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襄留下烟壶,补上那个老头的赌资,领着那韩藏生走了。韩藏生自知理亏,也不敢多话,缩着头跟在余襄身后,而余襄在整场中没有多言一词。
回到客栈,余襄坦言,盘缠都被输光了,所以需要赚回来,目标就是前阵子受伤的莫府三小姐莫锁绿。刚才他已经跟管家言及此事,只是没有透露身份,怕莫府会介入他们的事端,毕竟两人的容貌越少人知道越好。在知道他把象牙鼻烟壶也给输掉的时候韩藏生大为愤慨,大叹不值,一定要找个机会拿回来,而余襄还是一幅兴致缺缺的样子,不予置评。
来到莫家以后,没想到又看到了多年不见的老友,前任武林盟主芦云远,韩藏生年长,却心思至纯,天真烂漫,与他年幼时相处甚密。这一番他乡遇故知,老友重逢的喜悦冲得韩藏生几乎忘了赌坊的不快。空余时间的聊天叙旧,把酒言欢,回首少年风姿飒踏,诗酒年华。莫家小姐的病况虽不乐观,但也不至于让医,武顶端的两人束手无策。心思完全顾及不到自己的徒弟余襄。
这夜,风急雨骤,马钱变怒火中烧:“还在怡红院的那股子风骚劲哪里去了,老子就是要你浪,你这个小□装什么贞节烈女,呸……看你那样,老子都恶心,笑都不会笑,要你干嘛!哭,哭,哭,要哭到外面哭去,心烦……”骂跑了侍候自己的小妾,马钱变一屁股坐到床上。“再来赌坊”的马坊主真恼怒于自己的手指愈发不灵活了,今天出千竟然差点露底,有事拿骰钟也开始不稳起来,莫不是岁月催人老,可自己才四十出头,正值壮年,怎么会过早产生衰疲之态?请来的几个大夫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来,真是一群混账庸医,手底下的酒囊饭袋又照看不好场子……真是冲撞了哪路神仙,又想想自己做的营生,怕他作甚,又觉没趣。真是到了八辈子霉,诸事不顺,自从见了那个孩子以后。又联想前尘,突然,双目暴睁,拿出象牙烟壶狠狠地摔到地上,没错,自己就是得到这玩意才开始出毛病的。
“马老板又何必拿这物什出气。”从小妾撞开的门外赫然站着一个孩子的身影,余襄。收伞,是释然地走来,捡起它,系回腰上。
马钱变看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待他转身准备出去时,手臂暴长抓住他的手腕,比想象中的更纤细,仿佛不堪一握,“你,到底做了什么手脚。”狠厉之气骤然爆发。
“只是小施惩戒罢了,马老板又何必动这肝火,伤身。”眼波依旧如初见平静。古井无波。
“你说你可是下毒了,解药在哪。快说,否则,我就将你卖去作小倌,让你千人踏,万人欺,受受□之辱,锉锉你这黄口小儿的锐气。”
“即便我说了,你可会任我离去。与其想这解药,不如想想你怎会中毒的。”余襄神色不变,甚至连挣脱的意思都没有。
“不是你这狗屁烟壶害的么。”加紧了握力,余襄的腕子上已经红了一片。
余襄神色倦倦,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腰间的小巧烟壶,“你那收下也碰过,闻过,怎不见有何异状。”
马钱变思索一阵,猛地放开余襄的手腕,“你这小儿,好生歹毒。你竟然在骰钟上下毒。”骰钟是出千的玩意,自己是村不离手的,没想到竟被这个孩子利用了去。而且都没有人发觉,连自己的眼力都能骗过,该是何等高超的下毒技巧。
余襄扶了扶左腕上淤红的一片,有些肿了。“马老板,既已知晓,就还请将骰钟拿予大夫,早日治你的隐疾吧。”语毕,拾起地上的油纸伞,走向门外。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不能毁了我吃饭的家伙啊……那些庸医……”废话,先稳住再说。
“再过三日,你再招来大夫,便可见病症,也好对症下药。若后来有人向你索要这烟壶,据实以告便无事。”身影又融入这倾盆的大雨中,恍惚间只见那把淡黄的油纸伞在天地间时隐时现……
马钱变跪倒在在家的地板上,心如外面的大雨一般纷乱……
作者有话要说:当真喜欢男主……
☆、三人
“这个后来人也就指我了。”韩藏生转过头来指了指自己,胡须也随风荡开来,颇为滑稽。两人聊天中,余襄不置一词,只是倚在马车后厢壁上,不知是闭目养神还是在睡觉。
莫锁绿也尽量将身体靠在壁上,心中默默下了决定,以后绝对不忤逆对面男孩的意思,即使叫她得罪韩藏生,她也会照做。到现在她脊背还发凉,天啊!这个人怎么这么可怕,随即对自己这趟旅途又忐忑起来,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因为您的决定,女儿不孝,可能无法承欢膝前,共享天伦了……
前面路况不佳,马车开始颠簸起来,韩藏生也全力驭马,无瑕与锁绿言谈。莫锁绿抬头看看余襄,又低头看看自己脚尖,菡萏纹路的鞋面,湖蓝作底。连续几次以后,余襄睁开了眼睛,锁绿又继续她的动作,一下与余襄对视,立马把自己的眼睛闭上了,太可怕了,不能与他对视,会变石头的,会变石头的。
“你有什么想问的。”男孩发话了。
“啊,啊……哈哈……这个”锁绿一紧张差点咬到自己舌头,“等马钱变的手治好以后不又会重操旧业,为非作歹,坑骗百姓了吗?”
