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胡雪岩商政谋略(出书版)》作者:陈德中【完结】 > 《胡雪岩商政谋略》书香门第.txt

  “慢点,慢点!”胡雪岩怯意地笑着,“跟洋人打交道,我还是第一回..”.2

第一,洋人愿意借债给中国,是仰慕天朝,自愿助顺,第二,洋人放 债不怕放倒,正表示信赖中国,一定可以肃清洪杨,光复东南财赋之区, 将来有力量还债。你想想看,那是多好听的话,朝廷岂有不欣然许诺之理?

许多看起来难办的大事,居然顺顺利利地办成了,就因为懂得乘势的 缘故。谈到势,要看人、看事,还要看时,人之势者,势力,也就是小人 势利之势。

论事则还要看是什么事,在什么时候开口?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言 听计从。说迟了自误,说早了无用。

一百二十万两不是个小数目,西征大业成败和左宗棠封爵以后能不能 入阁拜相的关键都系于此,关系真个不轻。倘或功败垂成。如何交代?

他的第一件大事,便是西征。而凡有大征伐,首先要筹划的是兵、饷二 事。左宗棠连日深宵不寐,灯下沉思,已写成了一个筹划的概略,此时从书 案抽斗中取了出来,要胡雪岩细看。

这个节略先变兵,次筹饷。而谈兵又必因地制宜,西北与东南的地势, 完全不同,南方的军队,到了西北,第一不惯食麦、第二不耐寒冷。因此, 左宗棠在东南转战得力的将领部队,特别是籍贯属于福建、广东两省的,都 不能带到西北。

带到西北的,只有三千多人,另外他预备派遣原来帮办福建军务,现已 出奏保荐帮办陕甘军务的刘典回湖南,招募三千子弟兵,带到西北。这六千 多人、左宗棠用来当作亲兵,至于用来作战的大批部队,他打算在本地招募, 要与“关中豪杰”共事业。

看到这里,胡雪岩不由得失声说道:“大人,照你老人家的办法,要什 么时候才能平得了回乱?”

“你这话,我不大懂。”

“大人请想,招募成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练成精锐,更是谈何容易?

这一来,要花一两年的工夫。”

“岂止一两年?”左宗棠说道:“经营西域,非十年不足以收功。”

“十年?”胡雪岩吓一跳,“那得..”

他虽住口不语,左宗棠也不知道,说的是要费多少饷?笑笑说道:“你 不要急!我要在西北办屯垦,这是长治久安之社,就像办船厂一样,不能急 功图利,可是一旦见效,你就知道我的打算不错了。”

“是!”胡雪岩将那份节略搁下,低着头沉思。

“你在想什么?”

“我想得很远。”胡雪岩答说:“我也是想到十年八年以后。”

“着!”左宗棠拊掌欣然,“你的意思与我不谋而合,我们要好好打算, 筹出十年八年的饷来。”

胡雪岩暂且不答,捡起节略再看,大致了解了左宗棠在西北用兵的计划。

他要练马队,又制造“两轮炮车”,开设“屯田总局”,办屯垦要农具、要 种子、要车马、要垫发未收成以前的一切粮食杂用,算起来这笔款子,真正 不在少数。

“大人,”胡雪岩问道:“练马队、造炮车,是致胜所必需,朝廷一定 会准。办屯垦,朝廷恐怕会看作不急之务吧?”

“这,你就不懂了。”左宗棠说,“朝中到底不少读书人,他们会懂的。”

胡雪岩脸一红,却很诚恳他说:“是!我确是不大懂,请大人教导。”

于是左宗棠为胡雪岩约略讲述用兵西域的限制,自秦汉以来,西征皆在 春初,及秋而还。因为,第一,秋高马肥,敌人先占了优势,其次就是严寒 的天气,非关内的士兵所能适应。

“就是为了这些不便,汉武帝元朔初年征匈奴。几乎年年打胜仗,而年 年要出师,斩草不能除根,成了个无穷之累。”左宗棠一番引经据典以后, 转入正题,“如今平回乱,亦仿佛是这个道理,选拔两三万能打的队伍,春 天出关,尽一夏天追奔逐北,交秋班师,如当年卫、霍之所为,我亦办得到。

可是,回乱就此算平了吗?”

