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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季子宋 当前章节:15038 字 更新时间:2026-7-1 20:56

可是他却招惹阿蓝哭泣,上天知道,他真的后悔得想去死。晋林踉踉跄跄地走着,胃里突然恶心起来,刚才一直不觉得,如今被冷风一吹,很是难受。他走到路边,“哇”地一声,全部吐了出来。

☆、晋林之八

  等他回到家里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

家里静悄悄的,大概是全部都睡了吧,他不想吵醒父母,于是便轻手轻脚地摸到自己的房间里去。掏出手机,按了好几下都没有反应,他气馁地想:难道连手机都要和他作对吗?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终于想到,手机是没电了。

他将充电器一连接到手机的USB接口上,里面就显示好几通未接来电,几通来自母亲,其他的全是张若水的。

他难受地抚了抚眉心,叹出一口气,一边充电,一边回拨电话给张若水,那边果然还没有睡,但是应该也没有在闹洞房了,因为从电话里听起来,那一头安静极了。

“喂?晋林?”若水试探地问了一句,接着又急忙说,“谢晋林!你去哪里了?!你妈妈找你找得急死了!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晋林将手机换到另一边,舔了舔嘴唇,才说:“怎么了?”

“出大事了。”张若水说道,“你爸可能要把你调到西边去。”

晋林还没听明白,若水又赶忙补充道:“你最近总是神出鬼没的,还老是心神不宁的,部队好久没去了吧,这样也就算了,还老是不着家!你妈担心你担心得很啊,你爸就气急了,说是要将你调到西边去。诶,我说那种地方有什么花头啊,都是边疆,条件又不好,活儿又特别多,累都要累死了!我看你要完了,你爸那种人,说一不二的。”

“我怎么不知道?”

“啊呸!你还想知道啥?你连电话都不接!你到底去哪儿了?我看你最近真不对劲……”

晋林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他:“我爸什么时候说的?”怕他不明白,晋林又补充道:“就是说要把我调走。”

“就今天吧,你妈打电话给我,我听那口气,是真急了,说打你十几个电话都不接,半夜三更了还不回去,你爸就在边上说要把你调走,我勒个去啊,吼的那叫一个大声啊,我闹着洞房呢,你爸一吼,我身边起码三米半径的人都静默了!”

张若水说得果真不假,因为第二天一大早,王自知就走到他房间,他正酣睡着呢,忽然觉得有人一直盯着他看,那目光灼热得似乎要把他的脸都看穿。他一睁开眼,就看见王自知毕恭毕敬站在他的床边,见他醒来,先是礼貌地鞠了一躬,再对他说:“车已经备好了,你吃完饭就可以动身。”

他这才回想起张若水昨天的话来:“王伯伯,我爸呢?”

“他在军队里,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的。”

王自知这张扑克脸,谢晋林发誓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他将晋林带到那辆“备好”的车上,那车里的司机也是个穿着军服的人,一路上沉默寡言,无论他说什么,那司机都不开口,看来是王自知的心腹了。

车子出了城,绕着山路一路颠簸,几乎花了两天,他们才到达目的地。

果然是边疆,张若水还说什么条件不好,在晋林看来,这里是根本没有什么条件。

司机将后备箱里的一箱东西取出来,才对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这是你的行李,你自己拿过去,通过那边那个通道,就会有人接应你。”

谢晋林不得不佩服王自知,竟然找到了和他差不多属性的家伙,嘴巴紧得很,绝不废话一句。那司机说完这些就又开车走了,他站在原地,吃了一嘴巴汽车尾气。

仔细看看这个地方,后头一片连绵起伏的群山,一大片森林叠在一起,看着就觉得异常险峻。前头是片大海,深蓝的、翻腾着的大海,一望无垠,没有边界。这里简直就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住着。

他将行李抗在肩上,看着一大包,其实一点也不重,好像新兵训练那会儿,也是扛着自己的行李箱住到训练营里去的,行李箱里除了换洗的衣服,什么杂物也没有,所以轻也是正常的。他依那司机言,往通道走去。

里面是一座不高不低的建筑,建筑前就是一片空地,停着几辆军车,其他的什么也没有。他一站在通道口,就有士兵前来询问,得知他是谢晋林,立马将他迎了进去。他在心底无奈地叹气:就当做是新兵训练再走一次吧!

炎炎烈日悬挂当头,好像头顶了个大火炉,那火炉还在呼哧呼哧往外喷火,偶尔吹袭来一阵风,竟也带了十足的暖意,吹拂在人脸上,皮肤都要燃烧起来似的。

不是都说山里的夏季会凉爽许多么,可为什么只是站着,张若水就觉得置身于火海一般,快要被热得融化掉了。

面前的新兵站着军姿,可有些明显体力不支,歪歪扭扭的,表情也很痛苦。张若水一看见这个,心里就又焦急又烦躁,就这种毅力、体力,也想参军?他面色冷峻,对着那几个明显不行了的新兵大吼一声:“你!你!还有你!都给我滚!谁让你们站军姿站得跟便秘似的?拉不出来就别拉,一副吃了屎的表情是想怎样?其他人,不许笑!有没有纪律?!”

