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岩冲破人群跑过来,那一日他风度翩然的出门,一身浅色的休闲装映得眉目如画,丰神俊朗,他从来都是玉树临风的样子,生意场上没人见过容总失起态来是什么模样。即便天踏下来,当着外人的面他也绝不袒露半分真情,他深知战无不胜最忌讳的就是被人捏到软肋,刀枪不入才最能所向披靡。他谨遵了这么多年的泰然优雅,冷性淡薄,这一刻却忘记是怎么一回事了。要他怎么含笑?说他容岩是金刚不坏身,无懈可击?这里躺着他的女人和孩子,连温度还残留在他的身上,此时此刻却有人说,容总,你看啊,那就是你的妻儿。容岩摇头轻笑,大大的一个讽刺,像不可置信,呵,这不过一俱枯骨,怎么可能是他的妻儿,谁天大的胆子,敢跟他开这样的玩笑?他的老婆什么样?面容干净,精灵古怪,会哭会笑会爆粗口,怎么可能安静如斯的躺着。她的恨还没平息,她的竹马还危在旦夕,她怎可能就这么放手了?容岩蓦然站起身。
管家看出他的意图,一嗓唤住他:“少爷,这就是少奶奶,里面再没有其他人了,您别进去,危险。”
容岩目光陡然沉顿,定格在一处良久都像失了魂魄。血肉虽然烧没了,可是真金白银化不了,手骨几截已经烧断,还有那一点亮晶晶的,便越发刺目难掩。有声音唧唧喳喳响在耳畔:“钻石大了有什么好,还不是一块碳,搞得跟爆发户似的,小一点看着更精致。”可不就是一块碳么,化成灰烬,再大再足两当初的痕迹都丝毫不可见寻。缺失了一块,只剩一圈铂金,这是他送给她的婚戒,已然残缺不全,命运像极了他们这场婚姻的结局。容岩才终于缓缓蹲下人,慢慢的将这副枯骨抱进怀里,双腿一沉,跪到化了雪水的地面上,染了一身的污渍,终于像回过味来,一切都瞧清了,反倒出奇的安静,不发出一点儿声音,连神色都静寂如水。就似他的怀里有一个人,而那个人已经睡着了,被他这样揽在怀里轻轻的晃,一切都美好如初,命运不过有惊无险,但谁说就走到头了呢。
刘启明闻讯赶回来时,隔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两天了。
容父自那天开始卧床不起,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刘母虽不至于,但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虽然她不喜欢白君素,可怎么也是条人命,她再凶残还到不了对人命视若无睹的地步。何况白君素的肚子里怀着他们容家的血脉,这样的当空不是掐人的喉颈么。
刘启明本来要上楼安慰容父几句,被容母阻拦:“别去打扰他,让他休息吧,这事别人说了都不管用,非得他自己看开。我去看看容岩吧,听下人说他这两天状态不好。”
怎么好得了?妻儿一朝丧生火海,再冷血无情的男人也可被煎炸出感情来。何况容岩到底真无情还是假有意,还都说不准。
大火将整个别墅烧成一个空壳,修缮之前是不能住人了。容母就担心容岩一个人住会东想西想,而且也没人照顾,让他先搬回老宅来住段日子。他不肯,除了这一栋,他还有其他的房产,不至于流宿街头。他打小就独居惯了,容母从来都拿他没有办法,不得由着他。
刘启明并不知道他现在住在哪个宅子里,给他打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又打到景原去,只说:“容总近来有事,不来公司。”刘启明发起愁,觉得这回是碰触了他这个外甥的肋骨,就算不说那样也差不多了。他打小就冷硬刚强,就算当年奶妈一家不幸,他也只是消沉,没说不去上班。
心里感觉事大发了,再不停的拔打容岩的手机,没两下那边似乎烦了,连机都关掉。
刘启明七上八下,出了这种事谁的心里也不好受。就连他都感觉跟做梦似的,前一刻才跟那丫头说了心里话,把这些年发堵又美好的爱情讲给这么一个小辈听,实则他也非逢人就说,这些年连容母都不知他的感情空白里还有这档子的事。就是觉得白君素跟他很对脾气,不觉然的就跟她讲起了知心话。真是很喜欢这个外甥媳妇,没想到红颜薄命,竟发生这样的事。刘启明直接把车开到烧毁的别墅去,虽不说是一片废墟,但没些日子绝对再住不了人了。远远看到容岩的车子停在那里,料准自己没找错地方。
门还是完好的,没有锁,一推便开了。晌午的阳光那样浓烈,即便是冬季也免不去的如火如荼,阳光将大半个屋子都照亮了,虽然是座废城,仍似金碧辉煌,连带里面的男人,都一并被染得金光灿灿,就像盛开的太阳光,入目说不出的壮观,跟当下的情思实在不符,却没有办法,当真是那样的感觉。
容岩靠在窗棱上,房子毁了,花园还是好的,从那个角度看出去,还有冷冬的花在开放,北方的天气,怎么可能再开,她说喜欢,却不知道养起来要多费事。才要冷了,容岩就找人修缮了一个大的花房,几乎将整个花园都罩进去了。冬季再冷的风也不用怕了,那些花以往是怎样的绽放着,只要不待花期尽了,就会一直开放下去。但他还是高估了一朵花的生命力,即便条件那么适宜,还是有那么多花早早就败了,忽如一夜春风来,也忽如一夜寒风至,想要败的,总也拦不住,一夜间的事,即便是他也无力回天。
白君素坐在沙发上朝着那个方向望过去,就像那些花是他一手捣碎的,努着鼻子跟他抱怨:“容总,你可真讨厌,那些花都败了,你不是说可以开很久的么?”
