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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劫缘之浮生漫》作者:金凤梧桐
文案:
仙侠言情系列文
第一部《忘劫缘之浮生漫》已完稿。
第二部《忘劫缘之青雷契》进行中——
================
☆、开篇
第一次见到清维上神,我看傻了眼。
以前屡次从同僚口中听过他的传闻,把他赞得天花乱坠,我不以为然。神仙嘛,除了少数标新立异的,大都生得赏心悦目,不至於大惊小怪。
清维上神是个什麽样的神仙?其实我也不清楚。因为他很少在天宫走动,不是去外地出差,就是窝在他的焕极宫里不出来。
太上老君新炼出来一炉丹药,小道消息称,这药是特地为王母娘娘炼的,驻颜之效绝佳。但这传闻必然是居心叵测之人胡诌出来的,因为王母娘娘吩咐太上老君将第一炉药丸分与众仙家。王母娘娘高贵慷慨,和传谣者小家子气的想法一比,高下立见。
此番,老君派发药丸,我等一众小仙被叫去帮忙。
彼时,惠风和畅,仙云飘渺。
彼时,仙家出没,步态从容。
从我来天宫历练,刚满一千年。我第一次见到了同在天宫的清维上神。
在我的揣测里,他是一位孤僻清高的大人物,不屑与俗流为伍,今天竟也赶潮流,跑来要丹药?
我左手拿著小玉瓶子,右手捏著仙匙,看了看桌案云帛上堆放的药丸。这东西真的那麽珍贵麽?
我抬起头,看向正和太上老君说话的上神阁下。他表情淡漠,说了句很简短的话,老君认真听了,点点头,应了一句什麽,随後看向我。
“椒白,装十二颗莫华丹,给清维上神。”
我点头,一匙铲下去舀起十二颗,倒进小瓶子,抬头递给走到我面前的清维上神。
清维上神看我一眼,接过小瓶子放入广袖中。
这近处一眼,看得我脑袋发晕,气血上涌。鼻子痒痒的,我赶紧捂住,生怕鼻血流出来,滴到我素白的袍子上,那就丢人了。
上神转身走了,也勾走了我的仙魂儿。
──仙僚诚不欺吾,清维上神真真漂亮得让人心颤。
我是兰蕤司的一个普通小仙,工作是给天宫中大大小小的宴会端些果蔬水酒,姑姑偶尔也会调我去一些上仙、上神的寝宫里临时帮忙。
我的长相,比起凡人自然好上不知多少倍,在烦恼山一带算得上小小一朵“山花”。不过,天宫中美人众多,和我的同僚相比,我长得并不突出。
不过,我有一个同僚没办法比的特点:我很愉快。
我没有不高兴的时候。刚来天宫十年的某一天,姑姑摸著我的头,很感慨地笑著说“憨人傻福”,那时候我还梳著半长的小辫子。现在头发已经过腰,披在後背。我不傻,但的确挺幸福。
我的同僚年纪比我都稍稍大了个千八百岁,正是多愁善感的时期,看到一朵花谢了都能生出一簸箕感慨来。她们时常找我诉说心事,什麽寂寞难排遣,什麽情郎无意妾悲伤,什麽秋扇只做扑萤用……我心思不够玲珑,听得糊里糊涂,递去一杯刚泡好的蜜茶。
我做不出流泪的形容,虽然明白了她们的故事,却不懂那些凄婉的心情。在我看来,生活很简单,只要吃好喝好睡好,就没什麽可愁的了。她们总会用手绢拭了眼泪,抽噎两声,轻轻说:“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感受的。”
某天,我遵了玄女娘娘的旨,送一串名为“道法印轮”的珠子给观启骁骑郎大人。听说这串珠是玄宗的著名法器,此次外借,是为了辅助观启神君平定离悲海尽头的鲛人叛乱,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串珠裹在云绢之中,我手拿著云绢,去往观启神君的府邸。途中路过琼清池,我十分惊喜地望见,成长多年的十象莲花竟然开了。鲜红素白,点缀在高低层叠的碧色莲叶中,十分漂亮。我马上提起长裙,绕过薄雾渺渺的白玉栏杆,跑到池岸边。
我欣喜地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吸一口气,感觉齿颊之间都是淡淡的莲香。我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瓦陶罐子,打开盖子,一手点诀,从池水莲花上撷取花粉,引入罐子内。收集好花粉,我撒了一道祝福在池水之上,转眼间,红白花瓣碧绿叶盘,生机盎然,在轻雾中婀娜尽显。
我收好罐子,转身继续往观启神君的府邸去,却迎面撞见了清维上神,也不知道他是正好路过,还是特地站那儿看我。总之,我的脸“唰”地红了,退後两步,舌头打结:“上、上上上上上神!”
