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承沐听了却一阵了然,原来他真的知道了,也是,这个男人本来就不容易欺骗。这些年他总是想,觉得胜得太过轻巧,便想问一句真假,是真信还是陪他一起演戏?如容岩所说,他活过来了,终了还是因为她还活着。
“那为什么不去找她?既然爱她,现在将事情做绝,就不怕伤了她的心么?”
“我一直在等她回来。”容岩语气中若有似无的无奈:“我以为给她的时间久一点儿,她长大了,就能看开一段仇恨,我在等她释怀的那个重逢日。那一天在街上见到,我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酸触欲裂,我以为柳暗花明,她终于肯回来找我。但是我想错了,五年前什么样,五年后依旧未做半点儿改变。无论她爱不爱我,都永远不会跟我在一起。如果注定得不到她,那就让她离得我远远的。看得到,却碰触不到,更加的得不到,江承沐,我以为自己就要疯了。她要将我折磨疯。想靠近,想拥有……我想保全这个人,便不得将她推离得远远的,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安全,我怕哪一日我再掌控不住自己的时候,会将她永远碎在我的怀里,哪怕她不会跟我在一起,也只能是我!可是,摧毁她,我怎么舍得?!不将事情做绝,她怎会找个肩膀依靠,女人脆弱的时候才会如此。我多不想她被一个男人带走,可是,这一生若没一个人好好爱他,又怎能心安?”
江承沐只是不懂:“既然是爱的,为什么非要放手不可?有什么是你容少得不到的?就因为那个符明丽的死么,因为你害死了她?”
容岩执烟的手明显怔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不是得不到,是非得放手不可的。符明丽不是我害死的,是她。这世上恨一个人本来就很辛苦,但没什么比恨自己更痛不欲生的,这种滋味我太能体会。如果这恨非得有一个人来背负,由我来背,岂不是很好。她恨我,可以一辈子离得我远远的,却仍旧可以活得很好,好好的跟别人过一辈子,她的世界并不会因为没有我而有什么不同。但如果她恨起自己,就只能一生不幸。要我怎么舍得。”
正文 容岩容岩
江承沐几多年风里来浪里去,这一回气都喘不顺,惊怔得半晌哑言。良久,讷讷:“符明丽不是……”
“以为是我做的对不对?”容岩微微钩动唇角,弧度淡薄懒散,不知道有没有人跟他说过,他这样邪魅又好看,漫不经心里透着渗人脾肺的伤感,让一个男人都不忍看。却听他极淡的笑了声;“我就是这么十恶不赦,当所有灾难来袭,不幸发生,罪魁祸首总让人不由自主想到我。白家的塌陷,符明丽的死,李家的陨落,江承煜劫难来袭……连我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不好,给不得人半点儿信任。她说我阴险毒辣,从不给她还生的机会……听着的时候心里是种什么滋味,自己都品不出了,说我是所向披靡的王者,我却觉得自己败也败得一败涂地!连自己都搞不清楚做那些事到底为了什么。找她的不痛快?还是找自己的不痛快?但这些我不在乎,世界上往往需要一个恶人,千夫所指却可以成就很多事情。你看,我替她摧毁了白家,那些曾经视她如草屑蝼蚁的人被我一朝摧毁无形,属于她的东西永远属于她,整个创围都在她的手里,她说我是报复她,可那些我根本就不想要。如今我这么混帐,连容家都觉对不起她,她想要什么,都顺风顺水的拿走,全世界都亏欠了她,谁还会想着再同她争什么。你不知道我的宝贝有多惹人喜欢,推开她简直是在割疼我的心头肉,素素她从来不肯便宜我,非得这样不省心。我这么十恶不赦,她想要的我还是想要给她,谁说那些我就不想要呢?”他靠在柱子上,容颜至始含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就像他真的没有什么在乎,忍受了这些却不觉得苦,也不觉得委屈,像是心甘情愿。桃花眸子淡淡眯起,看着前方一片虚无失神:“符明丽的死是我同白倾城做的一笔交易,当年白倾城绑架符丛允,就是想害死他让素素一辈子过不去那道愧疚的坎。幸好找到的及时,符丛允没事,但白倾城也是有筹码的……”
如果他将她送上法庭因此而负罪,她就将符明丽当年被强暴的事公之于众。符明丽的好坏纵然和他没有半点儿关系,但真相总是亦恐亦怖,他一生不受人胁迫,却也不得暂时妥协。何止是同白君素有关,简直有天大的关系,当年白倾城安排人要糟践的,根本就是白君素。那时她跟符明丽住在一起,当晚临时接到电话出门,任人痛悔的,是那之前符明丽给她打过电话,她缩在卧室内不敢动,想来是听到了室外的响动,据白倾城说那些人隐约听到她叫人回来,叫的是君素。本来歹人意志松弛,已经打算逃窜。听到里面的急迫,猜测对方似乎只当玩笑挂了电话。那样的一群东西,即便对象是错的,平白捡来的便宜自是不会放过,而且转首还会说事成去白倾城那里邀功领赏。那一夜可想而知的悲惨,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同一群心地污浊的人渣,说恶狼扑食般的惨痛该也不为过。那些年符明丽一直没跟白君素说起那事,连符丛允的出生也无人知晓。就连白倾城也是五年前才查到事情的真相,当年是被那几个人愚弄。只要她不把真相告诉白君素,当年连带那晚的事容岩也可当没有听到。却没想到那个女人如斯恶毒,不想空手就拽上符明丽,一个人想保护一样东西的时候勇气可佳了,智力就会退化。符明丽想保护符丛允不想世人及他自己知道他真实的出生经历才会受人威胁,走上自杀身亡的那一步,却没想过白倾城有罪,如何敢肆意宣扬。她不过想送这么一个无辜的人去赴死,为白君素的身上加一条罪孽罢了。但不得不说,她得逞了,血债如愿上了白君素的身,连容岩都始料未及。符明丽的不幸与白君素有关,她又总是那么无辜且不自知。没从比他更心疼她!
