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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纷乱.5

作者:荼靡满手 当前章节:14809 字 更新时间:2026-7-1 22:27

耶律东自床底取出一个铁匣,打开来,取出盖着宋辽两国玉玺的议和文书,递给了周离:“白纸黑字,玉玺为证!”

周离看见文书上赵祯的手迹,心中一痛,急忙推开:“不用看了,我信你便是!”

一瞥眼,见铁匣中整整齐齐放着三张满是折痕的泛黄的纸张,她的心猛然跳了几下,下意识地上前伸手取了出来。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正是自己当日在冷宫中所写的纸船。

周离双手微微发颤:“你——你就是因为这些纸船?”

耶律东凝视着她,目光中满是深情:“自那日我在河畔发现了它们,就——就再也放不下你了,一路追踪着来了嘉兴,娶到你,是我此生之福。”

“啊!天意!天意!”周离闭上了眼睛,终于臣服了自己的命运,人——怎么可以违背上苍的旨意?

为了不引起家人及亲友异常的情绪,周离没有透露耶律东的身份。

一个月后,经过千里奔波,周离终于随着耶律东来到了辽国上京。

契丹人原本以马背为家,定都上京的时日尚浅,宫殿与街道上的民居比起汴京来天差地远,周离也无兴趣出去游玩,只是整日呆在太子府后院那座二层小楼中。

耶律东整日忙着进宫协助父皇处理军国大事,百忙之中,却从来也不曾冷落了她。

她不习惯草原上那些烟熏火燎膻味十足的食物,更加不爱喝牛奶马奶做成的茶,耶律东便新开了一个小厨房,为她单做江南风味的菜肴。

这日晚间,厨子做好了六菜一汤,周离静静坐在餐桌边耐心地等着耶律东回府,谁知一直等到天都黑透了,还是不见他回来。

周离心中不禁有些担忧,昨夜他翻来覆去没有睡好,今日一早又是郁郁不乐出得门,他贵为太子之尊,天下还能有什么事令他愁眉不展?

来上京的日子虽浅,她却也隐隐约约地听府中下人们说起,现在的皇后乃是耶律东的继母,为了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四王子坐上太子宝座,一直将耶律东视为眼中钉,这次,估计又是皇后在给他使绊子了。

“姑娘!饭菜都冷了,奴婢叫人拿去热一热吧。”侍女燕儿上前问。

她微微颔首,心里却在苦笑:“姑娘?当日在嘉兴,明明是拜了天地的夫妻,到了太子府中,下人们却统统称她为姑娘。娘的担心果然应验了,自己可不就是被他骗来做了侍妾了么!

话又说回来,堂堂大辽国太子妃,未来的一国之母,无论如何也不会是自己这个出身微贱的异族女子吧。

过了小半个时辰,耶律东才回府。

周离忙上前替他解下貂裘,一边吩咐燕儿将热好的饭菜重新端上来。

耶律东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略带歉意:“今日让你久等了!以后吃饭,不用先等我的。”

周离抿嘴一笑,咱们汉人女子,讲究夫与天齐,我如何能只顾自己吃饭,却叫你吃剩菜?“

耶律东面上掠过一丝感动,欲言又止,随即突然想起了什么,忙对侍从道:“我今日从吴贵妃处讨来的两瓶南朝茶叶,你叫人送到姑娘房中!”

又转脸对周离笑道:“吴贵妃是汉人,父皇一向很宠爱她,特地派人从南朝为她购置一应物品,这茶,是南朝最名贵的西湖龙井,我想着你必定爱喝,便向她讨要了两瓶。”

周离眼眶一热,西湖龙井,那香味,真的是阔别已久了。

一时燕儿率人将饭菜摆满桌子,耶律东携起周离的手坐下,见桌上有一味红烧獐子肉,便夹起一块放进她碗里:“草原上的獐子,用江南的调料烹制,你尝尝。”

一股油香味扑鼻而来,周离一阵反胃,捂着嘴起身离开,燕儿忙将一个银痰盂放到她面前。

周离只是干呕,却吐不出什么东西来。

耶律东忙放下筷子,上前扶着她,嘴里吩咐,快将宫中的御医传来!

御医把了脉之后,连声道喜:“恭喜太子!贵人这是有身孕了!

耶律东吃了一惊,继而大喜过望,连日来的阴郁面色一扫而空。

待御医告退,耶律东大步上前,蹲在床边抓起她柔软的手在脸上轻轻摩挲着:“你知道吗?便是方才,我心中做了一个重大之极的决定。”

“什么决定如此重大?”

耶律东轻轻但却掷地有声地道:“我要求父皇封你为大辽国的太子妃!”