“自然没有平。”胡雪岩了然了,“有道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只要花大功夫拿那块地彻底翻一翻,野草自然长不出来了。”

“一点不错!你这个譬喻很恰当。”左宗棠欣慰他说,“只要你懂我的 意思,我就放心了。你一定会把我所要的东西办妥当。”

这顶“高帽子”出于左宗棠之口,弥觉珍贵,然而也极沉重。胡雪岩知 道左宗棠的意思是要他负筹饷的主要责任。凝神细想了一会,觉得兹事体大, 而且情况复杂,非先问个明白不可。

“大人,将来要练多少营的队伍。”

“这很难说,要到了关外看情形再说。”

第一个疑问,便成了难题,人数未定,月饷的数目就算不出来。胡雪岩 只能约略估计,以五万人算,每人粮饷、被服、武器,以及营帐锅碗等等杂 支,在五两银子以内开支,每月就要二十五万两。

于是他再问第二问:“是带六千人出关?”

“是的。大概六千五百人。”左宗棠答说,“三千五百人由闽浙两省动 身,另外三千人在湖南招募成军以后,直接出关。”

“行资呢?每人十两够不够?”

“我想,应该够了。”

“那就是六万五千两,而且眼前就要。”胡雪岩又问第三问:“大人预 备练多少马队?”

“马队我还没有带过,营制也不甚了然。只有初步打算,要练三千马队。”

“那就至少要有三千匹马。”胡雪岩说,“买马要到张家口,这笔钱倒 是现成的,我可以垫出来。”

“怎么?你在张家口有钱?”

“是的。”胡雪岩说,“我有十万银子在张家口,原来打算留着办皮货、 办药材的,现在只好先挪来买马。”

“这倒好。”左宗棠很高兴他说,“既然如此,我立刻就可以派委员去 采办了。”

“是!大人派定了通知我,我再派人陪着一起去。”胡雪岩又问,“两 轮炮车呢?要多少?”

“‘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塞外辽阔,除精骑驰骋以外,炮车轰击, 一举而廓清之,最是扫穴犁庭的利器!”

听这一说,胡雪岩觉得心头沉重。因为他也常听说,有那不恤与命的清 军。常常拿炮口对准村落,乱轰一气。藏在其中的敌手,固然非死即伤或逃, 而遭殃的百姓,亦复不少。

左宗棠所部的洋枪洋炮,多由胡雪岩在上海采办,推原论始。便是自己 在无形中造了孽,为了胡雪岩的购办杀人利器,胡老太太不知道劝过他多少 次,胡雪岩十分孝顺,家务巨细,母命是从,唯独谈到公事上头,不能不违 慈命。好在胡老太太心里亦很明白,知道不是儿子不听话,实在是无可奈何。

因此,只有尽力为他弥补“罪过”,平时烧香拜佛,不在话下,夏天施医施 药施凉茶,冬天舍棉衣、散米票,其他修桥铺路,恤老怜贫的善举只要求到 她,无不慷慨应诺。

但是,尽管好事做了无其数,买鸟雀放生,总抵偿不了人命,所以胡老 太太一提起买军火,便会郁郁不乐。胡雪岩此时听左宗棠说得那么起劲,不 由得便想起了老母的愁颜,因而默不作声。

“怎么?”左宗棠当然不解,“你是不是觉得我要造两轮炮车,有困难?”

“不是。我是在想,炮车要多少,每辆要多少银子?这笔预算打不出来。”

“那是以后的事。眼前只好算一个约数,我想最好能抽个二万银子造炮 车。”

“那么办屯田呢?请问大人,要筹多少银子?”

“这更难言了。”左宗棠说:“好在办屯田不是三年五载的事,而且负 担总是越来越轻。我想有个五十万银子,前后周转着用,一定够了。”

“是的。”胡雪岩心里默算了一会,失声说道:“这样就不得了!不得 了!”

“怎么?”