“他的手……好不了了……”余襄低下了头,马车不大,莫锁绿甚至能数清楚他的睫毛有多少根,“那烟壶里的是‘满庭芳’,遏制症状的恶化,隐藏脉象的变化,让人无法察觉。离开那药,三日后会恶化得更加厉害,他的手即便治疗也会留下病根,无法出千害人了。”
恶贯不可满,强壮不可恃,莫锁绿在心中悲叹,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因为您的决定,女儿不孝,可能让您老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己死无全尸还要麻烦您给一块块拼回去……“那……那,能不能给我看一下那烟壶,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不方便,就算了,哈哈……哈哈哈……”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笨手笨脚,言辞拙劣的啊!那些圣贤都读哪里去了……没关系,“圣人皆孩之”,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余襄看着莫锁绿的窘样,叹了口气,解下烟壶。莫锁绿低头,再低,再再……这是,那是一只极为漂亮的手,手指很长,因为太过白皙,莫锁绿有种能看到下面缓缓流动的血液的错觉“啊,谢谢。”
莫锁绿出生富足,见过的精巧器物也不在少数,家里博古架上便陈列诸多牙雕,她最喜其中一只“鬼工球”,上面分布着漂亮的雀丝浅纹,雕工颇为精致。只是台座被临渊那孩子玩闹损毁,为这事,老爷子吹胡子瞪眼了好久。这烟壶玉质莹润、坚实细密,色泽柔润光滑,精镂细刻,线条简练,便是锁绿这不识其中门道的孩子也看得出非是凡品。一面是镂雕五子登科,另一面则刻着“彼希声之凤皇,亦见讥于楚狂;彼不世之麒麟,亦见伤于鲁人。凤岂以讥而不灵,麟岂以伤而不仁?故割而可卷,孰为神兵;焚而可变,孰为英琼。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这诗锁绿不能念过,但最后一句曾听先生夸赞过其气节,应是范仲淹达其友的《灵鸟赋》。虽不懂牙雕技法,但锁绿看得出这诗是后来刻的,较之先前笔法又有不同。锁绿把玩一会,就双手奉还,静默一会,见对面仍无反应,就自顾自地开腔道:“这烟壶很重要吧!”
余襄抬头瞥了锁绿一眼,又转过头盯着马车厢房一角,“韩伯伯虽然行事布局理发,又嗜赌成命,但为人却是洒脱的,输赢之别并无挂碍,但对这烟壶却异常执着。当初他再回赌坊没有拿回自己输的钱财却独独索要这烟壶,于你与他,这应都是重要之物。”余襄任是一派淡然,锁绿没趣地扁扁嘴,却在无意间看见,余襄握着烟壶的手又紧了紧,突然咧开嘴傻笑起来。又突然发现此举并不和礼仪,又尴尬地咳了咳掩着嘴噤声了……
这回轮到余襄按按额角,然后一个翻身出了车厢,与韩藏生一块控马了。
这夜,因为路况不佳,只得于道旁空地露宿。莫锁绿从来没有在外面过夜的经历,象征性地捡捡柴火,却找到好些根腐坏的树枝,弄脏了双手不说,连身上的古香缎裙衫也跟着遭殃,若是让那“精绣坊”的婷姐姐知道大概会背过气吧……苦笑着看余襄挑出三四根,完全无视剩下的长短不一,纹理不齐的莫三小姐辛苦劳动结果,觉得天又暗了一些。
等余襄用粗些的树枝挖了浅坑,又摆好篝火堆,前去打猎的韩藏生也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只狍子,两只兔子。不知道用什么手法,莫锁绿甚至连外伤都没有看到,直至烤的时候才看见余襄从里面抽出了长约三寸的银针,莫三小姐又在心里默念,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因为您的决定,女儿不孝,可能让您连死因都找不到,就见女儿横尸街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懂古玩,我是路痴……
☆、差别
莫锁绿看余襄熟练地在剥皮的兔肉上刷着盐巴,认命地拿出梅花糕,她并不觉得两人行为有何不妥,只是无法想象这东西如何入口。糕点只是母亲为了防止自己腹中饥渴,特备的干粮,只勉强能对付一顿,早膳挨着,若明天正午前到不了,自己可能真的要吃下这种东西,这件事情的可能性是莫锁绿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
正想着,一块烤得火候正好的兔肉递到面前。“你体虚脉弱,若还吃这冷凉的东西,最好有在车山躺着过接下来几天的准备。”莫锁绿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就不自觉地把肉护在怀里了,回口道:“这是清热解毒,但是现在改主意了,这盒赏你了。”莫锁绿恨恨地把梅花糕放回檀木餐盒里。从心底里骂自己软骨头,没立场没原则。
