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锁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竹楼的,也不知道自己凭借什么,信念还是体力她已经无瑕细究了,只记得韩伯伯给余襄煎汤药的时候,自己太困了,睡着了。期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面余襄中了蛇毒,那蛇说要用自己的血才能解,她就用匕首划了一刀又是一刀,直到自己手臂已经再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满地都是自己的血液,浓稠的红色液体在地上蜿蜒流淌,画出狰狞而诡异的曲线,就像小时候自己不小心打翻的塞外美酒,也是这般红得鲜艳,红得可怖。它就这样渗入地面,那些干掉的血痕变黑,再出现反复斑驳的花纹,最后全变成了那种伤害余襄的红色花斑小蛇,从岩缝,洞口,天顶间冒出来,吐着信子,它们离自己是如此的近,她甚至能看到它舌尖的红色小叉,用锄鼻一步一步感知她的位置,自己想拉着余襄离开,可是自己力气太小,根本拉不动,自己就拉着他的手哭啊,哭啊……
“锁绿,锁绿……”她睁开了眼睛,见余襄坐于床前,他的眼睛是那么漂亮,黑得像是最纯粹的黑曜石一般没有杂质,当他看向你时,你会觉得万籁俱寂,就像是浸入了寒潭深处,再无波澜,脑海中只有他的声音。此刻听见他用熟悉的清冷音质叫着自己的名字,仿佛回到了安宁的居所,那些蛇啊,血啊的都不见了,突然冷静了下来。
他伸过手附在她额头,摸摸她的脸蛋,冁然而笑。这是他第二次笑,锁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时的感觉,就像微风拂过面,百草竞春华,肃肃花絮,菲菲红素,让你不由地爱上这万里山河,无限春光……突然痛恨起平时读书不用心,不能工于吟咏,比不得咏絮才女,词穷而意不达。只是知道她很喜欢他笑,那种淡淡的,暖暖的的谁都无法替代的感觉,只求岁月静好,愿你永世展颜!
锁绿自从那次采药回来,新伤旧疾地又在床上躺了月余,只是这次自己有意识,而且余襄也没有上次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飘渺。有时他会拿着《千金方》坐在自己屋内的竹椅上细读,偶尔碎光拂过,留下片片剪影。有时会在院外抚琴一曲,可以是《广陵散》的刺客高义,名士绝响,可以是《潇湘水云》的山河破碎,时事飘零,可以是《华胥引》的气定神闲,无为乐生,还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曲子,他弹得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一个琴师都要好,并不是指法多么纯熟,琴艺多么高超,只是那风姿折了自己心神,让自己听了下去,懂了他的情。想想可笑,家中豢养歌姬,乐师无数,何时这般认真听了?总是敷衍为多,生怕迫自己学了去……有时他还会参照古书棋局复盘,与自己对峙。他的一切自己从没能触碰,也无力触及。自己是养尊处优的莫府三小姐,只是一个任性贪玩的孩子罢了。论经商之道,驭人之术,自己不及大哥,论容貌美艳,琴技歌艺自己不及二姐,就是那套回风剑法自己也学得不上不下,除了所谓的天资与莫府的余荫,她不知自己有何可取之处,浮躁冒进,鼠目寸光,浅陋粗鄙,光与余襄并立都羞愧得她无地自容。
难道自己的未来真的如同其他闺阁千金,计较脂粉华服,金饰银钗那些俗物,与姬妾争宠吃醋,勾心斗角,当个怨春思妇,亦或者会成为妒妇毒妇,做些天理难容的傻事?这些都是原来没有想过的事情,可是回答却是一定的,自己定然不愿如此。要改变就要付出代价,自己能付得起吗?
作者有话要说:过度如此漫长~~~~
☆、下山
锁绿坐在太师椅上,羊毛毡子,鹅毛垫子,兔毛裘足足垫了三层,冬日的阳光温暖而又凛冽,手中的紫竹笛温温润润,音孔也让余襄调过音,只是自己还未得其真法,吹得不好。因手臂伤势的后遗症,总是无法持续发力,音准也时高时低,反正也无人计较,自己开心便罢。
余襄果然守信,一早约定的伐竹取笛没有忘记,自己昨天真的很高兴,而且很久都没这么高兴,她的疑惑终于得到解答,她问他:“小襄儿,我当真能以这样的身体离开莫家独闯江湖吗?”
他用那双漂亮的黑眸盯着自己,那里的感情是责备还是疑惑她分不清,只听余襄淡淡说道:“我且与你相约,这世上定会有人不因武功而闻名天下。待你看到之时,你再定夺去留,可好?”