“我算给大人听!”胡雪岩屈指数着:“行资六万,买马连鞍辔之类, 算它一百二十两银子一匹,三千匹就是三十六万。造炮车二十万。办屯田先 筹一半,二十五万。粮饷以五万人计,每人每月五两,总共就是二十五万, 一年三百万。合计三百八十六万,这是头一年要筹的饷。”

这一算,左宗棠也愣住了。要筹三百八十七万两的饷,谈何容易?就算 先筹一半,也得一百九十多万,实在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而且我想,西北运输不便,凡事都要往宽处去算。这笔饷非先筹好带 去不可!大人,这不比福州到上海,坐海轮两天工夫就可能到,遇有缓急之 时,我无论如何接济得上。西北万里之外,冰天雪地之中,那时大人乏粮缺 食,呼应不灵,岂不是急死了也没用?”

“说得是,说得是!我正就是这个意思。雪岩,这笔饷,非先筹出来不 可,筹不足一年,至少也要半年之内不虞匮乏才好。”

“只要有了确实可靠的‘的饷’,排前补后,我无论如何是要效劳的。”

接着,胡雪岩又分析西征军饷,所以绝不能稍有不继的缘故。在别的省 份,一时青黄不接,有厘税可以指拨,有钱粮可以划提,或者有关税可以暂 时周转,至不济还有邻省可以通融。西北地瘠民贫,无可腾挪,邻省则只有 山西可作缓急之恃,但亦有限,而且交通不便,现银提解,往往亦需个把月 的工夫。所以万一青黄不接,饥卒哗变,必成不可收拾之势。

这个看法,亦在左宗棠深恩熟虑的预计之中。因而完全同意胡雪岩的主 张,应该先筹好分文不短、一天不延的“的饷”,也就是各省应该协解的“甘 饷。”

谈到这一层上头,左宗棠便很得意于自己的先见了,如果不是撵走了他 的“亲家”郭嵩焘,便顶多只有福建、浙江两个地盘,而如今却有富庶的广 东在内。要筹的饷,自然先从之三省算起。

三省之中,又必先从福建开始。福建本来每月协济带来的浙军军饱四万 两,闽海关每月协济一万两。从入闽作战收功以来,协浙的四万两,改为协 济甘肃,现在自是顺理成章归左宗棠了。至一海关的一万两,已改为接济船 厂经费,此事是他所首创,不能出尔反尔,这一万两只得放弃。

其次是浙江。当杨岳斌接任陕甘总督,负西征全责时,曾国藩曾经代为 出面筹饷,派定浙江每月协解两万。上年十月间左宗棠带兵到广东,“就食 于粤”的计划既已实现,在胡雪岩的侧面催促之下,不得不守减除浙江负担 的诺言。在浙江等于每月多了十四万银子,马新贻是很顾大局的人,自请增 拨甘饷三万两,每月共计五万银子。

“浙江总算对得起我,马谷山为人亦很漂亮,每月五万银子协饷,实在 不能算少了,不过,”左宗棠停了一下说:“有两笔款子,在浙江本来是要 支出的,我拿过来并不增加浙江的负担,你看如何?”

“这要看原来是给什么地方?”

“一笔是答应支持船厂的造船经费,每月一万两。现在设厂船,全由福 建关锐、厘金提拨,这一万两不妨改为甘饷。”

这是变相增加福建负担的办法。胡雪岩心里好笑,左宗棠的算盘,有时 比市侩还精,但只要不累浙江,他没有不赞成之理。因而点点头说:“这一 层,我想马中丞决不会反对。”

“另一笔协济曾相的马队,也是一万两。照我想,也该归我。雪岩,你 想想其中的道理。”

“曾相从前自己定过,江苏协济甘饷,每月三万,听说每月解不足。大 人是不是想拿浙江的这一万两,划抵江苏应解的甘饷?”

“是呀!算起来于曾无损,为什么不能划帐?”

