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点,慢点!”胡雪岩怯意地笑着,“跟洋人打交道,我还是第一回..”
“你怕什么?”古应春打断他的话说,“洋人也是人,又不是野人生番, 文明得很。”
“不是说野蛮、文明,是有些啥洋规矩?你先说给我听听,省得我出洋 相。”
“这一时无从谈起。”古应春说,“中国人作揖,洋人握手,握右手。
到屋子里要脱帽。洋人重堂客,回头你看见洋婆子要站起来,那个哈德逊太 太很好客,最喜欢跟中国人问长问短,洋人的规矩是不大重男女大防的,你 不必诧异。”
“这倒好,”胡雪岩笑道,“跟我们尤家那位七姑奶奶一样。”
“你说谁?”
“不相干的笑话,你不必理我。”胡雪岩摇摇手说,“我们走吧!”
于是两乘肩舆,到了泥城桥一座小洋房,下轿投刺,被延入客厅,穿蓝 布大褂的听差,也不奉茶,也不敬烟,关上房门就走了。
隔不多久,靠里的一道门开启,长了满脸黄胡子的哈德逊大踏步走了出 来,胡雪岩已打定主意,亦步亦趋跟着古应春,看他起身,他亦起身,看他 握手,他也握手,只有古应春跟洋人谈话时,他只能看他们脸上的表情。
表情很不好,洋人只管耸肩摊手,而古应春大有恼怒之色,然后声音慢 慢地高了,显然起了争执。
“岂有此理!”古应春转过脸来,怒气冲冲地对胡雪岩说,“他明明跟 我说过,贸易就是贸易,只要有钱,他什么能卖的东西都愿意卖,现在倒又 翻悔了,说跟长毛有协议,卖了给他们就不能再卖给官军。我问他以前为什 么不说,他说是他们领事最近才通知的。又说,他们也跟中国人一样,行动 要受官府约束,所以身不由己。你说气人不气人?”
“慢来!”胡雪岩问道:“什么叫协议,是不是条约的意思?”
“大致就是这意思。”
“那就不对了,朝廷跟英国人订了商约,开五口通商,反而我们不能跟 通商,朝廷讨伐的叛逆,倒能够跟他通商。这是啥道理!”
古应春大喜:“不错,不错,说得真有道理!等我问他。”
于是古应春转脸跟哈德逊办交涉,胡雪岩虽然听不懂意思,却听得出语 气,看得出神色,古应春一派理直气壮的声音,而哈德逊似乎有些词穷了。
到最后只见洋人点头,古应春含笑,向胡雪岩说道:“成功了!他答应 跟他们领事去申诉。看样子未必有什么协议,只因为我们的生意小,长毛的 生意大,怕贪小失大而已。”
“请你告诉他,眼前我们的生意小,将来生意会很大,眼光要放远些, 在目前留些交情,将来才有见面的余地。”
古应春便把他的话译了过去,洋人不断颔首,同时也不断看着胡雪岩, 显然是心许其言。
“雪岩兄,”古应春说:“他说,你的话很有意味,要交你一个朋友, 想请你去喝杯酒。问你的意思怎么样?”
“当然,应该叙叙,归我们做东好了。”
“那倒不必。让他做东好了。等生意谈妥,我们再回请。”
于是,等古应春转达了接受邀请的答复,哈德逊到屋角将一条在中国犯 禁的“明黄”色丝绦一拉,外面叮叮当当的响了起来,接着便见原来的那个 听差推门而入,这让胡雪岩学了个乖,洋人招呼听差,是打铃不是拉长了声 音喊:“来呀!”
哈德逊吩咐听差,是准备马车,亲自拉缰,把他们两人载到一家外国酒 店,入门一看,胡雪岩觉得有些头晕,四面镜子,映出无数人影、灯烛、桌 椅,赶紧顺手扶住一张椅子,立定了脚再说。
“就是这里吧!”古应春喊住哈德逊,各拉一张椅子坐下来。
于是胡雪岩也拉开椅子坐下,一抬眼,恰好看见镜子中出现的丽影,转 脸来望,见是个金发碧眼的美女,真正是雪肤花貌,腰肢一捻,露出一嘴雪 白的牙齿,笑着在问话。
于是哈德逊嘱咐了几句,那女侍转身走了。胡雪岩不便盯着她的背影看, 只望着镜子。西洋女人见得还不多,这一望,眼睛便舍不得离开镜子,看到 那刚健婀娜的行路姿态,不由得想直穿着“花盆底”的旗下大姑娘。一摇三 摆的样子,觉得各擅胜场,都比三寸金莲、走路讲究裙幅不动的汉人妇女来 得中看。
正在这样想着,镜中的丽影又出现了,她手托银盘,盘中一瓶颜色像竹 叶青的酒,三只水晶杯,又有一瓶凉水。摆设停当,哈德逊取了三声银洋, 放在银盘里。
“这酒也不便宜,”胡雪岩说,“一块银洋七钱二,三块银洋就合到二 两一钱多银子。”
“是啊!运费贵。”古应春答了他一句,帮着哈德逊倒酒,又加上凉水, 然后彼此举一举杯。
“怎么?”胡雪岩问:“这就吃了?有酒无肴!”