“呵呵……小襄儿,你可真逗趣,那人不是皇帝老儿和列位公卿吗?孔孟老庄也都算,啊!还有……”
余襄又看看她,递过来钻好音孔的笛子,没有言语。其实,身体不好又如何?不能习武又如何?她怎么没想到,纵然不能仗剑天涯,以暴制暴,锄强扶弱,但大可效仿老聃骑牛,乐乎于山水之间,得布衣之趣,识田园风光。待垂垂老矣,耄耋之期,便山间架篱,与所爱共赴黄泉,倒也清闲。自己为什么又付不起这代价呢?玲珑珍馐,金银珠宝,华服美饰换得自由,也合算的紧。况且以长兄的性子,自己若真的穷困潦倒,也不愁无人接济。
养伤的日子既慢且长,节奏是彻底慢下来,每日看书,抹弦,下棋,插花,吟诗,观星,连医理都有涉猎。原先想都不敢想的生活,而自己竟然一点都不觉无趣,也多亏有人伴在身旁指点。余襄这人若说无趣,也确是如此,寡言不说,一开口就是恼人的言辞。而不开口的时候,她又偏偏千方百计地惹事找茬,意图撬开他的金口。虽然失败的时候居多,但莫锁绿小朋友一向有坚忍不拔的毅力以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所以就算是不成功,一直废话到他开口就是了,日子倒也顺顺畅畅地走过两个四时轮转,一转眼,两年过去了。锁绿越发对这项工作驾轻就熟,或者说两人间的默契更甚了。
韩藏生这老头,没事下下山,看看病,收收诊金,再去赌坊逍遥一把,也完全收支平衡。锁绿原先对他的尊敬之情也随着两年的岁月逐渐消磨到荡然无存。原先与家里定的两年之约也到了最后期限,自己或许真是凉薄之人,两年里竟然没有吵闹要回去,明日要离开了,也没有哭哭啼啼,都不像自己了……
“喂,小襄儿,你说韩老头他是回来呢,还是不回来呢?今晚可是我在这的最后一天,这样太不仗义了吧!”
“锁……”莫锁绿裙子一撂,跨在竹椅上,狠狠地瞪过去,一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的样子,“绿儿,下山吧!”让余襄叫她“绿儿”是锁绿为数不多的胜利果实,她整整纠缠了一个月才让他退让松口,也是她相当看重的成果之一。
“哎?你这书呆,怎么愿意下山了。”
“山下花灯节,以为你喜欢喧闹。看来是余某眼拙,不识莫三小姐高趣了!”
“哎呀,别这么说嘛!好襄儿,咱们下山去吧!韩老头看来今个不吃晚膳了,来来来,咱们也别做了,直接下去好了。大不了晚上你再加餐嘛!”抢过他手中的书,两手一合,摆到桌上。锁绿原先在家里,莫说爱惜了,总是丢得床榻,地板,书桌上都是,有时用来夹窗柩,不够高时垫在脚下,折纸,偷偷玩火,总之各种闹腾的事也伙同侍童干了。在这里,可不敢放肆,乖乖地放下,临了,还不忘拍两下,以示安抚。
余襄也拿她孩子气的脾气没辙了,怎么觉得两年下来,她这八岁的小丫头一点没长大。也难怪余襄这么想,在莫府锁绿的样子总是病恹恹的,两颊深陷,体态消瘦,没有一点朝气,后来在这边又是放血又是风寒也没消停,不过精神倒不错,哪都有她的影子。至于身体,是直到今年才好些,据她自己所言,原先脸蛋圆圆的像汤圆,很喜庆,自从生病以后下巴就尖尖的,没个原型了,她说时,语气很是懊丧,托着腮,气得鼓鼓的。连余襄都没忍住,揉起她的脸蛋来,还顺便赏她一句,“余某以为,莫三小姐的脸已神似汤圆又何必追求形似呢?”那天晚上,他也确实专煮了一碗芝麻馅的汤圆,锁绿也在咬牙切齿中飞快地解决了……
锁绿又转身,盯着余襄看了一会,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小襄儿,你确定不带面纱?”余襄这两年的脸真是越发标致了,注意“标致”二字,是锁绿金口玉牙钦定的词,跟山下人插科打诨时学的。余襄小时候锁绿就觉着他长得好,但也止于好看,因为想不出别的词形容。这两年又念了些杂书,就觉得“天人之姿”,“面如冠玉”,“眸若朗星”,“芝兰玉树”都是些陈词滥调。诗里的“似谢家子弟,衣冠楚楚,车骑雍容”较之他,仍觉肤浅,以他的姿容即便布衣粗服,即使不餐珍馐,就算无有仪仗随从都无法掩其内里华彩,当真风华绝代!正因如此,才似珠玉在瓦石间,让人无不惊艳,像《世说新语容止》里所言之事才会一再上演。
余襄也不言语,带着斗笠就下山了。锁绿掩口胡卢,小跑地跟上前一位的步伐。
作者有话要说:下山了!!!下山了!!!谁知道该怎么温和地继续啊~~~~
☆、花灯
若说这华灯初上,佳节良宵,她莫家一向过得声势浩大。鹅黄,粉绿,殷红,湖蓝色的衫子,飘扬纷飞的衣袂,掌灯侍女一路长排,戏台高筑,咿呀侬语,火树银花不夜天,好个玉壶光转,锦绣生辉的光景。只是此番民间胜景也让锁绿晃花了眼睛。原先在家中,礼数森严,外出需得多番报备,况且人海般的防护也尽失所趣,好不容易出来了却又因为养病没能见得,况且身边的人也不喜吵闹,连每次下山采购也非得弄得跟负重训练似的,让人好生郁闷。
一路走来,手中多了两串粘糕,一束冰糖葫芦,一包松子糕,一包墨子酥,每当抬手必然会让包裹相撞。那边的姑娘放花灯寻佳婿,这边的锁绿嘎吱嘎吱地咬着粘糕,再夸张地拉很长,直到那姑娘眼睛放出嗖嗖冷箭,莫三小姐这才罢休,用无邪的目光不解地望过去,拍拍屁股,扬长而去。走马观花,东张西望,眼观八方,耳听四方,恨不得将这闹市看个仔细,丝毫没有注意到在追逐美食的过程中将余襄甩个干净。等到反应过来,莫三小姐的表情也只是撇撇嘴,做了个减少购物量的打算,免费劳动力失踪,那就自食其力吧……
