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上头交下来,二十万两银票,十万千银票。规定制钱两千抵银一 两,十万千就等于五万两银子,一共是二十五万两。”值年的执事停了一下 说,“大小同行,如何派销,请大家公议。”
“部里发下来的票子,市面上不能不用。不过这要靠大家相信官票才好。
顾客如果要现银,钱庄不能非给他票子不可,我看这样,”张胖子说道:“公 所向藩库领了银票和钱票来,按照大小同行,平均分派,尽量去用,或者半 个月,或者十天结一次帐,用掉多少,缴多少现款进去。钱庄不要好处,完 全白当差。”
虽无好处,也不背风险,所以张胖子的办法,立刻获得了同业的赞许, 纷纷附和。
“这办不到。”值年的执事大摇其头,“上头要十足缴价,情商了好半 天,才答应先缴六成,其余四成分两个月缴清。”
这话一说,彼此面面相觑。大家都知道,那值年的执事,素来热心维护 同业的利益,能够争到有利条件,他一定会出死力去争,他争不到,别人更 无办法。现在就只有商量如何分派了。
谈到这一层,又有两派意见,大同行主张照规模大小,平均分派,小同 行则要求由大同行先认,认够了就不必再分派给小同行。
你一言,他一语,相持不下。刘庆生以后辈新进,不敢率先发言,等那 些同业中有面子的人,都讲过了还未谈出一个结果,他觉得该自己当仁不让 了。
“我倒有个看法,说出来请同行老前辈指教,”他说,“缴价六成,领 票十足,等于公家无息贷款四成,这把算盘也还打得过,再说,官票刚刚发 出来,好坏虽还不晓得,不过我们总要往好的地方去想,不能往坏的地方去 想,因为官票固然人人要用,但利害关系最密切的是我们钱庄,官票信用不 好,第一个倒霉的是钱庄,所以钱庄要帮官票做信用。”
“晴!”张胖子心直计快,惊异地接口,“看不出小刘倒还有这番大道 理说出来!”
“道理说得对啊!”值年的执事,大为赞赏,望着刘庆生点点头说,“你 这位小老弟,请说下去。”
受了这番鼓励,刘庆生越发神采飞扬了:“阜康新开,资格还浅,不过 关乎同行的义气,决不敢退缩。是分派也好,是认也好,阜康都无不可。”
“如果是认,阜康愿意认多少?”值年的执事,看出刘庆生的态度,有 意要拿他做个榜样,便故意这样问。
刘庆生立即作了一个盘算,大同行本来八家,现在加上阜康是九家,小 同行仍旧是三十三家。如果照大同行一份,小同行半份的比例来派销那二十 五万银子的票钞,每一份正差不多是一万两银子。
他的心算极快,而且当机立断,所以指顾之间,已有了肯定的答复:“阜 康愿意认销两万。”
“好了!”值年的执事很欣慰地说,“头难、头难,有人开了头就不难 了。如果大同行都像阜康一样,就去掉十八万,剩下七万,小同行分分,事 情不就成功了。”
“好嘛!”孙德庆捧刘庆生的场,“大源也认两万。”
捧场的还有张胖子。不过他的捧法跟孙德庆不同,特意用烘云托月的手 法来抬高阜康的地位:“信和认一万五。”他大声喊着。
于是有人认一万五,有人认一万,小同行也两千、三千地纷纷认销,总 结下来,二十五万的额子还不够分派,反要阜康和大源匀些出来。
那值年的执事姓秦,自己开着一家小钱庄,年高德劭,在同业中颇受尊 敬,由于刘庆生的见义勇为,使得他能圆满交差,心里颇为见情。而刘庆生 也确是做得根漂亮,同业都相当佩服。因此,阜康这块招牌,在官厅、在同 行,立刻就很响亮了。
这些情形很快地传到了胡雪岩耳朵里,深感欣慰,“庆生!”他用很坦 率的语气说,“我老实跟你说,阜康新开,情形还不知道怎么样?所以我不 敢离开,照现在的样子,我可以放心到湖州去了。”
“我也说实话,胡先生,不是你那天开导我,眼光要放得远,我对认销 官票,还真不敢放手去做!”
一切都安排好了,自然是坐张家的船,行李都已经发到了船上,只待胡 雪岩一下船就走,来了个意外的消息:麟藩台的兄弟在当‘小军机’,特地 专人送信,调署江宁藩司,上谕也快到了。不过。”周委员神色严重而诡秘 地,“有件事,无论如何要请老兄帮忙!”
只要帮得上忙,胡雪岩无不尽力,当时便用很恳切的语气答道:“你尽 管说!”
