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眠风又给周离送来了鸡汤。
见她瘦骨支离,却神清气爽,林眠风不由赞道:“太医院的大国手果然医术如神,前日那王太医给你诊治了一个多月,都不及大国手几帖药的功效。
周离一怔:“前儿来的那叶太医,就是大国手?他怎会来为我一个小小宫婢诊治?
听说是王太医见你久病不愈,请他过来的。
周离听了,默不作声,心里却有着隐隐的失望。
快把鸡汤喝了吧!你虽康复了,却需要滋补呢!”
周离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在病中,照顾她最为周到体贴的,只有林眠风和云霞两人。
周离在他的注视下喝了鸡汤,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我回乡之后,再也不会有你们这样的挚友关心我了!”
“家乡有父母亲人,胜似朋友!”林眠风如是答道。
“回到父母身边,自然无忧,可是,我放心不下你和云霞……”
林眠风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眠风!似我这般能出宫返乡的人,实在是罕见的运气!这满宫的太监宫娥,谁又不是在宫里终老,你——可曾想过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下去?”
“什么意思?你今天说话好奇怪?”
周离呐呐道:“你难道不想给自己找个伴儿!”
林眠风表情渐渐变得僵硬,冷冷地道:“既做了太监,此生哪里还有别的路可以选择,你是存心讥刺我于我么?”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周离温和地笑:“你有没有听说过陈琳总管在宫中有一个关系特别好的姑姑,这位姑姑平日里为他做衣服鞋袜,两人同桌进食,相互照应,死后葬在一个墓穴里,也不寂寞,如此——”
“不要再说了!”林眠风霍地起身,厉声喝道。
周离只是凝视着他,缓缓说道:“结个对食,又有什么不好?云霞对你痴心一片,难道你感觉不到么?”
林眠风血气上涌,脸色苍白,半晌方从牙缝里迸出:“林某虽不幸为太监,可也不能这般供你取笑!你若真拿我当朋友,此话休要再提,告辞!”
他怒气冲冲推开房门,突然像撞见了鬼似的后退两步,目瞪口呆。
只见云霞悄然立在门前,眼中含泪,伤心欲绝,显然方才他们之间的谈话已经全被她听了去。
林眠风跺了跺脚,转身而去。
屋里瞬间一片静默。
半晌,云霞才一字一顿地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我就觉察到了!”周离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么——你知道他心中是否有我么?”
周离语塞。
“你明知道他不喜欢我!为何还要多此一举?你叫我以后再有什么颜面见他?”云霞的声音颤抖了。
“云霞!对不起!我只是想成全你——也成全他,有了你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相伴一生,他——”
“谁要你好心!”云霞扯过床上的被褥,狠狠摔到地上,扑到床上大哭起来。
周离上前拉住她的手:“云霞,听我说,你总得令他知晓你的心意,事情才会有进展,他今日心中没有你,不代表日后没有!”
云霞抬起头,泪眼模糊却突然满怀希冀:“他日后会被我感动?心里会有我?真的可以吗?”
“凡事要试过了才知道,你试也不试,又怎么知道不可以?”
云霞揩了眼泪,坐起身来,紧握她的手:“此事!你若不离宫,只怕难成!”
周离吃了一惊:“姐姐!你别胡思乱想,我与他只是好友!”
云霞凄然一笑:“好妹妹!我知道你心里只有陛下一人,可林眠风对你心意,你如此聪明之人,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周离再也无话可说,只是低下了头,轻声道:“在这宫里,除了金太妃,我所钦佩留恋的,只有你和他二人,你们若能在一起,我便放心了!”
云霞望了望门外逐渐暗淡下来的天光,深深叹息:“一切,但凭老天做主罢!”
一夜无话,到了天明,雪沸沸扬扬,下得越发大了,天色晦暗,铅云低垂,周离久病初愈,被寒风一吹,不由得连连冷颤,急忙裹紧了披风。
“前日病中,太妃差人给奴婢送的千年人参,奴婢吃了以后身子才能康复如初,奴婢谢太妃慈悲恩典!”翠微宫里,周离对金太妃盈盈跪拜,由衷地感激。
“谢什么谢!人参能令人康复才叫珍贵,若是一辈子藏在我老婆子的箱子里,岂不等于废物么!”太妃和蔼地笑,一边叫人赐坐给她。
“太妃!奴婢此番,一来为谢恩,二来,出宫之事,还望您老人家成全。
“离儿,如今情形不同了,你恐怕不能再出宫了!”