张若水训练新兵是出了名的严格,被分到他这一组的人,或是庆幸,或是哀愁,他严格得据说真的会罚新兵站军姿站到腿都要断了,可往往只有这样严格的教官,才能训出好兵来。张若水的体力是众所周知的异常充沛,很多新兵对此是羡慕不已,领导甚至为了训练新兵的体力,专门开立了一个体能训练班,老师就是张若水。

他为了锻炼新兵的体力,设计了A、B、C、D四套方案,据说都相当的魔鬼,那些曾经领略过谢晋林魔鬼方案的人,看到了张若水的魔鬼方案,都说这两者根本不是一个档次,张若水在谢晋林的基础上,又多增了几条训练模式。

有人这样评论道:A方案是给那些想死的人的自杀方案,B方案是给那些死过了又被救活了然后还想死的人的自杀方案,C方案是给那些想死却死不了的人的自杀方案,而D方案更狠,是给那些不仅想要自己死,还要别人跟着陪葬的自杀方案。

张若水听到这个评论的时候,极度不屑地冷哼一声,极其邪恶地抿嘴一笑,说:“我还压箱底一套S级方案,那可是专给你们这种不想死我却偏要你们死的自杀方案。”

自此以后,没人再敢在张若水面前说ABCD的坏话,那些新兵更加,每天就是祈祷不要遇到张若水,有几个倒霉催的不小心偶遇张若水,都是低着头喊了声“教官好”就抱头鼠窜,还有的一天碰上好几次,回寝室后就大吼三天内不再出门。

如今这些新兵,看来是还没见识到这位张教官极其邪恶极其魔鬼的一面,竟敢在他说话的时候窃笑,张若水立马就拉下脸来,正要大发雷霆的时候,有个勤务兵来找他,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便命令那些新兵原地休息,他便赶着去了办公室。

原来是谢晋林妈妈的电话,他一接通,那边便急忙说道:“若水啊,我给晋林准备了点好吃的,麻烦你帮着送过去吧。那种地方鸟都不生蛋的,我怕晋林要饿坏了。”

张若水就猜到是这件事,他早就准备着要去看晋林了,于是他说:“您别担心,晋林当兵那会儿可是咱们班的佼佼者,要比野外生存能力,每一个比得上他的,那种地方那种级别,对他来说根本不在话下。我过几天就去找您,您把东西给我,我送过去,顺便看看他。”

“诶,那好。辛苦你了啊。”

“没有的事儿。”张若水说,“对了,阿姨,您求求叔叔,让他把谢晋林放回来吧,已经待得够久的了,差不多了。叔叔的气儿应该消了吧?”

“我求着呢,肯定得把晋林弄回来,到时候你再去接他,拜托你了啊。”

“别,阿姨您这么说太见外了。”

“嗯,那,你过几天别忘了来拿东西。再见。”

张若水说了再见挂了电话,心里盘算着该找个什么时候去看晋林。他看了看时间安排表,便定下一个空闲的时间来。

去看晋林还得瞒着晋林的爸爸,要是被他知道他去看谢晋林,别说谢晋林回不来,他回不回得来都成问题。张若水行车途中一直忐忑,就怕一回头,或者车子一转弯,就碰见王自知,那会儿可连逃跑都来不及了。等终于找到了晋林,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晋林请他在床边坐下,递了个苹果给他:“没什么好拿出来款待你的,你将就这点儿吧。”

张若水笑着接过那苹果,满不在乎地啃了一口,说:“诶哟,就兄弟你最懂我了,你怎么知道我渴得就想吃苹果了呀?”

晋林闻言抿嘴一笑,也坐了下来,拿下帽子当作扇子使:“天热得很,没电扇没空调,你这个坐办公室的,忍着点啊。”

“靠!你鄙视我怎么的?我坐办公室怎么啦?不坐办公室的时候,我还出去练兵呢!这个你怎么不说啊?”

“行行行,你最有能耐。”

“那可不,谢晋林,我告诉你,我一路长途跋涉地过来看你,还给你带了这么多好吃的,你别不识好人心啊,说不定,到时候你还得指望我把你弄出去呢。”

“哦?那你可真的太有能耐了。”

张若水眯着眼睛端详着谢晋林那张似笑非笑的俊脸,说:“我怎么总觉得你这是在讽刺我呢?我没感觉错吧?我是说真的,你妈求你爸呢,到时候把你放出来,就我,我会来接你。本来这次我还想拉着虞正铠一块儿来的,你猜那小子怎么说?”

