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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自然神祭礼.2

作者:宋镇豪 当前章节:1331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10

庚寅卜,■,贞虹不惟年。

庚寅卜,■,贞虹惟年。(《合集》13443)年谓年成。是知商代有视虹持有预示年成丰稔的神性。

古代又有雪神崇拜。《淮南子·天文训》云:“至秋三月,地气不藏,乃收其杀,百虫蛰伏,静居闭户,青女乃出,以降霜雪。”旧注:“青女,天神青霄玉女,主霜雪也。”有时落雪降霜不合季节,则被视为不祥,要致祭宁灾,《左传·昭公元年》有云:“雪霜风雨之不时,于是乎■之。”■有宁息之义①,是言宁息雪霜风雨之祭。今从甲骨文得知,早在商代,已有雪的崇拜,辞云:

旬有祟,王疾首,中日雪祸。(《前》6.17.7)雪与祟祸相系,是商人心目中亦视雪有神灵之性,甚至以为是商王头痛疾患的征兆。

商代又有祭雪行事,有一组卜辞云:

其燎于雪,有大雨。

雪暨■酒,有雨。

惟■燎酒,有雨。

弜燎于■,亡雨。(《英》2366)

祭雪之祭仪有燎、酒两种,亦通见于其他气象现象的祭祀场合。辞中兼祭的■、■两位神格,是与雪雨有关的气候神。前者大概为寒神,字从门从■,殆有寒裂闭门之义。《淮南子·时则训》云:季秋之月,“寒气总至,民力不堪,其皆入室”;仲冬之月,“审门闾,谨房室,必重闭。”《吕氏春秋·贵信》云:“冬之德寒,寒不信,其地不刚,地不刚则冻闭不开。”《淮南子·地形训》云:“北方曰北极之山,曰寒门”,高诱注:“积雪所在,故曰寒门。”《礼记·月令》有谓三冬“祀行”,旧说“行,门内地,冬守在内,故祀也。”凡此,均当是商代祭寒神之余绪。

与寒神■对文的闪,似为煖神,字从火在门内,有煖温之意。《天问》云:“何所冬煖。”《淮南子·人间训》云:“寒不能煖。”《说文》云:“煖,温也。”束晳《饼赋》有云:“三春之初,阴阳交际,寒气既除,温不至热。”《礼记·乐记》云:“地气上齐,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煖之以日月,而百化兴焉。”朱熹《诗集传》卷八云:“阳气之在天地,譬犹火之著于物也。”《黄帝内经素问》:“彼春之煖”,注云:“阳之少谓煖。”《淮南子·地形训》云:“东南方曰波母之山,曰阳门”,高诱注:“纯阳用事,故曰阳门。”甲骨文言祭寒神,均与雨雪连文,言祭■神,有雨而不及雪,则固寓煖意于其中,殆■神为冬春之交的气候神。《尧曲》有谓“朔方曰幽都,……厥民隩”,隩与燠通,亦系神名。《尔雅·释言》:“燠,煖也。”《诗·谷风·小明》:“日月方奥”,毛传:“奥,煖也。”《洪范》谓“庶征,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注谓“燠,煖也。”《论衡·寒温篇》云:“旦雨气温”,可为甲骨文祭■兼及卜雨做注。然则商代有煖神■,与寒神■,与当时的观象伺候之祭礼是有联系的。

除此之外,商代人们视雹亦有神性,甲骨文有云:

癸未卜,宾,贞兹雹不惟降祸。十一月。

癸未卜,宾,贞兹雹惟降祸。(《合集》11423)

雹可降祸人间,是对这一气象现象的神化。唯雹神崇拜,文献记载几无,具体内容难知,大概很早就被淘汰。

总之,自原始社会至夏商以降,人们曾迷信各类气象或气候现象,乃有风、雨、雷、雹、云、虹、雪、旱、寒、煖等等的崇拜,构成人们心目中的众多天神。但随着社会的发展,这类神的神性均有所下降,有的甚至被淘汰,甲骨文中恒见上帝令风、令雨、令雷、降暵(旱)诸辞,似亦表明,这类天神大体已变成上帝属下的小神。人们信仰观念的代变,总与历史发展阶段相适应,在宗教领域,也是有迹可稽的。