容岩抬起头,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实在没有办法:“这事怨得着我么,要不是弄成温房,早就败了,还能挺到今天?你知道为了博你一个满意,花多少钱么?”
白君素转过头来瞪他:“你是浪子么?要花重金搏美人一笑?”
他真不是,可总有人这样说他,有什么办法?
指间的烟积上长长的一截烟灰,再不重负,掉了下来,露出明明闪闪的光火,就在他修长白皙的指腹间。无名指上的戒指灼灼生辉,亦是那种刺眼的光。仿提示着这是一个有妇之夫,却丧妻丧子……别人都不落忍,而他却那么安静,任光茫洒满全身,而他融入其中,似乎是睡着了,与世同眠那样。发梢微长,挡去一双桃花眸子,就是这唯一的一点儿生机,也被摭住了。
刘启明远远的看着他,想唤他,张了张口,只觉得喉咙又涩又紧。那一端的人太安静了,他怕仅是一个错觉,而容岩本已经不在那里,他怕一张口,连他的外甥都不见了。
那烟已经烧到指腹,容岩才低下头将它掐灭。没有转身看过来,喉结动了动,许久不说话的缘故,嗓音干涩沙哑:“她问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样子么?我对她说记不得了……”如何敢记得,他们之间横亘着需得用血清偿的债。又如何能忘记,那是他容岩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威胁,女子穿了平底的鞋子,还不达他的肩膀,便敢揪起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倾城容貌不是为了搏你们这些浪子的回眸一笑,再色咪咪的看我朋友对你不客气。”他怔了一下,并非真的畏惧,难得见一个丫头敢对他生猛一回。偏首看了一眼,那个女人是她的朋友?是见过,一次商业应酬上对他示过好,但并未觉得倾城。不及眼前这个,饶富兴致的看回来,淡淡的眯起眸子打量,剪水双瞳,眸如点漆,清透明媚的一张脸,连眉眼间的那点儿怒色都像流光异彩,隐隐是有那么几分异样的动容,只觉得好看。
女子被瞧得慌了神,想到自己大庭广众之下攥着人家的衣领的确不太像样。而且她那朋友抱怨时只说这个男人很气人,气得她想死。也没问她怎么个气人法,平日她说那话都是有男人觊觎她的美色,便想着这次也不会例外,冒冒失失的就替人出头。
好大的气场,看着他那个样子,自己也是有些怕了。若不是那一双桃花眸子有几分暖意,真是一张会要人命的脸。好友也上来拉她,显然是有了什么出入。但她要脸面,强撑着势气抬起头:“你……你想干什么?”
似乎那个想干什么的不是他,若有似无的笑了笑:“小姐,这该是我的台词吧?”
她的脸已经红了,哑言的看着他,虽是怒火重重的瞪着眼,尴尬却显而易见。
那女人已经在一旁连连道歉:“容总,真是对不起,君素是我朋友,她误会了,对不起!”私底下狂拉她的手,就要带人逃离现场。
怎有这样不识趣的人,明明是自己错了,却非得争个脸面回来。走出一步还回头:“喂,我才不管你是谁,以后别让我看到你。”
他还急着去开会,慢条斯理的回给她;“我叫容岩。”
那样子也像无所畏惧,欢迎各路小鬼来砸场子,他还真没怕过谁。
她不知道容岩是谁,孤陋寡闻的可以。回去必然要查的。才觉得那一时是自己无厘头了,这分明就是个不近女色的男人,在这个绯闻满天下的年代却连绯闻女友都没有听说过。白君素羞愧的同时,左思右想却动了心思。
刘启明怔了一下,听出这是在跟他说话,也听出是在同他说他与白君素的初见。心头更硅裂一般的疼起来,他爱了江月夜这么多年,初见那回却也不甚模糊了,至少没有这么清,或许是看头太长的缘故,但他知道不是。
“容岩,这是个意外,小舅知道你很难过,但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容岩至始不曾回头,目视不远处的花房静寂得成了光。
良久,似说给别人听,更似自言自语:“她是故意的,她是想要了我的命。”
他不说悲伤,也不说难过,全世界于他是那么不打紧的事。容岩不记得自己在乎过什么,以后更加的不会了。
刘启明叹气“傻孩子,怎么这样说,君素爱你。”
容岩垂下眸子,又掏出一根点上。她的确爱他,却更恨他。眼见就噬他的骨,吃他的肉,让他一生都活不痛快。
他倒宁愿她永远不要放过他,他误解了一段仇恨,哪种报应都是应得,她生着怎么样折磨他都好,反正她有那么多让人心痛的法子,何必做到这一步呢。
不是痛恨是什么?
