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夫妻俩招了常嬷嬷进来说话,话里话外不经意的穿插几句医学药理,却是故意说错的,那常嬷嬷也甚为了得,不但给他们纠正了,还略略提了自己的看法。宋如玉颇为满意,笑嘻嘻地说道:“我们都年轻,很多事情设想不周到,日后就劳烦嬷嬷费心了。”说着让小桃红拿了厚厚的一个封赏,递到常嬷嬷手中。
常嬷嬷推辞一二,嘴里一边道着“这是老身应该为主子想到的,不敢居功”,一边却是规规矩矩的行礼,一看就是大家子才调、教得出来的老人精,不是那些眼皮子浅的。
宋如玉心里面更是对她存了几分好感,连带着也对司徒氏高看一眼。她从小桃红手中接过荷包,亲切的拉过常嬷嬷的手,将荷包塞到嬷嬷手中,稍微透了点自己的底。
“不满嬷嬷说,其实我身边也有两个丫头是稍微晓得那么点点医理的,虽说只是皮毛,应付日常却也足够了。倒是母亲那里,嬷嬷更应该上心才是。”公主府给的陪嫁,不说人才济济,却也有那么几个有大用的,比如懂药理的丫鬟或是媳妇子,那是肯定少不了。
话说到这里,宋如玉也反应过来了,司徒氏是肯定知道自己的陪嫁人员当中不缺人才,却还是慷慨的将常嬷嬷给了他们,实在是有心了。
常嬷嬷面上并未显露讶色,她接了荷包,一面道谢,一面跟小夫妻俩交了底。
“夫人吃用都是自己庄子上出产的东西,也不经过外人的手,再者老身还有一位老姐姐也是粗通药理的,现在夫人身旁伺候,院子里的丫头媳妇们都是经过事的,也不需要太过操心。倒是少奶奶这处,老身看侍候的多是些小姑娘小媳妇,于子嗣的事情上还是有些生疏的。不若就让老身暂且住下,替少奶奶调、教那些孩子们可好?”
宋如玉听她这么说,知道母亲是真心实意替他们着想,也不再推拒,大大方方接受了这番好意,安排常嬷嬷住了进来,由着她照管他们的饮食茶点,甚至连衣物熏香以及一些外伤常用的膏药还有胭脂水粉什么的,还有林思贤偶尔会用到的小书房,里边的防虫剂、墨条墨块、砚台、毛笔等等,全都检查了一番,不可谓不认真仔细,教随着她一块行事的小青小草直咋舌,自叹弗如。
宋如玉听小青汇报了事情经过,心里对那常嬷嬷也极为佩服。
于是,日子就在三个女人分权又相互照应中,磕磕绊绊互相磨合着安然度过了。最忙乱的时候,也不过是过年,有内外院大管事在一旁照看着,一切又都是循旧例来的,若是没有人故意使坏,也不太容易出错。
冬去春归,寒来暑往,直到初秋司徒氏生产,顺利产下一个男孩儿,府里也没闹出太大的动静,这让宋如玉暗暗奇怪,司徒氏也纳闷不已。
大厨房送来的吃食别说会出问题,就连一只菜虫或是头发丝都找不出来。而且年终对账的时候,采买上也并没有太大的出入,银钱花销只比往年多了二成,这二成还是花用在少奶奶宋如玉及其陪嫁身上。
“也许,我们都看错了。不过,小心些总是好的。”宋如玉阖上账本,重新将库房钥匙单子册子什么的整理好交还给司徒氏。
司徒氏笑笑,不置可否。
韦姨娘是个聪明人。在林老太爷已经表态的情况下再对林家嫡长孙下手,无异于自寻死路。而且,现在二少爷也长大了,过两年就要议亲,这个时候给主母使绊子,可不怎么明智。她也知道夫人将厨房交给她的用意,一旦出事,她在林家是再无活路的。既然争不过,何不为儿子多做打算,谋个好前途?