(二)风神与祭风

上古社会人们信奉的气象诸神中,最受重视的,大概莫过于风、雨崇拜。古人有云:“八极之云,是雨天下,八门之风,是节寒暑。”①《洪范》有云:“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则以风雨。”风雨常直接影响到人们的日常生活和生产活动,甲骨文恒见“遘雨”、“遘风”之卜,成为人们行为行事中所必须时常考虑的一大要素。自上帝观念产生后,帝的神性主要两项,就是令风、令雨,风、雨两神为天神信仰系统中上帝属下的两大要神。在气象诸神中,也只有风、雨两神,被保留在后世国家级的最高把典中。《周礼·春官》记“大宗伯之职,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示之礼,以佐工建邦保国,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实柴祀日月星辰,以槱燎祀司中、司命、风师,雨师。”

我国华北东部和长江中下游南部地区,受水系山脉网格状地貌组合类型特征的制约,地区性季风环流和寒温海流变迁的影响最为明显,冬季冰风凛冽的极锋主要徘徊于淮河与长江之间,夏季风盛行时多雨②,故造就了这一带先民对风、雨神崇拜的盛行。《山海经·大荒北经》记中原黄帝族与南方民族蚩尤大战,“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韩非子·十过》也说:“昔者黄帝合鬼神于西泰山上,驾象车而六蚊龙,毕方并辖。蚩尤居前,风伯进扫,雨师洒道。”《淮南子·本经训》有谓东方的夷羿“缴大风干青丘之泽。”凡此,均是东方和南方民族风雨崇拜在神话形态中的反映。

不过,风雨崇拜未必仅限于东南部地区。特别是风,由于风向和风力无一定,随四时寒暑而变化,给人们社会生活带来的利弊也不一,故各地区信仰的风神神性也有所不同。大概蚩尤族崇拜的风神善性成分居多,而对于中原黄帝族来说,则属于凶神。《国语·鲁语下》有记夏禹会群神,“防风氏后至,杀而戮之。”然《述异记》却有云:“越俗祭防风神,奏防风古乐,竹长三尺,吹之如嗥,三人披发而舞。”可谓截然相反。风的自然特性,还使风神崇拜带有明显的方位和地域性因素,后随着民族的交流融合,神域领域的规范,乃有比较一致的四方风神产生,以中原为中心视点的四方观念也与风的自然特性巧妙结合一体,带来宗教信仰上的升华。

《山海经》记有四方风神之说,其云:

东方曰析,来风曰俊,处东极以出入风。(《大荒东经》)

南方曰因,乎夸风曰乎民,处南极出入风。(《大荒南经》)

有人名曰石夷,来风曰韦,处西北隅以司日月长短。

(《大荒西经》)

北方曰■,来之风曰■,是处东极隅以止日月,使无相间出没,司其短长。(《大荒东经》)四方风神和四方地域紧相结合,握有各自的神性,而所谓“以出入风”,“司日月长短”,与我们在前论东方民族固有的日神崇拜之祭出入日和测度日影要素,有明显的同一性,可见是带有强烈的东方因素,故这种四方风神的规范,是以季风型气候盛行区的东部地区原始风神信仰为素材基盘的。《尔雅·释天》又记有一类古老的四方风说,其云:

南风谓之凯风(注:诗曰:凯风自南),东风谓之谷风(诗云:习习谷风),北风谓之凉风(诗云:北风其凉),西风谓之泰风(诗云:泰风有隧)。焚轮谓之颓(暴风从上下),扶摇谓之猋(暴风从下上),风与火为庉(庉庉炽盛之貌),迴风为飘(旋风也),日出而风为暴(诗云:终风且暴),风而雨土为霾(诗云:终风且霾),阴而风为霾(诗云:终风且霾)。这类说法中,把风源与山谷、洞穴、黄土、干旱、日照、月现相联系,反映的自然地理环境多具华北中原及西北部地区因素,与东部和南方地区以人格化的飞鸟神禽司风的信仰,明显不同,当来之另外的风神崇拜系统,即中原广大地区先民的风神崇拜,其所言风的颓、猋、庉、飘、暴、霾、曀等,均带恶性,与《山海经》四方风的神性,也有明显的恶善之分。