真当是绝望了么?白君素,这就是你此生留给我的?
江承沐才听人报告了一下当下的外界反响,从媒体到网络,逐一分析比对,比料想中的还要强烈,太动荡太难安的一次了,只怕妙手都难回春,关于江承煜的帖子满天飞,压都压不住,直盖起了摩天大楼,从电台到媒体,无疑就将热点集中在这起事件上,说什么的都有,好的,坏的,冷的,暖的。舆论的影响力从来都很大,而且难以琢磨把握,它可以成就一个人,也可以毁掉一个人,它就是这样残忍。这种热靡度在娱乐圈里也算空前色后。
老板几乎每隔一个小时都要给江承沐打一通电话,一边寻问江承煜的情况,一边问他是否想出解决的法子。如果江承煜毁了,整个公司都会元气大伤,这无疑是公司男演员中实力最强,也是最有发展潜力的顶梁柱。江承煜不仅年轻,各方面条件都有着极大的发展空间,公司为了栽培了花费不少心力。怎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就这么陨落了。
江承沐电话都懒得接了,江承煜么?情绪可想而知的糟糕,大火烧死的不是他的青梅,也不是他心爱的女人,更是一把火将他给焚了。李可说几天来滴水未沾,饭更加是不肯吃。为了上镜本来就瘦,那么大的个子瘦成一把骨头了什么样?法子么?更加的没有了,江承沐可以毫无顾及的说,他现在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能等,等看清舆论的大体走向再明确一些,火候到了,他才能近一步的做决定,他回给老板的就是这样的答案。连他一个王牌经济人都这样说了,真是让人无比的绝望。
几天来一工作室的人都跟着心神不宁,有事没事巴巴的盯着网络看,一有动向就心跳连连,惊呼不止。他们知道这一次对江承煜意味着什么,当潜规则在这个圈子成为家常便饭的时候,还是有人时不时拿这样的仇闻做为攻击人的利器。而江承煜这回还不同,远是那些都没法比的。
白君素是有夫之妇,不论当夜他们是怎么想,没人在乎,他们看到的只是两人一同私奔,然后被丈夫逮到,结果当夜绯闻女主就葬身火海。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就算公方查不出任何的蛛丝马迹,定性为意外火灾了事,但岂能服众,网络和媒体纷纷揣测与私奔那起事件脱不了关系。要么人是容岩恼羞成怒,将人给杀害了。要么是白君素为情所困,自杀身亡,但无论哪一种揣测都跟江承煜脱不了干系。怎可能不被千夫所指?
这是怎样挑战伦理的一件事啊,社会再进步开放,人性也到不了这种默然的地步。婚外情,私奔,情杀,哪个不是敏感词汇,条条都足以致命,更别说毁了一个人,岂非易如反掌的事。
王晶给江承沐倒了一杯咖啡,没立即就走,犹豫一下还是说:“沐哥,这次就真的没有一点儿法子了么?你怎么也得想想办法啊,不能看着江公子就这么毁了。”
江承沐接过咖啡说了声“谢谢。”放在一边没有喝,按了按太阳穴:“我能有什么法子,不过一个小小的经济人,又没有回天的本事,看他的造化了。先活着再说。”
给李可打电话,问她:“现在什么情况?”
李可显然是哭过了,她是他的贴身助理,每天看他那个样子怎么可能不难过。
“沐哥,你想想法子吧,你再不想办法,江公子只怕得出事。”
不吃,不喝,意志再萧条。一个男人能撑多久?
江承沐知道他是不想活了,想这么就把自己给活活的困死。别说他不敢,他这个弟弟一准想得出做得到,这天下事只怕还没有什么是他不敢的。
“只是不肯吃饭喝水么?还有什么不良反应?”