曲曲折折的廊亭通向湖中的小榭,檐牙飞翘,轻纱薄缦,平添几分绮丽旖旎之感。街边的建筑鳞次栉比,风格各异,虽无广厦豪宅,但其浓郁的朴质气息已让锁绿陶醉其中。更何况多了这么些活动,请来的戏班子,杂耍艺人,湖中花灯,临时搭建的擂台,斗文斗武,不亦乐乎。待锁绿玩累了,就赤脚泡在湖水里,躺在草地上,整个人都舒展开来。抬头看着满天星斗,没有高耸的院墙,没有礼教的束缚,没有寂静冷清的孤竹,没有朱阁窗柩的阻隔,自己真的真的看到了。耳旁商贩的吆喝声,女子的娇笑,男子的呵斥,杂糅在一起几乎让锁绿昏昏欲睡。对,几乎,在锁绿没有看到树下那一圈人的时候,她真的快要阖上眼睛了。
“卖身葬父”锁绿在心中默念了三遍,再深深吸一口气,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女儿不孝,以为你们说孝道的时候拿故事哄我玩,质疑了您的公信力,我错了……但是转念一想,花灯节来葬父,似乎有些不合常理。男子女子互诉衷肠的好日子,这么做似乎有些煞风景了,即便其情可悯,其景可量,还是有些变扭。突然人群开始挤靠起来,锁绿仗着自己身形尚小,挤到前头,没想到被压个正着。怒视回首,哪个没有公德心的混球推的,凑热闹要像她才是风度好吧!
咦?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女儿不孝,以为你们说的“相由心生”是词穷后硬着头皮说的代替品,如今看来,女儿错了,世上还真有长着恶霸脸的混球。又听到什么“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无恶不作”的词佐证,很好,本小姐当庭宣判,此人是坏人。来人呀!拖下去打三十大板!当然,以上心理活动纯属莫三小姐的个人态度,被欺压的百姓依旧敢怒不敢言。
“呦!小娘子长得挺水灵的,怎么在这种地方卖身啊!”很好,绝对的恶霸说辞。锁绿一向自称是江湖儿女,热血少年,古道热肠,路见不平一声吼。只可惜她手无缚鸡之力,又无刀具傍身,最重要的是她的嗓子也达不到狮吼功的程度,所以此时也只能龟缩到一旁,静待事态发展,实在不行,出钱买了她,再利用舆论压力压一下那个谁的气焰。可这也只是理想化状态,估计最终还得拉着她跑,为什么自己总是可以体会到各种形式的“疲于奔命”。那姑娘也只是嘤嘤哭泣,没有丝毫还手,也不知道接下来,能不能跑得动……余襄,你怎么不在呢?
那恶霸被唤作“刘疯狗”,此人出生就因相貌骇人而遭遗弃,传说是被山里的狼养大的,只是学不来那股子孤傲,落得个疯狗形态,见人就咬,尤其打架凶恶,敢拼命。镇子里民风淳朴,谁也不愿招惹这祸害,一味避让,久而久之,就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加之在黑道上混出了些名头,跟班手下也倒也不乏。正偷听的起劲,那“刘疯狗”调戏不够,突然动起手来,锁绿也把气提到嗓子眼,准备那只咸猪蹄碰到那姑娘的一瞬间冲上去。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还没等她莫三小姐酝酿足感情,就被一只激动的“鬼手”推向了烽火正浓的前线。
抬头,尴尬地笑一笑,准备退回去。可“刘疯狗”笑了,满口黄牙,混杂着说不出来的腥臭口气,喷了锁绿一脸,莫三小姐虽然没有唾面自干的好涵养,但此刻也不敢妄动。只得再赔笑连连,也不知是不是那只疯狗患有脑疾,兼带精神错乱。“你这小丫头也是个美人胚子,来告诉哥哥今年几岁。”莫锁绿心中冷笑连连,想知道你姑奶奶的年龄,下辈子!
满脸堆笑地回头,甜甜地说道:“小姐,莫要玩这把戏了。老爷正担心着呢,您离家出走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绿儿知道您菩萨心肠,这道边病倒的老人,您也不辞辛劳的照顾,如今病逝,您就算没银子也想安葬。这份这份心肠感天动地,只是这老人,绿儿奉老爷的命查过,来自‘古源村’,如今那染了疫症,死伤无数,惨烈如人间炼狱,小姐也快随绿儿回府查看身体有无疾佯。”如果眼睛能抽经,她觉得她的经脉能抽搐成一朵花,也不知道那位姑娘看懂了没有。还有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女儿不孝,有违您老的教导,说了谎话,看在一时权宜的份上,不要追究,锁绿还是正直纯良的好孩子……
那疯狗听了锁绿的话果然后退两步,不仅是他,连周围的人群也明显松动起来。锁绿很满意地看着周围的变化,这才有时间看那姑娘的脸。好一副相貌,眉如含黛,眼若秋波,唇比胭脂,面堪海棠之喻。原以为这乡野境地生不出这般钟灵毓秀的可人儿,看来是自己以偏概全,优越感过剩了。
“等等。”面前的丹唇轻启,没想到竟然是挽留之词。“我不认识她。”瞬间队伍又重新围起来,一下子聚点又重新回到了这里。锁绿在听完这话后彻底懵了,随即而来的就是无助脱力。
作者有话要说:前几天把《猎天使魔女》给通关了,还有《devil may cry 4》简单模式也给通了,神作啊!用投影玩xbox是不是有些奢侈呢?手柄玩得我拇指都快肿了,囧~~~
☆、巧遇
“小姐,请不要任性好吗!您必须回去,您看我买了您爱吃的,而且大夫也在等着……”还想着说下去,谁知道左手却被拉住,抬头一看,余襄那双无波的黑眸透过薄纱望过来,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她,忘记了接下来的说辞。
余襄握着她的手,稍微施力把她的视线带向用破竹席包裹的“父亲”身上,漏出来的半截手臂虽然皮肤松弛,肌肉萎缩,看起来苍老无比,却很光洁。锁绿低头看他们两手相握处,长长地叹了口气,又冲动了……没有尸斑,那人没有死!