余襄则毫不客气地收下盒子,也不抬眼看锁绿,道:“谢谢莫三小姐打赏,檀木器具在当铺里倒可以卖个好价钱。”余襄你要气死我么……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女儿不孝,涵养不够,气量不足,如果仵作查无结果,就定为气死的吧……
为难地轻启朱唇,小小地咬了一口,盐分刚刚好,即掩盖了土腥味又不会觉得太咸。兔肉紧致,不会很腻。又看看余襄,他还是老样子,没趣的老夫子。
抱膝坐在草地上,天朗气清,明月高悬,繁星灿烂,果然让人望之开阔,块垒尽消。还没准备气冲九重云霄,神游梦泽洪荒,太虚幻境,一声冷冷清清的:“韩老头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若你不惧霜重露冷,准备与豺狼共度良宵,请把衾被抱下来,省得冒失闯入,扰人清梦。”余襄,你是鬼,绝对是,你就是那个因为说话太刻薄被拔舌的鬼……
锁绿愈发觉得自己的未来暗无天日,凶险难测了……余襄在身旁,缩在一起,给自己充分的伸展空间,可是自己却一点感谢不起来……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待锁绿起身,已是青天白日,与韩藏生打了招呼,便自行洗漱起来,赶路非比在家有人侍候,现在一切从简,那些娇贵的习惯还是改了吧!见着余襄在处理昨晚的篝火,也故意不打招呼。回到车内,韩藏生指了指那个让锁绿郁结的檀木餐盒,道:“我吃了两个,味道不错。”
“您全吃了吧!反正我也不想吃了。”
“那可不成,襄儿这孩子一早加热的,让我老头子吃了,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锁绿听完,赶紧打开餐盒,果然盒盖上还有些水汽,盒内还是温的。一瞬间不知怎么才好,“这……”拿起一块,用细如蚊蚋的声音道:“韩伯伯,您代我向他说声谢谢。”
“什么?”
“向他说声谢谢。”
“说什么?”
“谢!谢!”
“原来莫三小姐也是会说谢谢的,余襄长见识了。”阎王,你的生死簿记错了,他应该堕入畜生道去当只鹦鹉的……还有韩伯伯,我可以当您是故意的吗?
或许是第一天的兴奋过去了,接下来的就是无休止的倦怠,锁绿突然觉得马车晃得厉害,产生了强烈的晕车反应,明明驶在管道上,为什么还让人心慌气短,胸闷恶心,刚开始坐着,后来躺着,最后缩着。正觉得难受时,突然听到一阵为不可闻的叹息,然后鼻尖就闻到一阵薄荷的清凉味道,锁绿偷偷看了一下,是余襄点燃了一个灯具样的物品,气味就是从那里发出的。然后,看余襄放下手中的书,锁绿赶紧闭上眼睛,余襄来到她面前,先帮她按了一会太阳穴,等症状减轻一点,又转按颈项后的风池穴,待锁绿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才停下动作,接着回去看书。
午膳莫锁绿根本不敢吃什么,随便对付过去,等到了客栈,用了膳,躺在床上,莫锁绿还是有种如坠梦中的感觉。昨夜风餐露宿,今夜竟然可以睡上床,真是……那两人睡在隔壁,自己一个人,不会因为突然的颠簸惊扰了清梦,也不会有凉风从被子缝角溜进去。但是,嗓子还是有些紧,有些痒。
“咳咳……咳咳……”莫锁绿郁闷了,感觉自己就是不能享受一点,但是咳嗽还是止不住,想喝水顺过去反而又被呛到,撒得桌上都是,也无暇顾及,只得躺回床上用被子捂住,夜已经深了,要再因为自己让其他舟车劳顿的人不得安宁,就太过分了……
轻轻的几下敲门声,莫锁绿没法应答,然后“吱呦”一声,门自己开了。锁绿揭开被角顺着声音方向望过去,却被自己的泪水迷惑住眼睛,什么都看不清。用袖子随便擦一擦,又是他,余襄。果然还是把人吵醒了……秉烛而来,火光照着那张绝色的秀丽容颜让莫锁绿觉得很不真实,似梦似幻,亦妖亦仙。
他侧坐在床边,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衣,余襄体态消瘦,较之同龄人又偏高,本想把锁绿扶起来靠在肩上,却发现锁绿将将到他胸前。也就不管这些,在锁绿的“厥阴俞”与“天突”穴上按压,直到症状有所缓解,又抚在她背上顺其,待锁绿的呼吸平复下来,这才起身。准备离开,瞥见桌上的水渍,才添了句:“壶里水凉,先忍忍,明天让店家换一壶。”
莫锁绿真是羞得要找地缝钻进去了,自己不过小他2岁,怎就得他百般照料,相较之下,自己这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千金大小姐简直如幼时逗弄的笼中金丝,除了讨喜外当真无有用处,一直以为这生死之劫既过,心智应更为坚韧成熟,没想却还是与原先没了分别。
作者有话要说:私以为锁绿的性子已经很好了……
☆、结庐
第二天一早,莫锁绿刚醒,还未来得及整顿衣裳起敛容,就立刻跳下去,把床下自己那牡丹碎花锦鞋踢到一边,打翻的茶杯已经稳妥地收纳回托盘里,再摸摸茶壶,果然,是热的……而他们也都牵好马,准备起程了……时辰真的还早……