李可搞不懂江承沐怎么那么沉得住气,这可是他的弟弟啊。吸了一下鼻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昨晚可能是抽太多烟的缘故,几天来又是空腹,今早我看到他吐了,那脸色都不对劲了,苍白得跟纸一样,想来又是折腾了一夜没睡,眼睛都陷下去了。问他也不说,也不说哪里难受,又把自己关进去了。”李可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她平时再了解他,这个时候也没有办法了。她很害怕,怕那门一关上,江公子就真的再走不出来了。
江承煜有胃病,当明星的很多胃都不好,忙起来吃饭不规律,由其是他这种,本来档期就满,活动也多,吃起东西还挑剔,就时常空着腹,宁肯饿着也不吃。李可正因知道他有这个习惯,所以常给他备着零食,不喜欢吃东西的时候饿极了好歹也能垫一下。他现在这个样子八成是胃病又犯了。
江承沐头也疼,真怕他会折腾出事来。江家的宝贝疙瘩,哪一个不宠着。本来就都以为是他将人诱拐进这个圈子里来的,真若出了事,非先扒了他的皮不可。
“你好好看着他,我马上叫医生过去。”一般的医生肯定是不行的,江承煜一任起性来天王老子都没有办法,何况是一般的医生,只怕靠近他都难。转首给江月夜打电话:“去看一下你小侄子吧,估计快不行了。”
他把这么亦恐亦怖的事说得这般平静,引来江月夜一阵骂:“江承沐,你还有良心么你?啊?那可是你的亲弟弟啊,他若真有什么好歹……”江美人心疼得直掉眼泪,哽咽着说了一句;“小煜要真有什么闪失,你们也都别想好过。你,我是下不去手,我非得让你爸拿鞭子狠狠的抽你,这次就算打死你我也不拦着。”
江月夜这回是真心疼了,了得么,江承煜不舒坦那还不是跟剜她的心头肉一样。
江承沐哪还敢再说其他,低眉顺眼的哄她;“我知道了江美人,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陪着你满意了吧?先别跟我在这里使脾气了,来看看他吧,好像胃病又发作了。”不放心她一个人开车,更不放心她去了一见到江承煜会口无摭拦,已经拿上外套向外走:“等着我,我去接你。”
路上江月夜听到他说江承煜几天来不吃不喝,边上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时不时伸手过来掐上江承沐的胳膊,真是将他给掐疼了,为了让她好受也不躲闪。这些事情与他有很大关系,只要她心里能好受一点儿,掐两下算什么呢。再说,以往江月夜还真没忍心掐过他,在江月夜的心里,别人都是其次,就她这两个侄子是她心尖的肉,碰不得伤不得的。
掐他仍是不解恨,一边哭一边抱怨:“凭什么你帮白君素金蝉脱壳,就得让我侄子不痛快啊,他实心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想让他活不成了是不是?你就不能告诉他真相么?”
江承沐考虑事情从来周全,他既然选择不说,就一定有他不说的道理。
“能说么,他本就该疼一疼的,如果他不疼了,事情不就全败露了么?做那些手脚跟白做有什么区别?江承煜现在这个反应就对了。也该让他吃点儿苦头,否则这事永远没完没了。那晚他将人带走了你又不是没听说,这种没头没脑的浑事他都做得出,你以为你的宝贝侄子还有头脑么?没人逼他,是他自己失心疯了,怨不得任何人。这回不致一致他,永远也别想过了这道坎。再说,现在才哪儿到哪儿啊,是福是祸谁说得清呢。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好的给你侄子看病,先保住命再说。其他的事情我心里有数。”知道这么说,江美人还是心疼,看她那样子怪心疼,伸手一只胳膊揽上她:“江美人,你先帮我稳个场,别让那小子现在闹出什么事来,以后的事我保证给你个交代还不行么。别让他出事不说,家里那边也帮我兜着点儿,今早我爸就打电话了,死活要来看看江承煜,他要一来了还有我活命的机会么。还有我二婶,你先帮着挡一挡,过后我好好谢你。”
江月夜抽抽搭搭:“我不要你谢我,我只要小煜好好的。”
江承沐打着方向盘应承:“能不好好的么,他一个二十六七的大小伙子能有什么事。”
真不给他争脸,这个程度连江承沐都没想到。江家一代代的出情种,就这个最吓人。
还没到呢,李可夺命的电话就打来了:“沐哥,不好了,江公子吐血了。”
江承沐手也颤抖了一下,强稳了神说;“好好看着他,我们两分钟到。”
挂了电话江月夜就问:“是小煜出事了?”