他的嘴角泛出极微妙的一丝笑意,对我点了下头。
我受到鼓舞,咧嘴笑起来:“上神来看风景吗?”
他薄唇微启,两个音节轻轻响起。“经过。”
啊……清维上神的声音更胜天籁。
我犯了花痴魔症,比之前我的那些同僚都要严重。
我想起来还有正事,扭捏地朝清维上神行了个礼,提著裙子就跑了。
犯错误的人从来不是那些笨蛋,而是那些脑袋很聪明、办事有能力的人。他们会因为一时疏忽大意,犯下极其严重的错误。
我犯了大错。
我到了观启神君的府邸後,悚然发现,我手上的云绢早就没了影子,更不提“道法印轮”串珠了。我傻了,观启神君的脸黑了。我沿著来路仔细找了三遍,包括琼清池的岸边,结果是没找到。
一般情况下,我这个等级的小仙犯错,都是姑姑直接处罚的,可这次弄丢的是玄女娘娘重要的法器,两个时辰後便闹到了王母娘娘那里。王母娘娘法相庄严,看得我心里发慌骨头发软,求助地抬头,望向身边立著的姑姑。姑姑皱著眉,看神情是兜不住我闯下的大祸了。
“祈容,你手下的小仙犯下此等大过,你作为督导有失职之过,可愿领罪?”
姑姑跪到我身边:“奴婢知罪,愿意受罚。只是椒白还是小孩子,求王母娘娘从轻处罚。”
我看著姑姑,摇了摇头,趴伏在地:“王母娘娘,弄丢了重要的法器,是小婢一人的过错,请处罚我一个人就好。”
“你自然逃不过处罚……”王母娘娘的声音透著从容散漫,“你姑姑也逃不过。祈容,这小丫头什麽出身?”
“启禀娘娘,椒白生於北海之畔的烦恼山,父亲是原先天宫断罪司的知寒神君,母亲是北海一带的百花仙子。”
“知寒神君?”王母娘娘声音一顿,“怎麽从未听你提起?”
姑姑道:“知寒神君的意思,是让奴婢带著椒白在天宫历练一番。若惊动了他人,椒白怕不能自在地生活。”
我抬起头,苦著脸看姑姑:结果还是暴露了……要是传出去让我的同僚们知道,她们不会再那麽亲密地陪我玩了吧。
王母娘娘道:“椒白,让哀家看看你的模样。”
我抬头看向高台之上。
“嗯……能看出一些知寒的形容,但气韵差远了,怕是沾了那花仙太多凡俗之气。”
呃呃,王母娘娘,你作甚要诋毁我阿娘咧?长得不好看是我自己不争气,不光我爹娘的事。我皱起眉头。
“知寒神君在任期间,屡建奇功,曾为保护天宫不受妖魔侵入做出很大贡献。但,功不能抵过,勿论你还只是他的子女。哀家看在知寒神君的份上,从轻发落,你且去雷火柱前领天雷三道,此事便就此揭过。”
姑姑大惊,伏於地面:“王母娘娘饶命。椒白还是小孩子,三道天雷怕是会断其修行损其魂魄,求娘娘开恩。”
我听了王母娘娘的话,也有些傻了,不解地望著高台上尊贵的她。为什麽要处我这麽重的刑?虽然弄丢了重要的法器,但总能找得回来。耽误了观启神君伐妖?天宫上高手层出,还是可以用别的法器代替或者派别人前去。王母娘娘不应该是慷慨而慈悲的吗?