《淮南子·地形训》又有“风有八等”之说,谓“东北曰炎风(注:一曰融风),东方曰条风(一曰明庶风),东南曰景风(一曰清明风),南方曰巨风(一曰恺风),西南曰凉风,西方曰飂风(一作飂,一曰阊阖风),西北曰丽风(一曰不周风),北方曰寒风(一曰广莫风)。”此由四方而增衍为八方,定以八方风之名,善恶两义俱在,大致力统合东西南北四季风的自然性而加以理性化。比较晚出。

显而易见,中国古代的风神信仰有其多元性、方位性、地域性和候时性四大特质。在古代宗教的融合兼容和规范过程中,这些特质仍得以保留。甲骨文中有记殷人祭四方风者:

贞帝于东方曰析,风曰劦,求年。

辛亥卜,内,贞帝于南方曰■,风夷,求年。一月。

贞帝于西方曰彝,风曰■,求年。

辛亥卜,内,贞帝于北方曰伏,风曰■,求年。(《合集》14295)

又有将四方之名和四方风名刻于骨版以备一览者:

东方曰析,风曰■。

南方曰因,风曰■。

西方曰■,风曰彝。

北方曰伏,风曰■。(《合集》14294)两者称名稍有颠倒和不同处。其中夷字又作■(《合集》30392),又有析书作“韦■”(《合集》346)。胡厚宣先生曾最先论述过,甲骨文四方之名和风名,与《山海经》四方名、风名,《尧典》之“宅嵎夷,厥民析;宅南交,厥民因;宅西,厥民夷;宅朔方,厥民隩”,以及其他先秦古籍中有关风名的记载,多相契合①。后杨树达先生进而申论,此四方名皆为神名,职司草木,分主四季而配于四方②。陈梦家先生又认为,不啻四方之名即四方之神名,且四方风名亦为风神之名,四方风应为四方之神的使者③。

应注意者,四方神名和四方风神名,本身就内寓方位、地域和春夏秋冬四季的意义。如北方神名伏,曹锦炎即引《尸子》:“北方者,伏方也”,以为乃取冬季北风凛冽而万物藏伏之义④。《尧典》的“厥民隩”,本指冬春之交的煖神,为北方寒气衰退而阳气回升的气候神。东方神名析,甲骨文有“王其步于析”(《合集》24263);南方神名或风神名■,别辞有“呼师般往于■”(《怀》956);西方神名或风神名■,《山海经》作韦,甲骨文有“于韦”(《英》1290)、“呼■”(《怀》961);大凡皆有具体地望所在。盖古代风神信仰的多元性,乃有取特定方位地望名以系之,或将有关风神纳为某方神的下属神。古有“登观以望,必书云物”,其中即包括测风伺候,四季不同,风向有异,故四方风又为四季之候征,有分主四时气候之神性,甲骨文“禘于四方四风”以求年成,亦出于农作与气候紧相关联的认识。商代当已有于一月遍禘四方风神以求年内风调雨顺的例行祭礼,或许源起夏代也未可知。

商代人们不仅留意风向,又注意风力变化。甲骨文有言“不风”、“来风”、“风多”、“延风”、“小风”、“大风”、“大■”(大狂风)、“骤风”、“大骤风”(大暴风)等等。风可有益于生活生产,又可作祸为害人类,故甲骨文有卜其事者:

贞今日风祸。(《合集》13369)

贞今辛未大风不惟祸。(同上21019)

贞兹风不惟孽。(同上10131)

甲骨文中的祭风亦主要有两类,一类是求有风来风,如:

卯于东方析三牛三羊豰三。(《英》1288)

癸丑卜,弜燎析。兹用。(《合集》34474)

■风,惟豚有大雨。(《合集》30394)

于帝史风二犬。(《合集》14225这类祭风,祭礼无定则,祭牲牛羊豚犬豰不一,有时兼及求雨。别辞有言风之来为上帝所令。另一类是宁风之祭,如:

其宁,惟日彝■用。(《合集》30392)

贞其宁风三羊三犬三豕。(同上34137)

其宁风于方,有雨。(同上30260)

宁风巫九犬。(同上34138)

宁风北巫犬。(同上34140)

于南宁风,犬一。(同上34139)

于土宁风。(同上32301)

其宁风雨。(《屯南》2772)