就事论事,何得谓之“于曾无损”?胡雪岩本想劝他,犯不上为这一万 两银子,惹得曾国藩心中不快。转念又想。若是这样开口一劝,左宗棠又一 定大骂曾国藩,正事便无法谈得下去,因而将到口的话又缩了回去。

这下来就要算广东的接济了。广东的甘饷,本来只定一万,造船经费也 是一万,仿照浙江的例子协甘,共是两万。左宗棠意思、希望增加一倍,与 福建一样,每月四万。

“这一定办得到的。”胡雪岩说,“蒋中丞是大人一手提拔,于公于私, 都应该尽心。事不宜迟,大人马上就要写信。”

“这倒无所谓,反正蒋芗泉不能不买我的面子,现在就可以打入预算之 内。”

“福建四万,浙江七万,广东四万,另加江海关三万,目前可收的确数 十八万,一年才两百十六万。差得很多。“ “当然还有。户部所议,应该协甘饷的省份,还有七省。江西、湖北、 河南三省,等我这次出关路过的时候,当面跟他们接头,江苏、河南、四川、 山东四省的甘饷,只有到了陕西再说。我想,通扯计算,一年两百四十万银 子,无论如何是有的。”

“那,我就替大人先筹一半。”胡雪岩若无其事他说。

“一半?”左宗棠怕是自己没有听清楚,特意钉一句:“一半就是一百 二十万银子。”

“是,一百二十万。”胡雪岩说:“我替大人筹好了带走。”

“这,”左宗棠竟不知怎么说才好了,“你哪里去筹这么一笔巨数?”

“我有办法。当然,这个办法,要大人批准。等我筹划好了。再跟大人 面禀。”

左宗棠不便再追关问。他虽有些将信将疑,却是信多于疑,再想到胡雪 岩所作的承诺,无一不曾实现,也就释然、欣然了。“大人什么时候动身, 什么时候出关?”

“我想十一月初动身,沿途跟各省督抚谈公事,走得慢些,总要年底才 能到京。”

“到京?”胡雪岩不解地问,“上谕不是关照,直接出关?”

“这哪里是上头的意思?无非有些人挟天子以令诸侯。他们怕我进京找 麻烦,我偏要去讨他们的厌,动身之前,奏请联合会见。想来两宫太后决不 至于拦我。”左宗棠停了一下又说:“至于出关的日期,现在还不能预定。

最早也得在明年春天。”

“那还有三、四个月的工夫。大人出关以前,这一百二十万一定可以筹 足,至于眼前要用,二三十万银字,我还调度得动。”

“那大好了!雪岩,我希望你旱早筹划停当,好让我放心。”

这又何消左宗棠说得?胡雪岩亦希望早早能够定局。无奈自己心里所打 的一个主意,虽有八成把握,到底银子不曾到手,俗语说的“煮熟了鸭子飞 掉了”,自是言过其实,但凡事一涉银钱,既有成议。到最后一刻变卦,亦 是常有之事。一百二十万两不是个小数目,西征大业成败和左宗棠封爵以后 能不能人阁拜相的关键都系于此,关系真个不轻。倘或功败垂成,如何交 代?”

兴念及此,胡雪岩深深失悔,何以会忘却“满饭好吃,满话难说”之戒?

如今既不能打退堂鼓,就得全力以赴加紧进行。

**** 这是提醒胡雪岩该作打算了。他精神抖擞地答说:“只要广东能听大人 的话,事情就好办了。我在想,将来大人出奏,请办船厂,像这样的大事, 朝廷一定寄谕沿海各省督抚,各抒所见。福建、浙江不用说,如果广东奏复, 力赞其成。大人的声势就可观“正是!我必得拿广东拉到手,就是这个道理。

南洋沿海有三省站在我这面,两江何敢跟我为难?”

“两江亦不敢公开为难,必是在分摊经费上头做文章。说到办船厂一的 经费,由海关洋税项下抽拨,是天经地义的事。北洋的津海关,暂且不提, 南洋的海关,包括广东在内,一共五大关:上海的江海关、广州的粤海关、 福建的闽海关跟厦门关,我们浙江的宁波关。将来分摊经费,闽、厦两关以 外,粤海关肯支持,就是一关占其三,浙江归大人管辖,马中丞亦不能不买 这个面子。这一来,两江方面莫非好说江海关一毛不拔?”

“对了!你的打算合憎合理,其间举足重轻的关键,就在广东。雪岩, 我想这样,你把我这个抄本带回去,参照当年购船成例,好好斟酌,写个详 细节略来,至于什么时候出奏,要等时机。照我想,总要广东有了着落,才 能出奏。”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胡雪岩说,“好在时间从容得很,一方面我 先跟德克碑他们商量,一方面大致算一算经费的来源。至于筹备之件大事, 先要用些款子,归我想办法来垫。”

“好极!就这么办。不过,雪岩,江海关是精华所在,总不能让李少荃 一直把持在那里!你好好想个法子,多挖他一点出来!”