“什么?我不能出宫了,为什么?”周离大吃一惊,太妃的寝宫里炭火生的正旺,一室温暖如春,她脊梁上却感到阵阵凉气。
金太妃依旧是平日里斯文淡定的模样,目光中却露出悲悯之色:“是陛下的旨意,没有他的恩准,任何人也不许放出宫!”
“陛下他——并未亲政!”周离挣扎着说道。
金太妃摇了摇头,叹息:“太后只是暂时代他掌管朝政,他毕竟才是这江山真正的主人,再说后宫之事,也非朝廷,太后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拂了他的意思的!”
周离如坠冰窟,呆了半晌,才轻轻如梦呓道:“他——果然连一条活路都不想留给我么!”
“这话,论理不该我老婆子问,你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周离苦笑:“太妃!奴婢姿色平平,比不得那曾才人倾国倾城!奴婢——认输了!”
金太妃拿起火钳,拨了拨脚炉里即将熄灭的炭火:“事情显然没那样简单呢!圣上那孩子,他的品行我还略知一二!他可并非一味贪恋美色之人!”
想起那日御书房中情形,周离一颗心骤然疼痛,却咬牙微笑:“美色当前,陛下也是血肉之躯,不需一味贪恋,只要偶尔眷顾就好,反正这满宫女子,都只是供他随意驾驭驱使的玩物而已!对象是谁,又甚么分别!”
“丫头!你可知道,方才这番忤逆不敬的话若是在别处说,你说不定就被仗毙了!”金太妃凝视着她,缓缓说道。
周离咬住下唇,一语不发。
“出宫之事!我老婆子只怕帮不了你了!他既然不愿你走,你便留下来罢!”
周离苦笑,留下来,看着他与媚儿缠绵恩爱吗?
“丫头!这就是你的命!咱们女人,不认命是不行的!你瞧我,这一辈子,不也这样过来了吗!”金太妃看着她伤心的模样,长长地叹了口气。
周离走后,青霜上前给金太妃续茶水,嘟嘴道:“太妃,干脆,您再把周离要回来得了!您看她病得那样儿!小脸惨白,走路身子都发飘了!
“本宫何尝不想要她回来!可也要皇帝肯放人才行!明知不可能的事情,何必去碰那个钉子!”
“陛下的心肯定都在那个新才人身上,应该不会太在意她了!”
金太妃微微一笑:“你懂得什么?越是这样,越是说明他把周离看得重!这只是开端,以后事情多着呢!”
赵祯坐御书房那张龙椅上照旧读书,顶替周离的宫女将一杯滚烫的牛乳放在案上,他抬起头,瞧了那宫女一眼,心中突然莫名烦躁。
一个小太监蹑手蹑脚上前将烛花剪了,又剔亮了红纱宫灯。
赵祯对那小太监道:“去叫陈总管来见朕!”说完转向其他几个宫娥太监,你们统统下去!
不消一刻,陈琳进得殿来:“陛下!您料事如神,那周离果然去翠微宫求金太妃了!”
赵祯心中一震:“她——她身子大好了?可以出门了?”
“已然康复了——老奴依照您的吩咐,让最好的太医给她诊治,用得是最好的药,那点风寒又算得了什么!她现在的差事……”
赵祯仰起头,略略思索一下:“曾才人每日要自秀华宫过来给朕磨墨,甚是辛苦,况且她如今已有位份,不该再来当差了!”
陈琳心中已然明了:“老奴这便去叫周离,让她明日便来御书房伺候磨墨。”
陈琳见赵祯不语,知道便是默许了,说了身老奴告退,便躬着身子转身欲行。
“等一下!”
陈琳停住了脚步。
赵祯顿了顿,方道:“朕让太医给她诊治之事,休要让第三人知晓!”
“陛下放心,老奴的嘴巴向来紧密,只是您——这是何苦,周离那孩子固然斯文可爱,可终究只是个宫婢,陛下若要她——”
“你懂什么!难道你忘了当日张青之事?”
陈琳肚内暗笑:“周离原本便是太后所遣伺候你的,如何会横加干涉,你自己心中有鬼,却来找这般借口!”
心里虽这般想,面上却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这才退下。
周离心中纵然有千百个不情愿,也难以违抗圣旨。
当陈琳告诉她,让她磨墨是陛下的意思时,她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冷笑,赵祯,你可以决定我的命运,但任凭你权势无边,也休想我像媚儿那般向你邀宠讨好!
第二日清晨,周离早早便到了御书房的书案前侯着。
赵祯忙于学着跟刘太后批阅奏折,临近午膳时分才来到御书房。
☆、骄傲
赵祯一进殿,便看见周离静若春花的身影俏生生立在他的宝座旁。
心里没来由地猛跳了几下,面上却淡淡地吩咐:“磨点墨来!”