张若水顿了一会儿,只见晋林挑眉,含笑不语,他觉得吊胃口吊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说道:“那小子说他太忙,没空来!靠!我看起来很闲的样子吗?!”

“他干公安,为人民服务,大事儿小事儿肯定一大推。你不就是带带兵嘛,想休息的时候还可以叫其他教官帮着带下。”

“靠!谢晋林!你自己也是干这一行的,你怎么就这么挤兑你自己呢?”张若水急得上窜下跳,像大闹天宫的那只猴子,惹得晋林笑个不停。

“他忙什么呢?”晋林问道。

张若水这才安静下来,眨了眨眼睛,说:“奥,不还是那件事儿么,那场大火呗。”见晋林已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张若水见好就收:“得,让他自个儿忙去吧。兄弟你别急,我有一种预感,你肯定很快就能出来的。”

张若水的预感从来不准,当初野外实战演习的时候,他们被分在同一组,按抽签结果,张若水当的组长,那时他还特得意地对谢晋林说,哼,怎么着,你小子不还是得跟着我这个组长跑?

后来他们打埋伏战,一组七八个人,穿着迷彩服,趴在草堆里,拿着把长枪,盯着目标一动不动。他们大概在那儿趴了有两三个小时,可敌人还是没出现,张若水就怀疑情报是不是除了问题。可那情报是谢晋林挖来的,他保证绝不会有纰漏,于是大家只好又等了一小时。

后来,天空竟然飘起雨丝儿来,冰凉凉的落在脸上,一会儿工夫,他们浑身就湿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再然后,雨又下大了,弄得草地里都是湿答答的泥水,他们趴在那儿难受死了。

张若水就说,情报肯定出错了。谢晋林示意他别乱动,张若水就神经兮兮地来了一句:谢晋林,不管你信不信,我身为组长,此刻有一种预感,那就是,敌人不会来了。

他表情就跟神婆似的,还眨巴眨巴眼睛的,把队友都逗笑了,结果,他们一出声,就暴露了目标,原来敌人不是没来,而是早来了,偷偷埋伏着,此刻他们这边一松懈,敌方就有了机会,对方噼里啪啦一阵射枪,张若水他们全部中枪,实战结束,他们失败。

以后,每次张若水来一句“我有一种预感”,班上的同学就嘘他,谢晋林是知道的,这家伙根本没什么所谓的“预感”,他就是闲着没事儿干。

谢晋林对这次他所说的“预感”,也是抱着一笑而过的心态,可没想到,这次的预感倒成真了。

☆、晋林之九

  据说父亲终于被母亲劝说,答应将他从边疆放回来,不过会限定他的出行,夜晚十一点得回家,省得让他母亲担心。其实他已经是个大人了,他自己在外头还有套房子呢,不过他母亲从小就是爱操他的心,老把他当孩子。

他一回家,母亲便急冲冲跑上来,将他抱住,他比母亲高许多,母亲在他怀里才像个孩子。父亲又出门了,晋林叹了口气,说:“妈,以后我多留在家里,多陪陪您。”

妈妈就对他说:“你什么时候请若水来咱们家吃个饭吧,老是让他跑来跑去的不好意思。”

“他?算了,妈您别忙活,他嘴那么挑,倒时候又说您烧得菜这个不好吃那个不好吃的了,我还是在外头请他吃吧。”

张若水听他这话,当然不满意了,他们正在西餐店呢,他就站起身来,不顾形象地一拍桌:“我说呢!你怎么这么好心,请我出来吃西餐,原来是为了不让我去你家!”

“坐下。”谢晋林没好气地低吼一声,张若水果真识相地坐下了,“你以前不是常去?每次吃完老跟我抱怨什么?说我妈这个烧得不好,那个又烧得不好,你那么难伺候,还是别让我妈白忙活了。”

张若水静下心来细想了想,摸了摸头,说:“这倒也是。”他嘿嘿笑了两声,又对他说道:“那你这次是请我的啊,一会儿我点什么你可都别皱眉头啊。”

谢晋林请他吃饭,本来就抱着大放血的心情。当初同个班的时候,聚餐吃公款,同学们各个都不好意思点菜,在座位上忸怩着,就张若水爷们儿似的站起来,大吼一声“上菜单”,一会儿功夫,就点了七七八八许多菜,有好几道还是类似的。

然后,他们几个,那天就跟吃满汉全席似的,饭菜都快塞到嗓子眼儿了,还没吃得完,浪费得很。张若水却拍着滚圆的肚皮说,反正是公款,哥儿几个休息会儿再走起!