☆、定局

要封周离为太子妃,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辽国历代皇后,均是姓萧,萧家乃是辽国除皇室外第一大姓,族中多出文臣武将,且多手握重权,辽帝若想坐稳龙椅,势必离不开萧家的支持。

因此,耶律东已然去世的母后是姓萧,而现任皇后则是耶律东的一个位堂房姨母。

而耶律东的未婚妻,便是这位堂房姨母的侄女儿,耶律东的远方表妹萧胭脂。

所以,耶律东的悔婚必将大大得罪萧家。

不是没有犹豫过的,可是每当抚摸着周离柔软的肚腹,感受着里面那个静静成长的小生命,看着她光亮如水的眼眸,耶律东内心深处就有一种不可遏止的冲动:他要和这个女人厮守一生,白头偕老,绝不能让另外的女人□来,并且压在周离头上,不管她是谁!

肃穆的大殿,儿臂粗的牛油蜡烛熊熊燃烧,辽帝虽然年已花甲,却仍旧一副彪悍威武之态。

他静静看着跪在地下的儿子,声若洪钟,不怒自威:“你可是脑子发热了,在与父皇开玩笑?”

耶律东抬起头来:“父皇,萧家的势力一年比一年大,若有异动,咱们未必镇压得住啊!”

“正因为如此,你才必须要娶萧胭脂为妻。”辽帝淡淡地说。

“儿臣已经秘密联络了北院大王和忠武大将军,他们素来和萧家有隙,正好利用他们来打压萧家,叫他们老老实实不再牵制咱们,父皇一世英明——”

“岂有此理!”辽帝大喝一声,指着他道:“说来说去,便是为了那南蛮女子!哼!你如此耽于女色轻重不分,叫父皇如何放心把江上交给你!”

耶律东待要再辩,却又被父皇一声断喝:“滚回府去!面壁思过,一个月之后再来见朕!”

耶律东无奈,只得叩了个头,转身离去。

重重帘幕后,转出了一位珠光宝气,气度雍容的贵妇人,来到辽帝王身后,轻轻替他揉着肩膀:“陛下莫要气坏了身子!顿了顿,又微笑道:南朝女子,大都妖媚,太子年轻,被魅惑也是常理,盼只盼他将来继位登基后,能收敛心性,那才是我大辽之福啊!”

辽帝叹道:“皇后言之有理啊!”

太子请旨意退婚一事,迅速传遍整个上京,人们都在纷纷议论太子府邸中那个怀了太子骨肉的南朝妖女,究竟是用了什么邪术,将太子迷倒。

这件事情,当然也惊动了耶律东的未婚妻萧家小姐萧胭脂。

胭脂小姐虽然出身富贵之家,却颇豁达爽快,虽然早就听闻耶律东带回一个南蛮女子,百般宠爱,却是毫不在意,想着不过是一个妾侍,绝不会威胁自己将来正妻的位置,况且她根本未曾过门,何必多管闲事,惹太子不快。

直至传言说那女子有了身孕,耶律东请旨退婚,这才如当头泼下一盆冷水,从头凉至脚跟。

这日,正在房中闷坐,却见母亲笑逐颜开地走了进来,拍手笑道:“胭脂!你姑妈果然好本事!一下子就给咱们出了气!”

萧胭脂不解地望着母亲。

萧夫人得意洋洋地说:“你姑妈命人混入太子府,在那妖女的饮食中下了堕胎药,现在,那妖女腹痛不止,太子府中乱成了一锅粥!“

胭脂大惊,颤声道:“姑妈毒杀了他的骨肉,这——她虽是皇后之尊,可太子将来才是天下之主——“

萧夫人压低了声音:“你姑妈便是故意留下形迹让他怀疑,好让他坠入计中!“

胭脂看着母亲神秘的表情,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当御医说周离腹中的孩子已经不保的时候,耶律东双目登时赤红。

御医检查了周离当天吃的莲子银耳粥,果然发现了堕胎药。

那粥是耶律东亲自到厨房取回,其间再无别人经手,而厨师却偏偏是皇后做人情引荐之人,耶律东怎么也想不到,皇后会如此愚蠢,明目张胆地毒杀他的骨肉。

望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周离惨白如纸的脸,耶律东的心一阵绞痛。咬牙切齿道:“将今日新换的厨子带来,我要亲自审问!”

胖胖的厨子被带进来,却昂首不跪,神态倨傲,耶律东一脚将他踢倒,用脚踏着他的胸口暴喝:“是何人指使你在粥中下药?”

那厨子却狠狠啐了他一口:“耶律东!你被南朝妖女迷惑,压根不配做我们的太子,若你稍微懂些廉耻,就让位给四王子吧!”

耶律东大怒,一把抽出靴中的匕首,于宝忙上前拦住:“殿下!不可鲁莽,这可是人证!”

