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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和衍 当前章节:151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8:46

当然,这些腹诽之词,白江云是听不到的,就算听到了,也会继续不置一词。他并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并且身负一些秘密的人总是要小心些的,眼前的怪小子出身来历一无所知,目的不明,善恶不分,又出现在如此敏感的时期不怪乎要更加谨慎小心一点,更何况,若与这事情无关是决计不能连累到他人的。

莫锁绿大步跨进太白楼的门槛,横眼一扫,见偌大一个大厅,倒是满满当当的都是人,不免有些好奇,按理说太白楼虽不错,但到底也就个吃饭的地方,柳州城内难道还缺地方吃饭么?眼神示意小二上前来,估计是粗布衣服给掉了身价,给找了个有些偏的位置。锁绿瞥了眼四四方方的桌椅板凳,打赏了银子。开口问道:“小二哥,此前跟家父来此地游玩,太白楼诗酒一绝是知道的,怎今次这么些人。”

平白得了银子的小二眉开眼笑,没想到看起来寒酸的两人倒是出手阔绰的大爷,也不管年岁大小立马改口,“两位爷想必是外地的吧。难怪会有所不知。”说完凑过来低声说,“可知道扬州含烟阁?”

锁绿皱了皱眉头,不动神色地移开了一步,颔首,“莫非与柳依依姑娘有关。”

“这位爷,好见识,便是那柳姑娘要在来此。”

“哦,为何?”

“爷可知柳州三宝?”

“丝、酒、茶。”白江云施施然插话。

锁绿汗颜,自己在家时,衫子非“精绣坊”不穿,茶非雨前龙井不喝,酒嘛,倒是没怎么碰过。柳州何时盛产这个了?

“柳姑娘是为了‘丝’来的?”

“非也,是为了酒……”

锁绿低头思索,却突然感觉到人头攒动,细碎的躁动传入耳边,摆摆手打发早就迫不及待的小二下去,想来是这位含烟阁台柱柳大小姐出场了。

果不其然,红纱帷幔绑扎成朵朵花样,轿子还未上前,醉人的花香就铺天盖地地袭来。红粉紫翠,乱花渐欲迷人眼,百般红紫斗芳菲。白江云依旧稳如泰山,手中端握瓷杯,甚至连眼都不抬。

锁绿有些轻扬嘴角,问道:“与车大小姐比,孰美?”

知道玩笑有些开大,果断收到剃刀般的眼神后,锁绿心满意足地回头继续观看。可惜位子偏僻,而他有身材尚小,当真在攒动的人头中看不到任何有用的讯息。而他又讨厌与人肢体接触,于是想也不想地站在桌子上,东张西望,左顾右盼。

柳依依下轿后一直都是黑纱蒙面,并未露脸于人前,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感醉煞了一批看客,而且这姑娘身态婀娜,纤腰束腹,并有异香,当真让人未闻其面犹觉出众。兀的一阵风袭来,香气四散,面纱掀起一角,露出些许雪肤,胭脂红唇,无一不精致出众,当真是个雪雕玉琢的人儿。不知是哪个莽夫想要看其花容,冲上前去,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架住,使其不得靠前。只见这人长得周正,穿得也妥帖,腰间佩剑,是个练武的人物。“莫要惊吓了姑娘。”说完,转身抱拳,说道:“我家公子在厢房内,待姑娘许久了,这边请。”柳依依颔首,便随着那人去了。

下面的见主事的人都上去了,便在下细细碎碎地开腔了,锁绿辗转地听着墙根,最后大抵是弄明白了前因后果,原来这酿酒的张记看上了柳依依,然后不惜以自己酿酒秘方相抵,愿得见柳姑娘一眼。至于为什么不去含烟阁相见,好似是因为身有腿疾不便出行而且还有酒坊生意要打理的云云。

锁绿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眼前的八宝鸭,歪着头,闷声不语。半晌才开口,“你说会有好结果吗?”

白江云看了他一眼,继续吃着眼前的菜。锁绿如若未见,低声说着:“一段以一方屈就的感情可以继续吗?或者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白江云吃了许久,才幽幽回话,“你知道你现在的表情像什么吗?”锁绿抬头,茫然不语。“像怨妇。”

接着莫三小姐迅速回魂,指着小二大叫,“餐饭带走,不在这吃了!”

作者有话要说:记得之前有个年龄和时间的BUG忘了在哪里了……

☆、梦色

“君住长江头,妾居长江尾”锁绿捻着发尾,墨色双瞳却氤氲上些许水色,云雾空濛、甩甩头,想甩去脑海中的念想。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这“妍媚香”也太霸道了,对男子催情就罢了,为什么自己一个姑娘却也心生了些许绮念。

今天之前,或许柳依依之于锁绿的意念里只是个美人,有名的美人罢了。而今次之后恐听到含烟阁都要退避三舍,不愿扯上关系了。魅香怎是这个用法,隐藏在寻常脂粉里已是不易,且又有这般长的药效,炼药之人若无有七八年的经验自己是怎么都不信的。拿出帕子掩着口鼻用力地扇着,只可惜这魅香似乎如影随形,挥之不去。锁绿真是想破头都不能理解,这是为什么呀,无冤无仇的。

抽出描金画骨扇,没了命似的扇着,自己应当足够小心了,今次也掩在人群之后,并未有何逾越动作,理应不受波及。而且此事不像是针对白江云,若说之前此人行为种种大大咧咧不过就是掩盖车大小姐行踪的调虎离山罢了,在确定车大小姐无恙之后也自觉自愿地带上假面皮,又有自己这么好的同行者掩藏行踪,当真不应该啊。

想到这里,敲了敲隔壁白江云的门,见其面色如常,并未有何异样,想随便找了点理由搪塞

过去就回房了,突然计上心头,连忙谄媚一笑,“白大哥,这几日休息的可好?”

