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学处境艰难。在小学读书时,我就要阅读和观察地图,甚至凭借记忆把它们描绘出来。早在“多元文化主义”一词被创造出来以前,我们就通过学习了解到了陌生的地方、未曾接触过的民族和奇特的风俗习惯。同时,在更高得多的层次上,经济地理和文化地理学派林立。在法国,任何人在研究地区历史以前,必须首先弄明白生活和社会活动的物质条件,以备研究之用①。在美国,埃尔斯沃思·亨廷顿及其门徒研究了地理特别是气候影响人类发展的途径。
尽管亨廷顿的研究有独到之处,而且非常有用,但他却使地理学得到了坏名声。②他走得太远了。自然环境与人类活动的联系给他留下的印象如此之深刻,以至于他把自然影响乃至文化影响都归因于地理。最终,他按照气候的差别划分文明的高下,并且将最佳文明——即他认为是最好的文明——归因于有利的气候。亨廷顿在耶鲁大学任教,所以他认为康涅狄格州纽黑文市耶鲁大学所在地。——译注的气候是世界上最清爽宜人的,这并非巧合。真是幸运儿。他认为,自此以下,境况逐渐下降,而有色人种所在地区则接近于最底层或处于最底层。
然而,在表述这些观点时,亨廷顿不过是在回应着伦理地理学的传统。哲学家很容易把自然环境与人类气质联系起来(以及冷热之间、冷静沉思和热情洋溢之间的明显对比)。19世纪人类学的初期研究假定,地理影响着美德与智慧的分布,而提出这种观点的学者本人所在的群体则是美德与智慧的最富集之处。③今天看来,事情有时却是另一番情景,非洲裔美国人的神话制造者认为“太阳人”是快乐的和富有创造力的,而“冰人”则是冷酷和没有人性。
在喜欢用人种学的观点确定行为与性格的知识界,这种自得的分析或许是可以接受的。但是,当人们越来越理智、并反对令人讨厌的群体对比时,这种分析方法失去了信誉,不再被人们接受。地理学也跟着倒了霉。所以,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当哈佛大学撤销地理系时,除因之而被解雇者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反对的声音。④随之,一系列名校——密歇根大学、西北大学、芝加哥大学、哥伦比亚大学——也取消了地理系,同样也未遭遇严重抗议。
以上做法在美国高等教育中是史无前例的,确实反映了地理学领域的学术弱点:缺乏理论根基,包罗万象的机会主义(婉转而言是普遍的开放主义),人文地理学特有的“轻易”。然而,这些批评背后,隐含着对某些结果的不满。地理学沾上了种族主义的痕迹,人们惟恐避之不及。
然而,如果“种族主义”意味着个人行为举止与群体——特别是某个生物学意义上的群体——成员身份的好坏联系,那么,没有任何学科或课题比地理学更少有种族主义特色。因为,我们关注的这一学科是研究环境的影响,并不探讨群体引起的特征。气温、降水量及其时间分布或者地形,这些都是自然现象,不应有人因之而受到赞扬或谴责。
尽管如此,地理学仍然散发着异端邪说的气味。这是为什么?其他学科也曾经传播胡言蜚语,或夸大其词,但并未受到如此的藐视和毁谤,也许那仅仅源于疏忽!我个人以为,地理学虽然不该声誉受损,却也丧失了声誉,这是由其本身的性质所决定的。它告诉我们一个令人不愉快的真理,即:像生活一样,大自然是不平等的,有自己的偏好;进一步说,大自然的不平等是难以消除的。像我们这样的文明有着追求优胜的动力,并不希望自己的愿望被挫败,不赞成令人气馁的言辞。然而,在地理学中,这种字眼俯拾皆是。⑤简言之,地理学带给人们的是坏消息,而人人都知道,报坏消息者会有什么遭遇。正如一位从事实践工作的人所言:“与其他学科不同……研究者要为结果负责。就像有人希望在阳光普照的时候到海滩上去,天气预报员若没有准确预报太阳是否出现,即应负责一样。”⑥然而,我们并非否定一切的智者。从关于产值和人均收入的世界地图上可以看出,富国位于温带,特别是北半球的温带;穷国则位于热带和亚热带。