宁风乃止风之祭,或兼求息雨,用牲以大为多。商代止风而用犬祭的风习,力后世长期遵循。如《周礼·春官·大宗伯》:“以疈辜祭四方”,汉郑司农注云:“辜,披磔牲以祭,若今时磔狗祭以止风”。《尔雅·释天》:“祭风曰磔”,晋郭璞注有云:“今俗当大道中磔狗,云以止风。”

应注意者,商代宁风之祭的对象,仅少数场合直接为风神本身,如上举“其宁,惟日彝■用”,是向西方风神和方神致祭以求宁风,这可能仍保留有原始自发宗教信仰的残余。但多数宁风祭是告求于方神、土地神祗或巫先神,别辞又有:“贞翌癸卯帝其令风。翌癸卯帝不令风。”(《合集》672)大概在商代社会的宗教观念中,神统世界有其错综交织的领属关系,决定有风无风的最有权威神是上帝,宁风也得求助于地方神或祖神以“绝天地通”,祈请风神或上帝才成。不过,宁风于地方神,似又表明,商代宗教的兼容过程中,统合有来之各地的风神崇拜,基于“神壹不远徒迁”①的宗教本质,在再建神统新秩序的同时,也得兼顾各地原先所固有的信仰系统,将各地方要神摆在一定位置,宁风干地方神,正是在这一特殊背景下形成,其中多少反映了商代注重社会功利的“人为宗教”特色。

(三)祭雨的礼仪

上古时代,干旱不雨或霖雨成潦,常直接关及农作物生长收成、田猎渔牧生产、土木工程建设、军事行动胜负等,足以影响社会经济生活和政治生活的稳定,乃至国家的安危。《周礼》将雨神纳入国家级祀典,也就不难理解。

《墨子·七患》云:“夏书曰:禹七年水;殷书曰:汤五年旱;此其离(罹)凶饿甚矣。”故史传禹有治水潦十三年过家门不入之说,商汤有以身祷请雨之举。《帝王世纪》称夏未桀时“灾异并见,雨日斗射”,雨水失调也是夏代国家倾覆的一个重要外因。

甲骨文中记商王田猎出行、战争、祭祖,以及年成丰稔等等,每关注于雨情。如:

乙卯贞,侑岁于祖乙,不雨。(《屯南》761)

甲寅贞,在外有祸,雨。(同上550)

今日辛王其田,湄日亡灾,不雨。(《合集》29093)

贞不雨,惟兹商有乍祸。(同上776)

贞雨不正辰,惟年祸。(同上24933)在外遇雨,不利于行,犹《周易·夹卦》云:“君子■■独行,遇雨若濡,有愠”,外出遭雨淋得一身湿,总是扫兴的。或记商邑不雨,为旱象起祸之征。《周易·小畜》亦有云:“密云不雨,自我西郊”,是旱灾之兆。雨不正辰,似言雨不时,《左传·昭公元年》:“雪霜风雨之不时”,孔疏:“雨不下而霖不止,是雨不时也,据其苗稼生死则为水与旱也。”商人亦担心雨水失调给农业收成带来祸殃。

商代人十分注意雨情雨量变化,甲骨文有言“大雨”、“小雨”、“雨小”、“雨少”、“少雨”、“多雨”、“疾雨”、“雨疾”、“雨不疾”、“从(纵)雨”、“延雨”、“■(退)雨”、“去雨”等等。又有记来雨之方向,如云:“其自东来雨。其自南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北来雨。”(《合集》12870)此乃反映了当时官方的气象观察和预测。因雨对人们日常生活影响较大,故有祭雨之礼。商代的祭雨,大略有三类,一类是直接向雨神致祭,如:

庚子卜,燎雨。(《安明》2508)

燎于云雨。(《屯南》770)

燎大雨。(《合集》34279)

王其又于滴,在右石燎有雨。(同28180)

祭仪主要为烧燎祭,盖取烟气升腾可贯于上。云能致雨,或又与云神同祭。这类祭雨比较直观,原始意味很浓。

另两类重在社会功利目的。一类是在雨水盛多易构涝积灾之际,有去雨、退雨、宁雨之祭:

甲申卜,去雨于河。(《屯南》679)

□申卜,其去雨于■望利。(《安明》1835)