白江云何时见锁绿这般,一时间摸不上意思,只是笑着点头应答。

“那武功恢复的如何,特别是轻功!”

“唔……武功大概恢复七八层,轻功是不受阻碍的,只可惜我不是踏雪无痕幻玲珑,不要指望我能做什么飞天遁地的事情来。”看着李雀替那越来越谄媚的脸,只觉得这话是越说越没底,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哎呀,飞天遁地,白大哥也太看中自己了,我不会要求一只山鸡像凤凰那样飞的,山鸡嘛,留人吃就好了呀……”锁绿谄笑,“所以,我拜托白大哥的就像是待俎鱼肉一样的事情哦~”

白江云当即觉得命运总是带有不可预知性的,当自己以为凌驾其上时,它总是适时地出现然后当头棒喝,带着三分傲慢,七分轻蔑地看着你,看着你在命运的洪流中沉沦反复。原来像待俎鱼肉一样的事情就是半夜爬人房顶看不相干一场活春宫,不知是自己这些年的礼教道德太过严谨,还是这个李雀替太过离经叛道。只见他双目圆瞪,一双似女子的杏眸倒是看得聚精会神,不时凝眉思考,倒似有什么难解的谜题似的。倒是苦了自己,不仅要注意周遭情况更要时刻提防旁边的孩子又做出什么惊人之举。惊动下下面的一对鸳鸯,怕是又要惹上大麻烦,一般做这种事情的人被贸然打断都会心情不好,特别是当知道自己刚才做的全被不知名的两人尽窥眼底,想必脾气会更不好的。他为什么要答应呀,为什么呀……

眼下是一场勾引与被勾引的旖旎春梦,画梁雕栋,薄纱香雾,逐梦笙歌。可惜锁绿对这些无有兴趣,或者确切地说是她没法集中精神地看,更多的馨香之气涌入,熏得自己真是无语凝咽。不知道周围的人是怎么受得了的,狠狠地掐了自己手臂一把,留下了重重的红痕,颇有点壮士断腕的感觉。自暴自弃地叹气起来,要是余襄在身边就好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没了判断,太多的可能性与假设。没错,眼下的两人便是柳依依与那个所谓的张记酒坊老板。半身卧在毯子上的人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留着小撮的胡子,当然恐怕令人印象深刻的便是□那空落落的裤子,的确如人所言,是个不良于行的人。只是这人眼中的计量却又不像是声色犬马之徒,酒囊饭袋,否则张记也不会成为柳州三宝之一。锁绿捻着发尾,若说真爱这似乎说的通,只是这场声色俱佳的表演,怎么看也不似如此。任由心爱女子这般露骨的勾引,纤腰毕露,衣衫已解大半。脸上精致的妆容倒是妖冶至极,如梦似幻了。以她浅薄的认识看来那男人很享受,很享受女子的勾引,又觉得哪些地方有些怪异。

惊变突起,女子突然拔下发簪飞星疾射,一出手便是二十四式连环锁的功夫,那簪子竟然是暗器,且不说能将针械收纳在如此细小的簪子里,单是女子的手法已是上等,断然不是无名之辈。而那男子眼中精光一闪,竟然舍身为器,用双腿接下那二十四根银针。不,男子的腿已经断了,那是什么,竟然是半截木桩,是一截被打磨得异常光滑的木质义肢。

而后那男子也不再卧榻,反身欺上,踩着那截木桩竟然如履平地。这是什么样的功夫,锁绿有些惊愕,更加惊愕的则是在后头,那男子长袖一甩竟然从袖中放出一簇流星镖,这已经不是手法的问题,这种速度和角度仿佛计算好的一般精妙。“没想到烟波小筑也要踏这趟浑水……”男子声音沙哑,此时开口更是让人觉得犹如砂纸在耳,呱噪的很,“那就不要怪我步客气了。”说完又是扬手突射,眼前又是一番银光闪烁。

那女子也非等闲之辈,纤腰后仰,后翻之后也避过,几番缠斗之后,转而攻其下盘,没想到那男子竟然动也未动,女子已觉不妙,立刻回转身形,那截义肢里竟然自动弹射出形状诡异的暗器,那女子便是灵活如斯,在去势一定之下也难以转圜,就待她准备硬生生接下这一道暗器时,突然从房顶上方斜刺突下一支木箭,堪堪挡下了暗器的去势。女子男子皆是一惊,方才的相互试探已攫夺两人大部分精力,并未有人察觉到房上有人,此人何时造访,此箭是何意思,是敌是友?女子但求稳妥,见今晚计谋已破便不恋战,破窗而去了。