耶律东怔了一下,将匕首收回,却见那厨子此时已经七窍流血,呼吸艰难了。

耶律东立时明白他是服毒自尽了。

念及自母后去世,自己从小到大受继母暗地里无数虐待,偏父皇还认定继母乃是贤良女子,如今,这个阴毒的女人居然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想到这里,满腔怒火再也无法遏制,大喝一声:“备马!我要进宫!”

“殿下息怒,殿下三思——”于宝追至太子府大门前,苦苦劝告,却被耶律东兜头一马鞭打了下来:“住口!滚回府去!”

入宫之后,迎面见到七王子向他问好,他铁青着脸理也不理,大踏步直奔皇后寝宫而去。

寝宫门前有两个小太监见耶律东面色不善,上前欲加阻拦,被耶律东飞起两脚,踢得身子飞起,倒在地上哀嚎。

皇后此刻正在厅堂中悠闲地与宫女下围棋。

听见耶律东的脚步声,头也不抬:“我知道,你会来的。”

耶律东强行压下怒火,冷冷道:“我忍了你许多年,对四弟也一向不薄,你为何如此苦苦相逼?”

皇后轻笑:“你若肯乖乖让出太子宝座,又何来今日灾祸?”

站起身来,一脸不屑地望着耶律东:“就凭你这黄口小儿,也想与我争?不错,是我叫人毒杀了你的孩子,可是,你父皇不会相信你的话,没有人相信我会如此愚蠢,亲自引荐个厨子到你府中明目张胆地下药!

看着她眼中挑衅的目光,耶律东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他上前一步,猛地掐住了皇后的脖子。

他要掐死这个女人,为他的孩子报仇。

寝宫内登时大乱,宫女们尖叫不已,却谁也不敢上前阻止。

正在此时,耶律东后背却遭重重一击,他站立不稳,松开了手坐倒在地。

只听得辽帝喝道:“畜生!竟敢弑母!”

皇后按着咽喉剧烈地咳嗽,断断续续道:“陛下!一场误会,太子年轻,你千万莫要怪罪!”

辽帝见皇后如此通情达理,心中愈发恼怒:“请个御医给皇后疗伤!将这畜生押到光华殿!”

光华殿中,辽帝冷冷地看着跪倒在地但神色倔强的儿子:“为了区区一个南蛮女子,你便要退妻弑母,以后还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耶律东情知父皇深信皇后,多说无益,默然半晌,突然抬头:“儿臣有一事相求,父皇若还念及与母后的结发之情,便答应了儿臣吧。”

辽帝想起发妻,脸上掠过一丝温情,声音也柔和了许多:“东儿,这许多年来,无论多少人劝父皇废掉你改立你四弟为太子,你母后临终前那一句:“照顾好咱们的儿子!”始终铭刻在父皇心头,永远也不会忘记。

耶律东眼中泛起泪光,叫了声:父皇!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辽帝上前几步,爱怜地摩挲着儿子的头顶:“所以,父皇才为你定下萧胭脂的婚事,旨在增加你争位的筹码,父皇心中所爱,唯有你母一人,之所以优待皇后,正是要借用她背后的力量为你将来要执掌的江山打下坚实的底子,父皇的苦心,你——可懂得吗?”

“父皇的拳拳爱心,儿子如何感觉不到?只是父皇请想一想,若儿臣还在母后腹中之时,便被人残杀,父皇又会作何感想?”

辽帝想起周离,心中怒火又生,哼了一声:“那南蛮卑贱之人,如何比的你母后!你的儿子,若由她腹中生出,岂不成了杂种,将来怎么继承皇位!”

耶律东苦笑了一声:“所以儿臣求父皇,恩准儿臣辞了太子之位!”

辽帝浑身一震,怒极反笑:“好!很好!你竟是爱美人不爱江山!”随即神色一敛,对左右道:“传朕旨意,将太子府中那个南蛮女子一刀结果了!”

耶律东大惊失色,跪着上前数步,一把扯住父皇的衣襟:“父皇不要!父皇!”

辽帝见儿子浑身颤抖,脸上显出了溺水者般绝望的表情,心中不由得一紧,立刻想起十多年前爱妻临终时的望着自己的神情,那死别在即的绝望的惨然,多年来一直在午夜梦回之际在脑海中浮现,儿子的这双眼睛,真像极了他母亲。

念及至此,辽帝终于长叹一声,对正要奉命而去的侍从道:“罢了!”

威严的目光重又回到了耶律东身上:“三日之后正式给我上奏折,若想她活命,便让出太子之位!”

耶律东拜倒在地:“谢父皇恩典!儿臣又何须考虑三日?明日便将奏折呈上吧。”

辽帝看着儿子毅然走出光华殿的背影,突然想起了当年自己未做太子时,发妻是如何冒着与父母决裂的危险相嫁的往事,嘴角露出一丝凄然的微笑:“这孩子,怎么这般像她呢!”