从此,林家后宅真正安宁了。
两年后,司徒氏又诞下一子,白白胖胖的很是壮实,宋如玉一有空就跑到上房来逗弄孩子,还琢磨着画了好些图纸交给驸马爹,让宫里的工匠们帮忙打造一些适合婴幼儿玩的玩具,比如摇铃摇椅摇床木马以及软木奶嘴手鼓花球什么的。驸马也很是尽心尽力,一下子就给弄了几十套,说是留着日后给自己的小孩用,或是用来送礼也很能体现一番心意。只是他上门看女儿的时候说话间却有点不爽,说是有那么好的点子怎么不早点拿出来,也好让家里那一对活宝先过把瘾。
宋如玉知道这是慈父心作祟,总想着将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自己的孩子,她当时确实也疏忽了,在公主府住了两年,为了避开旁人的耳目,就连与那对双胞胎交往也不能堂而皇之的见面,每次偷偷摸摸去看弟妹,都是藉着远房表姐的名头。虽说也给了那两个娃不少礼物,却总没有现在给林家小弟的这般打眼。可是,林思程(司徒氏第一个儿子)出生的时候她不也没想到要送那些嘛!
“那些不过是婴儿玩具,不到一年孩子就玩腻味了,实在是使用有限得很。”宋如玉安慰驸马爹,“我这里还有些小玩意,爹爹拿回去给诠哥儿与宝儿耍吧。”说完,她亲自到小库房里翻找出几样东西,其中就有竹制水枪和用竹篾轻木拼凑的滑翔机模型,还有精巧别致的木制小马车。别看这只是模型,操作正确的话,那滑翔机却真正能飞行二三十米的距离。小马车是内装弹簧,防震的,拉车的那匹小木马四肢和尾巴还可以活动。
她万般不舍的将玩具交给驸马爹。那对龙凤胎现在也有十岁了,正是长知识爱玩闹的时候,将这些开动脑筋可以手工制作的东西给他们,甭管他们是拆解了还是砸了,驸马总会想办法再弄新的。
驸马收了礼物,好心情的将宫里赏赐的点心递给她。“尝尝,新来的御厨做的。你母亲一直惦记着。”
公主府三不五时就有吃食以及新奇玩意送上门,宋如玉已经见怪不怪。她也知道爹妈的用意——为了她三年还没有动静的肚子撑腰。
擦干净手,她掂起一块粉紫黄白相间的软糕尝了一口。
“好吃。”宋如玉点点头,小小口吃完一块,再朝另一块三色糕抓去,才咬了一口,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反胃,只是亲爹在一旁,只能强忍着。
好不容易送走驸马,宋如玉赶紧跑到净房里吐了。
洗漱完毕,开窗通风,燃了一把晒干的桔皮,房间里气味总算好受些。
她估摸了一下日子,心中暗喜。贴身侍候的几个丫鬟也隐隐猜到了什么,人人脸上都带上些喜色。毕竟,小夫妻成亲三年有余,少奶奶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别说老爷老太太,就是她们这些下人也跟着心急!
可是,林大老爷从未说过什么,林思贤反而对妻子还有些内疚。毕竟宋如玉是神医门弟子,一直很注重养生,身体好得很。他们都在想是不是那些蓝稞子的后遗症,坏了林思贤的身子,哪里还硬气得起来。
当晚,小夫妻俩躺一块的时候,某只狼爪刚伸到一团绵软上,就被狠狠捏了一把。
“别闹。”宋如玉嗔道。某人不满的呜咽一声,还想再蹭上来,她赶紧又补充一句,“你要当爹了。”
“……”林思贤怔住了。
“真的?”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
“嗯。”
“真的?!”声音提高了两分,带着狂喜。
“比珍珠还真。”
“小玉,”
“嗯。”
“我有没有说过,我很喜欢你。”
“仅仅是喜欢?”
男人压低了嗓音,带着一丝哽咽,在她耳旁轻声说了:“……”
只需要三个字,就可以表达一切。
【全文完】
☆、番外一 宋玉其人
自从小玉公子在那一场大火中失踪后,红樱一直忐忑不安,没有一日能够安睡,脸色都差了许多,身形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瘦。原本还带有些婴儿肥的脸,此时也瘦得露出了点点颧骨,面上总透着一丝不健康的蜡黄。
八万九万看在眼里,也只能暗暗叹息,偶尔安慰两句,旁的却不能多说什么。难道他们能告诉这丫头说“你家公子没事只不过是被头儿接走藏起来了”?这么机密的事情,他们也只是收到了口信,说是日后不用再当小玉公子的暗卫,留侯原地待命。
他们知道,这次任务算是完成了,圆满不圆满另说,总之是不算失败。如今留在扬州也不过是听命行事,暂时调拨到了威北侯世子许世子手下当差。两人平日里就借着搜寻小玉公子的名头在扬州城里四处活动打探一些有用消息,结果却意外的让他们发现了一个人。
一个在数年前曾经跟他们共事的人。只是不知为何,这厮某一次出任务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虽然头儿没说什么,也没有让他们去寻找这人,更没下通牒令,也不知此人是被放逐了还是阵亡了,总之头儿以及二掌事的三掌事的对此人讳莫忌深,就像这人从来不曾在组织里出现过一样,如空气般蒸发了。
这人排行在他们之前,号称:四索。
可如今,四索居然出现在扬州城?