“吐血了。”江承沐眉头蹙紧,叹出这一句。
江月夜“哇”一嗓就哭了,过来捶打他:“我说小煜会出事吧?都怪你,都怪你。小煜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江承沐心下也是慌然,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去了之后,初步断定是胃出血,不吃不喝,胃本来就不堪负重,又抽了那么多的烟,再加上喝酒,能不胃出血么。想也不想的先送人去医院,李可先出去探风声,不敢让外界抓到蛛丝马迹,确定安全后才把人背到车上。
江月夜几乎快要疯了:“你们这都是什么垃圾行业,我看干特工也比你们这一行安全,瞧瞧都把人害成什么样了。等到小煜好了,我非得发动全江家人逼迫你们两个都给我退出这个圈子。否则我就不认你们两个侄子了。”一边痛恨,一边又是心疼,江承煜晕睡过去了,不知道此刻正枕在江月夜的腿上,梦里似听到声音,只觉得烦燥,眉头紧紧拧着,一张脸没有半点儿血色。
江月夜捧着他一张脸,皮肤白皙细腻,经不住折腾得像透明了起来,被她捧在手里,明明男人的一张脸却像细碎的花蕊那样羸弱,江月夜从未见到一个男人会如此萧条过,就算她当年为情所困,也是哀莫大于心死,却也没有到达这个程度。眼泪一滴滴的掉下来砸到他的脸上,沿着他的脸颊一直往下滑。
那一天下了雨,但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天上飘着云朵,风也轻,天也蓝,一切都那么和绚。就像江承煜二十几年的心,都是这样过来的,以为会永远那样的过下去。这个女人前二十年是他的,后几十年就也该是。一直觉得她小,等啊等的,等到她可以嫁他的年纪,二十二岁,该当是可以了,虽然还是那么的孩子气,可是江承煜觉得他再等不下去了,非收了她的羽翼,就算她想要自由自在,也仅能在他的怀里自在了。
他等那一天,那等了长长久久的一辈子。
先去拿了戒指,无论款式,还是钻石的颜色,都是她说过喜欢的,他记在心里,刻意让人订制的。他握在掌心里,就像将她整个人都握住了。给她打电话问她人在哪里。那一天她哭得实在厉害,好像真的伤了心,他还从来没见她那样哭过。电话里一遍遍的只说:“怎么办?我好爱他,可是我不能跟他在一起……怎么办,江承煜,我的心快要疼死了……”
他只觉得是从头凉到脚,站在珠宝店里看窗外的人来人往,车流如织,喉咙哽了哽,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他问:“谁啊?”
她伤心得说不出话来,只一遍遍重复之前的那一句,说她那么爱他,说她不能跟他在一起了,说她生不如死,心都是疼的。然后他的心也跟着疼了起来,他懂得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因为那时他的心就是那个疼法。好像由心而来的绝望,将一生都毁灭了。直到最后她才说出那个名字,“容岩。”
容岩,就是这个男人,了断了江承煜一生的爱情,他从来没想到的事。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到她能嫁他了,而她却已不爱。或者说从来没有爱过,现在她的心痛了,据说还生不如死,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她是什么时候爱上容岩的?他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那一天他从珠宝行出来,天空下起了大雨,一滴一滴好大的雨点都砸在他的身上。他觉出疼来,仰起头看天,雨水打落在脸上,撞进他的眼睛里,直敲打出泪花来,跟雨水混搅在一起,浑浊不清的……谁能告诉他,他的心为何这样疼?
江承煜闷哼一下,江月夜更加的慌,依旧捧着他的脸:“小煜,是不是很疼?乖,快到医院了,坚持一下,马上就不疼了。”
是啊,好疼,疼得他喘不过气来……江承煜没有醒,依旧处在醒梦中,却抓住她的手,细语喃喃的唤她:“君素……”
君素,君素……到底是谁的君素……
------题外话------
乖乖们,昨天我把人给搞分离了,感觉功德圆满,所以我今天放松了一下,嘻嘻更晚又更少了,这两天我要休息,每天比前些天少点更哈~
局势转变
江月夜的心就这么被他给呢喃散了,比她当年被人伤得彻底还要痛不欲生。世界上真有这样的男人么,她江月夜当年那样执着怎么都没遇上。而为什么这个势必被情负累的角色要是她的侄子。有情总比无情苦,虽然这个想法自私,但她仍旧希望她的两个侄子是薄情的,哪怕伤了别人,总好过要像现在这样被别人伤。
江承沐从镜中看过去,知道又是刺激到了江美人的心坎上,说一丝都不愧疚是不可能的。
做了全面检查后,确定是胃出血,虽然还有营养不良的现象,其他都还好。
医生是跟江月夜关系很好的同事,这把年纪的人了不关注娱乐圈,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以为是年轻人为情所困,没深没浅的,把自己搞成这个模样。对着江月夜连连叹气:“怎么把孩子折腾成这样的?啧啧,心疼死人了,好好说说你侄子,身体是自己的,这么个糟践法可不行。眼见都成什么样了。”
江月夜之前一直哭,这会儿眼眶微红,一个劲的点头不说话。其实这回的事她也掺与了,一直不觉得自己老了,这会儿觉得自己是真糊涂了,江承沐虽然处事一直靠谱,但怎么说都是个孩子,她怎么能跟着一起胡闹呢。不仅应了他的请求,还违反规定联系相关人员将意外死亡无家属认领的尸体拿去顶包,这等糊涂事长这么大都没干过,这回算让自己的侄子给带沟里去了。虽然帖妥得准保不会出事,但把自己的小侄子坑到这个地步,她比什么都难受。