☆、战争

周离自锥心刺骨的疼痛中苏醒过来,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意识清醒的刹那,她最先想起的就是她的孩子,见燕儿在灯下迷迷糊糊地打盹,她吃力地伸出手揪住了燕儿的衣袖。

燕儿立刻睁开眼睛,喜道:“姑娘!你总算醒了,御医说你醒了就没事啦!

“燕儿,我的孩子没事吧?”她颤声问。

燕儿的脸色阴郁下来,不敢正视她的眼睛:“姑娘,你别伤心,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周离一阵剧痛攻心,又昏迷过去。

再次醒来,却见耶律东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满脸俱是爱怜与心痛。

泪水不可遏止地落向枕畔,前几日府中的厨娘还告诉自己胎动是什么滋味,今日腹中骨肉便化作血水。

耶律东沙哑着嗓子道:“我已经跟父皇言明,不作这个太子了,咱们到江南去,在钱塘江边造一所宅子,生几个孩子,过你想过的日子,成吗?”

听他如此说,周离虽在伤心之际,却还是大吃了一惊:“不作太子?”

耶律东更紧的握住了她的手,点了点头。

周离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男子,赵祯为了江山权位而弃自己如敝履的往事历历涌上心头,她惊痛交加,百感交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老来。

一个月后,周离身子彻底康复之际,辽帝下旨,封周离为太子妃。

春日的黄昏,草原上风和日丽,雪白的羊群在绿毯般的草海中徜徉,远处是紫色的连绵的山脉。

周离倚在耶律东宽广的怀抱中,两人共乘一骑,她不需花费半点力气。

草原上风轻轻拂起她的秀发,耶律东勒住了马,用他惯使刀剑的粗糙却温柔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缕秀发轻轻绕到她耳后。

看着这个男人宽厚温暖的肩膀,幸福的感觉终于潮水般自心底深处涌出。

所有的昨日,全部让它作废,真正缘定三生的人,就在眼前,夫复何求!

此刻,遥远的汴京皇宫中,赵祯却伫立在翠微宫那间画室的窗前,看着窗外黯淡下去的天光,辛酸地回忆起这间画室往日所有的甜蜜与温存。

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最大的美梦便是亲政,如今终于亲政了,他才真正明白过来,画室中那个曾经盈盈侍立,温婉如莲的女子,才是自己真正的美梦。

母后两个月前薨逝了,八王说出了自己的身世秘密,接着就是与生身之母相认,然后是与西夏结盟,撤掉郭显枢密使之职位。

半年来发生的一件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对一个人的思念。

也曾派人去嘉兴探访她,得到的却是父母将她远嫁山西的消息。

火速派心腹大臣依照周家给的住址前去寻访,她却如那杳然黄鹤,再也不见踪影。

思念是怎样一种痛?牵挂是怎样一种揪心揪肝?年轻的皇帝数月时间,仿佛老了数年。

身后传来金太妃轻轻的叹息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当初?当初若不如此,今日又哪来这般真正的君临天下,指点江山?

是伤,伤自己虽为帝王却为傀儡,是痛,痛自己保不住心爱的女人,是恨,恨母后棒打鸳鸯,但是,却没有任何后悔的理由。

赵祯猛吁了一口气,如是回答金太妃:“身为帝王,这是我无法逃避的宿命!”

“你果然是一个比你父皇更加称职的皇帝!”

听着金太妃不知是褒是贬的话,赵祯忍住了心头的刺痛:“朕还要一个人呆会,太妃请自便罢。”

时间如流水般滚滚而过,转眼便是三年,这三年,赵祯终于废掉了郭皇后,尽管郭盈其实只剩下一个皇后的虚名了,赵祯却连这个虚名也不留给她。

无数的文武大臣,权贵富豪费尽心机想让自己的女儿进宫当皇后,可皇帝却始终只有一句话:“朕心中的皇后,只有那一个人,此人若不出现,朕,永不立后!”

曾贵人媚儿因为背地里诽谤过周离,一道圣旨去了冷宫与废皇后郭盈为伴了。

之后,重华宫的一个扫地的小宫女却受到了皇宠,可是,不过数月又被新封的杨美人击败。

满宫的人都知道,那小宫女的侧影很像一个人,而后来的杨美人命比她更好,生了一双酷似那个人的眼睛。

周离这个名字,成了宋仁宗赵祯午夜梦回之际挥之不去的痛楚。

夜晚的伤痛与惦念,却没有影响到一国之君白日里里拟定种种新政的脚步,金太妃的话没有错,他不是一个好情人,但真的是一个好皇帝。

近来,他所有的精力都花费在治理淮河这件干系子孙万代的伟业上,直到宋辽之间的烽火再度燃起。

那一年的秋天,草原上的羊群与马匹发生了大规模的瘟疫,人们没有钱换取活命的粮食,而国库中的款项却不足以救济所有的灾民,许多部落的首领们便派人到邻部劫掠,整个辽国一片混乱。