八万九万面面相觑,挤眉弄眼一会,决定悄悄跟上。
虽说此人面容有些许改变(大家都学过易容术),可是那身手以及姿态却不容错认,加上身形也差不离,八万九万觉得应该就是四索了。
大概是以为在扬州城无人会注意到自己,那家伙连几个师傅教的武功路数都没有遮掩,掩藏踪迹的手法跟他们如出一辙,就连轻功也是普通的纵跃,由墙外踩着墙面攀上墙头再翻身过去,跟普通飞贼没什么两样。
八万九万有些兴奋,心里还有点点不屑,认为这位可以称之为前辈的男子已经疏于习武,身手大不如前。于是,他们站在墙边认真聆听了一会,没听到墙内动静,就很是轻松的跟着翻身越过墙头……
“扑通”两声,待他们反应过来下边是陷阱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闪避,正正掉到坑里!坑底不知倒了什么东西,黑乎乎油腻腻的,粘性很强劲,还散发着一股刺鼻难闻的怪味,他们挣扎出了双手却挣不出腿脚,只得张开五指牢牢的攀附在土壁上,努力保持身体不要跟那些奇怪的黏液接触太多。
谁知,更倒霉的事情还在后头,一大盆红艳艳的腥臭液体从天而降,兜头泼了下来!
“哪个混蛋敢算计你爷爷我!不要命了?”九万忍不住爆了一句粗话。他们倒不怕对方下杀手,因为既然四索自己跑了出来在他们面前晃荡,还故意露出破绽将他们引到这个地方,显然是想活捉他们。而且,四索若是弄明白了他们的身份,就更不敢下手了。
回应他们的,是一个少年不屑的冷哼以及鄙视的鬼脸。
八万抹了一把脸,正好抬眼,看到那张小脸,不由一怔,张了张嘴,傻了。
这不是小玉公子么……
因为逆光,他也不是看得很清楚,只是那隐现的轮廓和眉眼,跟小玉太相像了!
九万也抬头看到了,当即怪叫起来。只是不等他们发问,一个低沉暗哑的嗓音由头顶传来。
“闭嘴。”
来人正是四索。
三人厮见过后,八万九万换了衣裳出来,很是好奇地打听他最近几年的动静,是不是头儿又派了任务给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后来话题自然扯到了小玉身上。
两人都以为刚才看到的那名少年就是小玉。九万还好奇的四下里张望,却是再没有看到少年的身影。八万则是有些担忧地看着四索,道:“这事被我们撞见了,于你有碍么?”若是任务因为泄密而牵扯上他们,他们有八张嘴也说不清啊!八万突然有些后悔这次行动的鲁莽。
四索微微苦笑。
“实不相瞒,兄弟是有事要求二位帮忙。”
这个忙也很简单,就是帮四索联系头儿。
因为暗号一年一换,有时候甚至是几个月就一换,不同的任务接头人之间的暗号也不尽相同,四索已经离开组织有相当一段时间了,早已物是人非,他想要不动声色的接近头儿也很不容易。
八万九万暗暗吃惊。这四索难道是逃兵?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刚想要行动,四索却突然出言解释:“我不是逃兵。不过是任务失败了在想法子弥补。”
原来当年他接了任务暗中保护一名女孩儿,并按照上头的指示联系几名相熟的江湖人做戏绑架那孩子暂时避世隐居,直到得到上头的任务解除令,再将孩子完好送回。
事情原本计划得很好,几位江湖朋友也够义气,冒着被抓的风险假扮成劫匪,等着日子一到就实施行动。
不成想,人算不如天算,在他们看准时机想要行动的时候,却传来那名女孩子已经被劫匪绑走的消息!
四索当即懵了,以为那几名江湖朋友不讲义气私自行动了想要捞一笔狠的,便打上门去,不想那几**呼冤枉,说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四索半信半疑,可是几位江湖朋友毕竟跟自己有着过命的交情,而且看他们神色也不像是作伪,最后大家到那小女孩暂时落脚的宁家去查探一番,不想劫匪要求赎金的信也正好送到,于是几人商量一二,决定分头行动去找真正的劫匪算账,将小女孩救出。
只可惜,宁州城外好几座山头,林子又密,山道荒凉,搜寻工作很是花费了一番功夫,直到晚上官府出动,惊动了下山取赎金的劫匪,他们这才找到机会一路暗中跟上山,不想那小孩竟自己挣脱,跑得没影了!