白君素只以为那些事实是因为与他有关才去摭掩,的确因此而恨起他,符明丽的死成了彼此间永远不可逾越的沟壑,可见她的恨之切。但如果她恨起自己来,要怎么活?非是死不足惜的吧?容岩早在五年前跟白倾城交易的那个瞬间就想好了,这件事他会烂到腹中一辈子,永远不让她知道。哪怕她恨起他,他也认了,忍下。他让白倾城活着受罪,却让她永远不能开口说话,便是不想有朝一日她回来了,她把真相说给她听。容岩的额发垂下来摭住眼,仍有零星的光。他话语缓慢,又像条奔流不息的河流,阻得太久,心坎冲出厚重的泥沙,这一刻冲破了,就肆意,哪怕此一生只畅快这一时,转首还得守着秘密过下去,也欣然。
“虽然符明丽当年因为她才不幸,但符明丽不恨她,也不怪她。而素素最后恨起了我,我却觉得她那样很难得,待符明丽也算有情有义。素素是真心把她当朋友,为了她的恨鸣起不平也可以让自己一辈子不幸。正因为当成朋友来珍重,今天对我的恨才如此滔天不可磨灭,这个女人,她这样爱恨分明,也让我觉得没法不去喜欢。她可以永远不懂我,阴险,狡诈……怎样都好,值不值得只有我自己知道。”
江承沐静静的听着只觉得是惊心动魄,猜想其中隐匿着什么,不想是这样一段冗长的故事。听罢如山石一般压上他的心口,良久,只在心中喟叹,叹出个果然,果然他会放手。若是他,也不免如此!就知道容岩不会轻易言弃,非是有个让他心服口服的因由方能言败。
谁说他对她不好?只怕没人比他对她更好。他让所有让她不痛快的人皆不能痛快自在,白家人当年怎样可恨?后来被他玩弄于鼓掌也是个个不得善终!要怎么爱一个人,安能如斯?
江承沐木楞一瞬,觉得哪里有了出入,哑了一下问他:“你不是有心爱的女人,那个杜小枫是你的未婚妻吧,什么时候开始爱她?”
容岩淡淡的眯起眸子,狭长深邃的一道缝隙,茫茫然一丝久远,像蓦然回首间忆起一个人,一件事。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就葬在容岩的内心深处,他觉得美好,每每笑弯眉眼,却又狰狞的不敢再想下去,有些幸福和痛苦是相伴而生的,纠缠上了就是梦魇,一辈子不得安宁。那些苦,别人又怎么懂得?有时容岩便在想,他对这个女人不好,若说不好,就是结婚的时候对她不好。像是没有办法,他不配得到幸福,可跟她生活在一起就很幸福,如此矛盾的一件事,曾让他辗转反侧,唯有难安。
否则他不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让安逸的生活变得动荡,白君素说,容岩,你就是为了让我不痛快。但那样又如何?他比谁都不痛快,方知有些痛和麻烦,是给自己找来的。他以为这里有她的责任,便要陪他疼一疼,祭奠已逝去的亡灵。原来,根本不是那个样子。
“江承沐,你们觉得我是最大的赢家对不对?可老天却实实在在的愚弄了我。”他觉得悲哀,甚至哭笑不能。“当年为了爱一个人,我执意要蒙蔽自己的双眼不去揭露那个真相,我以为那样就是在爱她在保护她。那些年那些苦我一个人消受了,却不曾想,是老天跟我开的一个玩笑。”一口烟吸得太过用力,呛到喉咙咳起来,拳头攥到嘴角掩去,他掐灭手中的烟火将剩下的烟丝一点点捻碎。就要同他说起一个故事,那个他自认美得不可芳物却又实在让他痛苦的故事。他说:“你问我打什么时候爱上白君素,第一眼,打第一眼见到就爱上了,我以为那是我对她的一见钟情。当年那个在我面前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又漂亮又可爱,怎么可能一点儿没有浸进我的心里去,满满当当的都是她,再没有过第二人。我只是想耐心的看一看,这个丫头怎么能放着身边的人不爱,来爱我的。