锁绿此时也是拉着白江云飞得疯狂,对,是飞。如果非要追溯她为何会如此狼狈也不过就是那一箭。在那两人缠斗之时,千种万般思绪飞过,再抬眼锁绿已恢复清明,便是用藏在袖中的机关连弩射出的那关键一箭。她是没有内力与武功的,所幸她还有木甲术,公输家血液里的力量,便只木甲二子。那暗器女子不认得,她可识得,木甲术的一种,看起来是暗器,若浸入人血便会启动内里机关,怕是越割越深,射中的地方不仅血流不止,运气不好的筋肉都会被斩断,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不浸毒的前提下。所以,权衡之下,锁绿还是射出了那一箭。幸好白江云的功夫不错,特别是轻功没有掉链子,追上来的也就是一些虾兵蟹将,轻松地甩掉之后,两人还是迂回了一圈确定无人跟踪这才又折返回客战。

结果是白江云看自己的眼神又怪上了几分,希望不要向什么奇怪的地方去想。自己身上除了机关连弩之外还有好几处都附有木甲机关,之所以不让人他乱碰也是为他着想啊……锁绿捻着发尾,唉,需要处理的问题太多了,那个男人是鲁班门的人,他的木甲术跟柳家继承的不是同一支,而柳依依则是烟波小筑的人,着实让她吃惊不小,都是低调的门派,怎么都被自己碰到了这不低调的一面呢?而这柳依依定是看准了他鲁班门的身份才会躬身引诱,导致这香气才会扰了她的情绪,谁让行走江湖除了她也就只有柳家与鲁班门出门才会带那么多木器,这香气是附在木头上才会显效的魅香,难怪对其他人没有影响……

忍下喉头的腥甜,刚才跑得太猛,身体已然不住了,自己的时间无多了。

那一夜,她梦到了余襄,那双优雅透着些许透明的手,摸着她的头。墨色的眸子染了些许月光的银白,在一黑一白间绽尽了光华,乌发欺夜,散在身上,说不出的闲适,像是从画里走出的人一般,温柔地唤她“绿儿”。突然画面一转,他已不是那个少年,冷漠寂寥,如一把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眉眼中带着凛冽的寒光。冷峻的脸部线条,配着劲瘦的身形,纤细的手指握着竹笛,白衣鼓风,衣袂翻飞,如神明般不可侵犯。她叫着他小襄儿,回答她的却是如同永夜般的深邃黑暗……接着画面湮灭在自己的咯血之症中,留下绝望的猩红色……

从梦中醒来,已无心睡眠,抬头便是一晚的月光……

作者有话要说:每次写这个都纠结……你丫的,第一男主存在感需要女主不断重复才行……

☆、母亲

锁绿抬手摸摸自己的头,唉……高热,只是吹了风就会这样子么……那这副身体到底还能撑多久?昨晚记得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然后就看了一晚上的月亮,再然后好似有些不适就睡下了。缩在被子里滚一圈,刚好看到窗外大亮的天,自己一向是没什么时间观念的,莫非已经到了午膳时间?

如此,一阵敲门声刚好打断锁绿的思考,“李雀替,你倒是还在在床上懒多久!”平铺直叙,白江云的作风。

锁绿又滚回去了一圈,咳,嗓子也好疼,“今天算到诸事不利,我要在客栈休息,你自行活动。”

门外传来疑惑的音节,门随即被推开了,“喂,你不是被人替换的吧,声音这么奇怪。”白江云大步走来,止步窗前。锁绿连头都懒得回,只是把自己缩得更紧了。然后一双手似乎想附在自己的额头上,想想又放了下去,“看你脸色,生病了?”

锁绿还是没有说话,可是来的人似乎完全没有自知,还在那自顾自地说着。“生病就要吃药嘛,准备去哪一家,回春堂,仁济堂还是,嗯?”

“说句话嘛,早就让你一个孩子家家不要随便看不该看的,你看遭报应了吧。”锁绿依旧没有应声。

“我说你……”随着自暴自弃般的语气,锁绿明显感到连着被子被提起来了。

“不要随便……”刚想重申之前的约法三章,却被白江云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你要是有什么不测,作为被救的我来说,可是很困扰啊……”说着让锁绿裹着被子站在床上,“总不能被说成是忘恩负义,见死不救什么的啊。”

锁绿看他一再坚持,也就没说什么抵制的话语。“唔……我身体不好,是本身就不好,所以……没事的。”裹着被子趴在床上找了半天,终于摸出来一瓶药丸,混着白江云递来的茶水一口气咽下去,像是被药丸苦到,脸颊皱缩在一起,嘟囔着好苦之类的又吞下几大口水。

白江云看着他小脸因为高热红扑扑的,睫毛上沾染上几分水色,墨色刘海一点都不服贴的粘在额角,杏眼微睁,配合着软糯迷蒙的语调,活像一团粉嫩嫩的面团子。真是想让人放在手底下揉上一把,当然这样的想法若是让这只难伺候的猫崽儿知道了,不知道要怎样伸出来怎样锋利的爪子出来。