正如约翰·肯尼思·加尔布雷思研究农业经济时所说,“(如果)把赤道南北两三千英里宽的地带隔开,就会发现,这一地带内没有一个发达国家……这里生活水平低,人们的寿命短暂。”⑦保罗·斯特里滕简略提到人们直觉地反对坏消息的态度:或许最突出的一个事实是,不发达国家大都位于热带和亚热带,在北回归线和南回归线之间。新近的著书立说者多半粉饰这一事实,他们认为这多是偶然因素所致。它反映了我们在研究发展问题时持有的一种根深蒂固的乐观主义的偏见,不愿意承认今日穷国所面临的基础条件与较富国家工业化前时期的环境之间所存在的巨大差别。⑧确实,地理只是起作用的因素之一。有些学者还抱怨技术和发展了技术的富国,谴责说:正是技术和富国发明了适合温带的方法,导致富有潜力的热带沃土处于休耕状态。另一些学者则谴责殖民列强使赤道社会陷入混乱,从而丧失了对环境的控制。例如,奴隶贸易导致大批人口流失,大片地区荒无人烟,回复为丛林,从而导致采采蝇产于非洲的一种蝇科吸血昆虫,亦称舌蝇,传播非洲锥虫病等。——译注泛滥和锥虫病(睡眠症)流行。在这个问题上,多数学者宁愿采取沉默姿态。
我们必须避免简单化。历史学家不能为了取悦当今而抹杀或改写历史;而经济学家若提出不论早晚所有国家都会发展的假设,就必须随时准备面对错误带来的难堪。⑨在当今热带医学和高科技的时代,不管一个人如何评述地理限制作用的下降,它的影响并没有消失,虽然昔日的作用更大。世界从来不是公平的竞技场,无论做什么都要付出代价。
我们将先谈环境简单而直接的影响,而后论述较为复杂和间接的联系。
首先从气候谈起。世界的温度和温度模式多种多样,反映出所在位置、海拔和阳光倾斜度的不同。这些不同直接影响了所有生物的活动规律:在北半球的寒冬,许多动物只得蜷伏冬眠;在炎热、寸草不生的沙漠,蜥蜴和蛇则在岩石或地表下纳凉(这正是许多沙漠动物是爬虫的原因:爬虫可以爬行)。人类倾向于避免极端。他们经过沙漠但并不停留;所以阿拉伯沙漠中有“无人区”。从理性上说,人类对困难有厌弃的倾向。只有贪婪——寻找和开发金矿和石油——和科学探究的任务能使人类克服这一倾向,并证明有必要付出代价。
总体而言,炎热带来的不适大于寒冷。这只是总体而言。如果有条件——适宜的衣着、住房,人们在冬季很容易过着温暖的生活。18世纪下半叶,法国旅行家福加·德·圣福德评论到,在冬季,英国农民因为有煤炭取暖,所以生活得非常舒适;而法国农民则蜷缩在床上,迫不得已的慵懒使他们愈加贫穷。我们都知道关于太阳和风的寓言。为对付寒冷,人们穿上衣服,建立或寻找住所,生火取暖。这些技艺可追溯到几万年以前,说明了人类从非洲发源地散布到气候较寒冷地区的最初状况。热则是另一番情景。人体肌肉活动产生能量,其中的3/4以热能的方式体现出来。就像机器或马达一样,人体必须把热释放出来,才能保持适宜的温度。遗憾的是,人类少有这样的生物器官。排汗是最重要的方式,尤其在迅速蒸发的时候。潮湿、“汗湿”的气候减少了出汗的降温效果——除非有仆人或奴隶在一旁给你扇风,加快蒸发速度。自己扇风可能有些心理作用,但身体运动产生的热量降低了实际的清凉效果。这是一条自然法则: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技术术语称之为能量和质量守恒定律。