“洋盘!”古应春用夷场中新近流行的谚语笑他,“洋人吃酒,没有菜 的。”
“这我倒还是第一回。”胡雪岩喝了一口,酒味倒还不坏,但加了水, 觉得劲道不够,便又把杯子放下了。
“我们谈生意吧!”古应春说了一声,跟哈德逊去交谈,然后又问胡雪 岩说,“他问你货色什么时候要?”
“最多三天就要起运。”
“那价钱就不同了。”古应春说,“有一批货色,他已经答应了镇江一 个姓罗的长毛,你要可以先给你,要三十两银子一支。如果你肯等半个月, 他另有一批货色从英国运到,只要二十两一支。”
“三十两就三十两,货色要好。”
古应春点点头,又跟哈德逊去说,就这样由他居间口译,很快谈妥了一 切细节,两百支枪,一万发子药,总一万一千两银子,二八回扣,实收八百 两。另外由哈德逊派一各“铜匠”随货到浙江去照料,要二百两银子的酬劳。
“货款我带在身上,是不是此刻就交?”
“不必。”古应春说,“明天到他洋行里去办手续。”
“那就托你了。”胡雪岩取出银票,交了过去,“这里一万两。多的是 你的。”
“用不着。”古应春急忙摇手,”大家一起做,回扣列入公帐,将来再 说。”
“这话也对。那么,多的一千两存在你的手里好了。”
古应春点点头,指着银票又跟哈德逊去谈,只见洋人笑容满面,很快的 说了好些话,据古应春传译,哈德逊认为跟胡雪岩做生意,很痛快,他要额 外送一支最新式的“后膛七响”,以表敬意。
“请你替我说,谢谢!”胡雪岩又说,“再请你问问他,那种什么‘后 膛七响’,可以不可以卖几支给我?我要带回去送人。”
这有些困难,哈德逊在中国好几年,深知贪小便宜的人多,留着这几支 好枪要用来应酬人情,不肯出售。
然而最后哈德逊却又让步了,愿意匀出两支来卖给胡雪岩,价钱是每支 一百五十银子,据他说,完全是照成本出让。每支枪另配一百粒子药,也是 白送。
做了额外的这笔小交易,哈德逊要开一瓶香槟酒庆祝。古应春心想,胡 雪岩对那种带点酸味的淡酒,未见得会感兴趣,而开一瓶香槟,让哈德逊破 费还是小事,回头胡雪岩端起杯子一喝,皱眉摇头,浅尝即止,那就是件很 不礼貌的事,不如辞谢了的好。
于是他告诉哈德逊,说胡雪岩喝不惯洋酒,不能领受他的好意,表示抱 歉。哈德逊便问,胡雪岩是不是不会喝酒?及至听说他的酒量很好时,哈德 逊便表示奇怪,说桌上那瓶酒,来自苏格兰,不但是最有名的牌子,而且窖 藏甚久,为何胡雪岩不喝?又说,他跟好些中国人有过交往,凡是会喝酒的, 都欣赏苏格兰的酒,何以胡雪岩独异?接着又表示,如果胡雪岩不介意,他 很想知道其中的缘故。
古应春想敷衍一下,就算过去,倒是胡雪岩看哈德逊不断指着酒瓶和他 的酒杯,滔滔不绝地在说话,猜到是谈杯中物,便自己先问起此事。古应春 自然照实回答。
“饮食一道,萝卜青菜,各人自爱,好像女人一样,情人眼里出西施, 没有什么道理好讲的。”
古应春把他这一段话译给哈德逊听,洋人大点其头,说饮食没有道理好 讲,这就是道理。接着又说,外国酒种类很多,胡雪岩不喜欢英国酒,也许 喜欢法国的白兰地,于是招一招手把那女侍叫了过来,指明要一种名牌的白 兰地。
喝这种酒又是一种杯子,矮脚敞口大肚子,但酒倒得不多,也不掺水。
哈德逊通过古应春,教胡雪岩喝这种酒的方法,说要双手合捧酒杯,慢慢摇 晃,等手心里的热气,传入酒中,香味自发,便益觉醇美。胡雪岩如法炮制, 试一试果如其言。
哈德逊告诉古应春说,他终于找了一种为胡雪岩所喜爱的酒,觉得很高 兴。接着便谈白兰地的制法,由采撷葡萄到装瓶出售,讲得非常详细,最后 指着标中纸上的一个洋字,读出它的译名叫“可涅克”,说选白兰地,一定 要注意这个字,它是个地名,法国出酒最好的地方。
“我懂了!”胡雪岩对古应春说,“好比中国的黄酒一样,一定要‘绍 兴’才道地。”
“对,就是这意思。”
“现在..”哈德逊接着便跟古应春说,他的洋行,刚刚取得这种法国 酒的代理权,希望胡雪岩为他介绍买卖。
“原来他是推销货色!”胡雪岩笑道,“怪不得这么起劲。不过我不懂, 什么叫‘代理权’?”