那么这是谁的闹剧,自己扮演的又是怎样的角色。锁绿气鼓鼓地低头,讨厌!讨厌!真讨厌!“小姑娘,怎么不说话了。”就在锁绿进行无比纠结的心理斗争与批判时,不知怎的,战火重新蔓延到她身上,锁绿一生气干脆扭头埋到余襄怀里,不去理会了。
事情只发生在一瞬间,她只知道余襄抬了手指,也听到了那厮的惨叫,却没能弄明白怎么回事。后知后觉的伸直脖子才看到,刘疯狗的手上赫然插着一根竹签,血迹未干,竹签上还穿着两个山楂球,模样甚是可笑。等一下,那不是自己没吃完的冰糖葫芦吗?
锁绿扁扁嘴,低声道:“赔我一串新的。”刘疯狗那厮本就泼皮惯了的人物,又怎会吃暗亏?让他如何肯善罢甘休,大吼一声,作势竟欲扑上来。余襄也未正眼瞧那人,手腕一转,带着锁绿轻松避让。连退三步,拱手道:“剩下的,请姑娘善后了。”语调清冷,拉着锁绿,径自走开了。
锁绿好生纳闷,以余襄人品断然不会放任那厮横行街里,欺压良民,更不会留下处下风的弱女子独立抗敌。而那女子的反应也颇为怪异,不仅不出言挽留,反而莞尔。当初自己出言解围的时候也不见她对自己笑来着,这让莫三小姐忿忿难平。余襄面色如常,丝毫不担心那一介弱智女流怎样对付那剽悍人物,女子也镇定如初,两人好像旧识一般,默契无比,自己夹在中间算什么,多管闲事的路人甲?
“想跑,没那么容易。”是嘛!还是有人挽留的嘛!虽然自己宁愿不要就是了……
“哼!先过本小姐这关再说!”接下来的一幕看得锁绿目瞪口呆,这根本不是欺压良民,这是单方面的施暴。首先“父亲”的尸变就已经让众人讶异,后来那姑娘的功夫又舞得煞是好看,让人眼花缭乱,拍手叫绝。若不是余襄拉她一把,远离战场,她估计得惊讶得把下巴丢在那儿。
“喂,小襄儿,你是怎么知道那姑娘……”接过糖葫芦,把接下来的话咽到肚子里,留着那双求知的眼睛眨啊眨啊,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余襄那不似凡人的侧颜,在黑纱的飞扬的瞬间如梦似幻,乌目欺夜,皓齿红唇,好个神仙般的人物。
男孩撩起前襟好整以暇地半坐在桥上横栏,风轻云淡,武功端的是俊俏。也不回望锁绿,只抬眼望向江边水榭,窗柩的火光散在粼粼细波上,五色花灯随着水波晃荡,不时有过往的渔夫捞起一盏盏花灯,折返送与岸旁焦急等待的后生,花光摇曳,明灭闪烁,一时间余襄也不禁眯起了狭长的丹凤眼。锁绿见余襄如此,暗自压下了推他下河的冲动,自己思量起来。思前想后,总算有些眉目,可小脸随即又垮下去……学着余襄的样子,半坐在桥上,只是他人做来如蝶入花间,逍遥自在,她做来却像雀入泥淖,别别扭扭。双手托腮,一个劲地吹夜风。
“咳……咳咳……”果然,锁绿腹诽道:自己的体质还是一如既往地差啊!
余襄一个鹞子落地,当是把“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这字诀做到极致,解下外衣披在锁绿身上,执起她的手就向山上折返。余襄镶金玄线履在周围火光的反射下发出柔和的光华,两人踏在黝黑的石板上有节奏的震颤,让锁绿打从心底觉得温暖。“喂……咳……我的糖葫芦,不许赖帐的!”