周离答应了一声,从水盂里用铜匙量了水,施在砚堂中,轻轻地旋转墨锭,待墨浸泡稍软后,才逐渐地加力。
淡淡的墨香,四处萦开,赵祯提起笔来,舔了墨,在纸上轻轻地写着字。
少顷,他又道:“把这字幅放到对面书柜上晾干罢!
周离答应着,小心翼翼捧起字福,眼神一掠,随即凝固,只见字幅上赫然写着: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八个清峻雅逸的大字。
她的双颊登时变得滚烫,不敢再瞧,急忙将它铺展到柜子上。
赵祯看着她纤弱的背影,上身一件淡粉色棉袄,下系葱绿石榴裙,病了一个多月越发显得纤腰一束,不堪盈握,心中不由得生出万般爱怜来。
待她回转过身子,看着她光亮如水的眼眸,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的病,可否全好了?”
“病了一个多月,他却在秀华宫的温柔乡里缱绻,如今只轻轻一句问候,便可抵消一切吗?”她咬了咬牙:“奴婢已然全好了!谢陛下劳心!”语气平直漠然,不夹带丝毫情绪。
“朕写在字幅上的话,你瞧见了吗?”
周离淡淡地答:“奴婢瞧见了!奴婢想,曾才人若见了这句诗,定会欣喜不已的!”
他皱了皱眉头,心中有几分不悦掠过,但听到曾才人三个字时,突然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明白了什么!
嘴角微微上扬,舒适地坐回到龙椅上笑道:“曾才人不识字,朕那句话——也不是写给她的!”
“陛下——奴婢可否求您一事?”
“你要求朕什么?”
周离盈盈跪倒:“奴婢求陛下放奴婢出宫返乡!”
赵祯握着狼毫笔的手心猛然攥紧,脸上却波澜不惊:“金太妃难道没有跟你说么?这是宫规!”
“宫规是陛下所定,陛下自然也可以改得!”
“可是,朕为什么要为你一个小小宫婢改变宫规?”
“陛下留我一个小小宫婢,又有什么意思!”
赵祯心中怒气勃发,冷笑道:“这宫中到底有什么毒蛇猛兽,让你非走不可!”
周离只是叩头:“求陛下成全!”
“朕问你!自那夜之后,朕可有丝毫纠缠于你的意思!嘿嘿!朕贵为天子,岂会去强求一个女人!”赵祯的眼中泛起猩红,最深处却是无可奈何的悲哀。
然而周离没有去看他的眼睛,却横下了心,缓缓道:“陛下圣明!既然不强求与奴婢,自是愿意放奴婢出宫了,奴婢谢恩!”
赵祯气的浑身发抖,捞起砚台,猛地砸碎在地:“朕今日偏不放你!滚!朕以后再也不要见你!”
周离胸口一酸,忍住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掩面急奔而去。
御书房中的动静早已有人飞报了陈总管。
待陈琳急匆匆赶来时,只看见砚台砸翻在地,墨汁四溅,脸色苍白的仁宗皇帝,双手一齐用力,将一副字撕得粉碎。
“陛下——这——”
赵祯摆了摆手,坚定而缓慢地道:“伺候磨墨的周离,让她回翠微宫去吧!”
周离回到居所,独自一人在窗前怔坐许久,想起他语气中所蕴含的怒意,心中酸楚化成绵绵不断的泪,湿透了衣襟。
暮色四合,云霞回来,见她依旧怔坐不语,轻轻叹了口气,自去大厨房要了一盘羊肉包子放到床头高几上:“离儿!你今日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
见她脸上泪痕,忍不住又道:“你这是何苦来,既然舍不得他,为何坚持要走?”
“我没有舍不得他!只是不明白,他既然宠爱媚儿,为何还要拖着我不放!”语气飘渺,轻如梦呓。
“离儿!你身上有样东西,跟咱们都太不一样了,难道你自己没发觉吗?”
“什么?”周离讶然。
“若我是你!便会迎合陛下!不会介意他宠幸别人!陛下再喜欢你,也不能只有你一个女人,三宫六院,以后绵绵不绝地多着呢!你看历朝历代,哪有女子为这个吃醋的?”
周离浑身一震,没有说话,她知道她的这个念头是疯狂的,是超常的,所以林眠风才说她在做飞蛾扑火之想。
“或许,我真的不该在这宫中生存。”她苦笑。
“出了宫,从此海阔天空,以你才貌,自然能觅得如意郎君美满一生,宫中的种种过往,你全都忘了罢!”