说到底觉得有趣,也觉着好奇,看她如何用这么笨拙的法子,来不爱一个人。难道她不知道,爱情里有事与愿违一说么?你知道她爱过江承煜吧?早在许多年前,她冲到我面前言爱的那一刻我便发现,她的眼中盛着别人,也是满满当当,我是如此忌惮!我容岩再不济,却不想当个替代品,耐心的看她到底想要怎么。现在这样,也算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打一开始我就不过一个路人,被那么一个丫头迷迷糊糊的扯进来,其实那是他们的爱恨情仇,跟我终归没有太大的关系。却不料,我这么一个多余的角色,却是最早沦陷的那一个,当年我中了毒,就知道一辈子无药可救。那一日她冲上来吻了我,觉得心跳达到极至,觉得非是拥有不可的,终于想要不管不顾起来。我跟家里人说起这事,说我要跟这个女人在一起,我不在乎她的心里爱着谁。自然一致反对,很早前他们就想将我和杜小枫撮合到一起。可是说起来我对那个女人的情份实在寡淡,连妹妹都谈不上,你知道我极难对女人心动,杜小枫唧唧喳喳的吵闹我没有一时半刻喜欢过。可那是奶妈的孩子,没法不关照罢了。但终归冷淡得没有太多交集,却不知她怎么就爱上我,而且执迷不悟。我爱上白君素的事在家里一挑明,可想而知炸了锅,最甚的是杜小枫,哭闹着饭都不肯吃。奶妈因此还怨怼过我,让我去说几句好话,可是,对待感情,我真的没有办法,我不知道什么叫做将就。就像没法将就着爱上她,也没办法将就着不去爱白君素一样。九连环似的关系,实则我的心简单得一解就开。那天杜小枫跑去景原找我,问我为什么就不肯喜欢她,我说没有办法,不爱就是不爱,而且一辈子都不可能爱上。话说得狠了,她一怒之下冲出景原,那一日开的还是我的车,她来这里常住,很早前将那辆车子借她待步,却不想悲剧便发生了,像是宿命,终将我们几人的命运狠狠的纠结到一处了,当时来看,还是永远解不开的一个死结。
杜小枫死得太过凄惨,你知道么,前一刻还在你面前大吵大闹的一个孩子,即便你不喜欢,甚至讨厌。可下一秒她就无声无息,连个全尸都没有了的时候,心中还是会遭受狠狠的重撞。怎么不恨?那是奶妈的孩子,临了却不得被肢解才能从冰冷变型的车身中取出肉身。我妈奶当日便崩溃了,可我却没能陪着。我听说肇事者也是重伤,怕要活不成……”他那双漫不轻心捻动的手指抖起来,骨节根根泛白,枯骨一般,跟角也抿得死死的,像此刻就深深的陷在那段梦魇里无法自拔,事实上就是如此,那一日他疯了,跑去医院看她,远远的看着抢救室的大门,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的心血也被一点点熬干殆尽。她说过,如果有一个男人肯在她死的时候为她掉一回眼泪,她愿意用一辈子爱他。他掉了眼泪,她却不肯拿一生来爱他了。那一日没人看到他在楼梯口痛哭失声的样子,此去经年,这世上再不会有人会知晓。江承煜说她的体内流着他的血液,实则也有他的。江承煜当真是肯命来爱她的,他不在乎自己,给再多也愿意,直到后来晕死过去。医生不敢再抽,于她却远远不够。后来再输入的,便是他的,只多不少。他坐在长廊尽头的椅子上虚弱的盯紧那扇门,料不准她的生死,爱恨痴缠撕扯着他的心,也像活不成了。
后来她终于是醒了,再一日日转好,白照民花了本钱帮她脱罪。他睁睁的看着,木然的告诉自己,任由他吧,你无能为力。要多大的勇气能将自己心爱的人推入囹圄?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就只能心慈手软。
像是轻微哽了下,可是看不到啜泣的痕迹,嘴角抿紧却噙着浅淡的痕迹,他只是不想自己在说起过往的时候悲情得太过掉价。那些年他都过来了,还有什么呢?