“你……”余襄本欲说这孩子几句,但看她脸上淡淡的病态嫣红,也就生了几分自己也说不好的情愫,不多言语。
两人又回到来路时的糖葫芦小贩那儿,锁绿对着扎了满草棒的的鲜红山楂,没了主意。“那串比较大,可是那串又很红,啊!还有那串……”
“可算找到二位了,今日之事,凉月在此谢过。”锁绿一向都知自己后知后觉,而今越发觉得如此了。这开口的女子可不就是刚才梨花带雨的俏姑娘么。如今也褪下麻衣粗服,换上锦绣衣裳,广袖流仙,白玉束腰,黑发堆鸦,更是好风姿。
“凉月白纷纷,香风隔岸闻。好名字。”余襄所吟的乃是王介甫的《菩萨蛮》,这诗锁绿念过几遍,并无稀罕之处,只有些不适余襄的反应,这人不应该冷淡地站在一边,连头都懒得抬一下吗……
“呵呵……没想到能在这地上遇上这么好玩的事,领略先生风姿。”锁绿有些讶异,先生不都是形容摇头晃脑,躬身驼背,整天“之乎者也”的家伙么,她用它形容……余襄。
“承蒙姑娘青眼,余某受之有愧。今日之事,浮萍聚散,切莫挂心。家妹年幼懵懂,若有冲撞冒犯之处,余某在此拜过,望姑娘海涵。”说罢,还双手作揖。这是韩藏生都享受不到的待遇,锁绿有些忿忿,什么青眼有加,姑娘抬爱的,都是余襄你这个色鬼看上人家姑娘水灵,哼!不理你了……
“呵呵……先生何必自谦,以先生之才德,凉月感激还来不及呢!只是不知小女可否有次荣幸一睹先生真容?”呵呵呵,早晚笑死你,最讨厌这种说话拐弯抹角的家伙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抛头露面不说,还要见男人的脸,羞不羞。锁绿暗自腹诽,完全忘了自己情形也并无二致。
“余某自幼面容有疾,不敢示人,故蒙纱以作掩耳之窘态,自欺尚可,烦请姑娘莫要相劝。”一番话说下来行云流水,太极云手打得顺畅。锁绿在一旁绞着手指,纵然无聊却不敢贸然出言,她虽然冲动却并非无知,能让余襄这般小心对待的绝不是道旁猫狗的角色,自己更犯不着说些浑话推两人入水……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灵感,不喜欢凉月……凑活看吧……
☆、思绪
锁绿估摸着时间,这两人杵在这里好歹也有一盏茶的时间,真可谓“定力非凡”,而她则是如坐针毡,恨不得赶紧卷铺盖走人,虽然他也没什么铺盖就是了。只有苦着脸在一旁干等,真的好无聊啊……想窜到旁边去看绒花,可是又放不下心她的小襄儿独自面对那个女魔头,对,她就是害他们不能回去的女魔头。余襄的外衣都快被她绞成大头菜模样,皱巴巴得惨不忍睹,她只能一边担心余襄回去生气不理她,一边变本加厉,争取编出麻花样式。
“观公子容止,气度雍容,可当一句‘芝兰玉树’,可否告知月儿师从何人?”锁绿在一旁酸得赶紧捂牙齿,一边反省当年怎么就没多学先生的一两句酸文酸语,否则,也不用在一旁干跺脚没法子了。
“不过俗人一个,识得几字罢了,得姑娘谬赞了。今次已经拙态尽现,安敢再称‘芝兰玉树’。倒是姑娘才识叫人敬佩,应是大户出生,在下倒是造次了……”
看看,互捧得越发叫人窥不透真意了。锁绿想了想,怎样打断都有些失了礼数。干脆解开外裳的搭扣,半蜕风衣,让河风尽情在身边肆虐,准备假咳一下再使个苦肉计,让两人借机离开。就在她算着自己的小九九,偷笑之时,却有人早已洞察此事,暗暗在她手上施力,披风就这样滑落在了脚下。抬头,又对上了余襄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似乎有些告诫的意味。再动动手,不知被他按在哪个穴位,根本施不了力。锁绿感到一种陌生又奇怪的感情划过,但后来还是以“我自虐,你管我”的眼神顶了回去……
真是委屈死了,索性也就顺着小性子,运劲挣扎。余襄看着身边的女孩,双眸秋水含波,氤氲着雾气,面若桃李,那一抹病态的嫣红越发显眼了,他倒是觉得自己有些委屈了。微微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凉月姑娘,夜凉风寒,家妹体质孱弱,不可久于外。况离家时久,一时贪玩,未曾通禀,恐家人忧心烦思。今日与姑娘一言,所获良多,当信此善缘,然诸因种种,就此别过。”说完,执手作别。锁绿被拉着,艰难地回过头,循着说书人的口吻念叨:“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那句“后会无期”淹没在了人声鼎沸的闹市中央,盘旋了几圈又悠悠散去……
凉月却立定,自言自语道:“哦,后会有期吗。”忽然又露出微笑,当即下令,“传我命令,追查两人身份,回府!”
锁绿是打定了主意不理他,所以也是一路无话。待回到小屋,又见韩藏生那老头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余襄自然被推去做庖厨这样不是君子的活啦,莫三小姐哼地一声扭头回房了。躺回自己睡了两年的床铺,被褥松软,应是白天余襄拿出去晒了。唉,说好不想他的,转了个身把被子裹在身上,这床金线锁边百花争妍绣品是当时带来的,不知绣这床被子的母亲还好不好,母亲一向畏寒,却还是熬了几个夜晚来赶这绣品。姐姐和哥哥们是不是还像原先一样忙碌,忙到神色匆匆,每次只得擦肩。不知道那个最淘气的弟弟是不是还是一副混世魔王的样子,上房揭瓦,无所畏惧。小妹会乖一些吗,毕竟已经到了要读书的年纪。想着想着,思绪便翻飞起来,离开时家里的一草一木都似乎鲜活起来,记忆像湖水一样一泻千里,开窗便能看到的那株红梅,捉迷藏时躲的那块太湖石,偷偷买来的物什玩意……可是,自己真的要离开了吗?