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莫锁绿到底过了有多少天她已经彻底没概念了,每天她只能拿自己那张惨白的脸去看余襄的木头脸,然后再百无聊赖地低头看书,她的晕车症状已经减缓很多,虽然不能做到像两人风轻云淡,也好歹达到了面不改色。只是她毕竟是个六岁的孩子,稀里糊涂在床上躺了数月不说,结果下地还没有七天就被塞进车里,开始了没日没夜地颠簸,她真的不是在逃命吗?为什么她记得自己是养病的来着……
平常的生活节奏完全被打乱了,早晨不应该有报晓的梆子吗?清晨不都是沐浴在熹微的晨光里,闻着满园的幽香,在园子里蹲马练功,随着光线的逐渐增强,娇艳花瓣上隔夜的露珠会折射晶莹的光彩变化。拳脚并起,自如挥洒,大汗淋漓,通体舒畅,再回房换件衣服,到“养心居”里拜见长辈。回去后就看看书,弄弄琴,或者晒晒太阳,总之可以无所事事等着午膳,女红,琴技什么的父母也不可求,马马虎虎就好。每逢双日就会有先生来授《女诫》、《女论语》、《列女传》什么的,可是她从来没认真听老夫子说什么,只觉那人摇头晃脑的模样引人发笑,每次都在强忍笑出声的憋气中度过,所幸她天资甚好,每次母亲的抽查也都能勉强糊弄过去。弄筝调笔这样的事情不是留给才情富华的大姐的么,她只要本本分分不惹麻烦,口齿伶俐,讨个嘴甜就好啦。就算她现在体弱,性子也收敛许多,但天性却一时半会改不掉。
即便如此,她也耐着性子花过一天时间去观察余襄的日常面部变化,结果在意料之中,完全没有没变化……就像他清冷的语气,他的表情也是万年寒冰。要不是他会呼吸,会动,会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你,谁知道他是不是上等羊脂玉雕的可以乱真的玩意啊!
所以日子对于锁绿来讲实在是度日如年,也不知是哪个人收拾的书箱,放两本岐黄之术,医药之理的书进去也无可厚非,只是为什么把自己平时爱看的《山海经》、《搜神记》、《古镜记》、《玄怪录》什么的全部舍弃,反倒把大哥看的诸子百家、三略六韬、《周易》、《楚辞》……搬了来,捣鼓了半天才翻出一本《世说新语》,也算是照顾自己的心情。所以锁绿到目前为止还是进度缓慢,而对面的余襄,一目十行都不夸张,书名换得像走马灯似的,锁绿现在已经连名字都复述不全了。所以,她采取的态度是不闻不问,自欺欺人……
莫锁绿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在抽搐,她在听闻下车,步行,弃车之时,心中的感慨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奔流不息,热切之情如溃堤之水,一泻千里。可是,在她看到自己的行李时退却了,连岸边的一个小浅坑都没留下。原先装在车上没发觉,现在要携物步行才发现,自己一个人的东西是那两人的三倍……两人倒是自觉,自行把锁绿的大部分行礼都背负上了,当锁绿怀着崇高的敬意以及愧疚的心态随他们走羊肠山路,攀爬险峻高峰,又越过深邃峡谷后才赫然发现,那些东西里面明明有大部分是给他们的诊金以及拜托他们照顾自己的谢礼,把我的感动还给我……而后来一件更让锁绿郁卒的事情发生了,于是她更确定了自己的面部抽搐,其实他源于韩藏生的一句话“好,咱们就住这了”。一阵风吹过,卷集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地落下。头顶一只乌鸦飞过,那分明就是一块空地……纵然四周湖沼,翠竹围绕,绿树成荫也不能掩盖的重要事实。
丫的,不要逼我。你们……你们……终于知道到为什么你们这么爽快地答应,莫锁绿真想当场甩袖绝尘而去,只可惜她既没有可以甩的水袖又没有那种不畏强权的气节,于是她又一次可耻地低头了。“锁绿小儿,不要这么垂头丧气的嘛~‘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多好啊!”
所以“心远地自偏”啊!锁绿在心中默默加上一句,自己放着好好的小姐生活不过,一路奔波,用投胎般的速度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住吗?不!是!的!她还想多沾点人气,她不想成余襄那个奇怪的性子啊!她的美好人生,逍遥自在,对未来的希冀,不要还没开始就夭折啊!于是开始用最悲愤的声音背诵起《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来,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领悟了杜老爷子的沉郁苍凉。只可惜对面的两个人不是人,是鬼,是剥削童工,欺压良善的鬼。他们理解不了这么复杂的心情,无论多么忿忿,情况还是变成了“啥!今晚连车都没的睡?要睡地上!”
“我没意见,真的,不信你问杜老爷子!”