“就是归他包卖。”古应春为他解释,“这种酒在我们中华土地上,归 他总经销,坐抽水子,这就叫代理权。”
胡雪岩立刻就懂了,这种坐享其成的事,完全要靠信誉,牌号响,信用 好,货色销得出去,货款收得进来,到时候结帐,不欠分文,人家才肯赋予 代理权。他心里在想,自己也大可这么做,不过那是将来的事,眼前怎么样 也谈不到此,所以不再往下说了。
酒味甚美,只是有酒无肴,胡雪岩还不习惯这样的饮酒方式,所以喝得 不多,但为了酬答雅意,也为了馈赠所需,他决定买五箱白兰地带回去。哈 德逊也很会做生意,马上又给他一个很优惠的折扣,他的目的是在推广。杭 州是浙江省城,除了总督,各式各样的衙门都有,又是运河起点,商业相当 繁盛,这个码头在哈德逊看,是可以有所作为的,他希望得到胡雪岩的助力, 能够把他所代理的各种洋货,推销到杭州。
这番意思经由古应春表达以后,胡雪岩自然欢迎,但他跟古应春说了实 话,他官商两方面,缠在手里的事情实在太多,一时无法给哈德逊任何确实 的答复,看这话是如何说法?
“那就直接回头他!”
这里的“回头”是辞谢的意思,胡雪岩却又觉得这是个机会,弃之可惜, 最好是拖延着,要能让哈德逊不找别人,为他保留着这个机会。
脑筋一动,想到了一番话:“你这样跟他说,本来我马上可以答应他, 为他在杭州策划,但目前局势不稳,上海到杭州的路会断,货源不继,变成 白贴开销。等局势稍微稳定下来,我马上替他动手。”
哈德逊认为他的看法很稳健,同意等一等再说,不过他要求胡雪岩在杭 州先替他看看洋货的行情,预作准备,将来有任何代理承销的机会,答应让 胡雪岩优先承揽。
“洋人最近的态度,改变过了。”古应春也继续谈未完的生意,“听说, 英国人和美国人都到江宁城里去看过,认为洪秀全那班人搞的花样,不成名 堂,所以有意跟我们的官场,好好坐下来谈。苦的是‘上门不见土地’。”
“这叫什么话?”
“找不着交涉的对手。”古应春说,“历来的规矩,朝廷不跟洋人直接 打交道,凡有洋务,都归两广总督兼办,所以英国、美国公使要见两江总督, 督署都推到广州,拒而不见。其实,人家倒是一番好意。”
“何以见得?”
“这是有布告的。英、美、法三国领事,会衔布告,通知他们的侨民, 不准接济小刀会刘丽川。”古应春又说,“我还有个很靠得住的消息,美国 公使麦莲,从香港到了上海,去拜访江苏藩司吉尔杭阿,当面声明,并无助 贼之心。只是想整顿商务、税务,要见两江怡大人。此外又听说英、美、法 三国公使,会衔送了一个照会,为了上海新设的内地海关,提出抗议。”
“这是什么意思?”
“多设一道海关,多收一次税,洋商自然不愿。”
胡雪岩很用心地考虑了一会,认为整个形势,都说明了洋人的企图,无 非想在中国做生意,而中国从朝廷到地方,有兴趣的只是稳定局势,其实两 件事是可以合起来办的,要做生意,自然要求得市面平静,要求市面平静, 当然先要在战事上取胜,英美法三国公使,禁止他们的侨民接济刘丽川,正 就是这个意思。当今最好的办法,是开诚布公,跟洋人谈合作的条件。
当他陈述了自己的意见,古应春叹口气说,“小爷叔,要是你做了两江 总督就好了,无奈官场见不到此,再说一句,就是你做了两江总督也不行, 朝廷不许你这样做也是枉然,我们只谈我们自己的生意。”他提醒他说:“新 丝快要上市了。”
新丝虽快上市,不准运到上海与洋人交易,则现有的存货,依然奇货可 居。疑问是这样的情势,究竟可以维持多久?板高不售,一旦禁令解除,丝 价下跌是一可虑,陈丝品质不及新丝,洋人要买一定买新丝,陈丝的身价更 见下跌,说不定卖不出去是二可虑。胡雪岩意会到此,矍然而惊,当即问道: “老古,照你看,我们的货色是卖,还是不卖?”