人是念旧的动物,住了两年的地方不可能全无感情,即使痛苦也好,悲伤也罢,但是这里毕竟是承载了自己两年的记忆,当她再回到锦衣玉食的富足生活,会不会忘记这里,忘记这里的竹立千重,雾霭深远,忘记这里的熹微晨光,流水潺潺,忘记这里的古镇旧庙,青石砖板,忘记这里的灯会龙舟,玉壶光转,会不会忘记小襄儿,忘记韩藏生,忘记一切的一切……她忽然有些迷茫了,眷恋,这个感情是眷恋吗?自己竟然会生出这样的感念,锁绿有些迷惑了。
可是,莫府大宅的一草一木再次浮现在眼前,过去两年在梦中,在现世,一次次描摹的场景,沾水桃花,绿柳丝绦,海棠花红,雨润如酥,家人们毫不做作的关心,让人无法不珍视的关怀与爱护,她同样放不下。锁绿甩甩头,将这翻飞起伏念想生生压下去,她怕了,这般不干脆实在太不像她了。
莫三小姐顺着床沿滚下来,轻飘飘地站稳,抬头一看,月上柳梢头,很好,大摇大摆地出门找茬了。
作者有话要说:语言任然全崩……话说,期间难得的写文时间被拿去写《巷说百物语》了……好吧……我承认我废……
☆、落水
“喂,小襄儿。看上凉月姑娘了吧,要人出主意么?”
“喂,怎么不理我啊!啊,小襄儿害羞了……”
“好歹回个话嘛~~”
一直到韩藏生回来,也不见余襄回话,甚至连多看锁绿一眼也觉得欠奉。莫三小姐这两年什么没学会就是学会了怎么对付冰块脸,而且相当有心得,一个“缠”字诀,炉火纯青,无人出其右。
连久经沙场的韩老头也被那一声声酥到骨子里的“小襄儿”给酥到外焦里嫩,于是也不管囫囵还是吞枣,总之赶紧把饭菜风卷残云一番,抹抹嘴巴,速速离开是非之地。余襄仍是不置一词,依旧在灶台附近,不知在做什么,任凭莫三小姐把十八般武艺亮个齐全。
最后,男孩施施然出现,手里端着一碗元宵。好似知道锁绿接下来会问什么似的,径自回答“桂花芝麻的。”女孩愣了一下,接过来,几次握着筷子想要戳一个出来,可是几次都是抬起又放下。锁绿想一定是这碗元宵太烫了,要不蒸汽怎么会这么大呢……看,鼻子酸酸的,连碗都看不清了。
这桂花是自己种的,自己养的,自己摘的,最重要的是这花是送给余襄的生日礼物。那个时候只是因为喜欢桂花蜜糖,可是外面小摊贩的总是喜用开得最艳的桂花入食,长时间与蜜渍在一起然浓烈有余而回味不足。所以锁绿在家时,厨子会特地收集未开的桂花苞入味,这种淡淡的桂花清香与蜜糖的滋味,锁绿最是喜欢。在这边,思来想去,只有余襄一个人做饭,干脆把材料送给他,等着桂花蜜糖自动送上门来。
没想到,这样性子的他……
这一晚,锁绿硬是将自己的竹笛与余襄互换,顶着某人一脸嫌弃的压力。 秋菊傲霜,虽然那菊花被自己刻得像团棉花,但是,嗯,对,心意最重要。你看,小襄儿也没持什么反对意见嘛~连蹭在他身上跟猫儿一样摇尾巴,呃……锁绿转头看看,还没长出来……咳咳,总之小襄儿面无表情不就是最好的表情了么……
一早,余襄把还在赖床的莫三小姐抱上车,把收拾好的行李带上,就这样上路了。事实证明莫三小姐十分随性,而且只要使起性子来就是百炼成钢,跟八爪鱼一样缠在小襄儿身上,怎么掰都不松开。等日上三竿,松手,又什么都不承认了,起来抻抻一身懒骨头。虽然她很想顺便滚几下床褥,只是可惜这次出行,一切从简,要想滚估计得把骨头硌得散架,于是撇撇嘴作罢。
日落时分,锁绿被残酷地宣布今夜将要露宿街头,不,是夜宿野外。女孩很纠结,别人是怎么知道她要回家了,又怎么会想到这个糟糕透顶简直没边的想法,绑了她去要挟莫家。锁绿虽然知道自己很值钱,但也仅限于她的吃穿用度,内在价值什么的,她自己都没有去挖掘。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其实绑票什么的在她经历过仇家寻仇打成重伤之后,已经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好不容易救回的命吧,总不能白白地用在毁掉莫家这件事情上。所以她只能默认韩藏生的做法,不走管道,抄近路,尽量低调,仗着他走南闯北的江湖经验避开闻风而来的吸血虫们。唉……可是她莫锁绿真的只是个孩子而已,难道还真有什么姿色让别人大街上认了去。但是,总不好反驳他,呜呜呜,她的庙会,她的糖球,本以为回去的时候还能再玩一会的说……愤恨之下又丢了一块石头,水花反而溅在自己身上,哼,又没飘起来!打水漂有这么难么!上次余襄做的明明很容易的说!