“你知道我奶妈于我比亲生母亲还要亲近,我是她一手带大的,当年她去学校照顾我,好多同学都以为那就是我的妈妈。看她难过,我怎么可能不难过。我忘恩负义,我是天底下最没良心的白眼狼。我知道她很伤心,她知道白照民有本事让人无罪,我也有本事让人有罪。但我没有,不仅如此我还将罪魁祸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奶妈的伤心我懂,她对我失望透顶,伤心欲绝。我永远记得那一天,她几天不吃不喝,身体极剧消瘦,整张脸白得跟纸一样。灯光下那么羸弱,盯着我就像人性的一次拷问,我有愧于她,只觉得心被人刺穿了那样的疼,无地自容。她说豪门里弱肉强食,实则都是些无情无义的人,她心寒了,觉得那些年对我的付出都是一场空,她很后悔!我拂了她的心,残忍至极,那一刻多希望她掴我几巴掌,不要让我这么没脸,好像要活不起。但她没有,却让我一生负罪不清,她用水果刀刺穿了自己的胸口,就死在我的面前……含着凄厉的一点笑,只说做鬼都不会放过我……”他的声音已近颤抖,却没有停下来的意念。仍旧缓缓的说着,他觉得那是他这一生听到最凄厉的诘问,注定被恶梦纠缠,非死即清!血液是种狰狞又恐怖的东西,从妈妈的身体里流出来,灯光照映下破碎支离,将他的眼瞳都染得腥红。揽着奶妈一点点冰冷的身躯,哭都哭不出来,只觉得全身僵麻不能反应,唯那一点血液是温热的,仿能烫伤他。但如果世事重来,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依旧如此。他做事从来没有姑息手软的时候,可是,天下就有那么一个人非得让他念起旧情,便不再忍心。
他宁愿负了全天下千夫所指,也不愿负了那么一个女人!江承沐眉眼缩紧,心头跟着一阵阵的颤,头脑中唯剩的一句感慨就是如此。容岩觉得自己的肩膀够硬,没什么东西是他扛不得的,江承沐却心疼起这个人来。再硬又如何,人心都是肉长的,肌里相同,体味疼痛的概率也是相同的,只是有人肯喊出来,有人会一辈子打掉牙齿和血吞。到底,白君素在容岩的生活里是个特别的存在。
方觉得这个故事不该听,听到就得伤,被渲染之后此去经年再看到这个人,恐怕都得戚戚的觉着他不易。容岩实在不是那个该被怜惜的弱角色,江承沐觉得不自在也不痛快,果然是好奇害死猫。
不禁感慨:“容岩,这个故事听到这里我觉得自己真他妈的晦气,要人命了。”他吐口气,连看他都像于心不忍了,只问:“那些年去英国,是不是呆不下去扛不住,避难去了?”
“还真是,冰火两重天,大抵就是那些年的感受。恶梦缠身,杜小枫,妈奶,还有那个不久离开人世的叔叔,他们一家人做鬼都没放过我,是真的没放过。这世上最禁忌的,就是爱与痛相伴而生,是把双刃剑,怎么样都疼,活着就不能幸免,非是至死方休。再回来娶了她,也实实在在的不幸了,开始得那么好,连自己都沉沦,是种发自内心想要的感觉。一日突然梦醒,像是惊忪回眸,觉得自己怎么配?那么多人都不幸了,我们是否就该陪着赎罪?奶妈临死前那番话没法让我安然,她说白君素那样嚣张跋扈的女人什么做不出,她是刻意撞死小枫的。潜意识里不相信,来来回回还是打了几个转,那时不知真相,轻易的一句话只能更添忌讳。一切再到如今,就像你看到的。”他松了一口气,可眼眸中静冷的看不出是种欣然解脱,却言不由衷:“终于都结束了,也很圆满,再没什么不安心的了。”当年他就是个外人,如今他被命运的浪潮淘尽,需得认命。
后来为什么要回来娶她呢?江承沐品味一遭,觉着是想得到,又觉得自己不该拥有,不得找了报复的借口搪塞,不过是个独幕剧把自己当傻子一样的戏弄了。容岩这样清明的人,却干了这么愚钝的傻事。
绍青桐在阳台上站的时间不晚,不想太快出去,怕人没散场,又得碰上。最后接了江承煜的电话,说被撂倒了,再不去把人接回来,估计此生见不到他了。
他在电话里说得大惊小怪,撒娇卖萌的,绍青桐没有办法,挂了电话出去。
看到后一怔,没想到不仅没走,还多出一个。两人靠到柱子上津津有味的样子,连神色都很莫明。江承沐一抬眸也看到她了,下意识看了容岩一眼,那厮低垂着眸子没看人,但他料定他一定也感知到人过来了,却仍旧慢条斯理有一下没一下的捻他手里的烟丝,就像之前他从未说过什么,都是幻听,实则他对这个女人是无情无义的。
江承沐跟她打招呼:“怎么在这里?去阳台透风了?”
绍青桐笑笑:“是,那里能看到好风景,可以去试试。”然后晃了一下电话示意她得急着走了:“江承煜喝多了,得把人拖回去,先走了。”
容岩还是没抬头,就像此人陌路,他没话说,所以事不关已。
绍青桐自然也不会主动凑上去跟他说话,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无声。
江承沐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容岩,你将人保护得很好,既然是圆满了,忘记吧。”
正文 天长地久
容岩树起身,轻描淡写的看他一眼:“先走了,改天见。”
他曾经用整整三年的时间来遗忘一个人,不听不想不见,最后仍旧是忘不掉,便不得万水千山为她奔赴而来。当年就是做着万全的准备回来的,哪怕伤了疼了,那也甘愿。到底伤了,累了,可一切都没什么大不的了。有回忆总好过什么都没有,足可以抚慰自己一辈子。
绍青桐就料定他会喝多,酒量不行还死撑,路都走不利索了。挂在她的肩膀上,再没有肉,也有一个大骨架活生生的在那里摆着,还是压得人直不起腰来。勉强将人掺到车上去,系好安全带嘱咐他:“别乱动,老实点儿。”
江承煜怎么可能老实,平实就不老实,难得能借酒装疯一伸手揽住她,轻轻的蹭了两下死不放开。
“绍青桐,你真是我老婆?”