古应春不作声。这个决定原是很容易下的,但出入太大,自己一定要表 现出很郑重的态度,才能说动胡雪岩,所以他的沉默,等于盘马弯弓,实际 上是要引起胡雪岩的注意和重视。
“你说一句啊!”胡雪岩催促着。
“这不是一句话可以说得尽的,贵乎盘算整个局势,看出必不可易的大 方向,照这个方向去做,才会立于不败之地。”
胡雪岩一面听,一面点头,“不错。”他说,“所谓眼光,就是要用在 这上头。照我的看法洪杨一定失败,跟洋人一定要合作。”
“对!我也是这样的看法。既然看出这个大方向,我们的生意应该怎么 做,自然就很明白了。”
“迟早要合作的,不如放点交情给洋人,将来留个见面的余地。”胡雪 岩很明确地说:“老古,丝我决定卖了!你跟洋人去谈。价钱上当然多一个 好一个。”
古应春只点头,不说话。显然的,怎样去谈,亦须有个盘算。
古应春想了想说:“这样做法,不必瞒来瞒去,事情倒比较容易办。不 过‘操纵’二字就谈不到了。”
这句话使得胡雪岩动容了,他隐隐然觉得做生意这方面,在古应春面前 像是差了一着,然而那股好胜之心,很快地被压了下去。做生意不是斗意气!
他这样在想,见机最要紧。
“‘操纵’行情,我何尝不想?不过当初我计算的时候,没有想到最要 紧的一件事,这件事,洋人占便宜,我们吃亏。所以要想操纵很难,除非实 力厚得不得了。”
“哪一件事?”古应春问,“洋人占便宜的是,开了兵船来做生意..”
“着啊!”胡雪岩猛然一拍手掌,“我说的就是这件事,洋人做生意, 官商一体,他们的官是保护商人的,有困难,官出来挡,有麻烦、官出来料 理。他们的商人见了官,有什么话也可以实说。我们的情形就不同了,官不 恤商艰,商人也从来不敢期望官会替我们出面去论斤争两。这样子的话,我 们跟洋人做生意,就没有把握了,你看这条路子走得通,忽然官场中另出一 个花样,变成前功尽弃。譬如说,内地设海关,其权操之在我,有海关则不 便洋商而便华商,我们就好想出一个办法来,专找他们这种‘不便’的便宜, 现在外国领事提出抗议,如果撤消了这个海关,我们的打算,岂不是完全落 空?”
胡雪岩知道他在动脑筋,这笔生意,脑筋不灵活是无法去做的。跟洋人 打交道已经不容易,还有一批丝商散户要控制。主意是胡雪岩所出,集结散 户,合力对付洋人,并且实力最强的庞二这个集团,亦已由于胡雪岩的交情 和手腕,联成了一条线,而指挥这条线的责任,却落在古应春的身上。以前 为了说服大家一致行动,言语十分动听,说是只要团结一致,迫得洋人就范, 必可大获其利,如今这句话必得兑现,倘或丝价不如预期之高,一定要受大 家的责难。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垫借了款子的,丝价不好,垫出去的钱不能十 足收回,就非吃赔帐不可。
这样考虑了好一会,盘算了坏的这方面,又盘算了好的这方面,大致决 定了一个做法,“小爷叔,”他说,“我想先跟洋人去谈,开诚布公说明白, 大家一起来维持市面,请他们开个底介给我。这个底价在我们同行方面,不 宜实说,留下一个虚数,好作讨价还价的余地。你看我这样子做,是不是妥 当?”
“洋人这方面的情形,我没有你熟。”胡雪岩说,“不过我们自己这方 面的同行,我觉得亦用得着‘开诚布公’这四个字。”
“你是说,洋人开价多少,我们就实说多少?”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胡雪岩说,“这趟生意,我们赚多赚少在其 次,一定要让同行晓得,我们的做法是为大家好,决不是我们想利用小同行 发财。”
“小爷叔是眼光看得远的做法,我也同意。不过,”古应春说,“当初 为了宠络散户,垫出去的款子,成数很高,如今卖掉了丝,全数扣回,所剩 无几,只怕他们有得罗嗦。”
“不要紧!”胡雪岩说,“我在路上已经算过了,有庞家的款子,还有 苏州潘家他们的款子,再把这票丝卖掉,手上的头寸极宽裕,他们要借,就 让他们借。”
“慢慢!”古应春挥着埤说:“是借,是押,还是放定金?”
这句话提醒得恰是时候,借是信用借款,押是货色抵押,放定金就得“买 青”——买那些散户本年的新丝。同样一笔钱,放出去的性质不一样,胡雪 岩想了想说:“要看你跟洋人谈下来的情形再说,如果洋入觉得我们的做法 还不错,愿意合作,那就订个合约,我们今年再卖一批给他们。那一来,就 要向散户放定金买丝了。否则,我们改做别项生意,我的意思,阜康的分号, 一定要在上海开起来。”
“那是并行不悖的事,自己有了钱庄,对做丝只有方便。”
“‘这样子说,就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了。你拿出本事去做,你觉得可以 做主的,尽由自己做主。”
将胡雪岩的话从头细想了一遍,古应春发觉自己所顾虑的难题,突然之 间,完全消失了。明天找洋人开诚布公去谈,商量好了一个彼此不吃亏的价 钱,然后把一条线上的同行、散户都请了来,问大家愿不愿意卖?愿意卖的 最好,不愿意卖的,各自处置,反正放款都用栈单抵押,不至于吃倒帐。生 意并不难做。
这样想了下来,神色就显得轻松了,“小爷叔,”他笑道,“跟你做事, 真正爽快不过。”
“你也是爽快人,不必我细说。总而言之,我看人总是往好处去看的, 我不大相信世界上有坏人。没有本事才做坏事,有本事一定会做好事。既然 做坏事的人没有本事,也就不必去怕他们了。”
古应春对他的这套话,在理路上一时还辨不清是对还是错,好在这是闲 话,也就不必去理他,起身告辞,要一个人去好好筹划,明天如何跟洋人开 谈判?