昃侑退雨。(《美国》288)

贞王■退雨。(《合集》24757)

其宁雨于方。(同上32992)

宁雨于土。(同上34088)

宁雨□岳、梖。(同上14482)

宁雨于兕。(《屯南》744)

于上甲宁雨。(《屯南》1053)这类祭祀的目的,是求降雨减弱消退或停息,但所祭对象一般并非直接为雨神,而是方神、土地山川动植物神或商族祖先神等,其宗教性质的背景当同如上述宁风之祭。具体祭法不详,未见用燎祭,殆处于降雨中,不能烧薪之故①。还有一类就是雨水少缺失调或旱情严重下的求雨之祭,困于危急,灾害波及的社会面大,故祭礼繁杂而隆,耗费的物力人力也不小。如:

癸已卜,其求雨于东。

于南方求雨。(《安明》2481)

庚午卜,其侑于洹,有雨。(同上1725)

壬午卜,于河求雨,燎。(《合集》12853)

既川燎,有雨。(同上28180)

癸已贞,其燎十山,雨。(《同上33233)

其燎二山,有大雨。(同上30454)

壬午卜,求雨燎■。(同上30457)

丁酉卜,扶,燎山羊■豕,雨。(同上20980)

己卯卜,燎岳,雨。

癸未卜,燎十山■,雨。(《美国》127)

王其侑酒于右宗■,有大雨。(《甲》1259)

辛已贞,雨不既,其燎于毫土(一释蒿土,即郊社)。

辛已贞,雨不既,其燎于兕。(《屯南》1105)

王侑岁于帝五臣正,惟亡雨。

□□■侑于帝五臣,有大雨。(《粹》13)

于帝臣,有雨。(《甲》779)

其求■,有大雨。(《合集》30319)

戊寅卜,巫又伐,今夕雨。(《北美》10)

求雨于上甲,■。(《合集》672)

三示,求雨。(同上21082)

于大乙求雨。(《英》1757)

高妣燎惟羊,有大雨。(《合集》27499)

弜求于伊尹,亡雨。(《宁》1.114)

求雨的对象大致也为四方神、山川土地神、帝臣、气候神、先王先姚先臣等,且其神格和方位地望所在有确指,显示了泛神性和大范围社会性的一面,一则表明了商代神统领域中存在的错综复杂的领属关系,同时也说明旱情波及面广,常引起社会总体量的焦虑,求雨之祭每成为社会整体动作。别辞有云:“惟乙酒,有大雨。惟丙酒,有大雨。惟丁酒,有大雨。”(《合集》782)知这类求雨之祭常连天累日举行,反映了人们冀望下雨的迫切心情。对用牲的种类、毛色和大小也颇注重,如:“……河,沈三牛燎三牛卯五牛。王占曰:丁其雨。九日丁酉允雨。”(《合集》12948)“求雨,惟黑羊用,有大雨。”(同上30022)“惟白羊,有大雨。”(《粹》786)“惟小■,有大雨。”(同上78S)求雨的祭仪,除上述辞例中所见侑、燎、岁、伐、酒、沈、卯等常见的几种外,还有三种较具特色的祭礼。

一种是饰龙神祈雨。甲骨文云:

乙未卜,龙,亡其雨。(《合集》13002)

惟庸龙,亡有大雨。(《合集》28422)

其乍龙于凡田,有雨。(《安明》1828)

□□龙□□田,有雨。(《合集》27021)

许进雄先生认为,乍龙大概是化装舞蹈,装扮龙神以祈雨①。裘锡

圭先生认为乍龙是作土龙求雨,古文献中不乏其事,如《山海经。大荒东经》:“旱而为应龙之状,乃得大雨”,郭璞注:“今之土龙本此”;《淮南子·地形训》:“土龙致雨”,高诱注:“汤遭旱,作土龙以像龙,云从龙,故致雨也。”①上四辞当均与制作龙神以祈雨的古老俗习相关。

一种是焚巫■求雨。裘锡圭先生曾指出,上古时代旱灾严重时,常焚人求雨,《左传·僖公二十一年》有记:“夏大旱,公欲焚巫■”,《春秋繁露·求雨》有云:“春旱求雨……暴巫聚■八日,……秋暴巫■至九日”;甲骨文有一■字,象■在火上,是专指“焚巫■”之“焚”的异体②。如辞云:

壬辰卜,焚小母,雨。

壬辰卜,焚■,雨。(《合集》32290)

贞今丙戌焚■,有从雨。(同上9177)

贞焚■,有雨。(同上1121)

丙戌卜,焚■。(同上32301)

辛卯卜,焚旅,雨。(《屯南》148)

戊申卜,其焚永女,雨。(《合集》32297)

其焚高,有雨。(同上30791)

裘氏认为,所焚巫■小母、■、■、■、■、旅、永等等,大多为女性,来之各地方族。焚巫■求雨还常提到具体祭地,如:

乙亥贞,焚■于企京,雨。(《邺》3下45.13)

贞焚□□塾,……(《合集》1134)

辛未卜,焚矢于凡京,壬申。

戊辰卜,焚■于郑,雨。

戊辰卜,焚于■,雨。

戊辰卜,焚■东,雨。(《安明》2475)

在主京焚■。(同上2478)

焚于■京■。(《屯南》100)

焚□□■京,□从雨。(《合集》1138)

辞中的企京、凡京、主京、雄京、■京、■东、塾、郑、■等,均为焚巫■的祭祀场所。除此之外,甲骨文又有:“其焚于周”(《合集》30793)、“于■焚”(同上30792)、“于■焚”(同30794)、“于雷焚”(同上34482)、“于■焚,雨”(同上34483)、“于何焚,雨”(同上30790)、“于噩焚。戊雨”(《安明》1832)、“于鲁焚,雨。于舟焚,雨。于夫焚,雨。于潌焚,雨”(《安明》1834+《粹》655)、“于兮焚。于■焚。于■焚”(《屯南》100)、“于■焚,雨。于■焚,雨。”(同上2616)也都是记在某地焚巫■求雨。从这些地点的性质意义看,称某京者,似为商王邑内外的上丘或人工构筑祭祀高台;塾,似为宗庙宫室门塾内外之露天场地;又有何边水畔之地,王邑郊外野地,以及各地族氏邑聚所在地。大体说来应均是直接遭受旱情之地。有的一片甲骨上同时记有好几个焚巫■的祭地,可知其时受灾区范围不小。上举《安明》2475一片,自戊辰至王申前后五天在四个地方举行这种求雨祭礼,至少焚了2个巫■,可见其隆重和酷烈,也反映了旱情的严重程度和人们祈雨的焦切愿望。

焚巫■求雨的祷请对象,一般并非雨神本身,当如上文所述,大多为各地信奉的地方性要神,别辞有:“焚凡于兕,雨”(《合集》32295),兕即为土著动物神,盖旱虐所及已引起社会的总动员,惊动面广泛,祈神亦滥,所谓“神飨而民听”,“其政德而均布福”①,人间如之,神界亦然,地域不同,祈神当异,在打破地域宗教信仰的同时,又必须兼顾各族固有的自发宗教的封闭性社会意识形态。

焚巫■求雨的祭礼中当有祷告之辞。文献中有所谓汤祷旱文,如《吕氏春秋·顺民》云:“昔者汤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汤乃以身祷于桑林,曰: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在余一人,无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伤民之命。于是剪其发,■其手,以身为牺牲。”又载见《墨子·兼爱下》、《国语·周语上》、《尸子·绰子》、《尚书大传》等,祷辞大同小异。辞中用语比较合乎商人习惯,如汤自称的“余一人”,甲骨文中多见①,此事当有一定史影依据。祷旱文中提及的“上帝鬼神”,当包括所祈各地要神,与甲骨文“帝令雨”及求雨于地方山川神祗、祖先神等契合。汤象征性地剪发断指甲以身为牲祈雨,诚如裘氏所说,在上古时代,由于宗教上或习俗上的需要,地位较高者也可以成为牺牲品。则甲骨文的焚巫■,所焚者身分未必很低,其人一般均有其名,上辞的“焚凡”,又作“焚■”(《京人》133),知为女性,而商代的下层平民或奴隶是没有资格有其名的。

焚巫■求雨的祭礼中除有祷辞外,还有其他内容,如上引《合集》32290焚小母两辞,同版又记“其三羊”,知不仅用人祭,另又用了羊牲。又如:

惟庚焚,有雨。

其乍龙于凡田,有雨。(《合集》29990)

则不只焚巫■,还采用了上述乍土龙祈雨的祭礼。

商代还有一种奏乐舞蹈的求雨祭礼,或连续多天举行,如:“辛卯奏舞,雨。癸已奏舞,雨。甲午奏舞,雨。”(《合集》12819)自辛卯至甲午,前后达四天②。奏为奏乐器,甲骨文有“奏庸”(《明续》684)、“奏鞉”(《合集》14125)、“奏■”(同上14311),庸为钟乐,鞉为鞉鼓,■为弦乐。《诗·小雅·甫田》云:“琴瑟击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讲的是奏乐祭于地神以祈雨,可与甲骨文相参照。奏乐时常伴之以舞,如:

惟万呼舞,有雨。

惟戍呼舞,有大雨。(《安明》1821)万、戍为舞师之名。《周礼·地官·舞师》:“教皇舞,帅而舞旱暵之事。”又有舞具,如:

其■■,有大雨。(《安明》1827)

己丑卜,舞羊于庚雨。今日允雨。(《合集》20975)

于丁亥奏戚,不雨。(《诚斋》77)

■字从雨,乃专指祈雨之舞。■似为头戴双角面具的跌足舞,也可能是一种手持双角形舞具的跳足舞。舞羊似指装扮成羊或戴羊面具的舞蹈。戚指玉斧铜斧之类,《礼记·乐记》:“干戚旄狄以舞之”,注:“戚,斧也”,似戚为武舞。又伴之以歌乐,如:

惟商奏有正,有大雨。

惟各奏有正,有大雨。

惟嘉奏,有大雨。(《合集》30032)

商、各、嘉,或为商代歌乐之曲名。据一辞云:“奏■比甲辰卩雨少”(《合集》20398),似商代奏乐伴舞求雨时,不仅有歌声吁嗟以辞祷告50000023_496_1①,又有属文于册,焚以祈示。

商代的燎祭雨神,去雨、退雨、宁雨之祭,以及旱暵时的土龙求雨和焚巫■祈雨等祭礼,以其场面和内容,一般都置于野外露天场所举行。但奏乐歌舞的求雨祭礼,主要为上层贵族的高层次祈雨方式,情况有所不同,甲骨文有云:“于孟庭奏。于新室奏。”(《合集》31022)孟庭当为孟宫内的封闭式露天庭院。知这类祭礼有行之宫内外,但也有行之野外,如:

丙寅卜,其呼雨。

丁卯卜,惟今日方有雨。

其方有雨。

其■于■,有雨。

其■于茧京,有雨。(《屯南》108)

■和茧京,大概是商王都郊野特定的高台式祭地,丙寅和丁卯连续两天,分别于两地用乐舞祈雨,以呼其方降雨。总之,商代不同社会阶层,祭雨礼仪是有所不同的。

① 《庄子·田子方》。

① Cambrldge Anclent Hl story. vol. I,P.330.

② S.H,Langdon:“The Mythology of All Races”,Vo1.V,P.61.

③ 艾兰著、汪涛译:《龟之迷——商代神话、祭祀、艺术和宇宙观研究》,四川人民出版社,1992年,22~23页。

① 出石诚彦:《尧典に见レヵゐ羲和の由来にっいし》,《支那神话传说の研究》,中 央公论社,1943年,590~591页。

② 山本清一:《天文と人生》,155~158页。

① 参见郭沫若:《释干支》,《甲骨文字研究》,大东书局,1931年。管东贵:《中国古代十日神话之研究》,《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33本,1962年。郑文光:《从我国古代神话探索天文学的起源》,《历史研究》1976年4期。

② 藤田丰八,《中国南海古代交通丛考》(中译本),商务印书馆,1936年,503页。

③ Cheung Kwong-Yue:Recent ArchaeoI Oglcal Evidence Relating to the Origin of Cmnese Characters,The Origins of Chinese Civlization,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3,P,323~373。