“麟藩台私人有两万多银子的亏空,这本来算不了什么,不过,黄抚台 的为人,你是晓得的,落不得一点把柄在他手里,所以藩台的意思,想托你 替他借一笔钱,先垫补了亏空再说。江宁的缺,比浙江好得多,等他一到了 任,总在半年以内,一定可以还清。雪岩兄,”周委员的声音越发低了。“这 完全是因为麟藩台晓得你有肝胆,做事妥当隐秘,才肯说这话。一切都‘尽 在不言中’了!”
“请问,这笔款子什么时候要用?”
“总在十天以内。”
“好的,一句话。”
答应得太爽快,反使得周委员将信将疑,愣了一会才问出一句话:“那 么,利息呢?”
胡雪岩想了一下,伸出一个指头。
“一分?”
“怎么敢要一分?重利盘剥是犯王法的。”胡雪岩笑道:“多要了,于 心不安,少要了,怕麟大人以为我别有所求,所以只要一厘。”
“一厘不是要你贴利息了吗?”
“那也不尽然。兵荒马乱的时候,尽有富家大户愿意把银子存在钱庄里, 不要利息,只要保本的。”
“那是另一回事。”周委员很激动地说,“雪岩兄,像你这样够朋友的, 说实话,我是第一次遇见。彼此以心换心,你也不必客气,麟藩台的印把子, 此刻还在手上,可以放两个起身炮,有什么可以帮你忙的,惠而不费,你不 必客气,尽管直说。”
说到这样的话,胡雪岩还要假撇清,就变得做作而见外了。于是他沉吟 了一会答道:“眼前倒还想不起,不过将来麟大人到了新任,江宁那方面跟 浙江有公款往来,请麟大人格外照顾,指定交阜康汇兑,让我的生意可以做 开来,那就感激不尽了。”
“这是小事,我都可以拍胸脯答应你。”
等周委员一走,胡雪岩立刻把刘庆生找了来,告知其事,要凑两万五千 银子给麟藩台送了去。
“银子是有。不过期限太长怕不行。”刘庆生说,“销官票的一万二千, 已经打了票子票,存款还有限,凑不出两万五。除非动用同业的‘堆花’, 不过最多只能用一个月。”
“有一个月的期限,还怕什么?萝卜吃一截剥一截,‘上忙’还未了, 湖州的钱粮地丁还在征,十天半个月就有现款到。庆生,”胡雪岩说,“我 们的生意一定要做得活络,移东补西不穿绷,就是本事。你要晓得,所谓‘调 度’,调就是调动,度就是预算,预算什么时候有款子进来,预先拿它调动 一下,这样做生意,就比人家走在前面了。”
刘庆生也懂得这个道理,不过自己不是老板,魄力方面当然差些,现在 听胡雪岩这么说,他的胆也大了,“既然如此,我们乐得做漂亮些。”他说, “早早把银子送了去。”
“这话不错。你去跑一趟,以后凡是像这样的情形,都是你出面,你把 空白票子和书柬图章带了去,间周委员怎么开法?票子多带几张。”
“好的。”刘庆生又问:“借据呢?”
“随他怎么写法。哪怕就麟藩台写个收条也可以。”
这样的做法,完全不合钱庄的规矩,背的风险甚大。不过刘庆生早就看 出这位老板与众不同,所以并不多说。当时带着书柬图章和好几张空白票子 去看周委员。胡雪岩也收拾收拾随身日用的什物,预备等刘庆生一回来,问 清楚了经过情形,随即上船到湖州。
这一等等了许久,直到天黑,才看见他回店,脸上是那种打牌一吃三, 大赢特赢的得意之色。
一看他的神态,胡雪岩便已猜到,或有什么意外的好消息,而他此行的 圆满,自更不待言。为了训练他的沉着,胡雪岩便用提醒他的语气说:“庆 生!有话慢慢说!”
刘庆生也很机警,发觉他的语气和态度是一面镜子,照见自己不免有些 飞扬浮躁,所以惭愧地笑了一下,坐下来把个手中包放下,抹一抹汗,才从 容开口。
“我见着了麟藩台,十分客气。事情已经办妥了,由麟藩台的大少爷, 出的借据,周委员的中保。”说着他把借据递了给胡雪岩。
“我不必看!”胡雪岩摆一摆手说,“麟藩台可有什么话?”