锁绿顺完药就立马下逐客令了,让白江云深深地感慨这只变脸比翻书更快的白眼猫。摊着手无奈地带上门,静候锁绿大小姐亲临了。

任由风吹过刘海,一层一层细密地拂过身侧,锁绿深吸了口气。拖着无力的脚步要来洗澡水,看着小二为难的表情,果断地加了碎银子,阴森森地踩着虚浮的脚步飘回客房。

虽然冒着可能溺毙的危险,锁绿小朋友还是毅然决然地扎进了水里。看着水漫过前胸,漫过眼睛,漫过发迹,漫过所有的一切,带来歪斜扭曲的世界。偶尔吐出几个泡泡,破坏好不容易成形的景色,直到眼睛酸涩发痛,这才抬起身子。一滴一滴,水珠混合着血液流进了水里,妖异的,鲜艳的,猩红的,混合着铁锈的味道流窜在嘴里,水里……咯血之症,呵呵,静脉阻滞么……

锁绿刚准备抬手擦拭,却突然手臂一转,机关连弩立刻对准了一个方向,全身线条紧绷,像只蓄力待发的豹子。青天白日,竟然无人发觉,若不是水中的倒影与镜中互成的角度,相信自己也不会发觉。

大喝,“出来。”同时也在计较着是否要惊动他人,以这人动机,似乎并未置自己于死地的意思。

果然,只是一瞬间,锁绿甚至看不见她的动作,那人便已出现在自己眼前,仅距几步之遥。一身素色罗衫,神情倨傲,脸似冰雕玉凿,身似扬柳扶风,容貌堪称绝色。锁绿皱着眉头,不敢轻举妄动,“昨日,你用的便是此件武器?”

开口,疑虑并未打消,若硬碰硬,自己绝不是她的对手,开口呼救,也只怕在叫出口的一瞬间就已魂归西天。想到这里,锁绿干脆放下连弩,只是正视着她,不置一词。正在此时,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是白江云。那谜样女子脸色都未有变化,与其说她是陌生来客,不若说她只是闲庭信步至此,外物于她无有影响。“喂,我洗澡有老鼠也碍着你的事啦,要不要进来给我捉老鼠啊!”揶揄完白江云,锁绿还是独独地注视着这名女子,听到他悻悻离开的脚步声,有些松口气,自己的事情可不能连累他人,虽然昨晚他也是帮凶之一……

“烟波小筑”刚开口,就被自己鼻腔里冲天的血气呛到,咳了好些声才把话说完,“烟波小筑的人何时这般悠闲了?”又是一番针锋相对的言论。

女子抬眼,深深地注视着锁绿,一双美目含冰,仿佛冰山上最孤寂的雪水,永远尘封于厚重的冰床之下,没有一丝波澜,“你并不知我是何人,为何下此断言。”

锁绿觉得头有些晕了,不知是热水蒸得乏力还是突如其来的惊吓,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应付。“昨日只有两方势力,而且我自信并未被任何一方跟踪。但,味道可以带来追寻者,是木甲的原因吧,看来我拿出连弩来倒是自曝身份了。”

陌生的女人还是用那冰霜般的表情,一成不变的嗓音说着:“你很聪明,看来我们可以长话短说,你是谁?”

“李雀替。”锁绿想也没想地报出假名。

“何因?”

“好奇。幼年时得到一本木甲残谱,自己参悟只得一三,便做了些木甲防身。没想到今次中了魅香便好奇倒是是怎么回事。”真真假假地编着交错的谎言,锁绿只觉得头晕得厉害。才迷迷糊糊地想起还没止血,随手抓来些东西便想擦拭血迹,突然又想起来,应该先吃药。人又坐在木桶里,倒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了。

“哼,一本木甲残谱便可造出九珠连发弩机,你这人儿,倒着实是个人才。”本只是个拂罢衣袖的动作,锁绿却觉得有道利刃割破了肩肘,血还在流着,新破皮的地方也慢慢渗出血迹。木桶后背被生生地定上木箭,那翎羽、那箭尖赫然是昨晚那支,入木三分。这人力度把握的极好,所以锁绿知道这只是警告,再让这人抓到把柄恐怕就不止是破皮那么简单了。 “诸葛尚能十发损益连弩,我李雀替只做九失,为何不可?”锁绿捂着伤口,不熟悉的湿热感让自己越发地不能控制情绪起来。

“损益连弩,谓之元戎,以铁为失,失长八寸,一弩十失俱发。铁失尚能用磁石固定,木箭呢?”