周离摇头苦笑:“出宫之事,此生怕事休想了!”
云霞吃了一惊:“陛下他——给你封号了?”
“姐姐休要说笑!媚儿如今受宠得很,他那里会多看我一眼,便是给——我也不稀罕!”
“那——”
“他不准我出宫!”
短短五个字,云霞听来,却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想起林眠风,她半晌做声不得。
林眠风的反应,果然如云霞所料。
当他知道周离不会出宫的时候,那如释重负般的轻快表情虽然只是一闪即逝,却丝毫没能逃得过云霞的双眼。
次日,他便抱来几册书兴冲冲地来找周离,却见周离的床铺只剩下一张竹席,其余零零碎碎的日常闺阁琐物也都不见了踪影。
他心中一慌,也顾不得规矩,一溜烟飞奔向御书房。
好在皇帝不在,云霞蹲在地上吃力地用抹布擦着地板。
他一把抓住云霞:“你昨日不是说周离不会离开了吗?怎么——我方才到你们房里去,门是开着,她的铺盖却不见了?”
云霞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站起身来。
“你说话呀?”
云霞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脸,半晌,方缓缓道:“你仿佛很焦急?”
林眠风愣了愣,这才想起自己问问题的对象有些不太合适,便怏怏地说了句:“你不知道就算了!转身欲行!”
“等一下!”
林眠风回头:“甚么事?”
云霞扔掉了手中的抹布,“周离的去与留,为何你会如此关心?”
“你明知道的,周离是我的好友!我们相处一向很好!”
“既然是好友,该当盼着她出宫,返回父母身边嫁人生子才是,可你显然不是这样想的!”
林眠风语塞,两人静默了一会,他有点困难地开了口:“云霞!你是个好姑娘!你对林某的心意,林某非常感激!只是,林某始终是太监之身,不会去害任何女子!你——”
“够了!假如是周离,你还会如此逃避吗?你想她留下,不就是想与她结成”对食“吗?
林眠风的脸刷地一下子白了。
云霞上前几步,逼视着他,厉声道:“你难道不知道,她心里只有陛下吗?你难道不知道,因为陛下册封了曾才人,她伤心欲绝夜夜垂泪吗?林眠风,你为什么这样贱,你怎么可以这样贱?”
林眠风上前一步,猛地攥住了云霞的手腕,怒喝道:“我对她如何,是我的事情,没有你说三道四的份!”
云霞满脸是泪,颓然坐倒:“林眠风!你太没有良心了!你怎么不去死!”
“大清早的,你二人在御座前争吵,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两人大吃一惊,抬头看去,只见大殿门口,陈琳站在仁宗身侧,气急败坏地数落道。
“林眠风,你该当何罪!”陈琳喝道。
林眠风吓了一跳,急忙上前跪倒:“陛下!奴才——认罪!”
想起方才两人关于周离的谈话,他背心不禁簌簌而抖,不知道皇帝会如何处置自己的情敌。
他偷眼看了一下皇帝的脸,只见他仿佛没有听见方才的话,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陈总管,按宫规,该当如何处置?”
“回陛下,林眠风擅闯御书房,与宫人争执,按宫规该打二十大板!”
赵祯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罢!”
林眠风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背心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
赵祯的目光转向云霞,云霞忙低下头:“奴婢错了,请陛下责罚!”
“下去吧!这里没你的事情了!朕想一个人静静看书,全都退下!”赵祯说完便自管到书架上挑书。
等到众人全退下了,赵祯猛地放下手中的书卷,心中那无限欢喜之情才溢了满面。
他轻快地像空中击了两章,门外立刻有小太监迅速跑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昨日新进的熊掌,吩咐御厨房做了,晚膳朕要吃这个!”
小太监答应了,转身欲行,又被赵祯叫住。
“要红烧!还有,送到上阳宫,朕要与母后一同进食!”
当日晚间,上阳宫中暖意融融,母子相谈甚欢。
刘太后见儿子容光焕发,神采飞扬的模样,禁不住笑道:“当日那曾才人还在杨太妃处当差时,她就特别招杨太妃喜欢,据说两人情同母女,如今你与她如此恩爱和谐,杨太妃知道了,不晓得心里有多欢喜呢!
赵祯笑而不答,只是连连夹菜与母后:“母后!这黄河鲤鱼肉质味道甚为鲜美,母后多进几块!”
作者有话要说:
☆、作画
作者有话要说:
翠微宫中,依旧是一派暖意融融的气息。
金太妃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周离,默默不语。
“太妃!离儿辜负了您的期望!”
“是皇上让你回来的?”