“他说很见阜康的情。又说,有两件事已经交代周委员了,这两件事, 实在是意外之喜。”
说着,刘庆生的神色又兴奋了。这也难怪他,实在是可以令人鼓舞的好 消息。据周委员告诉刘庆生,钱业公所承销官票,已禀复到藩台衙门,其中 对阜康踊跃认销,特加表扬。麟藩台因为公事圆满,相当高兴,又因为阜康 的关系不同,决定报部,奏请褒奖。刘庆生认为这在同业中是很有面子的事。
“这是你的功劳。”胡雪岩说,“将来褒奖又不止面子好看,生意上亦 大有关系。因为这一来,连部里都晓得阜康的招牌,京里的票号,对我们就 会另眼相看,以后有大宗公款汇划,就吃得开了。”
这又是深一层的看法,刘庆生记了在心里,接着又说第二件事。
“这件事对我们眼前的生意,大有帮助。”刘庆生忽然扯开话题问道: “胡先生,我先要请教你,什么叫‘协饷’?”
这个名称刚行了不久,胡雪岩听王有龄和杨用之谈过,可以为刘庆生作 很详细的解释:“户部的岁人有限,一年应该收四千万,实际上收不到三千 万,军饷不过维持正常额数,现在一打长毛,招兵募勇,平空加了十几万兵, 这笔军费哪里来?照明朝的办法,凡遇到这种情形,都是在钱粮上按亩‘加 派’。大清朝是‘永不加赋’的,那就只有不打仗、市面比较平定的省份多 出些力,想办法帮助军饷,就称为‘协饷’。协饷不解部,直接解到各大营 粮台。”
“这就对了。”刘庆生说:“浙江解‘江南大营’的协饷,麟藩台已经 吩咐,尽量交阜康来汇。”
“那太好了!”这一下连胡雪岩都不由得喜形于色,“我正在筹划,怎 么样把生意做到上海和江苏去?现在天从人愿,妙极,妙极!”
“不过胡先生,这一来,湖州你一时不能去了,这方面我还没有做过, 要请你自己出马。”
“好的。等我来料理,我也要请张胖子帮忙,才能把这件事办通。”他 说,“第一步先要打听江南大营的粮台是驻扎在苏州,还是哪里?”
当时站起身来就想到盐桥信和,转念一想,这么件大事,究竟还只是凭 刘庆生的一句话,到底款数多少,汇费如何,暗底下还有没有别的花样?都 还一无所知,此时便无从谈起。至少要等跟周委员见了面,把生意敲定了再 去求教同行,万一不成,落个话柄在外面,对阜康的信誉大有影响。
于是他定定心坐了下来,“湖州是一定要晚几天才能走了。”他说,“事 情是件好事,不过要慎重,心急不得。而且像这样的事。一定会遭同行的妒, 所以说话也要小心。”
这是告诫刘庆生,不可得意忘形。对刘庆生来说,恰是一大警惕,从开 业以来,事事顺利,刘庆生的态度,不知不觉间,总有些趾高气扬的模样。
这时听得胡雪岩的提醒,自己平心静气想一想,不由得脸上发热,敛眉低眼, 很诚恳地答道:“胡先生说得是。”
看他这样的神态,胡雪岩非常满意,“庆生!”他也有些激动,拍着他 的肩说:“我们的事业还早得很呢!刚刚才开头,眼前这点点算不了什么。
我就愁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够用,有个好帮手,你看我将来搞出什么样一番市 面?我的市要摆到京里,摆到外国,人家办不到的我办得到,才算本事。你 好好做,有我一定有你!”
另一半是得到了一笔意想不到的存款,就在胡雪岩动身到湖州的前一 天,傍晚时分来了一名军官,手里提着一个很沉重的麻袋,指名要看“胡老 板”。
“请坐,请坐!”刘庆生亲自招待,奉茶敬烟,“敝东因为要到湖州, 已经上船了。有话跟我说,也是一样。”
“不!我一定要当面跟胡老板说。能不能请他回来一趟,或者我到船上 去看他。”
既然如此,没有不让他去看胡雪岩的道理,事实上胡雪岩也还不曾上船, 是刘庆生的托辞,这时候便说:“那么,我去把敝东请了来。请问贵姓?”
那人把姓名官衔一起报了出来:“我叫罗尚德,钱塘水师营十营千总。”
“好!罗老爷请坐一坐,我马上派人去请。”
等把胡雪岩从家里找了来,动问来意,罗尚德把麻袋解开,只见里面是 一堆银子,有元宝,有圆丝,还有碎银子,土花斑斓,仿佛是刚从泥土里掘 出来的。
胡雪岩不解,他是不是要换成整锭的新元宝?那得去请教“炉房”才行。
正在这样疑惑,罗尚德又从贴肉口袋里取出来一叠银票,放在胡雪岩面前。
“银票是八千两。”他说,“银子回头照秤,大概有三千多两。胡老板, 我要存在你这里,利息给不给无所谓。”“噢!”胡雪岩越发奇怪,看不出 一个几两银子月饷的绿营军官,会有上万银子的积蓄。他们的钱来得不容易, 出息不好少他的,所以这样答道:“罗老爷,承蒙你看得起小号,我们照市 行息。不过先要请问,存款的期限是长是短?”