在此当口,平息民怨的唯一办法是大批的钱粮。

然而钱粮又从何处来,除了出兵向外掠夺,再无别的良策。

在与群臣商议几日之后,辽帝终于决心,乘着早已议和,宋朝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出兵袭击。

不到一个月,便攻占了北宋边疆八座城池,一车一车的粮食布匹潮水般涌向草原,辽帝这才松了一口气。

清晨,辽阔的草原被朝霞印染得一片通红,耶律东策马紧随父皇之后。父子同游草原。

马儿奔到一片高岗之上,辽帝勒住缰绳,环顾四野,只见风吹草现,天地苍茫,胸中豪气陡生,他用马鞭指着草原道:“皇儿!咱们大辽版图辽阔,水草丰美,可是南朝风物却更加迷人。”

耶律东想起自己当年南下议和一路所见无数美景,不由得点头称是。

辽帝接着道:“我大辽自建国之初,直至你祖父和我,都是一心想灭了北宋,让咱们千千万万的契丹人再也不为没有粮食吃,没有绫罗绸缎穿而发愁。

顿了一顿又道:在汴京城中称王称帝,这是我耶律一族世代相传的使命,你作为未来的国君,一定要切记着这条祖训!

耶律东昂然道:“父皇放心,儿子绝不敢忘。”

辽帝拍了拍爱子的肩膀:“此次南征,正好乘着南蛮猝不及防,咱们可一举灭了它!你武艺高强,人又机智,父皇便封你为平南大元帅,你领兵直捣东京,提那赵祯小儿的头来见我,如何?”

耶律东精神一震,立刻翻身下马,拜倒在地朗声道:儿臣一定不负父皇所托,纵使为我大辽子民抛头颅洒热血,也是职责所在,万死不辞!

回到太子府中,耶律东第一件事便是到书房中找周离。

他之前虽然也有领兵作战的经历,可是这般御赐了大元帅封号,率领几十万军队大规模作战的,此次父皇对自己如此重视信任,如何不令他激动不已?

到了书房中,却不见周离的人影,耶律东正要走出房间,却一眼瞥见书桌上一副墨迹未干的纸张。

他微微一笑,想起当年河水中那些纸船,心头泛起温馨,顺手拿起了字幅。

定睛一看,他的神色就变了,只见那纸上赫然写着那著名的诗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短短两句话,却如斗大的冰雹般,将耶律东火热的激情砸得七零八落,狼狈不堪。

胡马?胡马?三年的同床共枕,三年的缠绵恩爱,居然让他忘记了,她终究是宋人。

而自己居然愚蠢到想以征宋来在她面前树立英雄无敌的形象,想到这里,耶律东苦笑了。

门帘一阵响动,耶律东慌忙将纸张放回原处,进来的却是燕儿。

他心念一转,吩咐燕儿道:“三日后,我便要出征,此事万万不可让太子妃知晓,太子妃在上京并无任何亲友,你若多加留心,消息便不会传到她耳中,知道该怎么做吗?

燕儿点头,奴婢明白,请太子放心。

来上京三载,在耶律东的熏陶下,周离的马术越发精奇了。

那日,耶律东说父皇派他出使西夏,硬是不要她在城外相送便匆匆去了,她闲来无事,便在燕儿的陪同下,到京郊的草原上游逛,

草原上优美的落日却再也勾不起她的诗情画意,扑面而来的清爽的风也同样吹不散她的愁肠。

一个月前,辽帝下旨大举伐宋,京城百姓聚在一起送数十万大军启程。

全城百姓欢声雷动,唯有她紧揪着一颗心,眼睁睁看着那些鲜明的铠甲,明晃晃的兵器,和轰隆隆如雷的马蹄声,在辽人们的祝福和企盼下,开往那遥远的地方,她的祖国。去征讨,去杀人,去掠夺。

而自己,却是如此的无能为力,每念及此,心口便像堵上一块大石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日,府中的管家与马夫在后花园中眉飞色舞地谈论着辽国大军如何势如破竹,如何攻城略地,打得宋人如何得哭爹喊娘,恰好被她听见,勃然大怒之中,她下令将两人各打了五十大板,随后心绪难平,伏案下写下了那句唐诗。

眼见落日渐渐沉到地平线以下,燕儿见太子妃仍旧在马上呆立,便策马跑来劝道:“这里风大,太子妃当心受了风寒,太子临走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叫奴婢照顾好你的。

周离调转马头,正要回去,却见于宝骑着一匹大黑马疾驰而来,口中叫道:“太子在中原打了胜仗,现在已经兵临太原城下,奴才给太子妃报喜了!”

周离大吃一惊,险些从马上跌落下来,燕儿忙上前一把扶住,口内嗔道,你胡说些什么?

周离甩开燕儿的手:“于宝,你说太子正在攻打太原?