果不其然,就算是到了西餐厅,他还是一点也不知道收敛,噼里啪啦报了一长串菜名,那服务员都尴尬地提醒他好几次点这么多菜肯定是吃不完的,可他贼兮兮笑了一下,指了指谢晋林,说,那位付账。

谢晋林只点了一份牛排,细嚼慢咽吃完以后,再看一眼对面那位,已经撑得横躺着了。他嘴角一抽,就想说他几句,哪知窗外一抹熟悉的背影晃进了他的眼帘。

不高也不矮的身量,比上一次见面好像瘦了一点儿,穿着短袖和牛仔裤,简单干净,头发清爽地扎着,和以前完全不同的打扮,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能第一眼就辨别出她。

晋林几乎是看见她的那一刹那便起身,急匆匆往楼下跑去。张若水见他跑得匆忙,在后面大吼:“谢晋林!你怎么跑了?我靠!你摆明了要坑我!”

晋林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下楼去找元阿蓝的,可到了楼下,又不见了她的踪影,他左顾右盼地张望着,仍旧找寻不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失落地摇了摇头,正打算回去时,却看见她从一家快餐店出来。

他又急忙追了上去,抓住她的手腕,说:“元阿蓝?”

果然是她,那么久没见,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比思念她,这一刻看见她,还有一种想要将她搂在怀里的冲动。

阿蓝皱了皱眉,好像不认识他似的,他只好继续追问:“你不认得我了?我是谢晋林。”

“我不认得你,先生,请你放手。”说着,她便伸出手去推他抓着她的手,却一眼看见了他手腕上的银表——他一直戴着,真的一直戴着,太像了,他们真的太像了。

谢晋林无奈地笑了一下,说:“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让你这样反感我,你拼命做出不认识我的样子,还想要逃避我。我真的想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阿蓝止住推他的动作,眼神凌然地看着他,可他偏偏从中看出了一抹隐藏很深的忧伤:“先生,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样一直追着我不放,你拼命做出和我熟识的样子,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明显没意料到她会这样反问他,而他,明显也没有细想过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当下他便呆在原地,而阿蓝就趁着这会儿的功夫,挣脱他跑开。

他一直追着她不放吗?一直假装与她熟识吗?他们其实并不熟悉,他只知道她叫元阿蓝,开了一家花铺,其他有关于她的信息,他真的一无所知。可他竟然三番五次地追着她跑,还问她那么多奇怪的问题。

对啊,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阿蓝跑了很久,直到跑得心脏都微微发疼,她才缓缓停下脚步。

她微微俯□,双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忽然湿湿的,还觉得很酸涩。她用手指戳了戳胸前的Michael,摸到了那些起伏不平的皱褶,她心里才稍稍平静一点儿。可没过一会儿,她脑海里又出现了谢晋林的那只表,和Michael的那只一样,都是银质。

“该死!”她狠狠咬着下唇,可哭腔还是泄露了出来。

她一直以为谢晋林可以就是Michael,可后来,她才发觉,谢晋林就是谢晋林,Michael就是Michael,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只是他们有太多的相同,以至于让她在有些时候会忘记他们的不同。

更何况,谢晋林有他的妻子,他是个有家室的男人。

她拼命咬着嘴唇,仰着脑袋,不想再落泪了。她已经为这种事落泪很多次了,不可以再继续这样下去,很多个夜晚,那场火海里的废墟总会出现在她的梦境,还有谢晋林,站在火海中向她招手,等她走过去,他又忽然不见了。

“对不起。”

阿蓝转过头去,看见谢晋林站在那里,她刚才的努力又要崩溃,眼睛好涨好酸涩,里面有东西要出来了。

谢晋林紧抿着唇,一步一步,缓慢地靠近她,说:“对不起,我想我们之间一定有误会。我不希望你每次看见我都这么难过,我想,我们应该回到最初的时候。”

回到最初的时候,他每星期一到她的花店去买花,然后会坐下来看一份报纸,喝一杯雨花茶,茶喝完了,报纸也看完了。然后他去收银台,将钱给她,拿着花,和她温和地说一声再见,然后她会微笑着看着他离去。

就像是熟悉的陌生人的相处方式,平和、自然,双方都安然无恙。

阿蓝只是摇头,像一株悲伤而又孤单的蒲公英:“不行的,这不可能的。”

“为什么?”他追问道,“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不可能?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可不可以告诉我?”

“你走吧,我求你,你走吧。”她呢喃着,双眼被雾气笼罩,她已经渐渐开始,看不清他的容貌,“我不想看见你,我不能看见你。”

“阿蓝,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这样?我想知道,阿蓝……”

“你又叫我阿蓝,你又叫。”她这下是真的忍受不住,泪水再次决堤。她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抓住他的衣袖,隔着衬衣,她能感觉到那只银表指针在滴答滴答地行走,她像个脆弱的玻璃娃娃,看着他,又好像没有在看他,而是在透过他看些其他的东西。

“你那么像他,太像了,怎么那样像……这太巧了。”她嘴唇蠕动,喃喃说道。

谢晋林终于听出些不对劲来,他紧皱着眉,说:“他?谁?我像谁?”