“就是这期限难说。”罗尚德紧皱着他那双浓密的眉毛,一只大手不断 摸着络腮胡子,仿佛遇到了极大的难题。
“这样吧,是活期。”胡雪岩谈生意,一同派头很大,“不论什么时候, 罗老爷要用,就拿折子来取好了。”
“折子倒不要了。我相信你!”
事情愈出愈奇,胡雪岩不能不问了:“罗老爷,我要请教,你怎么能存 一万多银子,连个存折都不要?”
“要跟不要都一样。胡老板,我晓得你的为人,抚台衙门的刘二爷,是 我同乡,我听他谈过你。不过你不必跟他提起我的存款。”
听他这几句话,胡雪岩立即便有两个感想,一个感想是,罗尚德对索昧 平生的他,信任的程度,比相交有年的小同乡还来得深,一个感想是以罗尚 德的身分、态度和这种异乎寻常的行为,这可能不是一笔生意,而是一种麻 烦。
他是不怕麻烦的,只觉得罗尚德的对他信任,便是阜康信誉良好的明证, 因而对其人其事,都颇感兴趣。看看天色不早,原该招待顾客,于是用很亲 切随便的语气说道:“罗老爷,看样子你也喜欢‘摆一碗’,我们一面吃酒 一面谈,好不好?”
这个提议,正投其所好,“好得!”罗尚德是四川人,很爽快地答应: “我不会假客气,叨扰你!酒要高粱,菜不在乎,多给我辣子,越辣越好。”
“对路了!”胡雪岩笑道:“我有两瓶辣油,辣得喉咙会冒烟,实在进 不了,今天遇见识家了。”说着,便喊小徒弟到“皇饭儿”去叫菜,酒是现 成的,黄白俱全,整坛摆在饭厅里,再有一样“辣子”,他告诉小徒弟说: “阿毛!你到我家里跟胡太太说,有人送的两瓶平望辣油,找出来交给你。”
等小徒弟一走,胡雪岩照规矩行事,把刘庆生请来,先招呼两名伙计, 用天平秤麻袋里的银子,当着罗尚德的面点清楚,连银标两共一万一千两挂 零,胡雪岩建议,存个整数,零头由罗尚德带回,他同意了。
银票收拾情楚,酒菜已经送到,拉开桌子,连刘庆生一共三个人小酌, 不一会阿毛把两瓶辣油取了来。这种辣油是吴江附近一个平望镇的特产,能 够制得把红辣椒溶化在菜油中,其辣无比,胡雪岩和刘庆生都不敢领教,罗 尚德却是得其所哉,大喊“过瘾”不止。
“胡老板,”罗尚德开始谈他自己,“你一定没有遇到过我这样的主顾, 说实话,我自己也觉得我这样做法,不免叫人起疑。”
“不是叫人起疑心。”胡雪岩纠正他的说法,“叫人觉得必有一番道理 在内。”
“对了,就是有一番道理在内。”
据罗尚德自己说,他是四川巴县人,家境相当不坏,但从小/不务正业, 嫖赌吃喝,无所不好,是个十足的败家子,因而把高堂父母气得双双亡故。
他从小订过一门亲,岳家也是当地乡绅,看见罗尚德不成材,虽未提出 退婚的要求,却是一直不提婚期。罗尚德对于娶亲倒不十放在心上,没有赌 本,才是最伤脑筋的事,不时向岳家伸手告贷,最后一次,他那未来的岳父, 托媒人来说,罗尚德前后用过岳家一万五千两银子,这笔帐可以不算,如果 罗尚德肯把女家的庚贴退还,他另外再送一千银子,不过希望他到外县去谋 生,否则会在家乡沦为乞丐,替他死去的父母丢脸。
这对罗尚德来说是个刻骨铭心的刺激,当时就当着媒人的面,撕碎了女 家的庚贴,并且发誓,做牛做马,也要把那一万五千银子的债务了清。
“‘败子回头金不换’!”胡雪岩举杯相敬,“罗老爷,一个人就怕不 发愤。”
“是啊!”罗尚德大口喝着酒说:“第二天我就离了重庆府,搭了条便 船出川。在船上心想,大话是说出去了,哪里去找这一万五千两银子?到了 汉口有人就说,不如去投军,打了胜仗有赏号,若能图个出身,当上了官儿, 就有空缺好吃。我心想反正是卖命了,这条命要卖得值,投军最好。正好那 时候林大人招兵..”