“什么,这样没床的日子还要持续至少三天……”
“竹楼?砍竹子,我?哎呀,韩伯伯有没有觉得今天风和日丽,十分适合小憩一下呢……”
作者有话要说:觉得锁绿的性格越来越开朗了,不错,不错,我要的效果~~~~
☆、采药
余襄被指派去伐竹,她已经不去考虑用什么砍,怎么砍的问题了,那对于她来说是太虚无缥缈的问题。她只需去五十步外的溪边舀水,捡些干柴来烧,说是竹子若脱水太甚,容易爆裂,须得烘干矫直。这些事锁绿听都没听过,也就随他们吩咐了,全当自己在使唤别人。可是她体质还是太过虚弱,水盆蓄水不多,但她仍然撑不住一个来回,气喘吁吁不说,因为腕力不足,弄得身上湿答答的,风一吹,又觉得凉飕飕。可是大锅里的水还没满,今晚上是要吃煮食的,如果不干,自己这算消极怠工吧!还是韩藏生看出了她的心事,放下手上的活计,替她搭了火堆。以后的事情她就乐得清闲,余襄回来了,拖着竹竿,说还有几根留在那里,让韩藏生自己去取。一看,果然大者如椽,是作竹楼脊梁的好材料。竹工破之,刳去其节,两人配合无间,看来是老手了。莫锁绿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头圆润,摸上去软软的,不沾阳春水,不为阿堵物,却什么也做不了……
“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声和畅;宜咏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皆竹楼所助也。”余襄在煮笋子的东西时,难得的开腔了。
锁绿正盯着自己的手出神,这一声吓得不轻,赶紧回过神来,说:“那多吵啊!”
余襄看看她,锁绿回瞪回去,他又发挥了他一贯的特质,保持缄默……
锁绿在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他多难得主动找自己答话,自己回答的是什么啊!“咳!我是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竹楼好哇,可以当肉吃。啊!不对,是‘悒露静,和烟绿。抢节宁改,贞心自束。’气节高,咱都‘垂緌饮清露’得了,也不对,那样不就饿死了。对了,是‘耻染湘妃泪,羞入上宫琴。 谁人制长笛,当为吐龙吟。’贞心常在……”她已经不知道她自己在说什么了。
余襄看着莫锁绿的混乱模样,又只有摸摸额角,暗自头疼了。为了终结这个话题,他接道:“我在北边的竹林里看到了紫竹,四载之物,待到立冬,我与你同去伐了它作洞箫可好?”
突然间,莫锁绿的心就定下来了。虽然余襄的脸没有因为这句话而产生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但不知是火光柔和了轮廓,抑或是这些天来的点滴失意到了现在,总之,莫锁绿感受到了对方身上那份温和内敛的关怀。
“当然,你得活到那时才行……”男孩又接了一句。
她要收回刚才的话,这个人就是刻薄鬼,怎么装都改变不了刻薄的本质!
“本小姐遇难成祥,洪福齐天,千秋万代,天地同寿,日夜同辉!百毒规避,千山拱手,万兽称臣……”
相较于在马车上的生不如死,这段时间对于莫锁绿来说简直可以称得上“白驹过隙”“光阴似箭”“流水匆匆”,她不仅躺到过他们为她特制的木质床榻上,还喝过用竹杯泡过的茶,还尝过用竹筒蒸的的米饭,鲜滑味美的剁椒鱼头,谁说“君子远庖厨”的,如果没有余襄她第一个饿死……
因为这一点,她可以原谅他之前所犯的诸多罪孽,比方说欺负一个像她这么活泼可爱、纯洁善良的好孩子,给她幼小的心灵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痕,还有今天中午烧的鱼太好吃,害她贪嘴一不小心被鱼刺划破了上颚。不过,这不是大事,自己也就勉强同意与他一起采药。
但是年幼的她没有想到,这一次看似普通的采药经历却让二人的羁绊更加深厚,让她在日后无数次的梦中重复这一天噩梦般的场景,只是为了他的那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萌,要怎么写才萌,这是个问题……
☆、险象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这天气当真是一层秋雨,一层凉了。
锁绿穿了件丝棉长衫,因为是新翻出来的,没有像夏衣一样留下锁绿洗衣后的黄渍。出门在外,莫三小姐也被迫向脏衣低头,她本身就没什么小姐脾气,总不好意思指使这两人为他洗衣不是,偷师余襄洗,却画虎不成反类犬,留下些许破损不说,还把草木灰散的到处都是。后来,学是学会了,但莫三小姐仿佛天生不善做这类活计,总是事倍功半,还经常殃及池鱼。余襄倒还是麻衣粗服,寻常装饰,莫锁绿一直都想找一件这样材质的衣服,因为麻布不容易洗坏……
锁绿活得还是很惬意的,因为又多了很多玩闹的项目,比如说钓鱼,比如说挖野菜,再比如说采药。“小襄儿,你看这花,花瓣淡黄色的,漂不漂亮?”这是锁绿给他新取的绰号,脱自韩藏生那句“襄儿”。本来余襄是不依的,可是莫三小姐的韧性又岂是常人能及,若他不搭理,她就一直说,一直念,直到韩藏生都受不了来求他,他才勉强答应了。这事之后,韩藏生到如今都心有余悸,都是连名带姓地喊余襄。
“映山红。”
“骗人,那是红的。”
“你大可以尝一尝,看会不会呕吐,四肢麻痹,呼吸困难。”
“……算了,我们继续吧……”可恨,如果他不在身边该多好……
鹿衔草,沙参,天南星,夜关门,半夏三匹叶,芒种花……锁绿一遍念着新学到的草药名,一遍开挖,完全没了名门淑女的样子。而余襄完全不去看这些常见的草药,他的背筐里倒多了几株天麻,所以往往两人到最后都会换着背,锁绿挖的草药多而杂,有时甚至会掺入断肠草之类的东西,若让她背下山估计“滚”会比较快。
但是这次锁绿是卯足了劲要找他都看不到的东西,所以走着走着已经偏了两人平时走的小道,余襄又怎么不知道她的心思,只是他这人一向性子平淡,便不去计较。
“呀!啊啊啊啊啊啊~~~”正当他在层密的枯枝落叶下寻找所需的药草,突然听到惨绝人寰的叫声,没错,这就是莫三小姐的了。
“莫三小姐好功夫,这动如脱兔的本事,余襄穷极一生也难得万一!”