茫茫夜色,想要找到孩子何其困难!若是个胆小的,被吓着了哭几声也好啊!可是,眼看着劫匪四下逃窜,官兵又逐渐上得山来,他们无奈之下只得各自散开,暂时避过风头。
不想第二天,四索还是没有找到那孩子,却意外的在城外山神庙里捡到一个脏兮兮的小孩。
☆、番外二 宋玉其人
“四哥,你这又是何苦呢?”
扬州城外的一个小镇上,一户幽静的农家小院中,厢房紧闭的门窗里传来一声闷哼。
“无事。以前我受过比这还重的伤,忍一忍就过去了。”四索额头上都是汗,咬牙忍住那一波一波袭上的痛楚。
清歌小心翼翼地替他换了药,眸中难掩恼色。四索受伤的是臀腿部,大面积淤肿,虽无破皮可看着比血淋淋的伤口还要可怖,皮肤上面全是青紫。
“下手也太狠了。”清歌忿忿不平地嘀咕了一句。
四索重重呼出一口气,面色逐渐归于平静。“爷肯留下我一条命,都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不过是三十军棍,还是熟人手下留情了的。若爷真的恼了,三十棍可是能够直接要了他的命,或是为了惩罚,留你一命却直接打断打残两腿让你永远都站不起来都有可能。
清歌也不答话,面色依然不爽,收拾好药膏棉纱,出门给他熬药去了。
“就是那个孩子?”
远远的,子规站在郁郁葱葱的花木旁,漫不经心的看着那少年的一举一动,再注意观察他的容貌表情,没有多余的话。
八万九万站在他身后,朝那边看了一眼,低声回答:“是。”
三人站在那里看了有一会,子规默不作声的转身离去。
八万九万赶紧跟上。
待那三人消失在院门外,一直低头劈柴烧火熬药做饭的清歌这才抬起头,淡漠地看了那边一眼,给灶里添了两根柴火,埋头继续干活。
“什么破身份,值得这么拼命。”他不满地哼了一声。
子规回到暂时落脚的院子,关上房门思索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最后招来八万九万。
“跟条子说,待他伤好了带那孩子上门。”虽说不再使用旧称,却还是给了个名字,说明头儿并没有完全将四索抛弃。
八万九万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日被四索设计,将他提的要求反馈到上头,没想到头儿在第三天夜里竟然亲自来了,当天就将四索接走。之后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等到他们再见面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了。
八万九万替四索传话后打道回扬州宋府,继续他们原本的任务,每日仍是装作出门探寻消息的样子在市井间活动,密切关注扬州府各方势力动向。
这一晃,就是半年。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宋府回京复命的时候,宋玉回来了。
他是跟随宋五爷的车队回来的。
五爷此番北上原是为了参加林府林大老爷的婚礼,林家大少爷林思贤也跟着一块回去观礼了。但是,宋五爷这么快回返,大家都很吃惊,原本以为他至少要在京城逗留一段时间,采买一些新奇物品,或是打探京城服饰饮食流行趋势,不想他竟比预计回返时间还早了七天!这样的速度,等于是上午才进林府的门,下午就提脚出门立即往回赶了!连一夜的停顿都不会有!
难道——京城出事了?
八万九万心里一紧,想着他们即将回京,也不知届时会是个什么情况,便想着等拜访了宋五爷再离开也不迟。
宋五爷一回来就进了老太爷的房间,很晚才出来,身边还带着一名少年。因少年脸上有伤,带着帷帽蒙着一层薄纱,无人知其容颜。只是观其行止姿态,却是十分熟悉。
八万九万暗暗吃惊,也不绕圈子,找到五爷开门见山就问话。不想宋五爷却是大方得很,请他们进房跟那少年打了照面。
“是你?!”八万毫不掩饰自己的吃惊!
清歌——不,现在应该称其为宋玉——微微一笑,用着少年人特有的嗓音说道:“是我。我回来了。劳烦周大哥惦记了。”
八万咽了咽口水,跟九万面面相觑,最后两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高兴的拍拍“小玉公子”的肩膀,乐呵呵的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们还以为没有机会再见面了呢!”