林大人是指林则徐。道光二十年五月,英国军队,集中澳门,计划进攻 广州。两广总督林则徐大治军备,在虎门设防,两岸列炮二百余门,并有六 十艘战船,同时招募新兵五千,罗尚德就是这样辗转投身水师的。
但是在广东他并没有打仗,因为林则徐备战的声势甚壮,英军不敢轻犯, 以二十六艘战船,改道攻定海,分路内犯,浙江巡抚和提督束手无策。朝命 两江总督伊里布为钦差大臣,赴浙江视师,福建提督余步去驰援,在广州的 新募水师,亦有一部分调到了浙江。
“我就是这么到了杭州的。”罗尚德说,“运气还不坏,十三年工夫, 巴结上了一个六品官儿,也积蓄了上万银子。胡老板,我跟你说老实话,这 些银子有来得艰难的,也有来得容易的。”
来得艰难是省吃俭用,一文钱一文钱地累积,来得容易是吃空缺,分贼 脏,不然积蓄不来一万一千银子。
绿营军官,暮气沉沉,无不是没有钱找钱,有了钱花钱,只有罗尚德别 具一格,有钱就埋在地下,或者换成银票藏在身上,不嫖不赌不借给人。有 人劝他合伙做贩私盐之类的生意,可以赚大钱,他亦不为所动,因此,在同 事之中,他被目为怪物。
“他们说他们的,我打我自己的主意。我在打算,再有三年工夫,一万 五千银子大概可以凑满了,那时候我就要回川去了。”
“到那一天可就扬眉吐气了!”胡雪岩颇为感动,心里在想,有机会可 以帮他挣几文,但转念又想,此人抱定宗旨不做生意,自己的一番好意,说 出口来碰个钉子可犯不上,因而欲言又止。
“不过胡老板,现在怕不行了。”
“怎么呢?”
“上头有命令下来,我们那一营要调到江苏去打长毛。”罗尚德的神情 显得抑郁,“不是我说句泄气的话,绿营兵打土匪都打不了,打长毛怎么行?
这一去实在不太妙,我得打算打算。”
“喔!”胡雪岩很注意地问,“怎么个打算?”
“还不是这一万一千多银子?我在这里无亲无眷,抚台衙门的刘二爷, 人倒也还不错,可是我不能托他,他是跟着黄大人走的,万一黄大人调到边 远省份,譬如说贵州巡抚,四川总督,或者到京里去做官,刘二爷自然跟去 了。那时候,几千里路,我怎么去找他?”
“这里说得是,阜康是开在杭州不会动的,罗老爷随时可以来提款。”
“一点不错!”罗尚德很舒畅地喝了一大口酒,“这一下,胡老板你懂 我的意思了。”
“我懂,我懂!”胡雪岩心里盘算了一会,接下来说:“罗老爷,承蒙 你看得起阜康,当我一个朋友,那么,我也很爽快,你这笔款子准定作为三 年定期存款,到时候你来取,本利一共一万五。你看好不好?”
“这,这怎么不好?”罗尚德惊喜交集,满脸的过意不去,“不过,利 息太多了。”
“这也无所谓,做生意有赚有蚀,要通扯算帐。你这笔款子与众不同, 有交情在内。你尽管放心去打仗,三年以后回重庆,带一万五千两银子去还 帐。这三年,你总另外还有收入,积下来就是盘缠。如果放在身边不方便, 你尽管汇了来,我替你入帐,照样算利息给你。”
这番话听入罗尚德耳中,就好比风雪之夜,巡逻回营,濯足上床,只觉 四肢百骸,无不熨贴,想到三年以后,携金去访旧时岳家的那一刻,真正是 人生得意之秋,越觉陶然。
“胡老板,怪不得刘二爷提起你来,赞不绝口,跟你结交,实在有点味 道。”
“我的宗旨就是如此!”胡雪岩笑道,“俗语道得好:‘在家靠父母, 出外靠朋友’,我就是在家亦靠朋友,所以不能不为朋友着想。好了,事情 说定局了,庆生,你去立个折子来。”
“不必,不必!”罗尚德乱摇着手,“就是一句话,用不着什么折子, 放在我身上,弄掉了反倒麻烦。”
“不是这样说!做生意一定要照规矩来,折子还是要立,你说放在身上 不方便,不妨交给朋友。”
“那我就交给你。”
“也好!”胡雪岩指着刘庆生说,“交给他好了。我这位老弟,也是信 义君子,说一句算一句,你放心。”
“好极!那就重重拜托了!”罗尚德站起身来,恭恭敬敬作了个揖,接 着告辞而去。
洋场生意 胡雪岩的成功,一得王有龄、左宗棠官场势力资助,一得海禁初开,较早与西人打 交道之利。在当时社会封闭、妄自尊大的氛围下,商人出于利益的考虑,也因为商业交 往的需要,对洋人有较多的了解,因而比社会上一般人对洋人的看法更来得切实和中肯。
恨洋人的,事事掣肘,怕洋人的,一味讨好,自己互相倾轧排挤,洋 人脑筋快得很,有机可乘,决不会放过。
我有点不大服气!我们自己人弄死自己人,叫洋人占了便宜,难道就 不能自己人齐心一致,从洋人手里再把便宜占回来?