于宝点了点头:太子妃难道不知?

周离禁闭双唇,一言不发,将马鞭狠狠一抽,疾驰回府,稍稍收拾一番便骑了一匹马往官道而去。

燕儿苦苦相劝,周离却哪里肯听。

于宝便对燕儿道:“放心,自有我一路护送太子妃周全!燕儿无奈,只得罢了。

两人星夜兼程,不到三日功夫,就已经到了太原城下。

☆、旧情

辽国大军的营帐便驻扎在太原城北四十里处。

耶律东一个月之内,连续派兵攻打三次太原城,都被宋军挡了回来,这夜,正独自坐在帐中皱眉沉思,突然小校来报:“太子妃在帐外求见。”

耶律东这一惊非同小可,刷地站起身来,这段时间白日带兵作战,夜晚却每每因为思念她辗转难眠,她终究还是来了。

见到周离婷婷走进帐中,清丽的脸庞明显消瘦,他心中忍不住一阵温热,她——可是日夜悬心自己的安危吗?

侍卫们知趣地退下,只留下太子妃夫妇独自相对。

耶律东上前一步,握住周离的手,语带怜爱:“你怎会到了此处?可有人护送你吗?”

“于宝一路护送我来的!”

耶律东微微一怔,心中隐隐约约感觉不妥,却又不知哪里不对,又见周离满面风霜,颇有憔悴之态,便道:“你先吃点东西,好好歇息一晚,明日再让于宝将你送回去吧!”

听他温柔抚慰的言语,周离心中柔情顿生,可是一想到此行的目的,不由得心中一凛,一张俏脸顿时板了起来。

耶律东聪明绝顶,当然知道她为何不快,便转了话题:“这些日子我不在你身边,夜里睡得可安稳吗?”

周离一脸悻悻:“自然睡不好,你为何要骗我?”

“若我不骗你,你心中会安舒舒服吗?”

“你骗了我,我只会更加不安稳,不舒服!”周离冷笑诘问:“为什么?当日娶我之际,你信誓旦旦说两国交好,再不会有征战杀伐?三年来,我大宋到底哪点对不起你们,要这般大举派兵南侵?”

耶律东转过了脸不看她:“军国大事,不是你们女子家该当过问的。”

“怎么不可以过问?你是我的丈夫,却在带兵攻打我的祖国?却叫我如何置身事外?”

见他依旧沉默,周离叹了口气:“夫君!你可知道,世上无必胜之战,你若有个闪失,叫我怎么办?况且我大宋兵多财足,只需要出几位名将,便可保疆护土,到时候你非但吃了败仗,更加连累两国军民死伤无数,难道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听她一口一个我大宋,耶律东心头泛起难以言宣的失望之情,待她再情深似海,终究是以外人自居!

周离可不知道他心中想得是什么,只顾自己愤愤地说:宋辽交战近百年,你们哪一此能真的灭了南朝?列国自有疆,为何总是言而无信,让天下人齿冷?夫君,你为什么一定要南侵?

耶律东挑起浓眉,昂然答道:“为什么要南侵?当然是为了土地,为了我大辽国子民有粮食吃,有绫罗绸缎穿!作为大辽未来的国主,我当然责无旁贷!纵然拼上一条命,也是绝不后悔!”

周离忍不住嘿嘿冷笑:“损了别人,利了自己,这般行径,与强盗何异样?”

听她这般毫不留情的言语,耶律东又痛又怒,半晌方道:三年恩爱夫妻,你难道就半点不以辽人自居吗?

见他眼中掠过难堪,周离也是一怔,随即便想:“女子出嫁从夫,我嫁了他,便当是辽人,何况身为辽国太子妃,将来母仪天下,更加应该视辽人为自己的子民,可是,我为何这般生怕他灭了大宋,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又想,我乃华夏儿女,大宋为我父母之邦,如何能够数典忘宗?我是宋人,可不是辽人!

耶律东见她无语,又苦笑道:“其实,我又何尝不知你心中从未有我这个人!”

周离悚然一惊,睁大了眼睛瞪视着他。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耶律东轻轻念道:“昔日你在汴京皇宫中凭栏所念的,当然不是我!”

周离颤声道:原来你从来不曾信过我?

“不是不信!只是你今日所言,显然是从未将我真正放在心上!耶律东自嘲地一笑:这也怪不得你,想我这般粗鲁武夫,如何比得南朝那诗酒风流的斯文皇帝!”

周离脑海中一片混乱,当真是为了赵祯吗?三年来,往事几乎淡漠,上京的太子府邸,没有一切可以勾起她回忆的东西,那么,她当真是为了赵祯吗?

营帐外响起号角声,有军吏急急来报:东营有敌人偷袭!