绍青桐挣开他的手,不听他胡言乱语。喝多了,非得回家睡一会儿才能缓过劲来,再说酒店附近人多眼杂,若被旁人看到他江公子疯癫的模样怕是不好。
奈何江承煜不依不挠,酒喝多了,脑袋发热。不仅手没放开,抬起头定定的看着她。
“你真想嫁给我么?会不会是酒醉一场,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看来是头疼,微不可寻的蹙了一下眉头,讷讷:“我倒希望自己醉上一辈子,永远不醒来最好。”此刻他一侧嘴角微翘的样子像是撒娇,眼睛懒懒的眯着,放荡公子哥刹时间成了hellokity,名副其事的师奶杀手。
绍青桐怔了一下,看他狭眸迷离,更笃定他是喝多了。
“江承煜,再胡说八道扔下你不管了。”
江承煜笑了声:“你真舍得?”
绍青桐拿他没办法,哼哼;“太舍不得了,把你扔下车附近的交通都得瘫痪,舍不得大众百姓的宝贵时间。”好不容易挣开,关上车门绕过去,一辆车子由远及近,眼风瞄到觉得熟悉,再看一眼,刚起步速度徐徐,挡风玻璃内清析的一张脸,桃花眸子微微眯着,一手闲散的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去点烟,一抬眸,看到她,对视一秒旁若无他的错开,接着那车子急速在身侧驶过,带起一缕劲风。绍青桐礼服的边脚被微微吹起,竟有一种海风拂面的错觉,愣了几秒钟的神,快速上车离开。
符丛允一见绍青桐扶着人歪歪斜斜的进来,马上跑过去帮忙。摆着一张冷脸,极度不满的样子:“叔叔喝了很久酒?”
绍妞妞去关门,一大一小就往卧室里拖人。
绍青桐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江承煜在那里自己报数:“喝了足有十来杯。”被那群人个被逮到了还有好么。
符丛允刹时间很不屑的抬头看他:“没本事!我爸爸千杯不醉。”他不是虚吹,有一次容岩在酒店里有应酬,他放了学去那里找他,喝下全场出来,也就有些微熏,步伐却很稳健,但喝下的数量绝对惊人。符丛允当时连这个也很仰视他。
绍青桐没说话,江承煜再醉也听能出偏倚,不满的嚷嚷:“这到底是谁的孩子呀?”
他老是这么抱怨,大家听腻了,谁也不理会他,将人弄到床上帮他脱掉西装外套又去洗毛巾给他擦脸。符丛允瞪了床上一眼拉着绍妞妞出去,绍妞妞本来还不想走,也被符丛允瞪了一眼乖乖的跟着出门。
江承煜这一次喝的是高度数的酒,跟以往小酌时的还不一样,哪里招架得住。沾到床就要睡了,感觉凉爽袭上面,下意识伸手攥上她的,像是半梦半醒间自言自语的一句话,思绪压根是错乱的。
闭着眼睛呢喃:“白君素……怎么办,我好想你……心疼……”然后抓着她的那只手一直按到胸口处,睡梦中他是那么害怕,戚戚然的一刻不曾安稳。她不在了,微笑很难,呼吸更难。没人知道那五年上千个日日夜夜他是怎么挺过来的,他紧紧的攥着她的手时,连骨头都要捏碎。他觉得这是一个梦,当现实来临的时候她就要走了,他怎么允?!
绍青桐疼得吸了口气,没有抽出,就任他紧紧的握着。看他眉毛拧得很紧,两条漂亮的眉毛纠结到一起,隐忍着某种疼,心干枯得像能滴出血来。听他自唇沿里抿出一字半句:“……别走……”
往哪里走呢?他这样让她舍得去哪里?一步也走不了,狠不下心,亏欠他良多,答应他要留下来便要信守承诺依靠他的肩膀过一辈子。江承煜为了彼此能够和乐幸福已经整装待发放下多年来苦心经营起的事业,她觉得跟他在一起没有什么不好。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事,她得了天大的便宜,何德何能?绍青桐肺腑中涌起一股心酸,坐到床沿倾身趴到他的身上掉眼泪,觉得他那么傻,傻到极至。这么多年仍是放不下,她有什么好呢?不过是那些年跟他一起长大,狠狠的喜欢过他,却没能修成正果而已。轮回转了许多圈,连流年都过去几许,奈何这样一群成疯成魔的痴人,谁也不肯放手让自己幸福,绍青桐觉得心很疼!非疼到哽咽无声的地步。转眼把他的衬衣都哭湿一片,还好江承煜睡实了。
她爬起身去洗手间,出门前化过妆这会儿早已经花了,防水的睫毛膏和眼线抵不住强势的冲洗,顺着眼角污浊一片。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一发不可收拾,越哭越汹涌,像是一种惯性,不是想停就停,直到喘不上气来,狠狠的揪着胸口歇斯底里的疼起来。
符丛允只看到人出来,就匆匆去了洗手间,太长时间没出来。小家伙有心,坐不住了跑来敲门:“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绍青桐这一拔哭得太狠,抽抽搭搭的说不出话来,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门外敲得越来越急,她扶着洗脸台站起身,一边拧开水洗脸,急急的应声:“妈妈没事,洗完脸就出去。”鼻音太浓重了,合着水声说的什么听不大清楚。
但好算有了回应,符丛允稍稍安下心来,没离开,就倚在洗手间的门框上等她出来。
门一开,符丛允立刻站起身,问她:“妈妈,怎么了?”