商场势力 《阿房宫赋》中说:“各抱地势,钩心斗角”。只有首先“抱”到了地势,才有条 件去“钩心斗角”。在商业上,只有在某些领域占尽了优势,才能坐享其成,大获其利。
胡雪岩一向注重“势”在自己商业经营中的地位,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取“势”的机 会。
胡雪岩做事就是这样,不了解情况时,为求了解,急如星火,等到弄 清楚事实,有了方针,他就从容了。
山西的票号,打是打不倒的!人家多年信用。不过钱庄的做法如果活 络些,不像票号那样墨守成规,那么,南五省的地盘,应该可以拿得到。
势利,势利,利与势是分不开的,有势就有利,所以现在先不必求利, 要取势。
商场的势力,官场的势力,我都要。这两样要到了,还不够。还有洋 场的势力。
从前做生意的人,让做官的看不起,真正叫看不起,哪怕是扬州的大 盐商,捐班到道台,一遇见科举出身的,服服帖帖,唯命是从。自从五曰 通商以后,看人家洋人,做生意的跟做官的,没有啥分别,大家的想法才 有点不同。这一年把,照我看,更加不对了,做官的要靠做生意的!
胡雪岩躺了下来,觉得相当舒服,心一静,便觉得隔室的谈话声,历历 入耳。留神细听,谈的是地皮生意。
胡雪岩亦曾有意于此,便一字不肯放过。那两人对洋场的情况,和洋人 的动向,相当清楚,说洋人跟中国人不同,中国人的路是走出来,人多成市, 自然走出一条路来,等到预备修路,路面为两旁的市房摊贩所限制,已无法 扩充。洋人的办法不同,是先开路,有了路便有人到,有人到便有房屋,自 然市面会热闹起来。因此中国人的市面做不大,不能不佩服洋人的规模、气 魄。
这番话,在胡雪岩可说闻所未闻,细细玩味,果然大有道理。他听王有 龄谈过京城里的情形,如今才知道京城的市面与从不同,一半固然因为为天 子脚下,人烟稠密,一半就因为京城里的建制,也跟洋人一样,先开好大路, 分好地段,哪里做衙门,哪里住人,哪里开店,开店又分出来,哪里可以开 戏园茶楼,哪里可以贩牛羊驴马,这样子的规模。自然就可观了。
“照上海滩的地形看,大马路、二马路,这样开下去,南北方面的热闹 是看得到的,其实,向西一带,更有可为。眼光远的,趁这时候,不管它芦 荡、水田,尽量买下来,等洋人的路一开到那里,乖乖,坐在家里发财。”
胡雪岩听隔室说到这里。哪还能静心躺下去?但说了睡个午觉,突然告 辞而去,也不大合适。因而只好按捺心情强忍着,无奈遇到这种生意经,胡 雪岩就是抛不开。他对上海的地形不熟,要筹划也无从筹划去,这时候渴盼 的,就是找到古应春,坐了他的那辆亨斯美往西一直到静安寺一带,实地去 看一看才符心愿。
幸好,不久陈世尤就回来了。于是胡雪岩向执事殷殷致谢,辞了出来。
走到街上,第一句话就问:“世龙,你对西面一带熟不熟?”
“胡先生都不熟,我怎么会熟?”
“不管它,我们弄部马车去兜兜风。”
于是雇了一辆干净车,由泥城墙往西、不择路而行,七兜八转,尽是稻 田水荡,胡雪岩几乎连方向都辨不清楚了。
一路漫无目的地兜风、一路他把刚才所到的话告诉了陈世龙。原来如此!
陈世龙提出了一个见解:“胡先生,这件事有两个做法。第一个做法恐怕办 不到。”
“你不管它,说来看!”
“第一个办法是有闲钱。反正地价便宜,譬如不赚,买了摆在那里,看 哪一天地价涨了,再作道理。依我看,为子孙打算,倒不妨这么办。不过胡 先生,你手里的钱是要活用的,所以说办不到”陈世龙停了停又说:“第二 个做法,一定要靠古先生,先去打听洋人准备修哪条马路,抢先一步,把附 近地皮买下来,那一来,转眼之间,就可以发财!”
“对!这话对!”胡雪岩拿他的话细想了一想,忽有启发,“你的话也 不全对。”他说,“最高明的做法是,叫洋人修那条马路!”