而且刘启明给她打电话了,听说也从国外赶回来了。能不回来么,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能看出来他也很疼他那个外甥,一尸两命啊,想想都够寒心。也不知这些孩子积了多大的冤仇至于把事情做到这个决绝的份上。当年就觉得自己疯狂,可是那一代人跟现在的人还没法比,这种惊心动魄的事想想就挺慎人,但江承沐没完没了的缠着她,又不忍看自己的侄子那么难为。总觉得自己这回有点儿丧良心了。
以至于刘启明再来电话她都不太敢接了,感觉是对不起容家,对不起他。她没见过那个容岩,如果见到了,非愧疚得落荒而逃不可。其实她有些担心,甚至多想了自己心里都会犯起忌讳。兄弟两人最忌惮的事就是爱上同一个女人,无非是件伤感情的事,太多因此而决裂的了。她不敢想,不敢想自己这两个宝贝侄子因为什么而决裂的景象,只怕一家人都得跟着揪心不已。怎么能不多想呢,江承沐生来就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清清淡淡的长到这么大,为一个不相甘的女人出这么大的力,还是头一回见。不是不相甘是什么,白君素是江承煜的青梅,他怎么宝贝着她老早就知道,可是跟江承沐扯不上什么关系的。莫非只为了江承煜?也太兄弟情深了。何况听他说跟容岩还是顶好的哥们,这几个人搅到一块去了,感情伤大了,事情也越发乱套。要是让他的哥哥们知道她一个长辈也跟着胡搅了,就算一直宠她,这回也不会给她好果子吃。
江月夜得了心病,整颗心脏都七上八下的。
江承沐从病房里出来,要去外面抽根烟,看到江月夜站在走廊里失神,过去揽上她一脸抱歉:“江美人,这次是我不好,是我欠了你的。我知道你心里压力很大,放心,日后我做牛做马补偿你。”
到这个时候还说这些有什么用,只要是他开口了,再难的事她肯定会帮她。其实他一早也是料准了她非上贼船不可,才没皮没脸的缠了她一个下午,最后到底是软下来了,决定帮他。从小都这样,什么难为的事哥俩儿都来求她这个姑姑,就算是犯天条的事,最后也能如愿以偿。江承沐心里不是个滋味,揽得她紧一些:“江美人,江承煜那小子将来怎样我不管,我一定会养活你,一直陪你到老的。”
瞧瞧,她的侄子就是这样会讨好女人,不仅脸生得漂亮,嘴也甜。她的心里终算踏实一些,但还是得问:“你为什么这么帮白君素,主意是你想出来的么?你知道小煜有多爱她。”
江承沐怔了下,眨眼恢复如常,看不出情绪有半点儿波澜,只给她定心丸吃:“江美人,我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放心么。你担心的事永远不会发生,我可以跟你保证。”至于弄尸体偷梁换柱这件事还真不是他想出来的,只是那一天白君素去找他,没说别的,就说让他看好江承煜,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她就料定江承煜不会对她的那些不幸视而不见。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丫头,只是不想拖累江承煜,怕把他给毁了,便求他把人看得好好的,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前不要让江承煜做出什么事来。难得见到这样的女人,磊落得让人心疼。其实猜到她已经有了打算,便问她想怎么做,金蝉脱壳!好厉害的法子,能想到这样的计策,可见不是一般的女人。容岩什么性格他了解,但凡他不想放手的,想逃脱只有一种法子,那便是死。可她怎么能真的死呢,她记得对容岩的恨,也记得对容岩的爱,她既要让他痛,还要保存他的血脉。爱恨在她看来是两码事,不会相互吞噬与混淆。
实则江承沐有些庆幸,是她腹中的孩子保存了她的性命,否则她真的可能为了报复容岩,脱离他的掌心而决绝的将自己火葬了。他几乎是急迫的说:“好好活着把孩子生下来,尸体的事我把你弄。”每年都有那么多无人认领的死者,以他们的人脉这真的算不了什么。
他这么做也是想保全人命,抛却他心底深处的想法不说,就算一个仅是熟悉的人,也不忍心看一个孤独无助的人拿生命抗争。容岩太强大了,于她而言本来就是蚂蚁撼树,他中间出了一下手,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这些恩怨情仇跟江月夜说不着,只安慰她:“放心,我挑起的乱子,我会摆平它。不会让你再伤怀了,小煜这一关早晚都得过。难为你了江美人。进去看看他吧,睡着了,我出去抽根烟。”
江月夜轻手轻脚的进去,折腾到现在明显精力透支,就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也好,否则以他的性格只怕不会这么乖乖就犯。
在床前看了一会儿,见人睡得安稳,就先出去了。江家几个人给她打了电话,从江承沐那边突破不了,就来攻克她,知道她跟那两人走得近,有个风吹草动的就都找她。下意识也想帮江承沐摭掩着,否则以他大哥的脾气,本来就疼宠江承煜,再知道他这样半死不活的,非一股脑的怪到江承沐头上不可。
刘启明晚上又打电话,听声音很倦怠。
“一起吃饭吧。”
江月夜哪还有那个脸面,推脱:“算了,改天吧,这两天很忙吧?这头也是,我侄子住院了,得照顾他。”停了一下又问:“这次打算在国内多呆几天?”