莫锁绿黑着脸,看从她脚边大摇大摆走过去的百足虫,真想冲上去与它拼命,可是考虑了一下它毛茸茸的触手与红黑相间的诡异纹路,好吧!她放弃了。
“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计小人过,我莫锁绿以德报怨,放你一条生路!”女孩对着正在努力爬行的虫子恶狠狠地说。当初她正在树下搜寻,谁知道树干却动了,细看之下才发觉那是一只百足虫,那个时候莫锁绿与它的距离不过三指,所以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余小襄你看什么,第一次见本小姐么?孤陋寡闻,哼!
为了不见到余襄,莫锁绿走的方向更偏了。突然,在万绿之中,她找到了一点红。那不是人参花吗?若她没记错,那可是比人参更稀罕的东西。“喂!小襄儿,这里有人参花哦!我先看到的,算我的。”说罢就跳过去采,结果脚下有石子没注意,一个踉跄站不稳,作势就要滚下去。余襄那时正脱了背篓,开始清点药材。
见此状,立刻施展身法,赶了过来。到了近处才发现所处情况险恶,莫锁绿一只手拉着一株斜入岩缝的老树,一只手还死死地攥住那半截人参花,也不知是如何拔得的,脚下分明是万丈悬崖,她是怎么来到了这凶险之地?
莫锁绿也非一般人,神色虽然有些慌张,但还是尽量保持身体静止。余襄见状也无瑕思量,赶紧把手伸过去,莫锁绿知他心思,看看手里的花,一张口含在嘴里,空下来的手就准备握住余襄。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余襄脚下沙石突然崩塌,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顺着下落的石子掉了下来,却又在空中一顿。是锁绿拉住了他,两人虽然十指紧扣却比之刚才更加凶险,完全逆转。余襄知道,锁绿虽然有几年功底,但长时间的病痛已经亏空得差不多了,自己挂在树上尚不能求完璧,何况加他一个人呢?“莫锁绿,放手。”这是余襄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平时都是不加称谓,就算难得地喊了,都是“莫三小姐”这种调侃语气,当不得真。
此次,第一次喊她名字,却是让她放弃他,这怎么可能?我又怎么允许。
锁绿含着人参花,开不了口,只是她的动作没有变化分毫,用事实行动告诉他“她不会放手”,其实她很明白,这样继续下去,他们一定会死。挂在树上的手已经没有知觉了,血液逆流,很快就会不自觉地松开来,现在只不过是意志力的强撑罢了。
若是松手,自己或许还能爬到树上等待救援,留下这条命,但是又有什么用呢,这样的自己一定会活在暗无天日的阴影里,受良心的谴责,是自己任性,偏离主道,是自己善妒,偏要采花,是自己愚昧,不够审慎,是自己粗心,落得如此,却为什么要来救她的他要替她送死?这不公平,如果可以,她宁愿两人位置互换,那她就算咬他,也一定让他放手!自己早该死了,可是余襄这么温柔,虽然言辞刻薄,可他比谁都温柔,她要他活着,一定要!
“你借力,上去,快!”简单的几个字,说得她几乎脱力,那朵要命的花已经随她开口的瞬间掉下去,可她不惜,因为她没有任何时候有这么强烈信念,她要让他活!
“放手。”这次余襄说得很平,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多云。你不是会武功么,借力上去,应该很容易啊!