“这..”陈世龙想懂了他的意思,认为办不到,“洋人岂肯听别人摆 布,叫他修哪条路,他就修哪条路!”
“事在人为,总可以想得出办法。好在这事也不急,慢慢儿再说。”
胡雪岩做事就是这样,不了解情况时,为求了解,急如星火,等到弄清 楚事实,有了方针,他就从容了。陈世龙知道他的脾气,说是说“慢慢儿”, 决不是拖延,更不是搁置,帮着他做事,须知这一点,自己暗暗去做准备, 说不定哪一天,他筹划好的,拿出来的计划详详细细,立刻可以动手,自己 没有准备,就合不上他的步子和要求了。
“我还要多找几个人。”胡雪岩在归途中说,“你这趟回去,随时替我 留心。”
“是的。”陈世龙想了想问:“胡先生将来到底叫我做什么?我不想死 守在湖州。”
“我知道。”胡雪岩说,“你喜欢在外头跑,将来不要叫苦!”
“怎么呢?”
胡雪岩沉吟不答,好久好久才问:”你看山西的票号,打不打得倒?”
“打是打不倒的!人家多年信用。不过钱的做法如果活络些,不像票号 那样墨守成规,那么,南五省的地盘,应该可以拿得到。”
胡雪岩很欣赏陈世龙的态度,看他的样子近乎浮滑一路,说话倒很实在, 因而将心里话告诉他。
“今天我好好细想了一想,我的基础还是钱庄上面。不过,我的做法还 要改。”他说,“势利,势利,利与势是分不开的,有势就有利,所以现在 先不必求利,要取势。”
“势?”陈世龙很用心地想着,“胡先生,你说的势是指势力?”
“不错!势力。商场的势力,官场的势力,我都要。这两样要到了,还 不够。”
“还有洋场的势力!”陈世龙接着他的话说。
“好!”胡雪岩很兴奋地翘起大拇指,衷心夸赞陈世龙,“你摸得到我 的心思,就差不多了。”
“我哪里及得上胡先生?十分之一都没有。”陈世龙也很高兴。矜持他 说,“不过胡先生的路子,我总还不至于不懂。”
“你懂就好!”胡雪岩说,“现在风气在变了!你到底比我年轻个几岁, 比较不出来,从前做生意的人,让做官的看不起,真正叫看不起,哪怕是扬 州的大盐商,捐班到道台,一遇见科举出身的,服服帖帖,唯命是从。自从 五口通商以后,看人家洋人,做生意的跟做官的,没有啥分别,大家的想法 才有点不同。这一年把,照我看,更加不对了,做官的要告做生意的!为啥 我要洋场的势力,就因为做官的势力达不到洋场,这就要靠我这样的人来穿 针引线。所以有了官场的势力,再有洋场的势力,自然商场的势力就容易大 了。”
陈世龙一面听,一面点头,细细体味着胡雪岩的话,悟出许多道理。
**** 汇丰银行的买办曾友生,为人很势利,喜欢借洋人的势力以自重。他对 胡雪岩很巴结,主要的原因是,胡雪岩跟汇丰银行的“大班”,不论以前是 否认识,都可以排闼直入去打交道,所以他不敢不尊敬。但胡雪岩却下大喜 欢这个人,就因为他势利之故。
但这回他是奉了他们“大班”之命,来跟胡雪岩商量,刚收到五十万现 银,需要“消化”,问胡雪岩可有意借用。
“现在市面上头寸很紧,你们这笔款子可以借给别人,何必来问我这个 做钱庄的?”
“市面上头寸确是很紧,不过局势不大好,客户要挑一挑。论到信用, 你胡大先生是第一号的金字招牌。”曾友生赔着笑说:“胡大先生,难得有 这么一人机会,请你挑挑我。”
“友生兄,你言重了。汇丰的买办,只有挑人家的,哪人够资格来挑你?”
“你胡大先生就够。”曾友生说:“真人面前不假话,除了你,汇丰的 款子不敢放给别人,所以只有你能挑我。”
“既然你这么说,做朋友能够帮忙的,只要我办得到,无不如命。不过, 我不晓得怎么挑法?”
“无非在利息上头,让我稍稍戴顶帽子。”曾友生开门见山他说,“胡 大先生,这五十万你都用了好不好?”
“你们怕风险,我也怕风险。”胡雪岩故意问古应春:“王中堂有二十 万银子,一定要摆在我们这里,能不能回掉他?”
古应春根本不知道他说的“王中堂”是谁?不过他懂胡雪岩的意思,是 要表示阜康的头寸很宽裕,便也故意装困惑地问:“呀,小爷叔,昨天北京 来电报,你没看到?”
“没有啊!电报上怎么说?”
“王中堂的二十万银子,一半在北京,一半在天津,都存进来了。”古 应春又加了一句:“莫非老宓没有告诉你?”