你刚才所说的“三人同心,其利断全”,这句话真正不假。我们三个 人,各占一门,你是洋行方面,尤五哥是江湖上,我在官场中也还有点路 子。这三方面一凑,有得混了!
胡雪岩立刻就懂了,这种坐享其成的事,完全得靠信誉,牌号响,信 用好,货色销得出去,贷款收得进来,到时候结帐,不欠分文,人家才肯 赋予代理权。
说句实话,我别的长处没有,第一自觉从未做过对不起朋友的事,第 二,事情的轻直出入,我极清楚。
想到尤五在他自己家所说的“送鬼出门”这句话,胡雪岩恍然了。那班 “神道”大概是“小刀会”的,不然亦必与刘丽川有关。
一想到此,又惊又喜。惊的是这要“造反”,尤五和他老头子不要被牵 涉了进去,喜的是小刀会的情形,尤五都知道,避凶趋吉,对自己的生意, 大有益处。
只要益处,不要坏处!他在心里说,这件事倒要跟尤五好好商量一下。
好久,尤五才跟老太爷谈完话出来,于是招呼了陈世龙一起出门。“小 爷叔,”他问,“你是到我那里,还是到通裕?通裕比较静,谈天方便。”
话中的意思是,到他家便可以先跟阿珠见面。在这时来说,无此必要, 所以毫不迟疑地答道:“到通裕好了。我有好些话要跟你一个人谈。”
因为有这样的暗示,所以到了通裕,只有他们两个人把杯密谈。
“你的货色,我代为作主进丝栈。栈单交了给你!”尤五首先交代这件 事。
栈单在胡雪岩手里有许多花样好耍,起码也可以作为表示实力和信用的 凭证,因而他不必作不必要的客气,接过来放在一边。
“这家丝栈跟我也熟。栈租特别克己。不过你能早脱手,还是早脱手的 好,丝摆下去会变黄,价钱上就要吃亏了。”
“五哥说得不错。不过,”胡雪岩停了一下说:“我现在又有了新主意, 要跟你商量。”
这上面我不大懂。且不管它,你先讲出来再说。”
“五哥跟洋行里很熟?”
“是的。是不是要我介绍洋商?”
“还不止这一层。另外,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如果不该问,五 哥老实不客气告诉我,自己弟兄,千万不要存丝毫不好意思的心。”
“我晓得了?‘光棍心多,麻布筋多’,有时候,我不能不顾忌。不过 对你不同。”尤五这时对胡雪岩的看法,跟刚才又不同了,“老头子跟我说, 说你的见解,着实高明,有许多事,是江湖道上的人见不到的。”
“多谢他老人家的夸奖,说句实话,我别的长处没有,第一自觉从未做 过对不起朋友的事,第二,事情轻重出入,我极清楚。所以我那句也许不该 问的话,五哥你大可放心。”
他这是一再表示不会泄密,尤五“光棍玲珑心”,自然会意,心想何必 等你问出来?我先告诉你,不显得漂亮些吗?
于是他说:“你要问的,就是你今天在我那里看见的那班‘神道’?”
“对了。”胡雪岩很严肃地点着头我呢,另有生意上的打算。”
尤五不即回答,慢慢喝了口酒,夹了一块鱼干在嘴里嚼了半天,然后吐 掉了渣滓说话。
“我不晓得你在生意上有什么打算。这件事,我老实告诉你好了,小刀 会就这几天要起事,他们来请我‘入伙’,我决定随他们自己去搞。”
果然是这么回事!“五哥,”胡雪岩先敬一杯酒,“你这个主意捏得好!