① 郑州市博物馆发掘组,《谈谈郑州大河村遗址出土的彩陶上的天文图象》,《河南文博通讯》1978年1期。

② 《大汶口》,118页。

③ 《鹿台岗段岗遗址发掘喜获硕果》,《中国文物报》1991年1月13日。又见《中国考古学年鉴(1991)》, 218页。

① 参见朱天顺:《中国古代宗教初探》,9~12页。

② 参见林惠样:《文化人类学》,商务印书馆,1934年。中原与芪九郎:《西南亚细业文化史》,同,1936年。任继愈主编:《宗教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1年。

① L.C.Hopkins:Sunlightand Moonshine,The Journal ofthe Royals Ociety Of Arts.1942。

② 严一萍:《殷商天文志》,《中国文字》新2期,台北艺文印书馆,1980年。

① 董作宾:《殷历谱》下册,《交食谱·日谱》一,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45年。

② 陈邦怀:《卜辞日月有食解》,《天津社会科学》1981年1期。

③ 见前引严一萍文。鹰467。

① 胡厚宣:《重论”余一人”问题》,《四川大学学报丛刊》第10辑,《古文字研 究论文集》,1982年。

① 董作宾:《殷历谱》下卷三,《交食谱》。

① 《国语·周语上》。

② 参见赵庄愚:《从星位岁差论证几部古典著作的星象年代及成书年代》,《科技史文集》第10辑《天文学史专辑(3)》,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1983年。

① 孙国维:《秘鲁的太阳神与太阳祭》,《外国奇风异俗》,世界知识出版社,1981年。

② 《日本古代の太阳祭祀と方位观》,《东ァジァの古代文化》第24号,1980年,82~83页。

① 按此说乃出《公羊传·宣公三年》,原文云:“郊则曷为必祭稷,王者必以其祖配。王者则曷为必以其祖配,自内出者,无匹不行,自外至者,无主不止。”

② 别详拙作:《甲骨文“出日”、“入日”考》,《出土文献研究》,文物出版社,1985年。

③ 别详拙作:《释督昼》,《甲骨文与殷商史》第三辑,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

① 《左传·僖公五年》。

② 《左传·桓公十七年》。

① 陈邦怀:《“小屯南地甲骨”中所发现的若干重要史料》,《历史研究》1982年2期。

① 陈梦家:《殷虚卜辞综述》,574页。

② 赤の忠:《中国古代と宗教上文化——殷王朝の祭祀》,日本角川书店,1977年,188、444页。

① 高天麟,《黄河流域新石器时代的陶鼓辨析》,《考古学报》1991年2期。

① 参见陈梦家:《殷虚卜辞综述》,576页。

① 《淮南子·坠形训》。

② 《中国自然地理·古地理》(上册),科学出版社,1984年,125页。

① 胡厚宣:《甲骨文四方风名考证》,《甲骨学商史论丛初集》二册,1944年。

② 杨树达:《甲骨丈中之四方风名与神名》,《积微居甲文说》,中国科学院出版,1954年。

③ 陈梦家:《殷虚卜辞综述》,科学出版社,1956年,241、589页。

④ 曹锦炎,《释甲骨文北方名》,《中华文史论丛》1982年第3辑。

① 《国语·周语上》。

① 《春秋繁露·止雨》对古代止雨之祭有较详细描绘,谓雨太多,禁妇人不得行入市,又令人若干,“各衣时衣,具豚一,黍盐美酒财足,祭社,击鼓三日而祝,……鼓而无歌,至罢乃止。”也不用燎祭,其止雨祭社,颇与商代“宁雨于土”相合。

① 许进雄:《明义士收藏甲骨释文篇》,加拿大多伦多皇家安大略博物馆出版,1977年,137页。

① ②裘锡圭:《说卜辞的焚巫■与作土龙》,《甲骨文与殷商史》.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下引不另注。

① 《国语·周语上》。

① 参见胡厚宣:《重论“余一人”问题》,《古文字研究》第6辑,中华书局,

② 《屯南》4513+4518有记武丁时一轮求雨祭事,于三月戊寅卜五日后癸未舞雨,又三日后丙戌奏岳求雨,又十日后的四月丙申纳岳主而出舞求雨,至次日丁酉又出舞,又四日后辛丑奏册祀雨,又三日后甲辰降小雨,前后行事达27无。

① 《礼记·月令》:“大雩帝,用盛乐”,郑注:“雩,吁嗟求雨之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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