周离点了点头:“也正是奴婢心底的意思!既然出不了宫,除了太妃这里,根本没有值得奴婢向往的地方。
太妃轻轻叹息:“你这孩子呀!叫我说你什么好呢!”
“奴婢真的做不到去和人争!太妃曾经说过,奴婢很像您年轻的时候,看来,有些事情,真是命中注定的,奴婢要走的,依旧是太妃的老路!”
“休要说这等丧气话,有道是人同命不同!哪有两个人的际遇会肖似到那般地步!”金太妃从玉环手中接过了手炉,放在膝上暖着手:“你呀!你吃亏就吃在太较真了!”
周离苦笑,云霞当日也是这般劝她,可情之一字,贵在专心,若是一个男人口口声声爱着一个女子,却又将别的女人抱在怀里,叫人如何坦然面对!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皇帝将你送回我翠微宫,可见他虽然年轻,办事却聪明老道!”
“太妃此语何解,奴婢不明白?”
金太妃冷笑道:“若叫你去了别处,不出一个月,你必死于非命!难道你心下不知吗?”
周离想起媚儿当日敌视的眼睛,立时明白了,她哽咽道:“这宫中,也只有太妃这样慈悲心肠的人,肯护着我们这些卑贱之人!”
“你先去好生歇着,明日,就来伺候茶水吧!”
周离擦了擦眼泪,点头答应了。
第二日,她端了一壶沏得浓浓的龙井茶向金太妃的寝宫走去。
在廊檐下剪腊梅花的青霜一见到她,立刻抛下剪子跑了过来:“周离!是你吗?我没看没错罢?”
周离笑了笑:“你如此年轻,眼睛怎么会老花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现在伺候茶水吗?”青霜拉着她的手,迫不及待地问。
“我回来两天了,之前在御书房学得煎茶手艺,现在继续为太妃烹茶!也算学以致用。”
青霜这才注意到她藏于眼底深处的那份黯然,她是个伶俐人,立刻转了话题:“你住哪里?”
“西跨院!和王姑姑同住!”
青霜拍手笑道:“那王姑姑睡觉打起呼噜来几乎要将屋顶震翻了,难怪你眼睛都肿了!罢了!你还是搬回来与我同住吧!”
“这不太好吧!你房里还不是还住着一个?”
“你说玉环?这丫头极好热闹也极好说话的,好妹妹你就别犹豫了!”
周离见她说得恳切,心中觉得温暖,笑着点头应了。
熟悉的环境,青霜的体贴和热情,太妃亲切和蔼令她那颗彷徨失落的心稍稍地安定了下来!
这天中午,太阳暖洋洋地照着,芭蕉叶上的积雪融化不停地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雪坑。
周离搬了一张杌凳,将房门打开,让阳光无遮无拦地照进来,她抱着一大幅白绫,抽出丝线,穿了针,埋头细细地绣了起来。
待到青霜回屋,见她绣花,诧异道:“你以前不是最讨厌绣花吗?现在怎么?”
“我在御书房当差的时候,和同屋的云霞学过一点,她的刺绣手艺精湛无比!”
周离用牙齿咬断了那根绿丝线,将白绫摊开一点:“青霜你看,我绣得如何?”
青霜仔细一瞧,只见白绫上用墨线细细描着山水树木人家,那棵树已经被她绣好了一半,阵脚细密,绣工端的不差。
青霜赞了一声:“好功夫!可是,针线上头自然有人,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咱们这个房间,若是挂上一副白绫山水,岂不妙哉?”
“妙是妙!”可这样一大幅,你要绣几年才得完工呢?”
“没关系!反正这房子我们要住一生一世,早几年迟几年,又有什么分明!”周离表情淡然,又穿上一支线。
“周离,我便是不明白!陛下虽然宠爱曾才人,可对你也是另眼相看,你为什么不去争一争?”青霜忍不住道。
周离心中一痛,争?自己当日进御书房时,又何尝不是报了争的念头,可是,为什么一听说他宠幸了媚儿,就再也无法面对他!
金太妃当日的叮嘱,言犹在耳,叫她争名分,争宠爱,可是,太妃并没有叫她去争真情。
一个帝王的真情?她冷笑,随即苦笑:自己,终究是重复了太妃的人生,无可避免,无法避免!
青霜见她先是一语不发,然后泫然欲泣,不禁暗恨自己多嘴。
急忙自箱子底翻出几块糖腌柿饼塞到她手中:“这柿饼是我爹爹托人带进宫的,你尝尝?”
周离努力地咽下柿饼,朝青霜笑道:“今日可有什么新鲜事,说给我听听?”