“他——Michael,我的男朋友。”

谢晋林盯着她看,好像在分辨她说的是不是真话:“Michael?迈克?你说的是真的么?你没有随便拿一个名字来搪塞我吧?”

“没有,我没有,他是我的男朋友,我那么爱他,怎么会记错,怎么会乱说,他叫Michael,就是Micheal。”

“Michael……”他缓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想了一想再次说道,“恕我冒犯,这不过是个烂大街的英文名,我还是不能相信……那么,他的中文名呢?”

“中文名?”她迷迷糊糊地抬头,重复他的话语,眼神迷惘,她好像正在极力思考,可拼命回忆,却想不出什么东西来,好像记忆里没有这一条似的。她开始头疼,疼得她又开始落泪,“不,不,他已经不见了,没有了……他就是Micheal,是我的Micheal,我怎么会骗你?”

“那么他人呢?”

“我不是说了吗?他不见了,不见了!没有了……”她突然变得有些狂躁,大吼大叫一声后,又突然偃旗息鼓,小声啜泣起来。

她哭得真是伤心,瘦弱的背脊一耸一耸的,脸已经哭花了,全是泪水的痕迹,干了以后又湿润,湿润了以后又干燥,不停反复。

他不敢再问她什么,只怕她这样哭下去会昏过去,于是只好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孩子似的哄她。她哭了很久很久,终于停了下来,虚弱地靠在他的手臂上,小口小口地呼吸着。

他将她送回到花铺里去,一路上她一直沉默,他扶着她的腰,只觉得她太瘦了。等到了店里,他先去倒了一杯热开水,递给她,她也不接过去,而是双眼无神地低语:“Michael已经不见了,没有了……Mary和我说的,Michael不见了,没有了。”

他在她面前坐下,不解地问:“Mary又是谁?”

“Mary?哦,她是我在凤城唯一的朋友,可是我现在联系不到她,是她和我说的,Michael不见了,可后来,Mary也不见了。我联系不到她,找不到了,我找不到他们两个了。”

她又开始喃喃自语,失魂落魄的样子甚是可怜,他不忍再问下去,只怕问下去她的情况会越来越糟糕。于是他轻声细语地对她说:“你现在先去睡一觉,好吗?等一觉醒来,什么难过的事都会忘记。你先去睡一觉吧。”

幸好这时候的她很乖巧,很听话地走到花铺的二楼,那里有一张小床,是用来午休的。她躺上去,晋林替她盖好被子,很快,她就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真是安静,不翻身也不打呼,只是静静地闭着眼躺着,鼻息也是极轻极轻的,她的两只手紧紧握成拳头,俱放在胸前,起伏规律而缓慢。

他轻手轻脚地上前,为她捋了捋头发,她也没有醒过来。这样看起来,她其实是矮个子,小小一团,对他来说,真是小巧得可爱,好像可以捧在手心里似的。她的嘴唇刚才被她咬出血来,现在已经干涸,有暗红色的血痂印在她小小的唇上,他皱了下眉,俯身上前,吻了吻她。

他早就打算好了,如果再见到她,要和她当面说清楚,他希望他们能回到最初那样,就算两人再陌生一些也没有关系,总比现在这样僵硬好。他很早就发过誓,见到她,要先说对不起,绝不再做上次那样轻率冲动的事,以免吓坏她。他暗暗下定决心,不能再吻她。

可现在,他靠在她带着血痂的唇上,竟然迷醉,那样舍不得移开,他好想继续吻下去,不是就这样贴着她的唇,而是舔一舔,咬一咬,更甚,要撬开她的牙关,尝一口她的津/液。

这样近距离地看她,他才发现,她鼻子上有一粒小小的痣,颜色很淡,几乎是粉白色,所以平时看不出来。还有她脸颊上的细小绒毛,粉嫩粉嫩,真如婴儿一般。

他是个军人,从小就是接受军事化管理,他的皮肤一点也不光滑,也不白皙,和他混在一起的朋友,也都是身材高大的粗人,就算是他的妻子,皮肤也只是比他白一点儿,远没有她这样白嫩,吹弹可破似的。

他保持着俯身吻她的姿势很久,久到他的腰都酸了,才恋恋不舍地移开。

就是她了,这么久了,原来是她。

☆、奈落之一

  尽管是夏日,可清晨的阳光还不那么刺眼,倒是有些柔和,纱绸似的缓缓落下来,披在人脸上,舒适而轻柔,又像是海市蜃楼,看得模模糊糊,伸手不可触及。

阿蓝睁开眼的第一瞬间,那光芒便漏进她的眼眶,微热,干燥,她才刚刚睡醒,朦胧地揉了揉眼睛,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不似栀子花那般浓稠,也不如玫瑰那样热烈,只是淡淡的,让人难以察觉的清香。

