半月能有一次就不错了!
而且,每次侍寝完毕,陈总管都会亲自端来一碗汤药看着她喝下,她曾好奇地问:“总管大人,这是什么药啊?”
陈总管避开她的眼睛,低声道:“这是——催孕的药物!陛下命老奴让娘娘务必喝下!”
就这样,两年过去了,婵娟虽然享受皇帝独宠,却始终没有怀孕,焦急的她四处求神拜佛,施舍出去的香油钱何止千万,肚子却始终不见消息!
直到有一天,一个偶然的机缘婵娟终于明白了自己迟迟不怀孕的原因。
她长日无聊,便养了一只波斯猫解闷,那只猫雪白可爱,颇得她的欢心,在她宫里横行无忌。
那日,皇帝临幸过她之后,陈琳又照例端来汤药,此时她正将波斯猫抱在怀里亲热,便单手将药碗接过,谁知那猫儿调皮,一下子从她怀里窜了出去,药碗也被它撞翻在地。
猫儿见药洒到了地上,急忙上前用舌头舔着。
陈琳连连叫苦:“这可怎么办才好!老奴赶紧到太医院再给娘娘熬一碗过来!”
她暗暗好笑,一碗补药而已,这陈琳也太会小题大做了。
突然,地下的猫儿发出了一声惨叫,然后就在地上直打滚,她慌了,急忙叫人去请太医。
等太医来时,猫儿早已咽气,猫儿的尾巴后面,还流出了好多的血。
太医告诉婵娟,这只猫已经怀崽子了,此番,定是吃了坠胎之药,才一命呜呼的。
坠胎药?婵娟觉得荒谬,谁会去给一只猫服下坠胎药呢!
太医认真地回答:“娘娘!如果不是坠胎药的话,那一定是避孕的草药,臣的诊断绝不会有错的!”
“避孕的草药?”想到方才的情形,婵娟突然打心底生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她恍然记起,当日在丁才人宫里当差时,每次皇帝临幸过后,陈琳也总是端着药碗来找丁才人!
后来,她留了个心眼,将碗里喝剩下的药偷偷拿给太医验证,结果令她如坠深渊,那的的确确是避孕的草药,怪不得自己两年都没有身孕,原来,是皇帝本人在从中作梗,他不要她为自己生孩子!
一腔怒火自胸中升起,凭什么?他凭什么这样对她?就因为她卑贱的出身吗?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他是皇帝,他是天,他要她死她就不能活着,她的命都捏在人家手里,何况生孩子的事情?
于是,她选择了妥协,只是,从那以后,皇帝来了,她再也不肯对着他笑了。
而皇帝呢,近来也驾临得越来越稀少了,婵娟听身边的小太监说,北方草原上的辽国又开始出兵攻打大宋了,皇帝日日夜夜在太极殿与群臣商议应敌之策。
婵娟坐在空荡荡的寝宫里,看着凉风挟带着落叶自窗外飘过,内心怅然若失,皇帝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来了,她居然开始牵挂起他了。
她牵挂皇帝的心情,大敌当前,国难当头,他是一国之君,全天下的百姓都在看着他,盼着在他的庇佑下免遭辽人的屠戮,却忘了他也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年。
她牵挂皇帝的饮食,在御书房当差时,皇帝曾经手把手交给她云南滇红的泡制方法,他看着她的眼睛深情地说:“你说过的,以后要日日为朕泡这样的茶!”
当时的她有些好笑,皇帝胡涂了,自己何时说过那样的话呢!
现在回想起来,那眼中的情意真挚无比,可是,他却为何不愿意让她生孩子?
婵娟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原来早已深深爱上了皇帝。
可皇帝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了,怎么办?
婵娟想呀想!终于想出了一个讨好皇帝的办法。
那日,她估摸着皇帝正在御书房,就带了一个小宫女,捧着一壶沏好的云南滇红款款而去。
果然,皇帝正在御书房,她上前拜倒:“陛下!天色不早了,该歇息了!”