“祈容无须多虑。小丫头受刑之後,我会派人替她安魂,沈睡三百年,便可苏醒。我看她的修行不深,不到两千年吧?从头再来也没多少损失。”
我慌了,天知道修行的头一百年有多苦。当初,我还是个幼稚女童,在云魇泽中与野兽相斗,时常皮穿肉烂骨碎筋断,若不是要见到爹娘的强烈信念支撑,一百遍我都该死过去了。而那一百年之後,我刚和阿爹阿娘相聚三日,又被投入一个封闭的结界里饿了一百年。那一百年,我哭了更多。一边读著经史书卷,一边喊著爹娘。阿爹的神识能进去看我,他陪我说话,告诉我天仙和地仙结合生出的子女都要经历这些。从地仙升为天仙,此後一生方可无虞。他鼓励我要坚强勇敢。当时,我真的不觉得来天上有什麽好,我心里曾经积累过很多怨恨。
说到底,我还是一个乐天的人。头两百年过後,生活自在很多,我虽然还有一些严苛的修炼,至少有爹娘陪在身边。我慢慢知道,阿爹和阿娘一直很心疼我,他们很自责。因为他们是违抗天命在一起的,所以我才要经受那麽痛苦的磨练。阿娘背著我抹眼泪,我很心疼。我一边修炼,一边在烦恼山搜刮一些新鲜玩意送给阿娘。我学了不少手艺,做菜、酿酒、茶艺、雕刻。我常笑,阿娘喜欢我的笑容,每次都会露出自然的幸福神情。我喜欢阿娘是幸福的。
我在烦恼山待了五百多年,终於飞升到了天宫,阿爹随我来了,安排我在兰蕤司,托姑姑照顾我。那之後,我便开始了闲散的小仙生活。我喜欢天宫,这里很漂亮,同僚们很友善。现在,还出现了一个特别的清维上神。
我不愿意离开天宫,我也没有勇气把曾经受过的苦重来一遍,我不想看到阿爹阿娘难受的表情。我颤抖著趴伏在地:“王母娘娘,饶了我好不好,我不想被雷劈,我现在就去找,我能找回来的。”
“来人,拖下去。”散漫的,没有波动的声音。
“王母娘娘!”我刚喊出口,就有两个侍卫过来拖我。
“慢著!”一个深沈的声音在大殿门口响起。我回过头,看到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
那人很快走到我身边,看向我,皱起眉头,随後转向高台之上。“王母娘娘,我愿意呈上‘天之笏’,助观启神君伐妖,望您宽恕椒白的过失。”
我抬头看著他,轻声喊他:“玉辛帝君……”
他没有理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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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
王母娘娘蹙眉道:“玉辛?你为什麽要护著她?”
玉辛帝君木著那张万年不变的石板脸,声音毫无起伏:“此女的父亲知寒神君,是我的至交好友,我保她理所当然。”
王母娘娘的脸有些黑,但颇为忌惮玉辛帝君的实力。“帝君都说话了,还愿意出面帮忙,罪责自可减去一层。但椒白弄丢了玄女的法器,若不受惩罚,哀家无法向玄女交代。这样吧,断其右手,逐回烦恼山,帝君以为如何?”
玉辛帝君紧皱眉头,偏过头看我一眼,我朝他笑笑,那笑肯定比哭还难看。
“既然没有异议……”
外头又传出一个声音:“焕极宫宫人求见王母娘娘。”
“进来。”
“叩见王母娘娘。我家上神在琼清池捡到一方云帕,内有玄宗法器。刚才听闻娘娘正找寻此物,故遣小仙送来。”
我看那宫人手上,握著的正是我的帕子,一串珠子好好地躺在上头。
呼……总算逃过一劫。只是被罚了五年的俸禄。
姑姑领我回了兰蕤司,我坐在台阶上发了一整天呆。王母娘娘让我有些伤心;玉辛帝君臭著一张脸,要花些心思才能哄得好;还有清维上神,我必须感谢他。
我做了一些糕点,跑去焕极宫拜访清维上神,不过被拒在了门外。在我苦求之下,宫人同意把我的糕点呈给清维上神,并向他传达我的谢意。就这样,我灰溜溜地回了兰蕤司。
玉辛不喜欢食物,即使我做出来的东西其实非常美味。我只好将自己的小院子里,海棠树下埋了一百年的珍果酒酿挖了出来。我又花了几天功夫,拣出他最喜欢的几种花茶,带著莲花蜜和酒酿,飞到三十三重天上找他。
给我开门的仙女对我笑笑,那表情好像在说:哈,你又来找不自在啊。
我讪讪地笑著点头,走进前庭,往玉辛常待的课房方向走去。我推开镂空的琪花木房门,看到他席地而坐,擦拭著一枚玉笏。
“玉辛,你还是要跟观启神君去离悲海?”
玉辛抬头看我,目光移到我怀里抱著的酒坛子,随後又移到我脸上。“没大没小的,告诉你多少遍了,叫我玉辛伯伯。”
我看著他俊逸风流的面相,抬了抬酒坛。“嗯……这个是我藏了一百年的珍果酒酿,送给你。”
他把玉笏放到腰间,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接过酒坛子,掀开布帛一角,凑近了闻了闻。“唔,很香。”他抬头看我,脸色似乎柔和了一些,“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我上前两步,捧过酒坛放到一边的桌子上,回去抱住他的胳膊。“我也不是故意弄丢东西的,不生气了好吗,会长皱纹的嘻嘻。”
他拍掉我的手:“放开放开,放尊重一点。”
我不跟他计较,笑著说:“我带了花茶和莲花蜜,出来我泡给你喝。”
他木著一张脸跟我走出去,在前庭小花园的亭子里坐下。“那事才过去几天,你就恢复精神了,真是记吃不记打。”
我拿起大水壶,从旁边的池子里装了一壶水,放到石桌上推到他面前。“把水烧开。”
“你怎麽不自己烧?”