国富国穷 引 言(2) 与此同时,穷国的居民却在挣扎中求生。他们无需为胆固醇或肥胖担忧,部分由于衣食无着,部分由于早年夭亡。他们力求安度晚年,如果他们活得到老年之际,子孙们会孝敬老人。
过去,世界分为两大权力集团:“东方”和“西方”。现在,这种划分已不复存在。人类现在面临的巨大挑战与威胁是因贫富不均而导致的财富和健康方面的差距。它们常被称为“北方”和“南方”,这种划分主要是地理上的。但一个更精确的划分是“西方国家”与“其他国家”,因为这一划分标准也是历史性的。这正是在第三个千年的世界我们所面临的最大课题和危险。与之相关的唯一迫在眉睫的忧虑是环境的恶化。这两个问题有着内在的必然的联系,其实是一个问题。因为财富不仅带动消费,也带来污染;不仅促进生产,也引起破坏。随着产出和收入的增长,污染和破坏也急剧增加,正是它们威胁着人类的生存空间。
贫富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其间存在着什么问题呢?概言之,最富有的工业化国家(如瑞士)和最贫穷的非工业国(如莫桑比克)相比,人均收入之比是400∶1,而在250年之前,最富和最穷国家的人均收入之比大约是5∶1;欧洲与东亚或南亚(中国或印度)的人均收入之比约为15∶1或2∶1。③今天,这一差距仍在增大吗?就贫富两极而言,确然如此。有的国家不仅是“不增长”,而是相对甚或绝对地更贫穷了;有的国家不过仅能维持现状;有的则奋起直追。为了我们和他国的利益,我们富国的任务是帮助穷国人民变得富有和健康。如果我们做不到,他们仍会企求得到他们制造不了的东西,而如果不能通过出口商品获益,他们就会输出人口。简言之,财富的吸引力是不可抗拒的,而贫穷则是有引爆危险的潜在污染源。既然不能与世隔绝,那么,从长远看,我们的和平与繁荣则依赖于他国的富足。
贫穷者应如何着手?我们如何提供帮助?这正是本书力图为答案作出贡献的问题。我着重于“贡献”一词。没有人能提供一个简单的答案,而所有包治百病的建议不过等同于千年之梦想。
我计划从历史角度研究这些问题。这是因为,我从专业和气质上来说是一个历史学者。而研究这样的难题,从自己确知、自己能做得最好的角度出发,是最明智之举。同时,理解这一问题的最佳途径是探讨现状是如何形成的?为什么?为什么富国如此富有?为什么穷国如此贫弱?为什么欧洲(西方)在世界的变化中一路领先。
历史的研究方法并不能确保提供一种答案。另一些人思考过这些问题,并提出了多种解释。他们大多分属两个学派。一派把西方的富有和支配地位看做是善对恶的胜利,他们认为欧洲人举止优雅,组织良好,勤苦劳作,而别的人则疏忽大意,夜郎自大,懒怠成性,愚昧落后,迷信不智。另一派的观点则恰恰相反:他们认为欧洲人侵略成性,冷酷无情,贪婪,寡廉鲜耻,伪善;别的人则快乐无邪、天真而虚弱;他们无奈地面对侵略,终成牺牲品。我们认为,这两种善恶绝对分明的看法都含有真理的因子,但都有意识形态上的虚妄。真实情形往往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第三种流派则认为,“西方—其他”的二分法是根本错误的。在世界历史的洪流中,其他国家早期曾取得重大成就,欧洲不过是一位后来者和免费搭车者罢了。这种说法显然有违历史事实。历史记载表明,近千年来,欧洲(西方)一直是发展和现代化的首要推动者。
还有一个道德问题。有些人认为,欧洲中心论对我们来说是不好的,对世界来说更是不好,应予避免。这些人是该这样做。但对我来说,相对于善心而言,我更钟爱事实。我对自己的观点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