耶律东脸色一整,立刻掀起帐门冲了出去。

周离独自站在静悄悄的营帐中,听着外面传来的清晰可闻的厮杀声,兵器撞击声和惨叫声,一颗心忍不住七上八下,她不希望宋军落败,却又为耶律东的安危揪心,在帐中团团而转,只觉度日如年。

“娘娘,可否烦劳尊驾上马,借一步说话?”

她吃了一惊,只见于宝身穿盔甲,站在帐们前,表情神秘。

于宝是耶律东多年的亲信,此次并没有随军出征,却为护送自己而来冒险,周离心中,对他颇信得过,便点了点头。

二人并骑,不多时就远离驻地,到了太原城东一座幽谷中,于宝下了马,引着周离到了谷中一座道观里。

“娘娘,奴才引您见一个人,保管你欢喜无限。”

周离迷惑不解地看着他,于宝微微一笑,向后院叫一声:“将军请进来罢!”

堂中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了一个铠甲鲜明的少年将军。

周离一望即知是宋朝的将军,再定睛细望,脑中不由得轰的一声,原来这将军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小弟周通。

周通上前拜倒,叫了声“姐姐“就梗咽得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周离大喜过望,一把扶住了爱弟肩膀,弟弟今年整整十六岁了,已经长成了男子汉了。

“通儿,你——你现在是将军了?”

“姐姐!当年你一去山西便杳无音讯,爹娘想你日日哭泣,天可怜见,今日教我姐弟重逢。

周离举起袖子擦拭眼泪,仔细将他上下打量:“爹娘身子还好吗?你是何时随军出征的?”

“今年春天,我奉陛下旨意,任亲卫大夫,此次随王将军防守太原。”

周离脸色一变,亲卫大夫?那可是五品的官阶,弟弟一介布衣无任何军功,年纪又小,他——他为何这般重用?

“自你随——随他走后,没过几个月,陛下就派陈总管找到咱们家,要接你回宫,那时你一去便无消息,又有谁能想到,你居然做了辽国的太子妃。”

说到这里,周通的神色黯淡下来。

见弟弟一副深以为憾的口气,周离心中有些不快:“通儿,你姐夫抛开辽国太子的身份不谈,他这个人比赵祯要强,姐姐当日嫁他时,并没有战争!”

“姐姐错了,就算不论身份,只论待你如何,陛下也绝对是世上待你最好的男人!”周通不服气地辩道。

周离忍不住苦笑:“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会明白。”

“我怎么不明白了,你可知道,陛下自废掉郭皇后以来,始终将皇后的位置留给你,你可知道,他只会对与你相像的女子感兴趣?你可知道,他是怎样苦苦思念你?甚至——周通喘了一口气,激动地道:”甚至在他为数不多的宠幸女人之后,都会给她们喝避子汤,他曾亲口对我说,要找到你,要你为他生下孩儿继承皇位……

短短几句话,在周离听来却字字惊心,句句动魄,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弟弟,紧闭的双唇一丝血色也无。

周通又道:“他对我们周家也是恩宠有加,赐给爹娘许多田地房屋,又一心想将我栽培成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大将。

看着姐姐震惊错愕的神情,周通叹了口气:“若不是于大哥前日才与咱们接上头,我尚不知,原来你居然以身——

他生生将那“侍贼“两个字咽了下去,可那不以为然之情,却写满脸上。

周离不禁看了于宝一眼。

于宝忙上前恭声道:“娘娘有所不知,我原是汉人,十多年前奉八王之命潜入上京卧底,为了取得辽国太子的信任,从来不送任何情报,也从不与我朝官方接头,只在关键时刻方能行动,我也是几日前方知,原来您是我大宋皇帝心心念念的女子。”

周离微微点头,突然问道:“你就不怕我将此事告知太子?”

于宝面不改色:“娘娘心念故国,当然不会这般行事,就算娘娘只顾私情不顾大义,于宝为国而死,也是死得其所。”

周离将目光转回弟弟脸上,缓缓道:“你今日见我,不仅仅是为了思姐之情这般简单吧?”

“姐姐!你难道真的忍心让胡虏侵我中华,杀我百姓?”

“弟弟,我日夜兼程赶来太原,原就是劝你姐夫退兵。”

周通哼了一声,脸现不屑:“若契丹人能够迷途知返,那草原上的狼群都要改吃草了!只有姐姐,才信那些虎狼之邦狄夷之人的花言巧语!”

见弟弟这般鄙薄耶律东,周离心中隐隐一阵难堪,周通方才说的赵祯对自己的思念本已使得她心神大乱,如今弟弟出语又这般犀利难以置答,她脑中一片混乱。

周通却步步进逼:“姐姐!契丹亡我之心不死,那耶律东,留着他,是咱们大宋的心腹大患啊!”

周离浑身颤抖,怔怔瞧着弟弟。

于宝上前一步:“娘娘!多年来我一直未对耶律东下杀手,是瞧在他为人尚算耿直,又劝得他与我方议和,谁知他们居然不顾盟约,如今他对我已然起了疑心,出征前把我留在了上京,我已经难以接近他了!”