“借力施法之物不同而已,姑娘不会如此囿于陈规,看不开吧!”锁绿也不管这个冷冰冰的女人,裹了件衣服就从水中站起,不论是咯血还是肩伤都是伤在自己身上,岂有听之任之的道理。

那女人也不看他,只是拿起连弩细细打量,“倒是鲁班门一派。”锁绿自然是知道,自己的母亲是鲁班门的人,所留下的木甲机关自然也不会是柳家那一支,只是木甲术一支本就同源而生,即便是柳家绝学,从母亲的笔记中,自己也是能窥得一二的。有些气闷地处理伤口,自己身体本就孱弱,现在一下子伤了两处,倒让锁绿有些心疼,得养多久的伤才能复原啊……

那女子突然来到锁绿身前,手指微抬起女孩的侧脸,开始下判语:“你面色惨白,脏腑亏损,虚劳亡血,想必脏脾受过创伤。”指甲划过锁绿的伤口,放到鼻下一嗅,表情倒是有些变化,但也只是微微的惊诧又恢复成原来模样,“血内有毒,味极腥,多种毒素搀入,但通过药物使之不伤根本。皮肤细嫩,但拇指、食指、中指正中微有薄茧,指甲珠光不失,应是不食糟糠,家庭富足之相。”旋即附上锁绿想躲的右手,那力道锁绿是再无法动一丝一毫,“自幼静脉损伤,不能承袭武功内力,那手上的茧子便是你练习木工所致。”那女子说完,便顺势坐在床上,毫无波澜地说:“李雀替,流这么多血,你,在等我毒发吗?”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被人一眼看穿的窘迫感了,锁绿有些气恼又有些隐隐地愉悦,因为记忆中有个相似的人,似乎也是这种冰冷的语气与洞悉他人心理的讨厌性子。“烟波小筑果真是烟波小筑,倒是我轻佻了。”

那女子依旧安静垂首,似乎在等锁绿的解释。“在下江浙行省集庆人,集庆李记姑娘应当听说。”

“嗯,莫家产业。”锁绿心里一惊,但还是皮笑肉不笑着。集庆李记是莫家的隐藏产业,并不归属于莫家总帐房管辖,而是自己的嫁妆,对,是莫家莫锁绿的私有财产,旁人无权干涉。

“在下是替三小姐办事的。”

那女子听到三小姐的时候似乎有些动容,又仿佛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用那双不起波澜的眼神看着自己,于是锁绿也只能拿出最大的诚意回望着她,心中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祈求风起楼能够稍微地震慑一下。

一刻、两刻、三刻,就在锁绿想要拍案而起或者鱼死网破的时候,那女子突然笑了,对,笑了。锁绿已经无暇去分析她笑的原因,只这个重头至尾都表现得如同冰山雪水的女子突然笑了这件事情就够锁绿诧异一阵子的了。论心机,才智,耐心,这女子都实在无可挑剔,只是现在锁绿真的很迷惑。只见那女子径直走开,掀开锁绿放半敞开的包裹,拿出象牙烟壶与竹笛,倒是笑得越发寂寞了。

“襄儿也有一个相似的竹笛呢……这个烟壶,他说叫一个朋友保管了。”

锁绿一下子如同五雷轰顶一般,直直地瞪着女子说不出来一句话。张了好几次口都因为发不出一个音节而闭嘴,开开合合就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傻。“你……你说的襄儿,可是余襄?”

“嗯,托付给隐医韩藏生照顾了许久。”

“那……那你是?”

“他的母亲。”锁绿彻底傻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就喜欢锁绿犯傻……呜呜呜,六级必过……

☆、背后

锁绿立马没底气了,余襄这么可怕的性子会有娘,咳咳,不能这么不厚道的想。于是只能挤出笑容说:“夫人,请坐。”又突然看到人家已经坐着了,于是越发窘迫了。原先还好意思在人家面前宽衣解带,不,是赤身裸体,也不是,总之原先的猜忌与忖度全部都在跟余襄扯上关系的一瞬间成为了羞愧的最大原因。锁绿两腮鼓鼓,想开口解释又觉得这事确实是自己的问题,索性又闭嘴了。

“莫小姐,你……缘何会追查鲁班门,又为何会与白江云一道而来。”那冷冰的女子开口,锁绿一看既然摊牌至此,也就捡着重点说了下。虽然对这不亲昵的“莫小姐”有点抵触,就好像讽刺着李雀替这个假名一样……

“夫人,锁绿至今仍有一事不明。”女子不言,但锁绿知道这意思便是让自己但说无妨,“铁卷此物不知与烟波小筑有何关联。”

“哦?为何会这样认为。”那女子眼底寒冰一敛,倒是让锁绿有些后悔一时口快了。

“神火宫说到底也就是西陲的小门派,虽然近些年靠着倒卖香料与丝绸赚了些钱,但到底还不会无缘无故追着白江云至此,如果没有许诺或者说巨大的利益,锁绿不认为他们会来中原。而且兵部尚书家的千金车小姐也卷入争端,虽然目前应当无事,但牵扯到朝廷便不是那么好办了。”锁绿抿了口茶,又有些懊恼客栈竟然拿茶渣直接冲泡,口感好奇怪。

“所以,我认为,应当是有一方大势力想要得到铁卷,甚至不惜与朝廷为敌,那么神火宫也不过就是个幌子,但是想了很久都找不到合适的势力。但是,昨日见着了柳依依姑娘的身法,让我突然忆起当年茶摊最后出现的黑衣人。”锁绿仔细观察着那女子的表情,不放过一丝的变化,之可惜人家毕竟是老江湖,锁绿的小九九根本就不值得一哂,于是只得挫败地接着说,“在下粗通医术,觉得那人的伤处险恶是险恶,但……但是解了白江云身上的毒,神火宫秘传的散血火毒。之前我初观白江云,见他已有贫血之相,想来便是此毒让旧伤不愈,新伤不好。但是检查剑伤却只是普通剑伤。所以我想到了香,神火宫地处边境,制香受大食、天竺等地影响,所以怀疑散血火毒应该也是香的一种,而昨日见着烟波小筑的出手方式,似乎也与香有着些关联,便斗胆猜测那黑衣人是烟波小筑的人。”