“倒是有一桩——”青霜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太妃吩咐我,把她房中的金丝红雀炭炉搬到画室备用!”
“怎么?太妃又要作画了?”
“太妃已经很多年不作画了!除非是——”青霜没有再往下说。
周离便也不问,只是将白绫一收:“天快要黑了!明日再绣罢!”
青霜猜得果然没错,不过两日功夫,皇帝便驾临翠微宫作画了。
周离正在将梅花上的残雪收到一个瓷瓶里,预备埋在芍药花下来年用来烹茶,突然听见门外小太监尖细的嗓子高叫:“陛下驾到!”
手上一抖,那残雪便偏了位置,落进了她淡紫色的衣袖里,顺着手臂往腋下滑落,一片刺骨寒凉。
金太妃急忙迎了出来:“皇上连日用功读书,又要去太后处学着看奏折,今日怎么有空来瞧我这老婆子了?”
“太妃说笑了!您正当盛年,哪里老了!您是朕的良师,朕的画技,近日又荒疏了!”
太妃转头去叫青霜:“快去画室,将炭炉生了!”
画室中炭炉刚刚升起,颇为清冷,太妃便道:“陛下先用点奶茶,待屋里暖和些了再画吧!”
说完转头对身后小宫女道:“去传茶水!”
赵祯点头笑道:“这炭炉显是早就搬来这房里的,莫非太妃早就猜到朕要来?”
“这画室本就是为陛下预备!陛下随时都有可能驾临,自然该当一切准备就绪!”太妃一边说,一边暗暗观察他的神色,见他目光不停瞧向窗外,颇有心神不宁之态,肚内暗笑。
闲谈了几句,周离俏生生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赵祯假装不看她,只是若无其事地冲太妃笑道:“前日朕读工部那曹侍郎的奏折,简直文理不通的厉害,不知道当日丞相是如何将这等人提拔进工部的!”
“善做文章之人,未必治理的得好工部的那一堆琐事!丞相大人出了名的知人善用,太后更是女中尧舜,曹侍郎若果然是个草包,那官岂能做到现在?”金妃温言道。
周离垂下眼帘,将两杯热气腾腾的奶茶放到大理石桌上,低着头转身疾走而去,这个人,或许一辈子不见,最好罢!
赵祯没有接金太妃的话茬,只是若有所失地发怔。
金太妃肚内雪亮,便一笑转了话头,捧起那杯奶茶:“陛下,尝尝我宫里的奶茶味道如何?”
赵祯端起奶茶,吹了吹,仰起脖子一饮而尽,这茶,味道还跟从前一样香甜呢!
青霜早已经调好了颜料,站在画案一侧伺候着,炭炉里的火生的正旺,发出了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赵祯背了双手,慢慢踱到画案前:“前日朕在书房见了唐朝张萱的仕女图,甚为激赏,记得太妃之前也教朕画过几个月的仕女,朕曾经自满,以为画技已然纯熟,可惜到了张萱的画面前,实在黯然失色,令人汗颜!
“陛下乃是真龙天子,张萱如何比得?况且古人云,术业有专攻!陛下何须为此介怀!”
赵祯微微一笑:“朕听说,那张萱每次作画,都是请了仕女坐在面前,照着样子画的!”
“咱们这皇宫大内!却道哪里找仕女去,要不改日让太后降旨——”
“宫虽然没有仕女,可宫女却要多少有多少,太妃何必舍近求远?”
金太妃忍俊不禁,急忙放下茶杯,拿帕子轻轻触了触嘴角,随即恢复了平日里温雅淡然的神情,对青霜道:“宫里最近人手紧缺,你快去帮她们将衣服熨了!”
青霜答应着,正要退下,金太妃又道:“命周离即刻来画室!”
又转头对赵祯笑道:“我宫中的奴婢们各司其职,只有管茶水的周离得闲,不如就叫她来给陛下做个样子,陛下好画,如何?”
赵祯点了点头:“但凭太妃吩咐罢!”
☆、和解
青霜急忙回到房里,推了一把埋首绣花周离,悄声道:“太妃命你去画室!”
周离心头一震,抬起头来看着青霜。
青霜点了点头,语气中满是喜悦:“陛下绕来绕去,便是想见你,太妃她老人家何等聪明之人,就命我叫你——陛下要画仕女图,叫你去给他做样子!”
“就说我病了,不舒服!”周离突然道。
“周离!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你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病了!这欺君罔上——”
周离想了想:也罢!你回去也不好交代的!那我亲自和他说去!
放下白绫,一径来到画室。
太妃见她来了,不等她说话,便抢先道:“离儿!我有些头晕,要回寝宫歇息,今日就由你伺候陛下吧!”