跟他们一起蹚浑水,实在犯不着。”
“主意是容易捏,做起来不容易,浑水要泼到你身上,要躲掉也蛮难的。”
这表示尤五虽未“入伙”,但也不便反对他们。胡雪岩了解他的难处, 不了解的是小刀会的作为,“那么,五哥,我还有句话请问。”他说,“你 看那班人会不会成气候?”
“这很难说。有外国人夹在里头,事情就难弄了。”
“怎么?”胡雪岩一惊,“还有外国人插手?”
“那是刘丽川的关系。”
“照这样说,夷场里一定不会乱的?”
“外国人跟刘丽川打交道,就是为了保夷场的平安。”尤五答道:“不 然我为什么要把你的丝送进夷场的丝栈?”
胡雪岩不作声,默默地把他的话细想了一遍,觉得又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到了。
这个好机会自然要与尤五分享,而且事实上也不能不靠他的力量。因此, 胡雪岩这样说道:“五哥,照我的看法,小刀会一起事,不是三、五个月可 以了事的,丝的来路会断,洋庄价钱看好,我们可以趁此赚它一票。”
“我倒真想赚它一票。”尤五答说,“帮里越来越穷,我肩上这副担子, 越来越吃力。就不知道怎么赚法?你说买丝囤在那在里,等洋庄价钱好了再 卖,这我也懂。不过,你倒说说看,本钱呢?”
最大的困难,就是本钱。胡雪岩已经有了成算,但需要先打听一下尤五 这方面的情形,“你能调多少?”他问,“先说个有把握的数目,我们再来 商量。”
“‘三大’的十万银子,我已经转了一期,不能再转了!眼前我先要 凑这笔款子,哪里还谈得到别的?”
“那么,这笔借款上,你已经凑到了多少?”
“还只有一半。”
“一半就是五万。”胡雪岩问:“三天之内你还能调多少?”
“最多再调两万。”
“那就是七万。好了,你只管去调,‘三大’转期,归我来想办法。”
胡雪岩接着又问:“有件事我不大明白,洋行里可能做押款?”
“这倒没有听说过。”
“那么请五哥去打听一下。”胡雪岩说,“我们本钱虽少,生意还是可 以做得很热闹,这有两个办法。”
他的两个办法是这样:第一,他预备把存在裕记丝栈的货色作抵押,向 洋行借款,把“栈单”化成现银,在上海就地收货。如果洋行借不到,再向 钱庄去接头。
“慢慢!”尤五打断他的话说,“你的脑筋倒动得不错,不过我就不明 白,为啥不直接向钱庄做押款呢?”
胡雪岩笑了,略有不好意思地说,“五哥,我要拿那张栈单变变戏法。”
他低声说道:“‘三大’那面的款子转期,要有个说法,就说我有笔款子划 给你,不过要等我的丝脱手,才能料理清楚。栈单给他们瞧一瞧,货色又在 丝栈里不曾动,他们自然放心,哪晓得我的栈单已经押了出去?”
尤五也笑了:“你真厉害!做生意哪个都弄不过你。”他说,“我懂了!
反正栈单不能流钱庄,戏法才不会揭穿。如果洋行那方面不行,只要有东西, 我在私人方面亦可以商量。”
“那再好不过了。我再说第二个办法。”
第二个办法,一直是胡雪岩的理想,丝商联合起来跟洋行打交道,然后 可以制人而非制于人。这个理想当然不是一贼可就,而眼前不妨试办,胡雪 岩的打算是用尤五的关系和他自己的口才,说服在上海的同行——预备销洋 庄的“丝客人”,彼此合作。
“这又有两个办法,第一个,我们先付定金,或者四分之一,或者三分 之一,货色就归我们,等半年以后付款提货。价钱上通扯起来,当然要比他 现在就脱手来得划算,人家才会点头。”
第二办法是联络所有的丝客人,相约不卖,由他们去向洋人接头讲价, 成交以后,抽取佣金。
胡雪岩讲得很仔细,尤五也听得很用心。耳中在听,心里在算,照胡雪 岩的办法,十万银子就可做五十万银子生意,赚来的钱对分,每人有五万银 子,加上已经在手里的五万,恰好可以还“三大”的借款。他不能不动心。
“小叔爷!”他说,“你的算盘真精明,我准定跟你搭伙。我们啥时候 动身到上海?”
