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班时钟云过来接方嘉,她正在对比几家地砖。想要的花色没有找到,只有一家比较相似,可铺到地上总觉得差了点感觉。
钟云瞅着画稿上的图片,脑子闪过熟悉感,当下拉着她就走。
方嘉坐在车内,还在想着地砖的事,对钟云的行为也没心思管。只是象征性地问了句,“Boss,我们这是去哪里?”
看出副驾驶座女人的心不在焉,钟云没好气地弹了弹她的前额,“现在就我们两个,要不要这么生疏啊。”
躲避不及,额头遭毒手。方嘉终于放下工作,揉着额头,狠狠瞪了开车的男人一眼,“叫你Boss是看得起你,钟少。”
方嘉阴阳怪气的调调让钟云投降,“得,你别叫我钟少,怪别扭的。都是韩霏那丫头瞎起的,对了,她这几天怎么样?”
说起韩霏,想着那个一刻不得消停地家伙,方嘉笑了起来,“你该知道你的表妹,生命力是非常顽强的。最近在捣腾着准备找工作呢。”
钟云脸色顿变,少有的凝重,“什么?真是越来越不像话,被老爷子知道还不得气死。我看我还是将她收到我公司来,做个前台都比让她抛头露面的好。”
方嘉知道韩家对韩霏的保护,可心里却一直不赞同。当下讥诮道,“哼,你当现在还是旧社会啊。就算以后真被人知道她是韩家人,我并不觉得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停顿了下,方嘉说出自己的感受,“我真的不懂,为什么你们将小霏保护得这么严实?小霏说是因为她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所以把大家都吓到了。这样的理由,会不会太牵强?”
彼时的方嘉并不知道,韩霏身上所遭受的境遇。更不知道,这个大大咧咧,缺心少肺的人竟会是有个男人心里不能碰触的禁忌。
钟云对方嘉的话不置可否,轻轻地笑了笑。看着她脸上的好奇,遂起了捉弄之心。
“想知道啊?”
“恩,想。”
说不想是骗人的,韩家人对韩霏的态度太奇怪。明明是亲生的,却又对外说是养女。还说这是庙里的得道僧人说的,这样好养,少灾少痛。
老爷子一生戎马,是个铮铮汉子,又怎么会如此迷信?
伸出右手的食指,钟云故作神秘,“这可是我们韩家的秘密,传内不传外。”
方嘉不依,理直气壮道,“我也是爷爷的孙女。”
钟云看向方嘉,似笑非笑,“但说到底还是外人,不是吗?”
“……”
“好啦,真想知道也不是不可以。我可以告诉你,不过呢…”发现自己又说错话,钟云清清嗓子,赶紧又绕回来,还是忍不住卖关子。
这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得方嘉火大,“有话快说!不说拉倒!”
“最快的办法就是,嫁入韩家,成为真正的韩家人。”
车内出奇的安静,钟云说完这句话,已经不知道到底捉弄的是方嘉还是自己了。
明明不过是开玩笑,却好像泄露出了什么。
而方嘉也是怔住,她不想想多,可脑子就是不受控制地去想,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最后还是方嘉打破僵局,“啊哈哈,你可真会开玩笑。韩大哥都结婚了,你要我去挖墙脚啊,神经病!”
“对啊,你看我都忘了琭哥是有家室的。哈哈,该罚该罚,晚饭我请客。”钟云附和着大笑,想说韩家不是只有韩琭一个男人,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方嘉不是那些欢场上玩的女人,不是你给钱给珠宝,她就能二话不说张开双腿。所以钟云只能循序渐进,现在好不容易没了成见,做了朋友,他可不想吓跑她。
“哼,当然是你啊。莫名其妙带我出来,还不管饱啊。”方嘉拿出包里的手机假装摆弄,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
韩霏那个乌鸦嘴,没事老说要将她和钟云凑成对儿,她不会背着自己还给钟云洗脑了吧?
看气氛没有之前的尴尬,钟云豪气万丈拍胸脯,“管,待会随你吃。”
方嘉满意地点头,终于想起问正事,“还有多远?我们到底是去哪?”
“那个地砖的花色我记得看到过,市面上既然没有,那就只剩那家工厂。你休息下吧,到了我叫你。”
就因为一个模糊地记忆,他就拉着她去找?如果没记错,他今天开了一天会,明天还要出差。结果不是好好吃顿饭,好好休息,而是跑过来找自己,更因为她的苛求完美,便二话不说就帮她。
方嘉寂然无语,慢慢阖上双眸偏过头去,却止不住内心的颤动。这个男人所做的,如果她还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接受得如此心安理得,那就真的是太迟钝了。
方嘉不知道这样到底是算运气好还是不好。他们在那家工厂真的找到了同样花色的地砖,厂长和钟云有过业务往来,算得上是熟人。
因为他们要得货多,钟云想着拿折后价,结果被方嘉拒绝,反正碧海有的是钱,不用替魏展辰省。
有得赚,厂长当然乐开花,当下向方嘉又推荐别的家居材料。钟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心中那种异样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为什么每次只要事关魏展辰,方嘉表现出来的态度,永远都是强势,咄咄逼人,好似在仗着某种东西而有恃无恐。
真的只是因为帮朋友出气那么简单吗?