“你果然很有趣,莫小姐。”那女子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锁绿愣怔了一会,只得赔笑连连。很有趣,自己说了什么笑话么……“只知道这些仍然无法去猜测什么,于是我便开始假设了。首现,那人刺伤白江云但是其实是通过这种手法去救他,烟波小筑一开始便是救人的,只是不能公开救治罢了,那么必然是要避开某些人的注意,所以即使我没有遇见白江云……”他小子也是死不掉的。可怜的我可能自那个时候就被烟波小筑盯上了呢……那么,目的是什么呢?

“以烟波小筑今时今地的威望,我不懂要出于什么原因才会需要这样小心行事。我只能归结于是与那个不明势力的博弈。事情理清楚之后问题又来了,那铁卷到底是什么?值得白家,烟波小筑,朝廷和那个不明势力的争夺,当然我希望是自己将问题复杂化了。但是昨日烟波小筑与鲁班门的直接对决,似乎又这样告诉我,事情可能会更复杂。”锁绿说完,气鼓鼓地咽下凉茶,哼,茶渣最讨厌了。

“你所表达的不明势力是鲁班门吗?”

锁绿有些无奈,为什么跟余襄扯上关系的人就不能委婉点说话……

“咳,可以这么理解。”鲁班门自从柳家叛离之后便式微,理应是弄不出这么大动静的,但是事实摆在面前,不容辩驳。或者还存在别的势力利用了鲁班门?一扯上鲁班门,自己便不可能独善其身了呀,毕竟被人家拆穿了自己是莫锁绿而不是李雀替啊……

“你错了。”那冰山般的女子也不补充就这么看着锁绿挑眉模样,用一种莫名的,复杂的,悲伤的眼神看着锁绿,仿佛眼前有需要琢磨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半晌开口,“我可以告诉你三点,一、铁卷与丹书一起都是鲁班门与世外书海的遗留物,二、牵扯进的势力远比你想象的更多,这场博弈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三、努力活下去……”

那女子站起,眼睛像是在看着锁绿又仿佛看向远处。“下雨了呢……”

不知何时,窗户敞开,外面淅淅沥沥地响起了雨点的节奏,她要走了。锁绿扪心可没有胆子出言挽留这女子,于是只能,找些有的没的说说:“敢问,夫人如何称呼?”

“我吗?”女子似乎很久没有听过这般说辞,眉间微蹙,有些迟疑的回答,“韩绛茹。”

“那……那余襄还好吗?”

“这孩子,总是有分寸的……”最后一句由内力传入耳边,飘渺得仿佛轻轻一抓便会散尽在这细雨纷纷中,人翩跹而过,已然在几里之外了。云外烟波,微雨不住……

韩绛茹,烟波小筑楼主,韩楼主……

随即留下莫锁绿在窗前抓耳挠腮,余襄你这是什么复杂的身世!!!

作者有话要说:唉……坑神的我……

☆、找茬

锁绿一伸手,将喝了半盏的茶盅拂到地上,“啐”的一声跌个粉碎。旋即,一拍桌,“跟班甲,给我出现!”

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费了诸多口水,最重要的是后方的跟班甲阴狠的表情恐吓到位,店家没敢要让两个煞星赔钱,只得嗫嚅地答应换茶水,换瓷杯。而其中那个身材娇小的少爷还是面露愤忿,开口道:“《大观茶论》所言,色莹彻而不驳,质缤绎而不浮,举之凝结

,碾之则铿然,可验其为精品也。您看看这茶,色度不均,还以次充好,我们住的是天字号房,理应拿好茶点招待,可您看,退银子!”

“客人,你这……你这,”无理取闹,王掌柜真是冤死了,虽然柳州三宝中茶占一道,但出产就那么多,如今外族当道,汉人不过二等之属,进贡的进贡,不进贡的也轮不到乡野小店,哪里有这么多好茶叶呦。来往住的也就山野莽夫或者赶路的侠士,酸儒都没碰上几个,那些王孙贵胄不来,世家公子也不会光临这样的小店,谁会揪着茶叶问题不放啊,可看这位后头的跟班就不是善茬,需得好好应付。钱是不会还得,到手的银子岂有白白送出去的道理,眼下只得堆满笑容,连脸上的肥肉都一层层地叠起来,“那您看怎么办?”

“哼,不退房钱也行,听说柳州的酒也很有名,给小爷我弄来两坛,我便不计较了。”

“客官,这可使不得。”这一坛可比房钱贵多了,王掌柜脸上的褶子更多了……

锁绿睨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银子,轻轻巧巧地扔在桌上,“可够?”