她是个卖花女,几乎是第一时间,便辨别出那是风信子的香气。

传说中女神维纳斯最喜欢收集风信子花瓣上的露水,因为它能使肌肤更漂亮光滑。风信子是一种极素雅的花,花瓣小巧玲珑,总是极其温顺地聚拢着。它的花期一过,若要再开花,必须要剪掉之前奄奄一息的花朵。所以风信子也代表着重生的爱——忘记过去的悲伤,开始崭新的爱。

那束风信子用简单的盆栽盛装着,几枝花向四周伸展开,每一枝都是不同的色彩,组合在一起,竟然像彩虹一般绚丽多姿。它们被放置于窗台底下,那薄纱似的晨光洒下来,正好抚在那些花朵上。

阿蓝认得出,那就是她家的风信子。

Michael还在的时候,她只是单纯爱花,但只是钟爱雪莲,后来他不在了,她花费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去寻找雪莲,她甚至去过新疆,那简直就是雄阔巍峨的山脉,横亘亚洲腹地,是塔里木盆地和准噶尔盆地的天然分界线。它冬夏有雪,又名雪山,她只身前往,做了一回背包客。

那样高的山,她体质太弱,没爬多久就出现高原反应。面红耳赤,头晕脑胀,呼吸微弱。身边有游客劝说她要是真的不舒服,还是下山比较安全,她只是挥手说不用。Michael可以为她做那样多的事,为什么她不能?

她不顾劝说,继续向上爬行。可每走一步,都像是煎熬。她不曾想过,原来缺氧是这样一件恐怖而又艰苦的事。他们常常亲吻到呼吸困难,可她只是觉得害羞、甜蜜,从未觉得难受。也许是因为他在,而现在他不在。

她爬山爬得那样辛苦,几乎要丢掉自己的性命,幸好她晕倒的时候有人跟在身后,救了她一命,他们以为她是故意寻死,还苦口婆心地劝告她生命实在来之不易,她左耳进,右耳出,只是觉得自己真的好没用。

她回家后沮丧无比,后来转念一想,自己就算是去了天山又能如何?难道她那样幸运,可以寻找到雪莲?就算找到雪莲,她还能将它带下山去吗?

她只是个平凡老百姓,没有权利,没有钱财,甚至没有可以帮助自己的朋友,她怎么能够去往天山,再从上面摘下一朵雪莲来?

她失去了他,失去了雪莲。可她竟然还心存幻想:或许,某一天,他会带着雪莲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如以往一样,神奇地出现在她面前,给她惊喜。或许他并不是不在了,只是为了给她一个惊喜,而做了一个长久的铺垫。她要做的,只是等待而已。

等他准备一个惊喜的时间。

她开了阿蓝花铺,从各地搜集了各式各样的花,整个凤城,许是没有比她的花铺花式更全的店铺了。也许没有人知道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小花铺,因为她的店铺总是很冷清,可她并不在乎,因为她只是在等待而已。

她拥有那样多的花种,也了解了那样多的花的习性,像照顾一个孩子似的照顾它们,她花费了那样久的时间去熟知它们,终于能将它们照顾得很好。她甚至闭着眼睛,仅凭嗅闻香气就能知道那是一株什么样的花,而是否是她养的花,她也只需要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可她没有雪莲,她没有Michael那样大的本事,能够从天山弄到雪莲。她甚至不能去见一见它们的产地。

她只好等待,尽管是万分之一甚至更少的机遇,她也得等待,不能放弃,她还有好多花儿没有熟悉,也还有好多花儿要照顾。她必须学会爱它们,就像当初那样挚爱雪莲一样。

阿蓝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盆风信子,将鼻子贴上去,轻柔地嗅了一嗅,又吻了吻它们,才将它们抱在胸前,紧紧地搂着。

她还没有穿鞋,就下了楼,木楼梯因为破旧,此刻又承了重,于是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惹得店铺里背对着她站立的男子回头。

就那么一瞬间,她以为是他回来了。

“睡醒了?”谢晋林仰着脸,看着还站在楼梯上的阿蓝,见她赤脚站着,皱了皱眉,走过来对她说,“怎么不穿鞋?”

他好像一夜没合眼,眼睛里有淡淡的血丝,衣服也是昨天那套,没有换过,此刻皱巴巴的,好像被人揉捏着的报纸。她垂着眼看了看他的手腕,只看见那只银表的一小部分,其它都被他的衣袖遮住。她有些别扭地转过头,说:“你昨晚没回家吗?”