刘启明叹气:“我外甥状态不好,家里人跟他都说不上话,我这个当小舅的怎么能这个时候离开。”
“哦。”江月夜心虚的不得了,半晌才说:“没事先挂了,改天有时间了我请你吃饭吧。”
刘启明握着电话发了一会儿呆,一抬头看到符丛允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愣神。他坐过去一些,摸摸他的小脑袋:“丛允是不是不高兴了?想阿姨了对不对?”
符丛允抬起头,一张小脸满是倔强:“我是很想阿姨,我在等她,她会回来接我的。”
一句话说红人的眼眶,刘启明心里一阵泛酸,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孩子说起了。想了一下,把他抱到怀里:“丛允,阿姨对你很好是不是?”
符丛允点点头,问他:“我阿姨什么时候回来?”
刘启明由心不想跟一个孩子说这话,可是没有办法,尽量将声音放得柔软:“丛允,阿姨不会再回来了,以后你就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上一次符明丽出事之后,白君素就是跟他这样说,他虽然小,却早已琢磨出那个概念,符明丽不是去了远处,而是已经死了。现在又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但他不信,他相信白君素不会骗他,她说会接他的,就一定会来。
符丛允有些不高兴了,从他怀里跳下来。
“我阿姨没有死,她一定会回来的,她说过了,不论去哪里,都会回来接我的,我会等着她来。”说完就要跑开,才一转身被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容岩接进怀里,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慢慢的蹲下身,薄唇抿了一下:“符丛允,白君素不要你了,以后你跟我一起生活。”
符丛允哭了,说话很大声:“我不许你们说我阿姨死了,她说过无论多久一定会回来找我的,她跟我保证,让我好好的等着她。你们骗你,你们都是大骗子。我不喜欢你们了。”他使出全力推开容岩,转身就往楼上跑。这还是符丛允第一次任性。
容岩怔了一下,低着头久久的回不过神。良久,站起身,一脸神伤的落寞,像很疲惫。
刘启明叫他到沙发上坐一会儿,边说:“丛允还是小孩子,这些事他接受不了,得慢慢的跟他说,别太往心里去。”
容岩一直没有说话,掏出烟点上。他最近格外能抽烟,时不时掏出一根点着,拿在手里又总是想些其他忘了抽,烟身一直烧到指身,烧得他那么的疼。接连心就开始跟着颤抖,事实上他想不清楚,大火烧在身上是什么感觉?会不会疼得要命,她那么怕疼,一点点的疼都要大呼小叫,是怎么受得了?是不是很害怕?怨恨他没有在身边,不曾爱过她,也不曾对她好?容岩蹙起眉头,头又开始隐隐的疼。
刘启明把他的烟抽出来按进烟灰缸里。
“少抽点儿烟,以前也不见你抽得这么勤,能不头疼么。”
不知他来老宅干什么,什么也没说,站起身就要走了。
刘启明叫住他:“这就走了?吃了饭再回去吧。”反正也不去公司,回去早了也是出去买醉。
正好容母带着符丛允下来,也唤他:“刚来就走?饭做好了,一起吃吧,你爸一会儿也下来。”走过来了,又问:“刚才又摆你那张冷脸给丛允看了?小孩子懂什么,别把不痛快撒在孩子身上。这些天了,你再大的痛也得转好了,总不能以后都这么半死不活的过。”容母有些火大,这些天不止听一个人说容岩不在状态,景原股票一再大跌,股东会都有不满情绪了。他整天不去理事,时不时就喝得烂醉,有两次酒吧的人打来电话,还是刘启明把人接回来的。而且白君素这件事很多揣测都指向他,对他的名声有不利影响,他再不振作,说不上得出什么乱子。
容母想一想心里就不痛快,白君素自从进来容家,没一件事做得让她瞧着顺眼过。才有点儿喜事,结果转身就成了当头一捧,致命一击,她都怀疑她是不是故意来糟蹋容家的,分明就是前世的冤仇。容父还因此大病了一场,渐渐的容母的心里生了怨念,白君素都多大的人了,就那么不小心?