到底是什么样的朋友可以让魏展辰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方嘉的不驯与挑衅。他玩弄了别人,却又允许那个人的朋友踩到自己头上,似乎怎么都说不过去。
不知道钟云在想什么,方嘉在工厂里又挑了好几样物件,谈好价钱就看到他在发呆。她没有去问,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很安静。
只是,这样的安静没维持太久,车子从工厂开出来大概一千米的距离,突然抛锚了。
“怎么回事?”
“水箱开锅了。下来吧,车今天是启动不了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咱们先回工厂。”
“也只能这样了。你的车多久没保养了?”
“本来这周要送的,忙起来就忘了。”
“隐患猛于虎啊。钟少,以后这种事可别再忘了。”
“晓得啦,走吧。”
结果,工厂到市区的班车,最后一班也已经开走了。要打车得走出去三公里才有站台,方嘉和钟云又饿又累,实在不想再走。
幸好厂长人好,将他们带回了家。晚上方嘉和厂长老婆睡一屋,钟云和厂长睡一屋,就这么将就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方嘉睡眼惺忪的跟在钟云身后,俩人准备坐工厂的班车回市区。前头的人没走几步忽然停下,方嘉不明所以,打了个哈欠从后面走上来,也僵在了原地。
黑色的雅致,车头有个身形欣长的男人正倚在那里。
他单手环腰,另一只手上夹着香烟,烟没怎么抽,正在徐徐自燃,脚边是一层燃尽地烟头。往后梳的头发,被晨雾打湿,有几缕已经耷拉了下来,可并不影响男人的五官,反而增添了不羁的味道。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这站了多久。
最后一节香烟燃尽,男人将烟蒂弹开,从车头直起身子。
他走向方嘉,步履缓慢而优雅,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静谧的晨曦中,沉稳响亮。就似一双有力的手紧紧擭住了方嘉的心脏,让她喘不上气,轻浅的呼吸声随着男人的靠近,越加的急促,生怕下一秒就会缺氧而死。
这样的场景,方嘉从来没有想过。熟悉的脚步声将她钉在原地,直到男人的面容冲破晨雾,陡然放大,变得清晰,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在这儿?”
魏展辰没有像往常一样微笑,甚至都不曾看钟云一眼。那双漆黑宛若子夜的双眸,只牢牢锁住方嘉。
他的脸色算不上太好,有些苍白,可依然无法让人忽视他周身森冷凌厉的气场。
方嘉也不再说话,脸色渐渐转为冰冷,她一手抓着手袋,另一手握成拳,指尖狠狠掐进手心肉里。
“方嘉。”魏展辰掀起薄唇,或许是抽太多烟的缘故,他的嗓子略显沙哑。好似戈壁上的风沙,磨砺刺耳。
明明声音那么轻浅,方嘉却止不住地颤抖,男人凤眸里毫不掩饰的汹涌,让她直觉害怕,心一寸寸寒凉下去。
她想,他们之间维持的和平表象,很快就要被打破。
“为什么要回来?”
此刻,他是如此温柔,就像醇厚浓郁的酒,怡香醉人。可方嘉就是明白,下一秒,那喷薄而出的狂潮,足以摧毁暗礁。
如果够聪明,她该选择沉默,而不该像现在,“这是我的自由。”
“自由是吗?”魏展辰嗤然,他双手□裤袋里,俯身与方嘉平视,浓眉轻蹙,凤眸上挑,“为什么你从来都不听我的安排?五年前,我要你相信我,等我给你一个交代,你选择离开。五年后,我选择不去打扰你的生活,为什么你不能好好待在奥地利?”
“你…”方嘉震愕地说不出话来,他竟然知道她在奥地利!
魏展辰知道她内心的震动,缓缓点头,“是,我都知道。你在奥地利,我一直都知道。”
他直起身子,眼神眺向远处,那里,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金红色的霞光,将他全身都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晕。宛如沉静的佛,金红色的眸子里,是看透千年的沧桑。
“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找我?你说要给我解释的,既然知道我在哪里,为什么不曾来解释给我听?还是说,我们之间,你早已懒得做解释?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知道我生活得落魄潦倒。
曾经你将我宠上天,如今,你冷眼旁观我坠入深渊,到头来我只得一句如此轻巧的“我知道”?
方嘉冷冷笑开,眼底一片润泽,好似随时可以滴出水来。晨曦的冷风轻吹,很快便风干了她眼中的水汽,只余酸涩地疼。
魏展辰低头看着她,那一头曾经乌黑柔顺的长发变成凌碎的短发,阳光下少了当初的巧笑倩兮,美丽清雅,却多了一份让人头疼地倔强与执拗。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嘴上说着不再打扰她的生活,可又总是在别的女人身上寻找她的影子。到最后才发现,原来自己坚持的,或许早就变了模样!
“没有为什么。方嘉,你该知道,让你回到我身边的方式和手段有千百种,可因为是你,我不想逼迫你。五年前你离开时,我就对自己说过,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最好永远不要回来。可是你却回来了,而现在,我想我的耐心已经用完了。”
“你做梦!”
魏展辰轻笑,从口袋里拿出个小U盘,状似不经意地旋了一圈,然后凑近方嘉耳边,“你大概不希望韩震看到自己宝贝孙女和男人在床上翻云覆雨的视频吧,恩?”
被拉长的尾音,犹如钻入皮肤的蚂蚁,让人不安焦躁,找不到亦甩不掉。
方嘉身躯一震,狠狠看向眼前的人,这件事…韩霏说过什么都没发生,为什么魏展辰手里却有视频?
到底是真,还是假?
“好了,该是你做选择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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