“法子有。不过,”胡雪岩摇摇头,“最好不用那个法子!”

“为什么?”

“用那个法子要挨骂。”

“这你先不必管。请说,是何法子?”

“可以跟洋人借债。”胡雪岩说。“借债要担保。江海关如说目前无款 可拔,那么总有可拨的时候。我们就指着江海关某年某年收入的多少成数, 作为还洋债的款,这就是担保。不过,天朝大国,向洋人借债,一定有人不 以为在。那批都老爷群起而攻,可是件吃不消的事。”

这番话说得左宗棠发愣,接着站起身来踱了好一会方步,最后拿起已交 在胡雪岩手里的“抄本”,翻到一页,指着说道:“你看看这一段。”

指的是恭亲王所上奏折中的一段,据李泰国向恭王面称:“中国如欲用 银,伊能代向外国商人借银一千万两,分年带利归还。”可是恭王又下结论: “其请借银一千万两之说,中国亦断无此办法。”

“大人请看,”胡雪岩指着那句话说:“朝中决不准借洋债。”

“彼一时也,此一时也!”说到这里,左宗棠突然将话锋扯了开去,“雪 岩,你要记住一件事,办大事最要紧的是拿主意!主意一拿定,要说出个道 理来并不难,拿恭王的这个奏折来说,当时因为中国买船,而事事要听洋人 的主张,朝中颇有人不以为然,恭王已有打退堂鼓的意思,所以才说中国断 无借洋债的办法。倘或当时军务并无把握,非借重洋人的坚甲利炮不可,那 时就另有一套话说了,第一,洋人愿意借债给中国,是仰慕天朝,自愿助顺, 第二,洋人放债不怕放倒,正表示信赖中国,一定可以肃清洪杨,光复东南 财赋之区,将来有力量还债。你想想,那是多好听的话,朝廷岂有不欣然许 诺之理?”

这几句活,对胡雪岩来说,就是“学问”,心悦诚服地表示受教。而左 宗棠就越谈越起劲了。

“找再跟你讲讲办大事的秘诀。有句成语,叫做‘与其侍时,不如乘势’, 许多看起来难办的大事,居然顺顺利利地办成了,就因为懂得乘势何谓势的 缘故。雪岩,我倒考考你,你说与我听听,何谓势?”

“这可是考倒我了。”胡雪岩笑道:“还是请大人教导吧!”

“有些事,我要跟你请教,有些事我倒是当仁不让,可以教教你。谈到 势,要看人、看事,还要看时。人之势者,势力,也就是小人势利之势。当 初我几乎遭不测之祸,就因为湖广总督的官文的势力,比湖南巡抚骆秉章来 得大,朝中自然听他的。他要参我,容易得很。”

“是的。同样一件事,原是要看什么人说。”

“也要看说的是什么事?”左宗棠接口,“以当今大事来说,军务重于 一切,而军务所急,肃清长毛余孽,又是首要,所以我为别的事说话,不一 定有力量,要谈入闽剿匪,就一定会听我的。你信不信?”

“怎么不信?信,信!”

“我想你一定信得过。以我现在的身分,说话是够力量了,论事则还要 看是什么事?在什么时候开口?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言听计从。说迟了自 误,说早了无用。”左宗棠笑道:“譬如撵我那位亲家,现在就还不到时候。”

“是的。”胡雪岩脱口说道,“要打到福建、广东交界的地方,才是时 候。”

左宗棠大笑。笑完了正色答道:“办船厂一事,要等军务告竣,筹议海 防,那才是一件大事。但也要看时机。不过,我们必得自己的预备,才不会 坐失时机。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胡雪岩不但懂他的意思,而且心领神会,比左宗棠想得更深更远。结合 大局,左宗棠的勋名前程,和他自己的事业与利益,了解了一件事:左宗棠 非漂漂亮亮地打胜仗不可!这是一个没有东西可以代替的关键。

由于这个了解,他决定了为左宗棠办事的优先顺序,不过。这当然先要 征得同意,因而这样说道:“大人的雄心壮志,我都能体会得到,到什么时 候该办什么事,我亦大致有数,事先会得预备。如今我要请问大人的是,这 趟带兵剿匪,最着重的是什么?”