宋玉呲呲牙,忍着铁定被拍红了的肩膀,皮笑肉不笑的说:“这还得多谢某位侠士仗义相助,于火场中将我救出。因为受了些轻伤,不得不休养了半年。”
八万看到少年脸上敷的黑绿色膏药,那双微微斜挑的凤眸带着些许小玉公子的风情,知道头儿这是做出了决断,少年面上的伤不过是为了有些许不同的容貌作掩饰,待到伤好能见人了,少年郎长得快,大半年时间有些微变化也是正常,日后的小玉公子必是此人无疑。可是……
宋家会肯么?他们没有记错的话,前头那个小玉,可是宋大爷的儿子……
就算是私生的,那也是宋家的孩子!至于这一个……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宋五爷。
宋必真似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哈哈一笑,直言道:“小玉就是小玉。不管是不是大哥的孩子,他都是我五爷要看护和照顾的孩子!小玉你不用担心,虽说大家都在质疑你的身世,可是,万事有我五爷!旁人说什么,你都不必理会!”这后面两句,是对少年说的。
少年双眸带着感激,谢过宋五爷的好意,有些犹豫的说:“不瞒五爷,其实,虽说我对生父的记忆不太清楚,对生母的事情还是记得一二的。”然后他断断续续说着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家门前种了什么树,村子有多大,附近的山叫什么名……坑坑洼洼的,也不是很清晰的回忆,都是模棱两可的零碎事情,叫人半信半疑。
八万九万心里暗自嘀咕:就知道!宋家哪可能认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瞧瞧,这下连孩子的家人都要找出来了!
大家又寒暄几句,各自回房。
八万九万终是在两天后离开。他们是护着宋老太傅上京去了。
宋玉逐渐适应了宋府的生活,红樱看到公子安全回来,高兴得眼泪扑簌簌直掉,弄得少年很是尴尬。
只是,很快的,红樱发现事情有异。
此公子,并非原来那一个了。她贴身侍候这么久,又心细,不可能会被混蒙过去。
宋玉也不为难她,将身契发还,又给了一笔银钱安家,红樱终于得以回了洋槐镇老家,安心等着嫁人。
至于宋玉,却是别院独居,认真研究起了医书药典。
三年后,他站在了京城瀚海医馆门前。
☆、番外三 宋玉其人
宋玉在京城的行事并不算低调,却也不是很张扬。他只是按照上头的意思,尽量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他已经回到京城罢了。
在此期间,他颇认得了几家小官小吏人家的公子,虽说不是深交的友人,却也聊得上几句。后来,有些高门大户的有心人也找上门来,或是邀请他参加诗会,或是邀请他到家中游玩,宋玉跟方师叔商谈过后,选择几家门风清正的去了,旁的看着心机不是很好的,或是跟公主府不对付的,都由方师叔替他出面婉言谢绝了,只说留他在身旁做事,不是时时都有那闲功夫往外跑,并当着前来相邀的那些人家下仆的面很是不满地训斥了这个三心二意的“侄徒”一番。
那些人也不是真的非要跟宋玉过不去,看在方师叔面子上,多半不会认真计较,不过回去交差了事。
毕竟,宋玉根基太浅,有些别有用心的、不好相与的人家,能不遇上就不要遇上。方师叔又找了个时间,好好提点了这个孩子一番,将京城中需要注意的事情细细分说一遍,就跟他当初对那女孩说的一样,不同的是有些人家败落了,有些人家飞黄腾达了,原本放Lang形骸的几家子弟经过那一场大变故之后懂得夹起尾巴做人了,也有的新贵姿态摆上来了,门户里开始出现了行为不当的子弟。不过,比先皇在位时多的一点好处就是:
新皇极其厌恶男风……
也就是说,大家私底下搞可以,别让上头发现。
说到这里,看宋玉小朋友面色有些不自然,方师叔心思一转,隐约猜到什么。他拍拍少年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现在社会风气比前些年好多了,不再会有当街强抢民男的事情发生,你不知道啊,当初小玉上街……”
从方师叔这个话篓子手下逃出来,宋玉轻轻吁出一口气。
他慢慢思考着师叔那一番话,隐约对那个被他顶替了位置的小玉有了丝好奇。究竟是怎么样的孩子,能让一向眼高于顶的方大神医也赞赏呢?此时的他并不知道,他顶替的那一位,却是一位女子。
回到自己赁下的小院,宋玉就跟平时一样生火做饭,然后烧好热水,等着四哥放工回来。
四索终是没能再回到驸马爷手下干活。不过,驸马念着他虽然任务失败却也为自己解决了一桩烦心事,而且女儿并没有出事,只是身份上不好再提高而已,却正对了林家的胃口,而且女儿如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他也懒得计较太多,便破例默许一筒他们几个给条子安排了一个在外围跑腿的工作。虽说来钱没有前头那般多,只是安全系数提高,在家呆着的时间也比之前多出不少,反而更合他的心意。
入夜,王昊——四索的本名——回到家中,吃着热饭热菜,又泡了热水澡,洗去一天的疲劳,心情别提有多舒爽了。
他抱着少年搓揉一番,体贴的只要了一次,替少年清理过后两人躺在一块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了闲话。
少年很自然就问起了小玉的事。
王昊微微一怔,问:“你想见她?”