我晃了晃摆茶具的右手:“我有我的事啊。别那麽小气了,烧个水而已嘛。”
他两手放到陶壶上,一闭眼一睁眼,放开双手把水壶推到我这边:“烧好了。”
我点点头,用热水过了一遍茶具,把干花放到小茶壶里,沏上开水,盖上盖子,把剩下的热水浇到壶身外。
花茶的芳香盈满鼻翼,人的精神完全放松下来。玉辛闭上了眼,我轻轻笑著,取两个茶盏,朝里面分别滴上一滴莲花蜜。
等茶香散出七分,我把茶水倒入茶盏中,推一杯到玉辛面前。“帝君请用。”
玉辛看了看我,端起茶盏尝了一口。“你就这麽一点长处了。”
“好香的气味。”我身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哦,清维啊,来,尝尝这个茶,很不错哦。”玉辛指著我本来打算喝的那杯茶,对著绕到我身边的那人说。
我吃惊地扭过头,脸一下子红了,连忙後退一步。
清维上神朝玉辛笑笑,坐到本来是我坐的石凳上,端起了本来该我喝的茶。他划了划茶盏的盖,闭上他漂亮的眼睛,漂亮的嘴角带著迷人的笑意。
我的心跳得飞快,抬手捂住鼻子。
他喝了一口,微微偏过头,看著我:“是你啊。”
我紧张得不得了,不知道他在说什麽,胡乱回答:“小小小仙……”
他的笑更深了,眼睛微眯,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轻敲著。“好像每次同我说话,你都结结巴巴的。”
也没有每次啊,我只和你说了两次话而已……
玉辛说:“她叫椒白,是我喜欢的人。我去离悲海平叛,不在的时候,你替我照看她一下。”
“玉辛,你不要乱说啊。”我一跺脚,认真地看著清维上神,“上神,你别听他的,我不喜欢他。”
清维上神笑得有些微妙,淡淡道:“我知道了。”
我看看他,又看看玉辛那严肃认真的石板脸,心里气得不行。玉辛你害死我了!
玉辛对我的瞪视毫无反应,木著一张脸问他:“你来找我,是那只狐狸的事情没处理好吗?”
清维上神淡淡道:“我是来把这个还给你。”说著摊开手掌,露出一颗没什麽光泽的珠子。
玉辛伸手过去,拿了那珠子,又问:“她醒了?还是你找到更好的方法了?”
“嗯。我向太上老君讨了十二颗莫华丹,一月服用一颗,一年之後便能醒过来。这凝灵珠,物归原主。”
玉辛点点头,偏头见我好奇地看著他,勾起嘴角却撑不出一个笑容,面相颇为狰狞。突然想起了什麽,他看向清维。“啊。我得了一坛子好酒,让你沾点光。”说著在耳侧划了个手势,之前放在课房桌上的果酒坛子飞了出来。
我灵机一动,上前两步抱住坛子,殷勤道:“小仙来伺候两位喝酒。”
玉辛看我的时间比往常久一些,清维上神对我微微一笑。
我先斟了一杯放到玉辛面前,又满上另一个杯子,两手捏著,羞赧地递到清维上神面前。“上神请用。”
清维上神带著纵容的微笑,从我手里接过杯子,手指碰到了我的指甲,我心里一颤。
玉辛翻起眼看我,脸上没什麽表情,眼神颇有些鄙视的意思,我忽略不计。
杯子凑到了清维上神的唇边,他微抿一口,随後抬杯喝下。“天宫竟有此等好物,你是从哪儿得到的?”
“这是你身边那位小仙子的独门手艺哦。”
清维欣赏地对我点头:“很厉害,我还没喝过这麽好的酒。”
我咬住嘴唇退後一步。“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上神要是喜欢,我可以教你。”
玉辛冷不丁地说:“可千万不能让他碰食物,不然你绝对後悔。”
我看著清维上神,他苦恼地对我笑笑,我尴尬地说:“那、那……我可以去上神府上伺候,你想吃什麽喝什麽,我都会做。”
他愣了一下,笑著说:“不会麻烦吗?我很少待在天宫,下界有很多事情处理。”
我想了想,姑姑那儿没什麽问题,最近在天宫闹得不愉快,我正好去其它地方散散心。“没关系,我可以跟你去,我回去就跟姑姑说!”