“老宓今天忙得不得了,大概忘掉了。”胡雪岩看着曾友生说:“收丝 的辰光差不多也过了,实在有点为难。”
“胡大先生,以你的实力,手里多个几十万头寸,也不算回事,上海谣 言多,内地市面不坏。马上五荒六月,青黄不接的时候,阜康有款子,不怕 放不出去,你们再多想一想看。吃进这笔头寸,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胡雪岩点点头停了一下问道:“利息多少?”
“一个整数。”曾友生说:“不过我报只报八五。胡大先生,这算蛮公 道吧?”
“年息还是月息?”
“自然是月息。”
“那么,年息就是一分二。这个数目,一点都不公道。”
“现在的银根,胡大先生,你不能拿从前来比,而且公家借有扣头,不 比这笔款子你是实收。”
胡雪岩当然不会轻信他的话,但平心而论,这笔借款实在不能说不划算, 所以彼此磋磨,最后说定年息一分,半年一付,期限两年,到期得展延一年。
至于对汇丰银行,曾友生要戴多少帽子,胡雪岩不问,只照曾友生所开的数 目承认就是。
胡雪岩原来就已想到要借汇丰这笔款子,而汇丰亦有意贷放给胡雪岩。
彼此心思相同,加以有胡雪岩不贪小利、提前归还这很漂亮的一着,汇丰的 大板,愈发觉得胡雪岩确是第一等的客户,所以曾友生毫不困难地将这笔贷 款拉成功了,利息先扣半年,曾友生的好处,等款子划拨到阜康,胡雪岩自 己打一张票子,由古应春转交曾友生,连宓本常都不知道这笔借款另有暗盘。
司行中的消息很灵通,第二天上午城隍庙豫园的“大同行”茶会上,宓 本常那张桌子上,热闹非凡,都是想来拆借现银的。但宓本常的手很紧,因 为胡雪岩交代,这笔款子除了弥补古应春的宕帐以外,余款他另有用途。
“做生意看机会。”他说:“市面不好,也是个机会,当然,这要看眼 光,看准了赚大钱,看走眼了血本无归。现在银根紧,都在脱货求现,你们 看这笔款子应该怎么用?”
古应春主张囤茶叶,宓本常提议买地皮,但胡雪岩都不赞成,唯一的原 因是,茶叶也好,地皮也好,投资下去要看局势的演变,不能马上发生作用。
“大先生,”宓本常说:“局势不好,什么作用都不会发生,我看还是 放拆息最好。”
“放拆息不必谈,我们开钱庄,本意就不是想赚同行的钱。至于要发生 作用,局势固然有关系,主要的是看力量。力量够,稍为再加一点,就有作 用发生。”胡雪岩随手取过三只茶杯,斟满其中的一杯说:“这两只杯子里 的茶只有一半,那就好比茶叶同地皮,离满的程度还远得很,这满的一杯, 只要倒茶下去,马上就会流到外面,这就是你力量够了,马上能够发生作用。”
古应春颇有领会了,“这是四两拨千斤的道理。”他说:“小爷叔,你 的满杯茶,不止一杯,你要哪一杯发生作用?”
“你倒想呢?”
“丝?”
“不错。”
古应春大不以为然。因为胡雪岩囤积的丝很多,而这年的“洋庄”并不 景气,洋人收丝,出价不高,胡雪岩不愿脱手,积压的现银已多,没有再投 入资金之理。
“不!应春。”胡雪岩说:“出价不高,是洋人打错了算盘,以为我想 脱货求现,打算买便宜货,而且,市面上也还有货,所以他们还不急。我呢!
你们说我急不急?”
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古应春与宓本常都不知如何回答了。
“你们倒说说看,怎么不开口。”
“我不晓得大先生怎么样?”宓本常说:“不过我是很急。”
“你急我也急。我何尝不急,不过愈急愈坏事,人家晓得你急。
就等着要你的好看了。譬如汇丰的那笔款子,我要说王中堂有大批钱存 进来,头寸宽裕得很,曾友生就愈要借给你,利息也讨俏了,只要你一露口 风,很想借这笔钱,那时候你们看着,他又是一副脸嘴了。”
“这似乎不可以一概而论,我说道理是一样的。现在我趁市价落的时候, 把市面上的丝收光,洋人买不到丝,自然会回头来寻我。”
“万一,倒是大家都僵在那里,一个价钱不好,不卖,一个价钱太贵, 不买。小爷叔,那时候,你要想想,吃亏的是你,不是他。”
“怎么吃亏的是我?”
“丝不要发黄吗?”
“不错,丝要发黄。不过也仅止于发黄而已,漂白费点事,总不至于一 无用处,要掼到汪洋大海。”胡雪岩又说:“大家拼下去,我到底是地主, 总有办法好想,来收货的洋人,一双空手回去,没有原料,他厂要关门。我 不相信他拼得过我。万一他们真是齐了心杀我的价,我还有最后一记死中求 活的仙着。”
大家都想听他说明那死中求活的一着是什么,但胡雪岩装作只是信口掩 饰短处的一句“游词”,笑笑不再说下去了。
可是当他只与古应春两个人在一起时,态度便不同了,“应春,你讲的 道理我不是没有想过。”他显得有些激动。“人家外国人,特别是英国,做 生意是第一等人。我们这里呢,土农工商,做生意的,叫啥‘四民之未’, 现在更加好了,叫做‘无商不奸’。我如果不是懂做官的诀窍,不会有今天。
你说,我是不是老实话?”