王掌柜一看不仅够了还有回扣可吃,立马点头,伸手就全踹到自己荷包里面,满心欢喜地点头应是。

锁绿倾身,嘴角微翘,“掌柜的,等我说完啊,我这位兄弟嗜酒,可得带他去长长眼。”锁绿的微笑看在王掌柜眼中可就是别的意思了,那是警告,里面最好没有什么猫腻子。王掌柜将荷包捏得更紧了,赶紧点头应是。

锁绿满意地点点头,从容地回房了,只留下白江云和王掌柜面面相觑,大眼对小眼地看了半晌。

待两人走后,锁绿换了件衣衫,七拐八转地走进了一家当铺。一个学徒模样的伙计立马迎上来,“这位爷,是典当还是赎物。本铺生意实诚,童叟无欺,绝对会给个好价钱。”

锁绿看了他一眼,“叫你们大朝奉出来。”

那学徒似乎面有疑虑,不过立刻回应,“我们大朝奉出去了,不在店中,有什么宝贝也叫我长长眼,估不得价还有朝奉呢。”

锁绿也不多言,直接将玉璜拿出,“我知道你们李大朝奉坐镇店中,你且将这玉璜拿给他。”说完又附上了一锭银子,“自然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果真,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学徒就偷偷摸摸地来找他了,恭恭敬敬地领到内廷,期间没少偷瞄莫锁绿,大朝奉坐镇店中多年,什么奇珍物件没见过,尽然会因一枚玉璜大惊失色,真是不懂这个好看的公子哥儿有什么稀奇。

锁绿也当真淡定,在那名学徒被遣走之后,自然而然地就走向堂中正位坐下,似乎一点没见着旁边身立的老者。

“这位怎么称呼?”

莫锁绿挥手示意老者坐下,“李叔,一别数载,许久不见了。”

李极农有些疑惑,年前是莫家总账对账的时候,自己并未见得这个人,况且从外貌上来说,这孩子也太过年轻,并不像总账可托付的人呐。

“呵呵,李掌柜的真是贵人多忘事呐,在下李雀替,替三小姐办事。”

李极农当下便上了心,三小姐,莫家宗家只有一个三小姐,风起楼楼主夫人,莫锁绿。“哦,年前总账的时候的确是见过面的。”

“李叔,明明知道莫家总账房对账时向来是一对一,何曾有见过面的时候。你我都知道,作为附庸,李记根本不是莫家宗店,充其量只是附庸罢了。我指的是八年前啊!”

“你……”李极农大骇,八年前,那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觉得有些设定太大了……等以后出问题再改吧……这是神马态度……

☆、交错

“咳,都是旧事了,重提无益,李叔现居柳州可还习惯?”

“嗯,都过得去。”李极农在心中忖度,这看似年轻的孩子到底知道多少。

“李叔,在下是小辈,刚才多有得罪,海涵。嗯,此次来到柳州主要是听闻此地有三宝,酒字当头,想问问相关生意。又想到李叔你从商多年,眼力与人脉都是极好的,特来问问李叔的意见。”

好个恩威并施的莫三小姐,“李极农担当不起,只是此事不知临渊少爷是否知晓。”

“嗯?临渊少爷?李记一脉商铺尽归三小姐和小少爷所有,自然是知道小少爷游荡江湖不管商行,一向是三小姐在管,李叔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李先生,这……我们与医行不同,毕竟是小少爷名下,这……”

“呵,李叔,四年前柳州疫情,莫家总帐房似乎有拨款赈灾,柳州是重灾,你看,这么多年一晃眼就过来了。而今,李叔的当铺生意越做越大了,连雀替都忘了当初的模样,李叔,您功不可没啊!想必不仅小少爷,三小姐也会十分开心的。”哼,四年前,本该被放弃的柳州李记当铺,若不是有人从其他铺子转来款子,想必撑不过那个时候,四年的放手,倒真是姑息养奸了?莫锁绿冷笑两声,也不直接回应倒是迂回地说了许多。

“李极农不敢,一切都是三小姐与小少爷的指示有方,李极农不敢居功。”

“我李记医行仰仗三小姐,而李叔自然不必在意。”

“言重,言重了,这么说真是折煞李极农了。”锁绿当着此时老狐狸的语气软化,立马夹枪带棒地说了许多,直到体热已经让呼出的气息都带有些许白茫茫的雾气,这才罢休。

谢绝了李极农的洗尘宴,定了定心神,向驿站投了封信,这才迈着一深一浅的步子,有些踉跄地来到医馆拿药。自知体质特殊,不想让人把脉亦不想多言,本想写了药单让药童拿了去。只是,过于勉强的结果便是使笔弄墨都带着微微的颤意,到最后甚至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反倒甩出了些许墨点子,锁绿气愤地搓揉了草纸,恨恨地扔向旁边,不巧那团草纸正好停在一双乌黑的皂靴面前。

来人停住了脚步,捡起纸团,便径直来到锁绿身边拿起笔,铺了新纸刷刷几笔,抬笔将纸覆在锁绿正在戳墨点的纸上。锁绿抬眼一看,便再也移不开了。

“你!”一瞬间血液逆流,有些晕眩,扯着这人的白衣不肯放手了。只是她刚想向前迈步便被突如其来的黑色遮盖住了视线,无边的黑暗袭来,锁绿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便全身脱力,倒在了那人身上,只来得及吐出模糊的两个字,“余襄……”

男子有着让人屏息的美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美丽眸子。将药单推给药童,不发一言地抱着女孩走向门外。

锁绿是捂着头醒来的,眼神努力地聚焦集中,却过了半晌才印出有些担忧看着她的白江云,想着自己明明没有喝酒怎生这般宿醉的疼痛。然后便是一个鲤鱼打挺差点摔倒地上去了,辛亏身旁的男子眼疾手快这才逃过一劫。

“送我回来的人是谁?还在这里么?我……有没有哪里看起来不好?能不能见人?”