玉辛顾自倒了一杯酒,嘶了一声。“我说椒白啊,你莫要吓坏了清维上神哦。”
“啊……”我连忙怯声。太主动了,他会不会觉得厌烦啊。
清维上神笑出了声音,我不禁抬头,看著他那张让人无法自持的脸。
“椒白是吗?你若能获得许可,便跟著我吧。我明日下界,到时候去兰蕤司找你。”
找、找我?我奋力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他站起身,对玉辛点头,施施然离开了。
玉辛按住额头:“我曾经以为知寒是最不要脸的神仙,如今才晓得你比你爹厉害多了。”
我也知道很丢脸啊,可我就是喜欢他嘛。我跺跺脚,咬牙瞪他:“玉辛你真讨厌。”
玉辛道:“你一个黄毛丫头,在我面前不必顾著颜面。只是有件事,我要告诫你一声。”
“什麽?”
“你慢慢长大,总会通些女孩子的心思了。喜欢别人不要紧,受伤也是成长的一部分。但是,不要对清维全心付出。清维刚满两万岁,是天宫最年轻的上神。他心思澄净,信仰明确,想打动他,太难。”
“你乱说什麽啊,我根本没想过那些。”我只是想离他近些,多看他几眼罢了。
玉辛点头:“在下界玩累了,就回天宫,伯伯我永远罩著你。”
“嗯。”我答应一声,“还要喝吗?”
“不不,先存起来,喝完了就没了。”玉辛从我手中抢过坛子,抱在怀中。
回了兰蕤司,我找到祈容姑姑,告诉她我想跟著清维上神下界。她问我缘由,我便把在三十三天遇到上神的经过说了。姑姑沈默了很久,不解地问我上神为什麽会答应带我在身边。经姑姑一提,我也发觉奇怪了,我跟他一点都不熟啊。可惜的是,我们对清维上神的性格、行事作风什麽的一点都不了解,无法参照著推断出什麽。姑姑最後叹了一口气,回她自己的房间拿了一枚玉佩和一柄短剑给我。她说,玉佩是我阿爹交给她的,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用它来通知阿爹。短剑是姑姑修仙时期一位上仙送给她的,如今那上仙已经羽化了,现在送给我以防身。其实我的仙法还算可以,加上背靠大树好乘凉,我不担心会发生什麽危险。
我的仙僚们听说我要离开天宫、跟随清维上神下界,都纷纷来找我,言语之间也是不解我这麽个淳朴的懒货,是怎麽勾搭上大众情人清维上神的。我一直是个实在人,但这一次我没有告诉她们我只是跟著去给上神做饭备酒的,我一边自我催眠,一边打击潜在情敌。
第二天,我拎了个包袱,早早地坐在兰蕤司的门槛上,就等清维上神来接我。结果,还没等到上神,我先看到了观启神君和玉辛帝君。玉辛还是那副木然的表情,观启神君一步跟在他後头,冰冷的脸上带著探寻的神色,一直盯著玉辛的脸。
我把包袱放到一边,上前跟玉辛打招呼。玉辛伸手摸摸我的头,对我说:“我马上要出发去离悲海了,你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转眼看到观启神君正皱著眉头看我。我心中哀嚎一声,小声嘀咕:“东西都找回来了,还生我的气,不累哦……”
观启神君眼神凌厉:“你说什麽?”
玉辛偏头看他,面无表情地说:“别为难她,她是我心上人。”
观启神君当了真,不可思议看进玉辛的眼睛,随後表情一黯:“‘道法印轮’已在我手中,帝君不必与我同行去离悲海。”
玉辛答:“年轻之辈逞强斗勇也是常情,我做了十几万年的尊神,却要考虑为天宫保存有生力量。我参加过几次诛伐海妖的战争,可以为你做些指导。放心,不到你半死的时候,我不会出手。我不抢你们小辈的风头。”
玉辛的话似乎激怒了观启神君,他嘴角动了动,最後没说出话,拂袖而去。
玉辛从袍子里掏出一支梨花玉钗,交到我手上说:“昨天的酒的还礼。”
我来不及说什麽,他便乘风飞走了。我打量了一下钗子,插到发间,坐回去继续等清维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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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随
我等了大半日,眼见著昴日星君的车驾快跑到天的另一边。我望著泛红的云海翻滚著,心里有些难过──清维上神只是跟我说著玩的,我却当了真,还在仙僚面前故作矜持地夸耀了一番,真是丢脸。
我站起来,拎著包袱转身回去,却感觉到一阵仙风从背後袭来。我转身过去,堪堪见到清维上神落地,长长的发丝还在飘扬著。
我高兴起来,却有些疑惑:“上神是从南天门方向来的?”
他苦恼地笑了一下:“我到了下界才想起来,昨天答应带你一起走的。”
“……哦。”我低下头,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再抬头看他时,他也在看著我,脸上的表情很柔和。我看了看他旁边,问道:“就我们两个人吗?”