“太妃,奴婢——”
“周离,朕此次来,除了向太妃讨教画技,也还有几句话要对你说!”赵祯见她面色,便先堵住了她的话头。
周离噎住了。
太妃走了,空荡荡的画室中只剩下两人默默相对。
周离看了赵祯一眼,见他今日只着一袭蓝袍,腰系玉带,越发显得面如冠玉,英武中不失风流。
想起媚儿,不由得呀紧了下唇。
她缓缓走到画案前,端端正正地站好:“陛下不是要奴婢做样子么?请画罢!”
赵祯站在画案前,双手按着画案,却没有半分要做画的意思:“离儿!你还在怨朕么?”
“奴婢在御书房当差多时,陛下从未苛待奴婢,奴婢没有什么可怨陛下的地方!”周离盯着自己的脚尖,避开了他探询的目光。
“可你分明在生朕的气!”
“陛下请作画罢!”
他绕过画案,来到她面前,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停住,呼吸清晰可闻。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媚儿那娇艳如花的脸,想像着他将她抱在怀里亲热的情形,周离的心猛地一阵刺痛。
摔开他伸过来的手,强撑着去调颜料,一双手却抖抖簌簌地不听使唤,颜料碟子打翻在案,她回过头去找巾帕。
赵祯看着她伤心的模样,心中又悔又痛,哪里还有半分怀疑!
他伸出双手,自身后环腰紧紧抱住了她,将脸贴到她洁白如玉的颈上低低地说:“我跟你发誓!自那日之后,我只是册封了她才人,却从未进过秀华宫一步!”
他强健有力的臂膀紧紧箍着她的纤腰,温柔的低诉令她的心头酸楚不能自禁,不知不觉,就是满脸的泪。
他扳转的她身子,直视着她芙蓉般清丽的面庞,眼中是丝毫不加掩饰的爱恋:“离儿!朕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信吗?”
她抽泣着,终于点头。
赵祯松了口气,猛地将她抱住,两相依偎,听着彼此的心跳声,浑不知今夕何夕。
当夜,周离辗转反侧,再难入眠。
第二天却起得迟了,推开门一看,日头已经老高了。
急匆匆地赶往茶水房领取茶叶,却被陈琳拦在门口:“丫头!正到处找你呢!”
“公公有何吩咐?”语气恭敬,不卑不亢。
陈琳心中暗暗点头,笑道:“平日里瞧着你就是个妥当稳重孩子,果然是个宠辱不惊的!”
“公公过奖了!离儿哪能当得起宠辱不惊四个字呢!”
“蒙陛下垂青,还能对老奴恭敬,这便是大家风范,贵人之相了!”陈琳呵呵笑道。
“公公说话,越来越让离儿听不懂了!”
“不必太过谦了!陛下有话传与你呢!”陈琳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周离的心开始不规则地跳动了起来,定了定神,她问:“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陛下有何旨意,我可不晓得!只是替他传个话儿!他要你黄昏时分跟他一起出宫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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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我还是不知道!你随了陛下去,自然就知道了!丫头!一个人的一生,青云直上的机会实在太渺茫太难得!机会都是稍纵即逝的!该怎么为自己谋取,你心中可要有数啊!”陈琳语重心长地告诫。。53
e3荼 她低了头,声若蚊蝇:“谢谢公公的关心!”。16
冬天的黄昏,清冷无比,周离换了一套月白色的棉袍,裹了一件宝蓝色披风,头上只插了几根银簪,脸上未舒脂粉,就在小太监的指引下钻进了出宫的马车。
进了马车,尚未落座,一眼就看见一身青衫的赵祯,手拿折扇,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
“陛下!我来迟了!害陛下久等!”
赵祯咧嘴一笑:“今日,朕是心甘情愿地等你。”。
“那——咱们今日要去什么地方?”。6
“一个好地方!你呆在宫里久了,一定会嫌闷得慌!今日朕就陪你散散心!”
。6马车疾驰着,车里的两人都不自禁地沉默。974ce5ac660610b44d9b9fed0ff9548 。670e8a满手《细雨梦回禁宫远(
车身越来越颠簸了,显然是出了城。又行了一阵,赶车的太监才停了下来,恭声叫道:“陛下!已经到了!”
周离下得车来,只见面前是一座庄严的古庙,大门上悬挂着大大的匾额,上书“清凉寺”三字,寺后是满是积雪的山峰,附近除了一片梅林,并没有人烟。
赵祯携了周离的手,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正殿。
赵祯先自在如来佛祖的金像前跪下:“来!朕记得你是常拜佛祖的。”
“以往拜佛,是心有所求,如今——再没什么心愿了,此次,便算来向佛祖还愿的罢!”周离跪下,拿起起供桌上的一束檀香,凑近烛火。
“慢!”赵祯拦住了她欲点燃檀香的手:“你便真的别无所求了吗?”