“下面有石台,约莫十二尺,我有把握。”对上莫锁绿的目光,余襄笑得温柔。片刻的失神,两个身影同时坠落,很快,又一次接触平地,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护在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同学一直吐槽回忆很长,这个铺垫够长了……
☆、蛇吻
莫锁绿还沉浸在余襄的笑容里无法自拔,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是不是她快要死了,所以给她看了他那个比人参花还难得的笑容啊!余襄本就长得好,就算平时总是冷冰冰的也招不来别人嫌恶,她不就是么,就算余襄平时怎么调侃她,也是恼不起来……
余襄见莫锁绿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暗自揣测是不是刚才施展轻功,把她吓傻了。虽然平时她的脑子也就是个绣花枕头,装饰的作用居多,但自己也不好让她真的痴傻,否则实在对不起莫家的礼金。锁绿自是不知余襄所想,否则,定然又会跳脚,反驳回去。
等莫锁绿回过神,这石台上也就剩自己一个人。赶紧搜寻余襄的下落,所谓搜寻不过是四处张望,这台子不大,应是天然形成,表面凹凸不平,怪石突起,走得好不硌脚。余襄这会正在石台与山体接触面上的洞口处站立。锁绿赶紧走过去,见她绿跟上,余襄掏出火折子,作势要进去。
“喂,小襄儿,我们今晚就要住这了么?”锁绿也猫着身子拱进去。
“嗯,等师傅来救,应该还有一阵子,这儿太高,以我的轻功莫说带着你,就是独行也上不去。这洞可以避寒,晚上在洞口生一堆火,防些蛇虫鼠,有火光也好让师傅看见。若他没来寻,那白日就让他看些黑烟,知道我们的下落。”余襄心道自己当真是与锁绿呆久了,也沾了些痴疯傻气,人参本就生长于砂质土地中,在上边时纵然杂草丛生,藤蔓纵横,不少及人之高,但从缝隙处望远处,见群山起伏连绵,而不见不见树木鳞次,就应有所戒心,还偏偏救人心切,失了冷静,真不像自己……现在虽然没弄得重创加身,伤痕累累,但这般出掌控的事,他一向不喜欢。
洞是个葫芦形的,洞口细窄,而内部却别有洞天,两人并排直立还有富余,这洞不长,约莫二十来步就走到头了。余襄拿火折子四处照看,这里虽有种说不上的霉味,但看这火没灭颜色也与原来相同,想来这也没淤积瘴毒之气。
“啊!”锁绿好像踩到什么,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余襄一听,暗道不好,急急发力,将锁绿拉到身后,因还拿着火折,只得再用同一只手抽发银针,此番动作已入劣势。锁绿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带她转到余襄前面,才见他执火的手上留有两个硕大的牙印,还在往外汩汩冒着毒血,在火光的照耀下泛着诡异的紫色,迟钝如她,也发觉事态的严重性。左手接过火折子,右手牵起余襄的手,作势就要帮他吸血去毒,余襄却立刻抽手,用匕首割了十字,自行放血。锁绿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恨自己,为什么总是这么鲁莽,采药是,刚才是,现在又是。自己中午吃鱼被鱼刺划伤了上颚,她忘记的事情,他却记得。你又为什么要记得,若不是她执意如此,你也不会掉下来,更不会被蛇咬,活该她被毒死!
锁绿用火折子在地上找到刚才绊自己的罪魁祸首,那是一条两指粗细的花斑蛇,最奇特的地方是它的靠近三角头的一块竟然是纯红的。虽然莫锁绿初学医道,难分毒物类别,但也知越是鲜艳的毒物越是剧毒无比,虽然七寸处已被三根银针钉入地上,力透蛇皮,但看那挣扎模样也甚是骇人,叫莫锁绿一阵后怕。再想想余襄的处境又更是如遇烈火焚灼,心焦不已。
余襄接过从锁绿手里递来的丝棉布条,结扎完,用另一只手按压止血。刚才毒血自己虽然及时放出来,但是应未排尽,若是师父在,无有大碍,就算是自己,只要有足够的药材,也可保无事安宁。只是这处境,当真“屋漏偏逢连夜雨,出门又遇挡头风”。这地方潮湿幽静,本就是蛇群冬眠的好居所,现在距隆冬还有一阵,只是山中湿润,夜风又凉,蛇群提前进入冬眠也不是不可能,自己怎么又疏忽了……结果火折子就往洞外去,这次翻查彻底,在岩缝里又见几只花斑蛇,看来这洞是蛇群的聚集之所,目之不所及的地方或许正有几双幽绿眸子虎视眈眈,耽搁无意,若晚上疏忽不备,很容易就成这些毒舌的盘中餐,腹中食。还是在洞外忍一忍吧……
锁绿看着余襄苍白的脸色,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他真的不要紧么,他的手在抖啊!出了洞口,余襄熄了火折子就直接席地而坐,背靠山壁。“余襄,你……”
“无妨,一时三刻还死不了。”余襄神色淡然,丝毫不见普通人的情绪暴动,就好像现在身重蛇毒的不是他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这节奏真是缓慢啊~~~
☆、血液
这一听,锁绿真是又恨又急,急的是虽这一时半会无事,可以两人目前态势,只得坐以待毙,毒入心脉回天乏术,气是他这么事不关己的语气,仿佛要的不是他的命。而且无有抱怨,这样自己反而更为愧疚,可是愧疚总是救不了命的,干脆随他一样坐在地上,好凉。
她不过就六岁,名门之女,受到的挫折几乎没有,一路平顺,若不是此次事终其一生大抵也不会有这样愧疚无助,但是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一意孤行与骄傲虚荣所致,自己不能让别人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丢了性命,赶紧想象还有什么是自己可以做的。不能全部依赖余襄,他不是救世主,他只不过年长自己四岁罢了,他能解决的问题,自己一定可以想到,就算不能完全做好,但至少要撑到韩藏生来就他们。
“昨夜下了场雨,他一定找得到。”余襄看锁绿一副懊丧的样子,摸摸她的头,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啊!昨夜下了雨,一路上多有不便,自己还抱怨呢,莫非余襄他……再看看他的布履,果然布满了泥渍。
“从偏离处开始,我便留下了脚印,本为防止走入太深,迷了方向,如今一看,却是用处多多了。”莫锁绿暗骂自己思虑不周,光顾着性子,都没有想过回去的问题,就算仗着识路辨位的本事,也太过自负,到底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有这般考量。
锁绿依言从够得到的山缝间拔些野草,树枝,再从台子上捡些枯枝败草,分开来,枯草易燃,而这些含水分的东西就难了,准备等火势稳定后再扔进去。锁绿做完这些就缩在岩壁前,让余襄静坐调息,不敢打扰。自己那筐草药留在山崖上,否则凑伙些药材也好让他服下,就算没有汤药,咬碎敷在伤口处也是好的。
这一坐就是四个时辰,已是黄昏时分。余襄突然睁开眼睛,一向寡淡的脸上神色暗沉了几分,锁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不免悲愤起来。远处天色晦暗,黑云压顶,奕奕玄霄,山雨欲来啊!难道真要亡我二人于此吗?