宋玉犹豫一下,老实回答:“不过好奇。也不是非要见面不可。而且,我害怕见面以后那人不喜,将我打回原形怎么办。”
现如今安逸平和的日子来之不易,他心中对那个平白让出位置来的人还是心存一份感激的。
宋玉年幼失亲,叔婶又想将他卖给某个地主换取银钱,开始他知道地主家中不愁吃喝还是很高兴的,幸而他那个小表哥偷听到叔婶谈话,又从村里人口中打听到那个胖地主专买漂亮男孩子回去做坏事,便偷偷放了他走,不然没准他进地主家不出一年都要被折腾没了。正在他彷徨不安又饥饿困苦的时候,遇上了四哥,四哥好心收养他,虽说也看他长得漂亮将他带入楼子迎逢客人赚些生活费,只是那楼主跟四哥有交情,并不会真的让自己陪客人睡觉,唯一的一次,也不过是骗了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将那人强留在楼里一夜而已。结果,偏偏就那一夜,出了大事。
他不知怎么的被人打晕了,醒过来的时候四哥已回来,正跟他说着话,结果就听到走道中传来动静。
那人是带着刀进来的,宋玉发誓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
再后来……
四哥用宽厚的大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将自己搂紧了抱在怀中,他只闻到房间里浓郁的血腥味,以及那人一声不响倒地的声音。
四哥说,那地方再也呆不得了,他的仇家寻来了。
然后,他就带着自己走了,辗转反侧换了几个地方,最后却又回到扬州。
自己曾经问他为什么不走远些,他说:只有守在扬州城,才有可能找到活下去的希望。
最后,四哥等来了他的希望。也为自己迎来了新的生活。
宋玉絮絮叨叨的说着最近发生的琐事,什么“以前的自己”对哪家有恩做了好事啊,然后人家上门见礼要谦虚什么的,偶然转过脸一看,身旁男子已经睡熟了。
宋玉定定的盯着那张线条冷硬的侧脸看了好一会,伸手替他掖好被子,自己也缩到了对方怀里。
他们的关系,是在去年才发展成这样的。
还是自己出手引诱的。
可是,他不后悔。
毕竟,好女人随便一抓一大把,好男人却不多见啊!还是个会照顾人的好男人!
他喜滋滋的阖上眼帘,睡觉。
平静的日子过久了,宋玉都差点忘记某些事了。
直到有一天,那对小夫妻上门。
送走夫妻俩,宋玉急慌慌的回家找到四哥诉苦:
“四……四哥!我看到那人了!”
“恩。知道了。她不会揭穿你的。”
“不……不是那个!我说的是……林少爷!”林少爷因为在扬州被自己强留了一晚差点深陷牢狱啊!靠!陷害人得来的钱财果然不是那么好拿的!
“哦。”王昊点点头,漫不经心的说道,“原来是他啊?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宋玉想哭!
事后再一想:那两人居然成亲了……而且做妻子的还顶着一张跟自己七八分相似的脸……
他终于明白那一日为何自己那么容易就能将林少爷给哄骗到手了。原来那人早就对他情根深种!
不不不,是对她!
当宋玉以为自己了结一桩心事终于可以安心度日的时候,更可怕的人居然找上门来了!
黄仲恺晃晃手中折扇,上下打量了少年好一会,突然凑到他跟前,用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阴测测的说道:“你不是他!你——究竟是谁?”那双眯细起来的眸子,冷若冰霜,似乎只要回答不能令其满意,下场一定很凄惨。
宋玉当然知道这一位是新科探花郎,可是,为什么他会认识“过去的自己”啊?
关键时刻,方大神医前来解救,好言好语将那尊瘟神给劝走了。
结果,没过两天,黄仲恺又来了。
他微抬下巴,趾高气昂的说道:
“喂,我们交个朋友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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