他立刻笑了一声,柔和温暖,他摸了摸鼻子,对她说:“是啊,害得我又被骂了。”

连他自己也诧异,明明才刚从西边放回来,应该在家里好好表现一番,首先得让母亲放心,其次得让父亲看看他其实很乖,顺便讨好一下他,省得父亲下次看他一个不顺眼,又滥用职权,把他弄到边边角角的地方去。他其实应该回家,可一想到她还在楼上的小床上睡着,睡前还哭得那样伤心,万一做噩梦怎么办?万一她睡得不踏实,他或许还可以上去看看她,帮一帮她。

这样想着,他才毅然决定留下,而她竟然一夜好梦,没有半夜忽然惊醒,也没有出什么其他事。他上去看过她几次,她一直保持着缩成一团的姿势睡着,安宁而平和。

而他就没有这么好过了,趴在桌子上睡得又累又冷不说,好不容易睡着了,一个电话又把他吵醒,看着来电显示,他才后悔地拍了一下脑壳:忘记给妈妈打电话说一声了。

母亲在电话里对他数落几声也就过了,他庆幸,幸好父亲没有在家。

然后入眠就显得格外困难了,直到凌晨,他才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可没过多久,天就亮了。原来一个夜晚,也可以这样短暂。

晋林抬起手,指了指她手里的风信子,笑着说道:“喜欢吗?”

她有些惊讶地举起手里的花,挑了挑眉,说:“这个?”

“嗯,送给你的。”

“这不是我自己的花吗。”

他脸微红,还不好意思地微笑着,说:“我把钱放在收银台上了,就当做是我买给你的吧。”

她无动于衷,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他怎么又来了?表现出一副与她熟悉的样子,上次他送给她的百合已经被她扔进垃圾桶了,这次又来?难道是她看错他了吗?他真的一点也不像Micheal,如果是Michael,绝不会背着她对另一个女子做出这样的事来。他明明那样爱着自己的妻子,甚至在自己一直随身携带的钱夹里藏着妻子的照片。

那照片不定期地会更换,照片中他的妻子有时候是军装,有时候是运动服,有时候穿着飘逸的长裙,可每一张都那样美丽,他不停地更换,照片里妻子不停改变的着装,就好像不停更换衣服的妻子一直跟在他身边似的。

阿蓝撇了撇嘴,朝他伸出手去:“可以给我看看你的钱夹吗?”

他有些疑惑,可还是将钱夹递了过去,她先放下手里的花,然后才接了过去,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几张信用卡,少量现金,甚至还夹着几张名片,可偏偏没了照片。

她仔细地翻找着,确认里头确实没有照片后,才将钱夹还给他,冷漠地说道:“你是不是很有钱?”见他疑惑地望着自己,她在心里不断冷笑:“我知道一些有钱人的把戏,喜新厌旧,贪得无厌。如果有了新的目标,就会把过去抛弃。”

她将那盆风信子重新抱了起来,走下楼梯,说:“你其实不像他,他也是有钱人,可他不会像你这样将过去抛弃。”说着,她动作粗鲁地将那花盆里的风信子拔了出来,带出来的泥土滚落在她的手指上,她轻蔑地看着他:“它和上次的百合是一样的下场。”

“啪”的一声,那些花儿就被她狠狠扔进垃圾桶,可怜兮兮地在狭小的垃圾桶里蜷缩着,好像被人遗弃的孤儿,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我记得我问过你是否深爱你的妻子,当时你的回答是肯定的,”她不屑地哼了一声,看着他的眼神也是厌恶的,“多么讽刺啊,如果你的妻子知道,你彻夜未归,和另一个女人呆在一起,不知道她做何感想?”

她觉得烦躁,自己竟然将这样的男人比成Michael,这样见一个爱一个男人!

“先生,请你离开,如果你再出现,我一定会报警。还有,我以后不想再接你的单子,我不想再浪费我的花了。”说着,她便将拉门打开,还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晋林站在原地不动,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微眯着,却不像平时那样带着温和的善意,反而是浓烈的厌烦。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将那束风信子拾起来,动作轻柔地拍掉上面粘着的脏东西,又重新将它们插回到那花盆里,他才对她说:“如果是现在,你问我是否深爱我的妻子,我的回答仍不会变。”

闻言,她蹙着眉,疑惑地看他,而他却表情淡淡,松懒地倚靠在收银台前:“可是,我的妻子,她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女人,她总是能理解我的决定,连母亲都没有为我设想到的事情,她却能想到,我皱一皱眉,她便知道我在烦心什么,我一直以为,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

“所以,只要是我经过深思熟虑而做下的决定,她都会理解并且支持我。”他勾着嘴角,表情温柔,像是沉溺入一个美妙的回忆。

“所以,就算是我打算重新开始,打算追求另一个女人,我相信,她也会祝福我的。”他低着头笑了笑,再抬起头,热烈而直接地盯着她,缓缓说道,“阿蓝,我想带你去见见她,不过我得再买一束花。”

说着,他转过身,朝玫瑰一区走去,从中挑出几枝鲜艳欲滴的洛丽玛丝玫瑰,小心翼翼地包进包装纸内,取了一根金色的丝带扎好,还用喷雾在花瓣上喷了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洁白如纸的洛丽玛丝上那些透明的水珠子好似玻璃珠,透射光芒,藏住七彩的绚烂。