“咳咳……咳……”男孩嘴角留下一丝暗色血液,“锁绿,你听着。这雨若下起来,你就拿身上膏药瓷瓶蓄些雨水,可能要在这过夜了……”还没说完,就见他用手按住胸口,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这小举动就可以知道他现在承受的痛苦。锁绿挪过去,出人意料地他跌在了她的怀里,竟然昏了过去……
锁绿换了一个姿势,让余襄平躺在自己膝上,能舒展开来。山雨骤降,没有一时半刻是停不下来的,倘若畏惧蛇毒,留在洞外,待衫子湿透又兼寒风,余襄就算侥幸蛇毒不死也会死在风寒上,他只考虑了她,却完全没考虑自己。可是,洞里发现的蛇已全数灭尽,可不能保证没有漏网。怎么办?我可以哦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或许是精神一直处于焦虑状态,又突逢诸多变故,急火攻心,锁绿也止不住地咳嗽起来,为了止住身体的颤抖,她用手掩住嘴,却见血红的液体顺着指缝流到衣服上,是自己的血,余襄有救了……
韩藏生来到洞口,就算有雨水的稀释都不免为那冲天的血腥气退后两步。山崖上层外伸,正好呈斗状,下面石台上的火堆明灭不定,如风中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自己在竹楼里,见了远处黑云密布就料得孩子们出事了,以余襄的思虑,断然不会让两人身处险境,应当刚有预兆便折返。于是便起心上山间一寻,见得岔路就更加料定想法。可正当追寻到紧要关头,突然压抑着的天空下起雨来。他也无瑕顾及,只得与时间争夺,自己一生中遇到太多这样的时刻,脚印会被雨水冲刷干净,再找到他们就难了。冒雨继续搜索,总算是几十年的江湖经验派上了用场,见两人的背篓留完好,就在四处走了一圈,偶然瞥见崖下石台火光闪烁,目测一番,固定了绳索器械,就施展轻功跳到石台上。
猫着腰进去一看,饶是他从医多年也不禁有些触目惊心。两人身边用血画了一个圈,而锁绿那孩子胳膊上横七竖八地刻着十字,有的地方结了痂,又被扯裂,有的皮肉翻卷,这孩子用力也不知轻重,还好避开了动脉,即便如此,胳膊上干了的黑色血迹和新鲜的伤口混在一起也足够让人头皮发怵。她纯白的棉质长裙盖在余襄身上,泥浆,雨水,枯枝,血液,已经杂糅在一起难分真色了。
“韩伯伯,快看看余襄。我喝过麒麟竭,不知道能不能驱蛇。”脸颊上残留泪痕,有明显的鼻音,眼眶发红又偏偏忍着。看她唇色极为淡薄,伤口犹在,应是失血过多所致,但又强撑着不愿昏倒,真不知道该称赞她坚强还是骂她乱来啊!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擅长描写血腥镜头,我是好孩子……
☆、养病
舌淡红,苔薄白、脉弦数,应是中了风毒,却不知道什么原因中毒极浅,但人昏睡得却沉。本准备给余襄喂服丹药压毒,却见着他脸上,脖颈上都是暗色的血迹,“你还给他喂你的血了!”韩藏生一向觉得自己虽然不大正劲,但看人的眼光却是准的,怎么今天却失了准,这两人都在乱来。
麒麟竭虽然珍贵却不能去毒,生肌止血的效用倒是一流。之所以能驱蛇,应该是在外面燃着的凤凰草。但是,余襄能脉象这么稳定,跟喂了的血不无关系。绿儿这孩子在养病期间服用的大多都是顶级疗伤圣药,称她为药人亦不过份,但到底吃了什么可以压制蛇毒?
多想无益,救人要紧。先在锁绿身上封住穴道,防止失血过多引起休克,再拿补气养血的丹药让她服下。把锁绿用一先设定的器械吊上去,自己则背起余襄施展梯云纵腾空而上。待他到达悬崖上方,却见锁绿已经背上余襄的背篓,用伤势较浅的胳膊来给背上的余襄撑伞。这孩子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状况较之余襄好不到哪去吗?知道多言无用,锁绿的脾气有时候极为倔强,虽然总是用顺从恭谦的外表掩盖,但是内里傲骨嶙峋,外化而内不化,自己摸着都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