白江云心里腹诽到,哪里不好,应该是哪里好了。能不能见人,自己不是人么?随即又觉得这种脆弱的同伴关系不需要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不过互相利用,因为好奇无限制地窥探绝对不会是好事。那孩子似乎想到什么,突然脸色煞白,沉默不言。而白江云也仅是抬眼一扫,将带来的酒坛子摆上桌面。

如果送我回来的是余襄,那没有理由不出面,那么既然不出面就是离开了,而他的离开,自己从来阻止不了……“好吧,我应该问,送我回来的人有留什么话么?”

“没有。”锁绿听罢一头栽在床上,卷起被子,缩进去,滚了半圈面朝墙,再也不理他了。

白江云显然没有准备这么放过他,提着被子把她转过来,却猝不及防地看到锁绿红红的眼眶。白江云皱眉,他只是直觉地讨厌别人生病与伤心,这太像某个他曾经很重要的女人了……

锁绿太清楚余襄出现的原因了,分开的这么多年当自己病情恶化之时余襄总是会出现,一言不发,然后在悄然无息中消失,那种感觉很像是抛弃,抛弃没有未来的自己,无望的病情,但事实上每一次余襄的出现都带来了病情的转机,像是逆天改命般地扭转了本该结束的生命,所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身上所中的毒并不是锁绿在意的事情,她只在意余襄的出现,以及他下次还会不会出现。就像是某种极端不确定的事物,让本来就很特殊的存在变得更加特殊起来。锁绿不得不在午夜梦回时分一次次地告诫自己,这种续命是有期限的,自己必须坚强,自己不能忘记,仿佛不这样自己就会彻底沉沦在某种未知的情绪里,但是这种告诫渐渐地在漫长的岁月里变质了,她想破坏,她想知道如果自己的毒提前发作或者生命垂危,他会不会出现,但同时她也明白这种赌博太危险也太孩子气了,但是她还是忍不住这样想这样尝试,刻意地忽略自己的身体状况,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比方说拉白江云入伙,跟踪鲁班门,对韩绛茹下毒……但是她还是抓不到他,从来都是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我极度想让余襄登场……我的苦命男主啊……

☆、离开

所以锁绿只是默默对对上白江云诧异呆愣的眼神随后垂下了双眼,“今晚,我们就上路吧,再加上鲁班门这一路足够让你的车大小姐气度雍容地班师回朝,我们就辛苦点吧……”白江云陡然吸了口冷气,也只低声应了句便退开了。李雀替的言外之意把他为何要独行,将要去哪里以及为什么愿意跟着他胡闹的理由全部说了开,接下去似乎连掩饰都不需要了,这是在告诉他,你我只是互取便捷,远不必如此干涉对方。那么这个单薄的孩子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态说出这些话的呢,对自己的虚伪关心的厌恶还是纯粹的冷漠?亦或者仅是一种事不关己的随口应答?白江云不想想下去,这个孩子……太复杂了。

随后几天,白江云莫锁绿交流无几,除了赶路休息时会搭几句话或交流下跟踪人数,剩下的就是大段的空白,白江云变装之后赶车,莫锁绿则在车中不知在捣鼓些什么,对比前几日的插科打诨这几日却是难得的寂静,对,是寂静,白江云不动声色地解决几批沉不住气的追踪者,锁绿也之后在他回来之后把绷带伤药放到明显的位置,沉默着……

锁绿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孩子气,但还是忍不住想伤害跨越那道线的人,自己的安全距离,不会相思却会相思,便害相思,如果一开始便是萍水相逢那么便生死由命好了,她畏惧死亡,无论是哪种形式的死亡。记得刚回到莫家,自己跟着二姐的私塾师傅,自己总是会在他讲书的时候神游太虚,搞得二姐与请来师傅的大娘很是无奈,有一次自己终于惹怒这位看起来和蔼可亲的老者,她被留堂了。后来很多细节都忘了,只记得那位老者说“你凡事看得太过透彻,这样不好,不讨人喜欢。”逆光之下,是半辈子的沧桑。而自己只是淡淡地回了句,“先生也太透彻了,这样不好,所以锁绿没法子喜欢。”第二天那位先生便辞了教书之职,再三挽留下下便从此只教二姐。她只是不在乎地耸耸肩,依旧地晃神发呆。他怜惜她年纪小小便懂的藏锋露拙,太过辛苦,而她觉得他看得太明白以至于没法再装下去。因为自己总是自私的,不允许别人跨过防线,同时她太过骄傲以至于不接受被人的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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