“容岩,我可告诉你,白君素这一页就算翻过去了,你以后该怎么生活还得怎么生活,娶妻生子,不能因为这一出事就完了。我知道她很惨,可是也不值当多可怜。她跟我们容家实打实的一对冤家,这一世就是来糟蹋容家的。在她身上坦上的事还少么,小枫一家毁在她手里,现在容家的骨血又因为她的冒失葬身火海,不是冤家是什么,以后……”
“够了!”“怦”一声响,刘启明摔了茶几上的杯子最先爆怒了,这样还是头一次,刘家也是大家户,从小教育良好,刘启明虽然是个男孩儿,却一直让着姐姐,从来没失过礼貌的跟她大声讲过话。这一次着实让容母吓了一跳,身体抖了一下,惊怔的看向他。
就连楼梯上下到一半的容父也震了一下,不禁停下步子。
刘启明双眼都快被气红了,极度愤怒的看着自己的姐姐,冷冷问她:“你够了没有?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尖酸刻薄,你的人性呢?随着年月的增长都被磨灭了是不是?你是大街上没有教养的泼妇么?谁是容岩的冤家?白君素?她是你的儿媳妇,惨死在一场大火里,难怪你就没点儿惋惜伤心的感觉吗?她对你不够好?还是对我姐夫不够好?你有什么脸面这样大呼小叫,你的儿子在那之前跟人牵扯不清,你便不觉得愧对她么?还有脸怨怼。如果没你这个另你厌恶的儿媳妇,我告诉你,你比谁去的都早,早不会站在这里骂人了。是君素,是她给你捐献的骨髓,你那么对她,她还是义无返顾,毫无怨言的给你捐献了骨髓,就是你眼中的冤家续了你的命。你住院的那些日子她哪里都没去,就在医院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借口,她怕你知道了会收受得心有不安。我也是看着心疼,才谎说她跟我去了日本,你收受了别人什么,竟还那样不满的埋怨。姐,你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恶毒的?要是君素知道她人都死了,而自己的婆婆还这样恶言恶语的诅咒,你还想她冥目么?”刘启明再说不下去了,伸手抹眼角的泪。
容母被骂得有些晕头转身,或者根本就是被这真相震荡得痴傻了,只呆呆的问:“是真的么?是君素给我捐献的骨髓?”
刘启明伤了心,不想多跟她说话。
“你们容家不是了不得,自己去医院查啊。”他转身就走,一秒钟都不想再多呆下去。
容父扶着扶手的指掌不断收紧,喃喃的骂了一句:“孽障。”再度晕倒过去。
管家连带几个下人连呼带叫的冲到楼梯上,背起人上楼,并赶紧叫救护车。
容母站着不动,眼里全是难以置信的疼痛,摇了摇头:“不可能……我那么对她,她怎么可能救我的命……她一定巴不得我早死早好的,搞错了,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容母像得了失心疯,不停的摇头,不停的喃喃自语。
容岩也不动,怔怔的盯着不知明某处,一切纷乱与他无关,只闻所不闻。良久,嘴角动了动,牵出一个细微的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懊悔,心疼,还有那么多的难舍与嘲讽。为什么要这样愚弄他?就因为他错了么?连改过的机会都不给他,这样残忍。
不管别人信不信,他是信的,怎么会不信,那一夜她字字柔情的对他说,只要她身上的东西有人需要,她会通通的捐献出来,把它们还给别人,还给杜小枫。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拿自己用来赎罪用来补偿,偿的是别人的债,该有许多不甘的吧?一转首,全世界都欠了她的。她这样,简直天大的本事。
容岩不声不响,转身向外走去。
容母恍然回神,叫他:“容岩……”
容岩步伐飞快,头也不回的扎进厅门的如血残阳里。
江承煜整整一天一夜才醒过来,靠注入葡萄糖维系生息,即便醒来整个人看着也是奄奄。
江承沐守在一旁,江月夜也守在一旁。
看他睁开眼,江月夜还是没忍住哭起来,拉上他的手:“小煜,是姑姑不好,姑姑对不起你。”
江承煜半晌目无焦距,缓缓的转过头,看清她,苍白干涸的唇上挤出一丝笑:“关你什么事,江美人,你哭起来的样子好丑。”
若是以往他这么说肯定要挨她一巴掌的,可是今天江月夜不敢出手了。他的命才抢回来,多难维系的一线生机啊,只怕一伸手就能打散了。
“臭小子,一早我就看出你没有良心,还指望你呢,你们哥俩儿都是狼羔子,哪个能指望得上啊。一心只为了别人,从不替家里人想想,还叫人么。这要是真有什么闪失,我们可得怎么活呢。”
江承煜目光呆滞,他没想死,只是不想活。除了那样他想不出能做什么来减少心里的痛触,当一个人站着是心疼,坐着是心疼,躺着也是心疼的时候,还能做什么呢?江承煜以前便在想,她可以嫁给别人,也可以给别人生孩子,只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怎么样都好。事到如今,就是怎么样都不好了。
他还没能适应一个人活着,他所有的岁月都是一个叫做白君素的女人陪着过来的,她可以不懂事,也可以找麻烦,只要别这么永远的安静下去,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觉着烦。
江月夜看他不说话,以为是累了。不敢跟他说太多了,把手放进被子里。
“你才醒,身体还很虚弱,再睡一会儿吧。”
“姑姑……”江承煜的声音很轻,但这一嗓听着却那么的动人心弦,以往他从不这么叫她,一口一个“江美人”的唤,轻浮又没大没小。现在这样一唤,直叫人心里狠狠的跳动。江月夜的手被他反握住,平时再怎么油腔滑腔也不过一个孩子,被她疼宠着长大,年纪上去了,也树立挺拔,长辈面前不过一个孩子。将她的手按在脸上,掌手湿湿的一片,江月夜不敢发出声音,听他说:“姑姑,我觉得不能呼吸了,胸腔内疼得厉害。”他哽了一下:“你知道么,我不能没有她……她活着怎么折腾我都好,就是不能这么死了……我以后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