“你看呢?”胡雪宕答道,“在我是越快越好。”
“最快也得明天。”
“就是明天。一言为定。”
胡雪岩已经看出,古应春也是个很“外场”的人物,不难对付,因而一 上来便用请教的口气说:“应春兄,我总算运气不错,夷场上得有识途老马 指点,以后要请你多多指教。”
“不敢当。”古应春答道,“尤五哥是我久已慕名的,他对你老兄特别 推重,由此可见,足下必是个好朋友,我们以后要多亲近。”
“是,是!四海之内皆弟兄,况且海禁已开,我们自己不亲近,更难对 付洋人了。”
“着!”古应春拿手指拍着烟盘,“雪岩兄,你这话真通达。说实在的, 我们中国人,就是自己弄死自己,白白便宜洋人。”
这话就有意思了,胡雪岩心想,出言要谨慎,可以把他的话套出来。
“现在新兴出来‘洋务’这两个字;官场上凡是漂亮人物,都会‘谈洋 务’,最吃香的也是‘办洋务’,这些漂亮人物我见过不少,像应春兄你刚 才这两句话,我却还是第一次听见。”
“哼!”古应春冷笑着,对胡雪岩口中的“漂亮人物”,做了个鄙夷不 屑的表情,“那些人是闭门造车谈洋务,一种是开口就是‘夷人’,把人家 看做前毛饮血的野人,再一种就是听见‘洋人’二字,就恨不得先跪下来叫 一声:‘洋大人’。这样子谈洋务、办洋务,无非自取其辱。”
“这话透彻得很。”胡雪岩绕回原来的话头上,“过与不及,就‘自己 人弄死自己人’了。”
“对了!”古应春拿烟签子在烟盘上比划着说:“恨洋人的,事事掣肘, 怕洋人的,一味讨好,自己互相倾轧排挤,洋人脑筋快得很,有机可乘,决 不会放过。这类人尤其可恶。”
胡雪岩看他那愤慨的神情,知道他必是受过排挤,有感而发。“不遭人 妒是庸才”,受倾轧排挤的人,大致能干的居多,看他说话,有条有理,见 解亦颇深远,可以想见其人。于是胡雪岩心想,自己正缺少帮手,尤其是这 方面的人才,倘或古应春能为已所用,岂不大妙?
这个念头,几乎在他心里一出现,就已决定,却不宜操之过急,想了想, 他提出一个自信一定可以引起古应春兴趣的话题。
“应春兄!”他矍然而起,从果碟子,抓了几粒杏仁放在嘴里大嚼,嘴 唇动得起劲,说话便似乎格外显得有力,“我有点不大服气!我们自己人弄 死自己人,叫洋人占了便宜,难道就不能自己人齐心一致,从洋人手里再把 便宜占回来?”
古应春听了他的话,只是翻眼,一根烟签子不断在烟盘戳着,好久,他 说:“雪岩兄,人来没有人跟说过这话。上次开了两条兵轮到下关去卖军火, 价钱已经谈好,要成交了,有个忘八蛋跑来见洋人,他会说洋文,直接告诉 洋人,说洪军急需洋枪火药,多的是金银珠宝。就这句话,洋人翻悔了,重 新议价,涨了一倍还不止。这就是洋人占的大便宜!我也一直不服气,能够 把洋人的便宜占回来,哪怕我没有好处也干。于今照你所说,自己人要齐心 一致,这句话要怎么样才能做到,我要请教。”
“这话倒是把我问倒了。”胡雪岩说,“事情是要谈出来的,现在我还 不大知道洋人的情形,说不出人所以然来。不过既说齐心一致,总要有个起 头。譬如说,你、我,还有尤五哥,三个人在一起,至诚相见,遇事商量, 哪个的主意好,照哪个的做,就像自己出的主意一样,这样子一步一步把人 拉拢来,洋人不跟我们打交道则已,要打,就非听我们的话不可!”
“好!”古应春也一仰身坐了起来:“三人同心,其利断金。就从你、 我、尤五哥起头。我洋行里那个‘康白度’也不要做了。”
“应春兄,”胡雪岩首先声明:“自己人说话,不妨老实。你洋行里的 职位,仍旧要维持,不然跟洋人打交道不方便,而且这一来,洋人那里的消 息也隔膜了。”
三应春原是不假思索,想到就说的一句话,即使胡雪岩不点明,他回想 一下,也会改变主意的。因而当然一迭连声的表示同意。
“我在想,”胡雪岩踌躇满志地说:“你刚才所说的‘三人同心,其利 断金’,这句话真正不假。我们三个人,各占一门,你是洋行方面,尤五哥 是江湖上,我在官场中也还有点路子。这三方面一凑,有得混了!”
古应春想一想,果然!受了胡雪岩的鼓舞,他也很起劲的说:“真的, 巧得很!这三方面要凑在一起,说实在的,真还不大容易。我们明天好好谈 一谈,想些与众不同的花样出来,大大做它一番市面。”
“好!我此刻就陪你去看洋人,当面议价。”说着,古应春拉了胡雪岩 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