周离雪白的脸蛋泛起淡淡红晕,望着他的眼神深情无限,只是一言不发。
赵祯心头一热,遂从她手中轻轻抽出檀香,对准烛火点燃,插在香炉中,合上双掌虔诚地拜了几拜:“弟子赵祯,今日携妻周离来此,求佛祖保佑我夫妻白头偕老,平安度过此生!”
语音朗朗,随着烟雾袅绕在大殿中央,在周离听来,却如平地里一声惊雷,将她整个人都震懵了,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大殿的屋顶,佛祖微笑慈祥的脸在她眼中一片模糊。。
赵祯站起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含笑问:“ “你的头上,为何只插着几只银簪?”
“我们宫女的份例,都是银簪。”周离尚未从方才的震惊的情绪中摆脱出来,怔怔地答。
“你瞧,院子里那棵萨提树,据说有千年历史了呢!”赵祯突然转了话题,似笑非笑地将手往殿门外一指。
周离扭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赵祯却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飞快地插到了她如缎的秀发上。
下意识地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支灿灿生华的金步摇,黄金打造的凤凰栩栩如生,凤凰的口中,还衔着一串熠熠生辉的明珠。。
周离心中更惊,“陛下!我只是个宫女,这步摇我实在受不起!”。
“以后,你就不会再是宫女了!朕说谁受得起!谁就受得起!”。
“可是陛下!这凤凰——这凤凰——太后她—— 周离颤声道。在宫中,凤凰图案的头饰只有皇后才有资格佩戴,赵祯将这支步摇赠予自己,莫非是想,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赵祯一把攥住她的手:“离儿!抬起头来!看着朕!”。
她浑身战栗着,仰起了她美丽的下巴,不敢正视他炙热的目光,然而这目光的热度却依旧使得她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赵祯逼视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朕要娶你!做朕的皇后!真正的原配的结发的妻子!你可愿意吗?”
“皇后之位!皇后之位!他明知道前途充满荆棘,却依然把这个位子留给她,她又怎能为了省却烦恼,而拂逆他的意思!
她的眼中泪雾弥漫,脸上却流露出无比温柔的神情。
见他脸上期待的神色,她低了头,自袖中拿出一样物事,拉起他的手轻轻放进他的掌中。
那是一缕青丝编成的同心结。
他欢喜无限,只是握住她纤秀滑腻的小手,许久说不出话来。
他仔细地端详着这张清秀动人的脸,脸上的潮红还没有退去,她清亮的眸子,真像是秋天最纯净的水,这样一个女子,从此将与自己不离不弃,相伴终身,想到这里,他的心仿佛都要融化了。
两人在寺边的梅林中踏雪访梅,一直玩到中午时分,小太监过来请陛下回宫用午膳,才尽兴而归。
马车快要驶进皇城的时候,周离拔下头上的金步摇,用一方湖绿色的绸帕包了放进怀里,赵祯将她的举动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心中却暗赞她心思缜密。
当夜,周离想着寺中的一幕,只觉得心中被激情填的满满的,怎么也难以入睡,便翻身起床,披了件衣服到院中去。
冬天的月牙儿,闪着清冷的光,周离眺望着天际的繁星,心中的温暖却是难以形容,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新春时节,和表姐一起到山中踏青,看着山中那一簇簇粉嫩的桃花,那春天湿润芬芳的气息,那婉转清脆的鸟鸣,那春天的感觉……。
☆、风波
作者有话要说:全面更新
紫檀镶大理石的圆桌上,摆着金华火腿,高邮咸蛋,细瓷小碗里盛着浅碧色的香粳米粥,媚儿却呆呆地坐在桌前,食难下咽。
“才人!您好歹用一点!这两个多月,您明显的瘦了!”贴身服侍她的宫女莺儿在一旁劝道。
媚儿恍如未闻。
莺儿看了她一眼,壮了状胆子子说:“再怎么年轻貌美,也架不住不吃不喝,您脸上明显的没水色了!这要是给陛下瞧见了……”
媚儿冷笑了一声:“陛下会瞧见我么?我养得再美貌又有何用?”
莺儿正要再说,却听外面有太监报:“杨太妃到!”
媚儿精神一振,急忙起身迎了出去,插烛般跪了下去,只见杨太妃盛装丽服,笑吟吟伸手将她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