余襄有一双非常好看的手,手指纤长,骨节清奇,又不会让人有嶙峋之感,恰到好处的温润,恰到好处的弧线,恰到好处的力度,所以这样一双手让他的主人不论做什么都好似握笔抚琴那般流畅优雅,即便是如今这类分拣柴火的粗活,他做起来却是行云流水,不得阻滞。
韩藏生也继续若有所思地捣鼓随身带的瓶瓶罐罐,偶尔眉头微蹙,竟是难得地安静下来。于是就在这样一个稍显静谧的时刻,这一声“姑娘,小心。”才显得这样突兀,然后就是意料之中的“啊”以及重物落水之声。只见那个倒腾瓶罐的男子立马以手加额,简直要俯身长叹,内心在呕着血啊呕着血,兀自做着乌龟,我不知道,我没看见,老眼昏花,老耳昏聩……余襄仍旧分拣着柴火,甚至都没向水塘瞟上两眼,没什么表情,冰雕一样完美的容颜甚至连眉毛都没挑一下。
上好的丝绸被浑浊的塘水一渍,根本看不出原先的形状,锁绿甚至可以想象“精绣坊”的婷姐姐盛怒的模样。锁绿缩了缩头,打了个寒颤,被冰凉的水弄得有些发昏,一时间也没出言刁难,愣怔在那里。直到身旁传来一声凉薄到极致的“莫三小姐,戏水还愉快吗?”即便是珠玉之声在锁绿听来也有说不出的恼怒。知道余襄的性子,自己再怎么反驳也只是自讨苦吃,于是直接迁怒于刚才出言相示的老好人,“你是什么人,叫什么!没看见本姑娘在捉鱼吗!”
柳芷听到这句,几乎要笑起来了,本就喜笑的眼睛,弯的跟月牙一样,“姑娘,恕在下眼拙,没能见到您那一脚跨到河中浮石,一脚凌空的样子是在戏水。”眼前的小女孩五官甚是清秀,如水剪眸,每一根睫毛都纤毫毕见,脏兮兮的脸孔,皱巴巴的衣服反倒让人觉得亲近了许多。柳芷自问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世家公子了,怎见到这猫儿一样女孩就忍不住地想伸手掐掐,出言调笑一番。
“呃……哼,你这凡夫怎知我家内功心法,一见就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我在练功呢!”锁绿鼓腮,皱着眉,恶狠狠地扫过去。
还未等柳芷再想说什么,一道平淡的嗓音插过来:“莫三小姐果真情趣高雅,捉鱼练功两不误,不知可否让您抽空换个衣裳,省得在这道上吹冷风。”
这时柳芷才回过头注意到余襄,易容之后的模样是一张普通到让人记不住的脸,可是那双眼睛却如漆似墨,深得要把人看透了似的,那双眼睛此时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孩,毫无波澜,却生生地让锁绿脸一红,低下头,快速跑了。男子也就转身回去,连看都不看杵在一旁傻站的柳芷。
柳芷脸也一红,自觉得这样盯着别人实在太过失礼。但是,这般好看的眼睛,倒真是应该多看上两眼。
锁绿懊恼地扯出衣服,随手擦了擦,没有热水,也不管是否擦干净了,抓到就裹到身上。身上虽然干了,但湿气带走了大部分体温,此时便有些冷了。在车上那会,锁绿一直忍着没说,自己并非睡着了只是逼迫自己睡着,否则颠簸的路途非把自己给颠晕了不可。虽然她一自嘲是丫头的命,小姐的身子,所经历的种种不说掌事大丫鬟就连烧火丫头都不如了。一上午昏昏沉沉,好不容易暂时歇脚可以出来透口气,却没想到会掉进水里。刚才在水塘也没觉得,现在突然有些乏了。想出去跟余襄说一声,刚握住车框想借力起来,却直直倒了下去,在最后的意识里,只觉得额角剧痛,似乎撞到了车内的厢板,有温热的东西流出来,至于是什么她已经无暇顾及了……
作者有话要说:体谅一下,上学期间……脑残中……
☆、急转
当车内重物声响起时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韩藏生,三步并两步跨到车里,待其余两人赶来时就已医治完毕,血也止住了,除了暂时昏迷不醒以外看起来已无大碍。可韩藏生和余襄两人的表情却同时凝重了。柳芷虽有些奇怪亦不好多问,只是出于礼节问了是否愿意到柳家别庄休息,没想到两人对话语里的客气充耳不闻,连眼神交流都没有便收拾东西同去了。
所以看到出现在柳家别院里的三人加一个昏迷的女孩,不光管家嘴角抽搐,连柳芷本身也觉得十分之莫名其妙。但对结交江湖人士,他本身并无排斥,而且对于昏迷不醒的女孩,他也有种愧疚感,虽然说这种愧疚与自己并无多大联系。
是夜,锁绿幽幽转醒,接着月光瞧见了顶头的八宝帐子,迷糊了半天才想起来这里不是莫家老宅。幸好她也是个随遇而安的主,想不通也就不想了,反而掀开左臂,借着月光仔细看起来。她左臂上有一道已经消得差不多的伤痕,略微黯淡的伤处没法掩盖蜿蜒而上的黛青。锁绿掐掐指头算了算日子,又发了一会呆,嫩藕般的肤色在月光的照射下尤为苍白,甚至隐隐带了几分青。
大概是太入迷了,当余襄来了她也没有改变坐姿,双腿屈膝,双臂环抱,活生生一副受气包的姿态。
见她转醒,余襄本想转身便走,偏偏锁绿像是愣怔完了,突然发问:“呐,小襄儿,我还能活多久?”