绍青桐干笑:“没事,妆花了,刚洗掉。”
符丛允眯起眸子,看出她眼睛红肿是哭过了。小家伙嘴唇抿紧:“妈妈,参家婚宴很累吧,你回房间休息一会儿吧,我陪着妞妞玩。”
江承沐吐出的话别有意味:“托你的福,我也能休息几天了。”
江承煜侧首看窗外的风景,没吭声。他休假,经济人也休假,可不是沾了他的光么。但这次江承沐休得不情愿,他很知道。连他心底里的那些担心,他也一清二楚。
“东西都收拾好了?”江承沐又问。
“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是休假,又不是再不回来了。”那些随身衣物绍青桐是帮他一早收拾好了,昨晚检查时发现时有八九都不对,他索性自己又整理了一遍。当初她说要帮忙的时候,他也就是给她找点儿事情打发时间,没真想指望她。她那点儿本事他比谁都知道。
江承沐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似有话要说,斟酌须臾:“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现在江美人结婚了,一家人都在追问你这件事。”
江承煜垂下眸子,若有似无笑了声:“还没想好。”
江承沐点点头不打算多问,打那天听了容岩的故事,这场纠葛便打定注意不再过问的。
容岩与郑晴雨订婚的当日,整个宴会场子宾客云集,都是有头有脸的四方权贵。
周旋应酬一圈之后,容岩松了领口去休息室喘口气,郑晴雨透过人群目光追逐而去。只见男子步伐大而倜傥,边走边解袖口的扣子,意态慵懒。那一刻的幸福突然那么真实,恍惚着在心头呼啸而过。
小姐妹顺着她发直的目光望过去,惊滟一番后打笑:“容总果然风度翩翩谪仙一般的人物啊,看把我们晴雨迷的,都成自己的了,还能看直眼。”
话题一起转眼欲热,也不顾及郑晴雨是否红了脸,小范围内你一言我一语的躁动开来。
“能不直么,要是我我也直啊,那种老公谁都能碰上么,就说咱们晴雨命最好。”
“是啊,晴雨,他怎么走了?不介绍给我们认识一下么?”
郑晴雨笑意温婉:“别闹了。让他休息一会儿吧,这几天朋友不断上门,天天应酬,累坏了。有机会了一定带来给你们认识。”
一说起容岩氛围都热了起来,这个人倒是不陌生,在一个城市又是极度知名的,关于他的信息四面八方的涌现,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容不得当事人低调就已全城热卖了。所以,有关容岩的那些事情大家也算耳熟能详。知道他身价高,结过婚,但清欲寡欢,无不良史,一直被定义为极品。
不过都是些官方说法,这一拔人里没有跟他交好的,主要是年纪差异。容岩三十四五的人了,白雪翠竹,年少轻狂时,这些还都乳嗅未干。就算当年谈及往昔风云变幻的前辈们,容岩那一批也是浪沙淘尽,太过久远。如此一来怎么也不会跟他有交集。
其中一人狐疑了一会儿,想起什么晒出来跟大家一起八卦。平时厮混久了的,说起话来无所顾及。
“容少当年上学的时候跟我大哥还有点儿交情,不过我大哥跟他不是一个学校的,容少那个前妻白君素你们知道吧?我大哥跟她一个学校的。”
这样一说更加热靡,有女人好奇的扯上男子的袖子,看了郑晴雨一眼,追问:“白君素,记得记得,前段时间不还出来一个姓绍的跟那个白君素长得一模一样么。快说说,难道容少当年就和白君素认得。”
“认得什么呀。”男子一口否认,“两人也差了好几级呢,当年我大哥上高三,白君素才上高一,而容少已经上大学了。以前听我大哥说容少那年去学校找他见过白君素一面。那时的白君素可没后来倾国倾城,我大哥说就是秀气水灵,但很瘦,天天穿T恤牛仔裤,更像初中生。那时候容少看第一眼就说漂亮,还问我大哥那是谁来着。你们也知道白君素跟江公子关系一直好,天天跟他后头,我大哥说江公子回头喊她,侧首时还看了他们一眼,退回几步拉上人就走了。容少当年还打笑着问我大哥他们是情侣么。”
其中一人哑然:“那么说,容少是对白君素念念不忘喽?后来两人也真结婚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命中注定?”见郑晴雨也是一脸好奇,而且没有半丝不悦,这些人问起话来也才更加大胆。