“以后,没有朕的旨意,谁都不许进这间书房,你回去吧!”皇帝淡淡地说,他的嗓音有些暗哑,脸色憔悴,目光也很暗淡。
“陛下!多日不见,你——瘦了一圈了!”婵娟哽咽了。
皇帝叹了口气:“你们关心朕,朕都知道,只是如今朕已然焦头烂额,你们就不要给朕添烦添乱了!朕的心——已经够乱的了!”
婵娟待要再说,却见站在一侧的陈琳悄悄朝自己使了个眼色,做了一个赶快走的手势。
她知道陈琳最能知晓皇帝的心意,平日对她又好,是断断不会害她的,于是知趣地退了下去。
一个多月后,李太后突然派人召她速速去上阳宫回话。
来的宫使神色惶恐,语气急迫,婵娟预感到出了不小的事情,于是也紧张起来,立刻对贴身宫女道:“赶快拿衣服给我换!”
“娘娘!不用换了!太后叫您立刻就去!”
她随着宫使来到上阳宫,发现金太妃和杨太妃都来了,三位老人神色凝重,连空气里都透露着紧张的气息。
“娟嫔!你近来可经常与皇帝相见?”太后温言问道。
“回太后,臣妾已经好久没有见皇上的面了!自上次御书房献茶之后,又是一个多月了!”
几位太后太妃相互交换了眼色,都是一脸惶急,婵娟忍不住问:“太后娘娘,到底出了什么事情?陛下他,怎么了?”
太后又问:“你仔细想想,皇帝最近与你在一起时,是否异样?”
婵娟细细回想:“只记得那日在御书房最后一次见陛下,他神色憔悴,心中似乎有许多苦楚。”
正说话间,只听宫女来报:“禀太后娘娘,陈总管求见!”
李太后神色一振:“快让他进来!”
陈琳进来,来不及行礼,就将手上一封密奏递给了太后:“请太后恕臣逾制,若不如此,难让陛下开门叫奴才们进去。”
太后问:“这是什么?”
陈琳喘了口气:“是咱们在辽国的细作于宝写给陛下的密奏,陛下看了之后,就关上御书房的门,不吃不喝了。”
太后急忙接过密奏,一目十行地阅了,双手不住颤抖,嘴里呐呐自语:“冤孽!冤孽呀!”
“太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杨太妃忍不住问。
李太后苦笑道:“你们知道吗?周离那孩子,她如今已经是辽国的太子妃了!”
“什么?”杨太妃和金太妃同声惊呼。
杨太妃恨声道:“难怪契丹毁约开战,原来是那个小狐媚子在辽国太子面前吹枕边风,她一定是恨毒了皇帝了!”
“话不能这样说,周离那孩子是个明事理的晓大义的,此事多半与她无关,何况那辽国亡我之心,几十年来又何尝息灭过?”金太妃笃定地说。
李太后点了点头,我也知道那孩子不会,可如今皇帝他—他已经两日水米未进了!这可如何是好!咳!他可是一国之君,如何能这般率性而为!太后的脸色发白了。
“太后!当今之计,唯有请八王进宫主持大事,再派人去嘉兴将周离家人召来!”陈琳提醒道。
太后点了点头,看了跪在地下的婵娟一眼:“娟嫔,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回宫的路上,婵娟想,那个什么周离,到底是什么人呢?为何娘娘们一听她的名字,都会面色大变?
想来想去想不通,她摇了摇头,又想到皇帝绝食,心里很是担忧,皇帝再无视她,有他在,她还是宫中正儿八经的妃子,皇帝若出事了,她将来怎么办?
几日后,更有消息说,皇帝已经带人到太原城御驾亲征了!
婵娟更是惊慌,一国之君,如何能这般身处险地?若是有了闪失,自己就是无依无靠的寡妇了。
和婵娟想法一致的,还有后宫几位妃嫔,那些日子,整个后宫一片愁云惨雾,没有一个太监宫女敢大声说笑。
直到太原城的捷报传回来。
那日,小太监欢天喜地地来到寝宫,向正在搽胭脂的婵娟报喜:“娟嫔娘娘!咱们大宋打了大胜仗,将契丹太子打得落花流水,陛下不日就要率军回京了!”