“我在下界南荒有一处府地,那里有几个侍从。不过,我习惯了独自来去。”他看看我的包袱,“你的东西只有这麽多?不用带什麽工具吗?”
我愣了一下,笑起来:“我们边走边说吧。”说著掐了个诀往南天门飞去。
清维马上飞到我身边,不言不语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偏头问:“上神你在笑什麽?”
他看著我说:“你走得有点快。”
嗯?我困惑地眨下眼,无意间低头,看到他的鞋子还踩在地上,行若流云。我顿时悟了,觉得有些好笑有些不可思议,一脸复杂地看著他。
他不再看我,继续往前走。
“上神……你是在笑我飞得太慢吗?”
他以一个极其潇洒的姿势转过身,别有意蕴地对我笑。
我傻傻地看著他,心里生出一丝──清维上神不会是有欺负人的爱好吧──这样的想法。
手腕突然被人抓住,我惊得一抖,发现清维上神不知何时移到了我身後,一只手抓著我的胳膊,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太慢了,我带你飞吧。”温和的声音被急速倒退的雾海稀释了。
不知过了多久,脚著了地。真正的黄黑的土地。
胳膊和肩膀上的手拿开了,我往旁边退了几步,清维上神指著前头一座山对我说:“这是不庭山,我就住山上,旁边的是荣水。”
我乘风飞到山上,停在树顶,看这一片环山带水,绿荫成被,古树苍苍,比起天宫的圣洁飘渺,算是别有一番风味的景致。倒让我回想起在烦恼山的岁月了。
清维上神飞到我身边,指著一个方向说:“那边有一处桃林。”
我望过去,竟然是青碧与殷红的两色桃花。碧桃花在林子北面,背阳背水的地方。“原来世上真的有碧桃花。”
“你想采蜜或是酿酒,都可随意。”
我有些愕然,半天才说:“碧桃花是伤物,有断绝之意,好像不能做成食物。”
他淡淡笑著:“椒白相信这些?”
我只是一个小仙嘛,精神境界肯定比不上上神的你了。“上神不信吗?”
“我信。”他若有所思地望著那片桃林,“物为物,不受人心所动。若为伤物,定是先伤己再及人。难怪它总是开得灿烂,却在每度寒冬的雪夜里一夜凋尽。没关系,旁边还有普通的桃花给你用。我在古卷中看过关於桃花酿的残篇,你来了,我可以期待吧。”
桃花酿的传闻我也知道,幼年时也试著酿过,应该没有问题。我点点头。
“先去府里放行李吧,我叫人给你安排房间。”他话音刚落,就有一个青衣侍从迎了出来。
我跟著他飞到宅院门前,清维把我的情况跟那个侍从交代了一番,转身就要飞走。
“上神!”我叫住他,“你去哪儿?”
“例行巡查,天黑之前会回来。”依旧温和的笑容。
我看著他飞远的身影,回想著昨天和今天发生的事。清维上神好像不是一位孤僻清高的神仙。
青衣侍从打断了我的发呆。“这位仙子,请跟随在下进去吧。”
我回过神,对他道了声谢,一路上问出他的名字叫红染,是一只兔子精,已经跟著清维上神三千年了。红染告诉我,上神是南荒实际的主君,管辖著上百个地仙精怪的部群。
这情况我有一些了解,阿爹就是被几个部群的首领推为北海一带的管理者。就那麽几个部群,有时候调解纠纷都头疼死了,要知道我阿爹的脑袋很好的。
……清维上神真是个怪物。
红染苦笑道:“上神非常忙碌,在下时常半年都见不到他一面。”
“啊?那他刚才一走,不会半年後才回来吧……”
红染定定地看著我:“上神刚才说了,今天会回来。”
唉……一碰到他的事我就变笨了。我讪笑著走进房间,解开包袱放行李。
红染退到门口要出去,我叫住他,严肃地说:“红染,我其实很聪明的。”
他笑著点头,替我带上了门。
我收拾好房间,出门到府内乱逛,想到周围的一切都和清维上神相关,我十分高兴。半个时辰後,我发现这府里竟然没有一个女的,除了我。
我又碰到了红染,便问他厨房在何处,他领我过去,我看到灶台上还放著一个半剩下的馒头。我有些僵硬地扭头看他,问:“你们平常都吃什麽?”
“白面馒头,黄粟馒头。哦,山上有野果,有一些酸酸甜甜的,味道非常好,可惜数量不多。”他理所当然地回答,说到後面还颇为遗憾地笑笑。
“上神吃什麽?”