男子摇了摇头:“不可能。当年那么一个插曲谁还记得啊,再说都多少年的事了,是个人也早就忘了。我们男人见了漂亮的女人就想知道那是谁,一年下来就得问八百次,问完了谁还记得呀。那事我大哥也早就忘记了,后来容少和白君素结婚他才猛然想起来的,就随意跟我提了一句。只能说白君素那一款很对容少的口胃,是他的菜。”
郑晴雨刹时若有所思的垂下眸子。
其他人七嘴八舌聊得还很欢畅。
要离开了,据绍青桐所言还是永远不再回来。符丛允和绍妞妞都有些恋恋不舍,由其绍妞妞,吵着要去吃一家店的冷饮。符丛允看时间还有一点儿,就对绍青桐提议:“妈妈,我先带妞妞去吃点儿东西,出发之前我们会赶回来。”
绍青桐觉得也好,就让助理带两个小家伙一起去了。
江承煜坐在客厅里抽烟,看到绍青桐过来倾身按进烟灰缸里。一伸手拉上她的,拽到近身处坐下。
绍青桐觉得他今天的情绪有些低落,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这样的感觉而已。问他:“你是不是后悔了,不想跟我们走了?”她咬着唇齿:“我感觉你不太高兴,江承煜,你要是有一点儿不想走的意思,那就不要走了,你实在不该做这样的牺牲。”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根本不是休假,只是缓兵之计,他要顺坡下驴,就再也不回来了。
不要说他微有惆怅,就连她,也是心有千千结。
江承煜扳着她的肩膀面对她,曲指滑上她细腻光滑的脸颊,她说他不高兴,当真是不高兴,如何能高兴得起来?他觉得有些心痛,就像心尖要被人剜割掉一块,那么不舍,奈何指腹麻木,就唯有放手。今天果然还是昨日的重复,他怕极了某一种感受,结局早已注定,再多的幸福快乐不过大团锦绣,宛如昙花一现,他小心翼翼的留恋,不忍一丝挥霍,要送走的,却总也留不住。他难过,怎么可能不难过,他是真的要留下了。
“白君素,不是我后悔了,我怎么可能会后悔,这一切莫说多心甘情愿!是你的心告诉我,非得将我舍弃留下不可的,你不要我,我能怎么办呢?”他唇角噙着无可奈何的苦涩,看她惊怔的目光,却是微微含着笑:“你说我要是有一点儿不想走的意思就不要走了,如果你对我有一丝的占有,岂会容我这样肆无忌惮的来去自由。你说我是牺牲,可我不是,我这么甘心又情愿的想随你天涯海角而你都看不出,临行还能说出劝导我的话,可见我在你的生命里当真已是可有可无。白君素,你不在乎我了!你可以为我两肋插刀,这些我都信,可是,那些年你对我的喜欢,已被取而代之。是啊,我们两个人里有人做了牺牲,但不是我,是你。我把你就这样禁锢在生命里一辈子,你就真的心甘情愿么?”
绍青桐有些慌了,下意识的摇头,不想他再说下去。怎么说这样的傻话,她就是打定注意要跟他生活一辈子的。
转眼泪如雨下:“江承煜,你别说了,我说过了,不是戏弄你的感情,也不是想把你当救命稻草。我说的都是真的,那天我说的话,我能做到。你是怎么了?跟我这样胡言乱语,你不是已经打定注意退出娱乐圈跟我回江南了么。”
江承煜抬起指腹帮她擦拭眼角的清泪,簌簌而下滚烫灼心。若说他的心是疼的,此刻便更加的不可遏制。狭长眼眸顿时清盈闪烁,多想问她,白君素,你怎么就不爱我了呢?为什么曾经那么用力的喜欢我,现在却再不肯了?我那些真心,年复一年却没有变过呢。
“我多想就此退出了,跟你浪迹天涯去哪里都好。但如果你不跟我,我就不退出,当一颗闪烁的星子,哪一时你肯回眸,一眼便能看到。白君素,我演了这么多年的戏,最知道只有真的才最让人信服。我是真的想要退出跟你一起走的,但是这个不走的结果我却一早料定。如果这不是真的,又岂能看出你心里的苦触。白君素,你的确心甘情愿的想要跟我一起了,迎合着我的真心,实心实意。可是,你的心呢?你还管得了么?你嫁人那么久,仍是当年的样子,什么都没学会,你说他对你不好,若不好如何肯这样宠溺你,容家连个下人都没有,而你却什么都学不会,那些年我肯为你做的,他也肯。他将你保护得很好,你的心不可能不动!你只是中了他的下怀,他推着你转身,你就真的转身了。你不是他的对手,看不出那是他唱给你听的大戏么?白君素,今天你要跟我一起,是他的成全,让我很不痛快。”
绍青桐像被说到痛触,义无返顾的只是否认。当时情路艰辛,她在分岔路口上苦苦徘徊终于有路可走,如今江承煜这样,是要将她逼退么?