婵娟大喜过望,急忙梳洗打扮了,到上阳宫趋奉李太后。
太后自然满面春风,对她们几个妃嫔说:“等皇帝回宫,就给你们几个晋升位份!”
婵娟更是高兴,再晋一级,自己就是妃位了。
可是,当皇帝回宫的那天,太后娘娘却笑不起来了。
那日,她和其它妃嫔们去见太后,却见她双目红肿,一副惆怅模样,对跪在地下的太医道:“再好的药,也治不好人的心病!此事,你们就休要费心了,待哀家亲自去探视过后再说!”
后来才知道,皇帝在回京的路上,就病倒了。
婵娟跪在皇帝寝宫前,请求探视,皇帝却发话,谁也不见!
皇帝这一病,居然缠绵数月,朝廷上的事情,都是八王爷打理,太后每日愁容满面,却素手无策。
谁也不敢问,皇帝到底得了什么病,病榻之上,除了太后和金太妃,他谁也不见。
直到第二年初夏,皇帝才开始上朝理事,可是,他再也没有踏进婵娟的宫室一步。
就这样,婵娟此后再也没有见到过皇帝,准确地说,是除了在重大的仪式典礼上遥遥看那一眼,她就再没有机会接近过皇帝。
皇帝应该是完全忘记了宫里头还有她这个人吧!
可是,听说又不像,因为,一年以后,宫中再次选秀,由太后和太妃做主,选出了一位来自江南的姓张的女子。
那女子很快就被封为德嫔,皇上很是宠爱她,据说,她风姿楚楚,肌肤胜雪。
终于有机会在太后的上阳宫里遇见她,那德嫔,果然美貌,可是,那双眼睛,却又是那么的熟悉,感觉是那么的亲切。
回宫后,揽镜自照,才赫然发现,那德嫔,长了一双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同样的清如秋水,同样的郎若晨星。
只是,德嫔比自己美貌多了,大概,这也是陛下宠爱她的真正原因吧!
想到这里,婵娟苦笑,自己原本就是出身低贱的仆役之女,又没有绝色容貌,能被一国之君宠上两年,即使只是表面上的宠爱,也该知足了。
于是,对于将来,她不再有任何非分的念想,整日在宫廷中绣花养猫,与别的妃嫔吃吃点心,逛逛花园,这一生,也就这样过了。
那些年,德嫔受尽了皇帝的宠爱,婵娟想,皇帝每次临幸完德嫔之后,也会给她喝避子汤吗?
三年过去了,德嫔同样迟迟没有身孕,婵娟看着她日渐焦虑的模样,心头泛起一丝冷笑,将来,陛下还会宠爱谁呢?德嫔的命运,又能比自己和丁才人好上多少?
☆、番外(三)
人们都说,上有苏杭,下有天堂,此话的确是不差的。
苏州的桂花糕乃天下一绝,真正的精品就藏在苏州城那些曲折窄小的巷子里,皇宫的御厨手艺虽然高,却始终做不出那种味道。
德妃想,大概,是汴京城的水土,长不出故乡苏州的那种沁香的桂花吧。
她是一个性格活泼的女子,喜欢跑出家门到处游逛,吃遍了苏州城的风味小吃。
父亲是苏州知府,论理该当对她严加管教以作全州百姓的表率,可是却每每耐不过她撒娇耍赖,也只好由着她整日调皮胡闹。
接到皇宫选秀的圣旨,父亲原本是无意送她进宫的,可是,前来传旨的太监却说,此次选秀,只选读过诗书,通晓文理,肤色白,身段纤细的女子,其余一概不要。
父亲便在全城挑选,选来选去只找到了十多个。
那太监便冷笑道:“江南乃是太后娘娘此次选秀的首选之地,这几个女子如何能够向太后娘娘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