周通自怀中探手取出一个白色的小纸包递到周离面前:“这是上好的鹤顶红,只需一小撮便可致死人命,事后,于大哥会在帐外接应你,我也会率兵出城相迎。”

周离抖着手接过那包毒药,拆开来,尽数倒在地上,一脚踩住。

“姐姐!”

周离双目含泪:“他对我情深似海,百般宠爱,我岂能亲手毒死丈夫?”

周通待要再说,周离却从腕上退下一枚翡翠玉镯,塞到弟弟手中:“这镯子是咱们的传家宝,不孝女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我已经身为辽人,你们——就当我死了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矛盾

周离以手托腮,呆呆地凝望着不断跳跃的烛火。

自见过周通之后,她的心中便掀起了狂风暴雨,无边的回忆像潮水般在脑海中蔓延,吞噬一切。

自古无情帝王家!可为何赵祯是个例外?

若他如今三宫六院,宠妃无数,她此刻的心痛,是否大大减少?

周离又将视线投向案上那些热气腾腾的饭菜上,素炒面筋,口蘑炖鸡,红烧鲫鱼,全是自己平日爱吃的菜,任何时候,耶律东对她的照顾体贴都不曾少了半分。

家国之恨固然重要,可是,又有何事能重过丈夫的生命?弟弟为何如此理直气壮,逼她谋杀亲夫?

宋辽之战,她已尽了一个大宋女儿的绵薄之力,心头再无愧疚遗憾,此后,或战或和,都不是她所能控制得了的。

突然又想,弟弟与夫君已成死敌,太原一战,到底该如何了结?

这一夜,心头百转千回,无论如何也不能合眼。

夜风袭来,吹得帐篷外军旗噼啪作响,那支快要燃尽的蜡烛扑得一声熄灭了,周离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她索性站起身来,走出营帐。

此时天空挂着半钩新月,淡淡的月光照射着辽军那些密密麻麻的白色的帐篷,一个打更的小兵绕着营盘缓缓行走,不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

周离转过头,见东方的营帐旁的空地山亮起红光,便走近去看。

越是离得近,血腥气越是将马粪和干草的气味掩盖,到了那片空地边缘,才看清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汉人服饰的尸体,地上血迹斑斑,在高杆上那些红灯笼的照耀下,情形更是可怖。

死尸堆里不乏老妪与幼童,想来年轻女子都已经被当做战利品押回上京了。

见此情形,周离猛地靠在木桩上,用手捂着脸,浑身热血沸腾,制造如此人间地狱的人,就是枕畔恩深似海之人,叫她情何以堪?

夜色已深,新月也坠到天边,周离浑身衣衫几乎尽被露水湿透,寒凉浸骨,她这才转身回到帐中,摸索着找出火折晃亮,却发现耶律东一动不动地坐在帐中。

她也不去看他,自去点了蜡烛,脱衣就寝。

半晌,耶律东方开口道:“明日让于宝护送你回上京去吧,这里不太安全!”

周离冷冷一笑:“若我被宋军抓去,作为战利品为妾为婢,受尽□,你心中会做何感想?”

耶律东道:“你乃我大辽太子妃,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周离厉声道:这便是了!你也有妻室,为何却教别□离子散家破人亡!辽人是人,汉人也是人,你为何不能停止杀戮?

耶律东叹了口气:“我所挚爱的妻子,便是汉人,我将来的孩儿,身上流着一半汉人的血,我又何尝想侵宋?若我大辽没有那场瘟疫,父皇断然不会毁约!两国交兵,互争疆土,原是常事,你们大宋太祖皇帝的那身龙袍,不也是从别人身上抢过来的吗!”

见周离默然不语,耶律东又道:两国相争,攻战杀伐,只求破敌制胜,克成大功,哪里还有人讲什么仁义道德?你们汉人以前的皇帝,收服北方各族的时候,不也同样杀人如麻?征服,原本就是一个血与火的过程,不是征服别人,就是被别人所征服!

周离沉思半晌,方抬头道:“任你巧舌如簧,也难洗脱手上的鲜血,我不回上京,坐等夫君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耶律东见说不动她,便上前轻轻拉开被子,也要上床就寝,却被周离开一把推开,淡淡地道:“我闻见血腥气便要作呕,咱们还是分床而眠的好!

耶律东无法,只得怏怏地去了另一座营帐就寝

周离并不知道,当她站在同胞尸身前不断拷问自己的灵魂时,北宋皇宫之中,她的父亲生平第一次见到了皇帝。

赵祯目不转睛地盯着宝座下惶恐参拜的老人,温言道:“老人家不必多礼,朕与令爱曾经缘定三生,在朕心目中,你实为长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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