她躲开他碰触的手,像是一被他碰到就会按动身上的某个开关,太多东西会被外放,像放映的电影一幕幕的呈给别人看。
“你不要再说这些话了,我跟他永远不可能。就算你不跟我在一起了,我也不会跟他在一起,到死都不会。”
“为什么不会?就因为符明丽的死么?”江承煜动了一下嘴角:“你被蒙在鼓里没什么稀罕,连容岩那么聪明的人也被愚弄了,没想到还是个死穴,说起来可真让人无奈。许多年前的那场车祸,是容岩救了你的命,我晕厥之后,如果没有血液供你输入,你就死了。那些血是容岩给你的,若不是听他说起,只怕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那天在医院里,容岩跟我说起这事,他说符明丽的死让你们只能决裂,他说他放手了。知道为什么吗?”看她惊得睁大眸子,他缓缓的笑,极度无奈的一丝笑意,酸触源源不息,是致命的蛊。让他们通通都没有办法。
“当年白倾城跟他说符明丽是因为你才被人强暴了,而后生下了符丛允。她以此相要挟,如果容岩因为她绑架符丛允那事将她绳之以法,她就把那事昭然天下。到时候你一定会因为愧对符明丽生不如死,容岩不想让你知道,由其符明丽一死,更成了忌讳,他打定注意一辈子不让你知道,知道你会揣测到他的头上,还是执意扛下来,自然让白倾城得逞。可是,他错了!说到底是白倾城掐正了你是他的软肋才编排出与你相关的罪恶就是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不想让他揭露她。也是,除了这个,容岩又怎么可能对她姑息手软。一切看来都天衣无缝,事情似真是那个样子。那天在医院里我问及他原因,他说起的时候我就疑虑了。觉得是白倾城说了谎话,或许正因为她说了谎,才想要逼死符明丽这个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我觉得,她用来逼死符明丽的,定然是我!”
话到此处,他的眼瞳暗淡下去,下意识抽出一根烟点上。整张脸隐在蒙蒙雾气里,仍旧隐隐可见一丝晦暗不明的疼痛,像是浓重绝然的懊悔。
绍青桐心绪狂跳不已,如何会想到抽丝剥茧,事情会被斡旋到这里,连真相都节节败退,非到了种面目全非的地步。
江承煜却很平静,看了她一眼,淡淡说:“你一定好奇,白倾城怎么用我来威胁符明丽的。其实符丛允就是我的孩子!这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一晚之后我们都当成错误选择了遗忘,这些年也是真的忘记了。只在听容岩说起当年的时候才猛然想起过往的事,觉得事情不该是那样。当年我喝醉酒,把她当成了你,想来那一天白倾城去找你看到了什么,所以知道当年的事。但我跟符明丽在一起的那一晚她明明还是处子,按白倾城对容岩说的,怎么可能发生过被人强暴的事。我说去江南找孩子,实则是去找符丛允验DNA,确定心里的猜测。”他闭了一下眼,拿起身侧那一张纸递给她,语声还是轻缓,像声带被什么卡住,只能如斯轻缓的说话:“结果证明一切都是真的。符丛允是我和符明丽的孩子,那一晚她怀孕了,后来却没有告诉我。而白倾城篡改了当年的事来威胁容岩,她只是平白无故的想把你扯进来挟制他。我想她一定是威胁符明丽要把当年的事抖出来,那样最能毁掉的就是我……”
绍青桐全身已然凉透,她恨了那么久,也怨了那么久,非把全天下都搞乱了,不惜金蝉脱壳让很多人不幸。当她做过那些事情之后,蓦然回首,却有一个人跟她说,你错了,当年那一切并非这个样子。她泪眼婆娑,不知将情何以堪?!
只得一再再否认:“江承煜,你是个大骗子,你想把我推给容岩,就编这些话来骗我。你混蛋!”她呜呜咽咽的哭起来,觉得那么委屈,心脏都快跳停了。伸手打他:“你混蛋,你要后悔了,不想要我了,你就直说好了,为什么要编谎话来骗我。为什么?”
江承煜攥紧她两只手,目不转睛的盯紧她,一字一句:“都是真的,你知道这不是谎话。DNA鉴定就摆在你面前,上前说的清清楚楚,符丛允就是我的儿子。其实那天在医院我就已经想到今天的结果了,我爱你,却不希望要用其他男人的爱来做成全。你是真的不信?还是害怕相信?”他眼角已经含了泪,事情到了这一步绝望到让人心酸,他吸了下鼻子,嘴角眉眼还是笑着,纵然是惨,却是他造过的一场孽。现在就让她认清,他本来便没想瞒着。“现在你都知道了吧?我为什么不能带你走,你的心一早就给了他,收不回来了,我心服口服。别说你配不上我,亏欠我,那个人明明是我。如果早在五年前我就能想到这些便不会让后面的悲剧发生了,君素,谢谢你那些年曾用力的爱过我,我已经很满足了,觉得拥有那些我可以很好的过一辈子。现在一切已真相大白,你们之间横亘的东西也已经不存在。不跟我走,就去找他吧。一切都还来得及。”
绍青桐死死的盯着她,俏脸湿透,哭得太过惨烈,眼角通红像打了胭脂水粉,连带鼻尖都红了。就那么死死的盯着他,想从他眼中看到别样的风景来,不过没有,什么都没有,到后来灰蒙蒙的就只有空落。她开始绝望起来,想起第一次见符丛允,觉得他同一个人长得那么相似。想起符丛允说过的话,符明丽每每看到屏幕里的那个人总是泪流满面,她定然是肯为眼前这个男人去死的。
她老早便想问他,符明丽是否喜欢过你?从来没有问起过,今天他就通通的跟她说起来。绍青桐抽出一双被他握紧的手,看清他眼中雾气蒙蒙的一点流光,唇齿几经开启,却问不出一个字句。
江承煜已经站起身:“知道你不会再跟我离开,那么,我先走了。我要去李可的老家,我的助理不见了,生活已经乱了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