“不见得。”古应春答说:“小爷叔光讲做生意,一定也是第一流人物。”
“你说的第一流,不过是做生意当中的第一流,不是‘四民’当中的第 一流。应春,你不要‘晕淘淘’,真的当你做生意的本事有多少大!我跟你 说一句,再大也大不过外国人,尤其是英国人。为啥?他是一个国家在同你 做生意,好比借洋款,一切都谈好了,英国公使出面了,要总理衙门出公事, 你欠英商的钱不还,就等于欠英国女皇的钱不还。真的不还,你试试看,软 的。海关捏在人家手里,硬的,他的兵刚开到你口子外头,大炮瞄准你城里 热闹的地方。应春。这同‘阎王帐’一样,你敢不还?不还要你的命!”
胡雪岩说话的语气一向平和,从未见他如此锋利过。因此,古应春不敢 附和,但也不敢反驳,因为不管附和还是反驳,都只会使得他更为偏激。
胡雪岩却根本不理会他因何沉默,只觉得“话到口边留不住”,要说个 痛快。“那天我听吴秀才谈英国政府卖鸦片,心里头感慨不少。表面上看起 来,种鸦片、卖鸦片的,都是东印度公司。其实是英国政府在操纵,只要对 东印度公司稍为有点不利,英国政府就要出面来交涉了。东印度公司的盈余, 要归英国政府,这也还罢了,然而,丝呢?完全是英国商人自己在做生意, 盈亏同英国政府毫不相干,居然也要出面来干预,说你们收的茧捐大高了, 英商收丝的成本加重,所以要减低。人家的政府,处处帮商讲话,我们呢?
应春,你说!”
“这还用得着我说?”古应春苦笑着回答。
“俗语说: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政府也是一样的。有的人说,我 们大清朝比明朝要好得多,照明朝未年,皇帝、太监那种荒唐法子,明朝不 亡变成没有天理了。但是,货要比三家,所谓货比三家不吃亏,大清朝比明 朝高明,固然不错,还要比别的国家,这就是比第三家。你说,比得上哪一 国,不但英法美德,照我看比日本都不如。”
“小爷叔,”古应春插嘴说道,“你的话扯得远了。”
“好!我们回来再谈生意。我,胡某人有今天,朝廷帮我的忙的地方, 我晓得,像钱庄,有利息轻的官款存进来,就是我比人家有利的地方。不过, 这是我帮朝廷的忙所换来的,朝廷是照应你出了力、戴红顶子的胡某人,不 是照应你做人生意的胡某人,这中间是有分别的。你说是不是?”
“小爷叔,你今天发的议论太深奥了。”古应春用拇指揉着太阳穴说: “等我想一想。”
“对!你要想通了,我们才谈得下去。”
古应春细细分辨了两者之间的区别。以后问道:“小爷叔的意思是,朝 廷应该照应做大生意的?”
“不错。”胡雪岩说:“不过,我是指的同外国人一较高下的大生意而 言。凡是销洋庄的,朝廷都应该照应,因为这就是同外国人‘打仗’,不过 不是用真刀真枪而已。”
“是,是。近来有个新的说法,叫做‘商战’,那就是小爷叔的意思了。”
“正是。”胡雪岩说:“我同洋人‘商战’,朝廷在那里看热闹,甚至 还要说冷话、扯后腿,你想,我这个仗打得过、打不过人家?”
“当然打不过。”
“喏!”胡雪岩突然大声说道:“应春,我胡某人自己觉得同人家不同 的地方就在这里,明晓得打不过,我还是要打。而且,”他清清楚楚他说: “我要争口气给朝廷看,叫那些大人先生自己觉得难为情。”
“那,”古应春笑道:“那不是争气,是赌气了。”
“赌气同争气,原是一码事。会赌气的,就是争气,不懂争气的,就变 成赌气了。”
“这话说得好。闲话少说,小爷叔,我要请教你,你的这口气怎么争法?
万一争不到,自扳石头自压脚,那就连赌气都谈不到了。”
筹备军饷 左宗棠西北平回乱十余年,亦正是胡雪岩事业兴旺发达的时期。西北为慈裕祖藉, 割地赔款可以,断了祖上的风脉则万万不可。所以清廷平回心坚,左宗棠立功名志切, 胡雪岩主管上海采运局,转运输将,毫无缺误。其间,办船厂,购军火,借洋款,胡雪 岩大为渔利,奠定了他的“财神”地位。胡雪岩因而成为左宗棠的股肱,二人无事不可 商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