“这是送给我的妻子,最后的玫瑰。”他静静地看着那束洛丽玛丝,表情庄严而神圣,“洛丽玛丝,对死的怀念。”

☆、奈落之二

谢晋林驾驶着玛莎拉蒂,七扭八拐,便来到一片公墓。

其实那是一座小山丘,旁边是空旷的草地,只是那一小部分突起,本来这里是长着参天大树的,可自从将这里改为公墓后,那些树木便被砍伐掉了,留下更宽广的地域。空间大了,视野也宽阔了,放眼望去,这座小山丘上已经放置了许多墓碑。但那些死者并不是普通老百姓,俱都是闻名一时的军人,老少不一,有些是战争中过世,有些是抗洪救灾中牺牲,甚至还有开国元老的墓碑。

阿蓝跟在晋林背后,缓缓地走过,路过那些曾经光荣而辉煌的死者墓碑,她肃然起敬。

走了一会儿,晋林在某一个位置停下,大概是第三排靠右边的位置,阿蓝朝后头瞄了一眼,从这里向下望去,视野相当开阔,可以看见远处的农田和村庄,这个位置不高不低,阳光也相当充足,是个好位置。

墓碑很简单,没有什么繁杂的雕刻,除了墓碑上的死者姓名,以及一张照片,就没有其它多余的点缀。

照片上的女子果然就是谢晋林钱夹里的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只不过这张照片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也许是在外头风吹日晒的缘故吧。可女人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阳光自信,真的好似月牙儿一般弯弯的,嘴角边还有小小的旋窝,真是迷人。

晋林弯下腰,动作轻缓地将那束洛丽玛丝玫瑰放在那块墓碑前,他双手合十,微低着头,闭上眼睛,好像在做祷告。几秒钟后,他便睁开眼睛,表情怀念地看着照片中的女人,对阿蓝说道:“这就是我的妻子,是不是很漂亮?”

阿蓝望着那照片,只觉得她笑得好似阳光般热情灿烂,能给人无与伦比的正能量似的,她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可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看呢,哪里看得到她在点头,于是她又出声说道:“嗯,很漂亮。”

“我和她都是当兵的,她比我小几届,我那时已经打算留着当教官了,她才刚刚进去。”他轻笑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她是走后门的,因为她是个女孩儿,而我们只招收男兵,于是,她是女扮男装并且走了后门才进来的。”

“那时我的教官就跟我说,你带的这第一批兵,其中有个比较特殊的,可到底是怎样特殊,他也没有告诉我,只是对我说,要多给那个兵关照,对她也不要像对待其他男兵那样严格。当时我就觉得——竟然让我的教官这样公平正义的人都跟我说什么关照了,我一定得好好‘关照关照’她。于是,我就拼命折磨她。”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似乎说起这些事让他轻松、愉快:“教官让我对她别像对其他男兵那样严格,我偏偏对她比对其他男兵严格,我叫她站军姿,比别的男兵多站一个小时,练长跑,她要是没跑到我规定的时间,我会叫她一遍一遍重新来。她倒是个有毅力的人,而且坚强有韧性,我这么给她搞特殊、穿小鞋,她竟也不去举报我。”

“有一次,她跑耐力跑,被我折磨地晕倒在半路,因为那时她是最后一个,她晕倒了也没人发现,而我站在终点等,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我心想,这家伙不是溜了吧,于是,很是气愤地回去吃晚饭不打算管她了,可后来,有个兵告诉我说她不见了,我这才猜到她可能是出事了。”

“那是我第一次背她,从训练的山里背到医务室。她那时候一直黑黑的,头发剃成平头,总是穿着男生的大T恤,我一直以为她是个男孩儿,可那一天,我背着她走了这么远的路,要是还是不能发现她的真实性别,我可是真傻了。”他又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那日的回忆宛如昨日,她靠在他的后背,胸前是女性特有的柔软。

“我终于明白,教官说的‘特殊’是指什么。原来她是个女孩儿,我不敢再像从前那样严格对她,每次她达不到其他男兵的水准,我也不会怪她,我真的开始关照她了。可她倒好,一点儿也不领情,有一天夜里跑来敲我的办公室的门,还语气很冲地质问我为什么对她冷落——呵,原来不折磨她是对她的冷落。”

“那一刻我终于有点明白,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孩儿。后来的事越来越证明,她不仅坚强、勇敢,还很要强,她对自己相当严格,每一件事都要做到完美。她很爱笑,一笑就露出洁白的牙齿,和她那会儿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那时我突然觉得,这个黑乎乎的女孩儿,笑起来真是美。”

晋林轻而缓慢地舒出一口气,讲了那么久的话,他觉得都有点儿口干舌燥了。阿蓝看着晋林,又想起Michael来,他有时候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好像在出神,可她随口说一句话,他又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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