“馒头啊。”
我走到灶台边,拿起那个没被动的馒头,咬了一口。……。我梗著脖子把那干硬的东西吞下去,颇为痛苦地让红染倒点水给我。
红染从水缸里舀了一竹筒水,递到我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手上的馒头,一副被割了肉的表情。
我抓过竹筒喝了一大口水,喘了两口气,无语地和红染对视。
“这馒头是你做的?”
他点点头,眼睛依然盯著我的手。
“府里面……没别人会做更好吃的东西了吗?”
红染突然间愤愤然:“君子远庖厨,男人做饭好吃能有什麽出息?!”
我有点明白红染的思维了,於是很平静地问他:“为什麽不找几个女子呢?”
红染痛心疾首地望著我:“你以为我不想吗?可上神那张脸,太容易招惹是非了。”
是的,是的,我懂了。
红染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刚才上神说,椒白你会做很多好吃的。”
“嗯。”我点头,“其实我不太明白,上神既然怕招惹女人,为什麽会带我过来呢?”
“一定是因为你做的东西太好吃了!”
咦?上神好像没吃过我做的东西,仅仅喝过一杯茶和一杯酒。不对,我送过一篮子糕点!原来如此,终於明白他为什麽会带我下界了。
“……而且你看上去这麽呆,应付你一定很容易。”
红染把後半句说完,我的牙咬得咯吱响,却无可奈何。真不晓得我哪一点的表现让他得出这样的结论,太没眼光了。
我赶他出去,到山上采了松茸、榛子,掏到一窝鸟蛋,到荣水里抓了五尾肥鱼。回到厨房,将榛子炒熟,用石磨磨出一碗油。鸟蛋烹出一大锅汤,放了香辛料,把肥鱼切段,烧出十几盘鱼肉。
府里的人大概几千年都没闻过菜香了,纷纷跑到厨房门口围观。我拉住一个人,让他下山讨些米回来。等饭煮好了,众人端著碗就在厨房里吃了起来,完全不顾及他们辛勤的上神老爷还在外工作呢。
饭足菜饱之後,众人如鸟兽散去,留下乱成一团的残局。我无力叹气,认命地当起厨娘,洗好厨具,将厨房恢复原状。等一切做好後,我累得不行,倚著厨房门框就睡了过去,但很快被人摇醒。那人脸上堆满笑,看得我汗毛倒竖。他说,仙子一定累了,我们烧了水,算是为你接风洗尘。
我爬起来,到自己房间拣了一套朴素的衣服,跟著那人去香桂房梳洗。
我躺在热水中,闭上眼能闻到很好闻的熏香,很有上神府邸的格调。其实,除了食物,这里的一切都在标准线以上。
我洗完澡出来,红染告诉我,上神回来了,让我赶紧做饭。我跑去大堂看他,他的笑容还是很温和,我却注意到,他看到我两手空空时,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哈哈,上神您真是物尽其用啊。
苦笑只放在心里,我拿出我的零食盒子,里面还剩几块蜜饯。“上神,你先用这个将就一下,我马上去做饭。”
他拈起一块蜜枣放进嘴里,对我点头。
我退出大堂,去厨房把松茸切片炒好,烧了蛋汤。红染把菜端走,又来盛了一碗饭。一切弄完之後,我回房间取了茶叶,去往大堂。
清维吃完饭,表情很满足地歪在椅子里,似乎睡著了。
我端著茶水过去,倒了一杯放到他身边的小几上,又走到他身後给他揉肩膀。
他舒服地哼了一声,端著茶水喝了一口,抬手搭在我手背上。“府里有个女人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他的声音掩不住疲惫,那话多半也是迷糊著说出来的,我的心还是突突地跳起来。
红染走进来,让我搭把手,将清维上神扶去浴池边,之後红染又拉著我退了出去。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想,喜欢一个人真是一件辛苦的事,天宫的同僚们没有骗我。大概是太累了,又或者是清维上神让我心安,在陌生地方的第一夜,我睡得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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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食文明
第二天清晨,我在鸟鸣声中醒来,闭著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檀木的淡香让我熏然。我抬起手背搭在额头上,慢慢睁开眼。
一睁眼我就被吓了一跳,心里咯!一声呛了口气,连忙坐起来咳了两声。
清维一下一下抚著我的背,轻声说:“抱歉,吓到你了。”
我缓过气来,看身上衣服还算周整,才抬头问他:“上神怎麽会在这里?”
“昨天,辛苦你了。”
我心里泛甜,笑得眯起眼。“我喜欢在这里。”
他用温吞的声音问我:“是喜欢这地方,还是喜欢我?”
“当然是喜欢你!”我脱口而出,“这里很漂亮,我也喜欢。”
“你希望得到我的回应吗?”