余襄直觉地皱皱眉头,却又有些迷茫自己为什么不喜欢听她说有关生死这样沉重的话题,明明与自己并无多大瓜葛,两年将至,她与自己将再无交集,原先定下的契约也是如此。莫家的回风九式招式心法换莫锁绿两年的寿命。他在两年间也尽了医者的职责,并未让其受到伤害,算是履行了义务。为何心中还是有些微微气闷呢?
“不超过六个月……”
锁绿像是认同般地点点头,“我看也差不多了,这条线快蔓延到胸口了,等到它到心脏的位置,我便会死,是吧。”不是疑问句,不是感叹句,只是一句陈述句。
余襄很少见到有人能这么平淡地看待自己的生死的,特别是这个年龄的孩子,倘若她更小一点,大抵还不知死生为何物,那如此便也无奇,只是锁绿的经历并不简单,她能说出此话应是有一定觉悟的。但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是点点头,透过人皮面具的眸子古井无波。
锁绿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他,当余襄觉得她看得足够久,久到连他也觉得微微有些刺眼的时候,女孩突然倒了下去,在床上剧烈地咳起来,咳得两颊绯红。
等咳到再也咳不出声时,余襄这才走过去,拿雪白的丝绢抹去女孩嘴角的血渍,鲜红得仿佛凌寒独开的腊梅,在雪地里盛开得如此刺眼。
但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咳出来会好一点,再睡一会吧。”把锁绿用被子裹好,把帕子让锁绿攥着,便转身离去了。
女孩在他走后用仅剩的力气把自己越裹越紧,直至裹得像个巨大的粽子,甚至把头埋了进去,这时眼泪才肆无忌惮地流出来。
是的,两年的生活,她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想安安静静地过过去,虽然每次看到左臂上的线会不知所措,但她一直自欺欺人,那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没事的,她的周围有韩藏生呐,天下第一神医,号称能跟阎王抢人的人呐……但是她忘了,即使他能救,但他也要愿意救才行……
某日,锁绿在林荫下小寐时,恍惚间听过韩藏生与余襄的对话,讨论到的一些内容已然记不大清,但是那几句“世外书海”“任务”“少主”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她本身在昏寐之间,迷糊中也就睡着了,醒来却也忘了追究。如今想来大抵是自己那是半睡半醒之间,气息已然微弱,并未让两人所查。那几个词如今想来却是关键了……
韩藏生并未有避嫌这种习惯,药房,心得,笔记随处乱放,锁绿也看到不少。而自幼母亲体弱多病,久病成医,也让锁绿耳濡目染大抵知道些“十八反”之类的配药规则,而韩藏生的药理却大相径庭,锁绿初读只觉他医术所传一脉颇为神奇,不曾细想,莫非这便是“世外书海”所记录的药理医术。
锁绿幼时有一堆稀奇古怪的想法,每当大人们解决不了时就会跟她说让她长大了去找“世外书海”,所有她想知道的都能知道。等到很久以后才知道这是一个半隐半现的门派,传说驻蓬莱仙岛而居,每逢一定的年数,会有传人来到中原,目的不明地参与一些事务,随后归岛,此生不在江湖出现。有人说“世外书海”拥有从古至今一切的武林秘籍,传人们都可飞天遁地,出手便可称霸武林。而周易数算也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甚至可洞察天机。岛上仙草芝领有医死人肉白骨之功,琼楼连栋,飞阁流丹,气势非凡。但即使他们拥有非凡的武功,坐拥绝世武功秘籍,却从不恃强凌弱,强迫他人。虽然目的不明,名声却不差,而且也足够低调,算是江湖中的另类神话。她原先对这一套嗤之以鼻,想来便是大人哄骗小孩子随口编的谎话,自己后来也去问了来做客的叔叔伯伯,却证实了这一说法,搞得懊丧了许久。
而另一个江湖公开的神话则是很多很多年以前“鲁班门”门主叶海堂苦恋“世外书海”的主人陆谨,多年来痴心不改,在他游历江中原武林的十年里寸步不离,陆云天感念她芳心暗许却无法回应遂定下契约,“世外书海”门众终世不得与“鲁班门”起冲突,以避让为先。其后便回岛终身未曾踏足中原。叶海堂之后便心智失常,搞得门内七零八落,其中左护法柳媚儿首先脱离鲁班门,另建柳姓世家,其专攻的木甲机关术正是鲁班门一脉。之后,鲁班门渐渐式微,江湖又重新崛起了四楼,三世家,这段古旧的历史便被说书人说了又说改了又改,她自己就非常喜欢“欢喜草堂”的说书人讲这个故事。
而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母亲在出嫁前就是鲁班门的人,闺名卢晴儿,便是鲁青儿,鲁班后人,精通木甲机关。而那个伤自己的人就是她的师妹,卢绿儿。这般想来,便说的通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虐一下~
☆、直下
锁绿一向自觉性子平顺,虽偶有淘气却是识得大体的,只是照思路捋顺一遍却是心潮迭起,多了几许怨怒之气。她想去质问余襄,却无法找到能说服自己的理由,是他见死不救吗?但凭什么要救,医者父母心?锁绿是不信的,她只是伤心,两年的相处竟然还不得他们的半句真言,为什么要欺骗!难道她就应该得到这个谎言编制的梦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