我抿了抿嘴唇:“我也不知道……你别怕,我不会对你怎麽样的。”
他笑起来,眼睛看进我的眼里,笑容似晓花秋月、活色生香。“最近没什麽事,你有什麽想玩的,我可以陪著你。”
“真的?”我傻傻地看著他,很小声地问。
“真的,所以,先起床吧。”
我点头,拉了拉衣襟:“嗯,你先出去。”
清维上神的确在府里待了十多天没出去,只接见上山来访的客人。
然而,我没能抽出很多时间守在他身边。鉴於不庭山的饮食文明还处於起步阶段,我外出调查,列出可采的食材清单,把清单交给府内的侍从们,让他们出去采集原料。我还要教他们食材的处理方法,哪一部分能吃,哪一部分有毒;哪些要保持新鲜,哪些要晾干保存。
好不容易得了空,我又飞回天宫取了之前酿的两坛酒,倒了一杯给在庭院里独自下棋的清维上神。我坐到他的对面,拿出一卷布帛,把一些简单的菜写成食谱。这主意还是红染提的,他见我菜烧得好,也想学,说写成食谱在府内普及,那麽他们想吃就自己做,也可以减轻我的负担。
清维上神约莫是忘了数日前答应要陪我玩的事,兀自下棋,完全不抬头看我。我还要努力。
半个月过去,厨房内外被各种食材挤占,这惊人的增长量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无奈地找红染商量,最後决定到山下交叉路口搭一个竹棚,专门售卖食材。很多食物外头的人不知道该怎麽吃,我只好在竹棚边搭了个灶头,示范如何做菜。这样一来,我一天也见不著清维上神两次。
三个月过後,竹棚的生意稳定下来,红染还在考虑扩大销售规模的事,我的菜谱已经普及地差不多了,便不再每日下山去竹棚帮忙。我在府内待的时间长了,却发觉清维上神不知何时已经从府内消失了。我著急上火地去问红染,红染说,部群之间常起争端,上神要过去调解处理,前段时间的闲暇是很少见的。我听了很是沮丧,问他上神还要过多久才能回来。他说不知道。
我想起刚来的那天,清维上神跟我提过桃花酿的事,决定趁著这个机会好好研究一番。我每日往来於桃花林和府院之间,埋头钻研,几乎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在我来到不庭山半年後的某一天,清维上神突然出现在桃花林里。见到我,他有些惊讶,我看他的眼神,心里猜测几个月不见,他是不是把我这个人忘了。
当时,我没太在意他是从碧桃花林那边走过来的。
我把最早酿的一坛酒挖出来,抱到他面前。他接过去闻了闻,抓住我的手腕带我飞回了府内。我陪著他喝了两杯酒,他说府里的人变得积极主动有目标,是受了我的影响,他要感谢我。
能为他分担忧劳,我觉得很幸福。我说不清这种幸福感从何而来,可以为他放弃了我崇尚的懒货生活,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还甘之如饴。我跟他相处的时间很短,我不了解他。我想不出,我怎麽会这麽喜欢他。
上神说要报答我,问我喜欢什麽样的形式。我很想抓住他的手,请他更疼我,对我亲昵一些,不要转身就把我忘了。我没能说出口,愣愣地看著他傻笑。
他还是经常消失,每次离开都没有告诉我。我渐渐成了不庭山内部的管事,府里的人无论大事小事有关无关的事都来找我商量。当红染含羞带怯地求我替他给一只母兔子精递情书时,我不禁感叹自己终於拜入了月老的门下。
天气渐渐凉了,树梢的叶子黄了,落到地上厚厚的一层。我打了个喷嚏,将采下的早菊摊开晾干。清维上神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一进院子便招手让我过去。我擦了擦手,朝他奔过去,却被小树根绊了个趔趄。他一瞬间飞到我面前,我正好撞到了他的怀里。
我抓住他的胳膊打算站直了,却被他顺势抱在怀里,在我後背上摸了摸。
我一慌,用力推开他,脸上通红:“你干什麽?!”
他笑得温柔,淡淡道:“你在天宫多年,怕是忘了下界的四季变化。过几日就要入冬了,你还穿这麽少,容易生病。”说完把他手中的一个布包递给我。
我懵懂地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件锦缎袄子和一件轻裘披风。“给我的?”
“嗯。碰到一个会做衣服的妖精,托她给你做了两件。”
会做衣服?是女的吧。“你不怕被缠上吗?”
他的眼神亮了一下,嘴角上扬:“她是一个山神的夫人。”
“哦……”我点点头,心里甜丝丝的。“你特意给我做的?……我都不知道。大小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