这句话将左宗棠问住了,想了一会儿答道:“自然是饷!”

“饷,我可以想法子垫。不过,并不是非我不可,各处协饷、能源源报 解,保必我来垫借,多吃利息?”

“啊,我懂你的话了。”左宗棠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兵坚 而器不利,则能守而不能攻。我要西洋精良兵器,多多益善。雪岩;这非你 不可!”

“是!愚见正是如此。”胡雪岩欣慰地答说:“我替大人办事,第一是 采办西洋兵器,不必大人嘱咐,我自会留意。至于炮弹子药,更不在话已决 不让前方短缺。第二是饷,分内该拨的数目,不管浙江藩库迟拨早拨,我总 替大人预备好。至于额外用款,数目不大,当然随时都有,如果数目太大, 最好请大人预先嘱咐一声,免得惜手不及。此外办船厂之类,凡是大人交代 过的,我都会一样一样办到,请大人不必留心,不必催,我总不误时机就是。”

“好极了!”左宗棠愉悦异常,“汉高成功,功在萧何。我们就这样说 了,你尽管放手去做,一切有我担待。”

善后赈抚 左宗棠曾称赞胡雪岩“人虽出于商贾,却有豪侠之概。”并列举说:“前次浙江时, 曾出死力相救。上年入浙,渠办赈抚,亦实有功桑梓。”杭州光复后,胡雪岩已是地方 名绅,军政各方无不仰其辅佐,胡也自觉责任重大,做起事来一丝不苟。

杭州的祸福,都在芗翁手里,目前多保存一分元气,将来就省一分气 力。

我是商人。在商言商,讲究公平交易,俗话说礼尚往来,也无非讲究 一个公平。弟兄们拚性命夺回了杭州,劳苦功高,朝廷虽有奖赏,地方上 没有点意思表示,也就太不公平,太对不起弟兄了。

雪翁你这一万石米,岂止是雪中送炭?简直是大旱甘霖!

当务之急,自然是振兴市面,市面要兴旺,全靠有人肯来做生意。做 生意的人胆子小,如果大人有办法让他们放心大胆地到杭州来,市面就会 兴旺,百姓有了生路,公家的厘金税收,亦会增加。于公于私,都有莫大 的好处。

要荒了的田地有生气,办法很简单,三个字:不骚扰!

胡雪岩先以浙江士绅的身分,向蒋益澧道谢,然后淡到东南兵燹,杭州 受祸最深。接下来便是为蒋益澧打算,而由恭维开始。

蒋益澧字芗泉,所以胡雪岩称之为“芗翁”,他说,“芗翁立这样一场 大功,将来更上层楼,巡抚两浙,是指日可待的事。”

“不见得,我亦不敢存这个妄想。”蒋益澧说:“曾九帅有个好哥哥, 等金陵一下,走马上任,我还是要拿‘手本’见他。”

浙江巡抚是曾国荃,一直未曾到任,现在是由左宗棠兼署。蒋益澧倒有 自知之明,不管从勋名、关系来说,要想取曾国荃而代之,是件不容易的事。

但是胡雪岩另有看法:“曾九帅是大将,金陵攻了下来,朝廷自然另有 重用之处。至于浙江巡抚一席,看亦止于目前遥领,将来不会到任的。芗翁, 你不要泄气!”

“噢?”蒋益澧不自觉地将身子往前俯了一下,“倒要请教,何以见得 曾九帅将来不会到任?”

“这道理容易明白,第一,曾九帅跟浙江素无渊源,人地生疏,不大相 宜,第二,曾大帅为人谦虚,也最肯替人设想,浙江的局面是左大人定下来 的,他决不旨让他老弟来分左大人的地盘。”

“啊,啊!”蒋益澧精神一振,“雪翁见得很透彻。”

“照我看,将来浙江全省,特别是省城里的善后事宜,要靠芗翁一手主 持。”胡雪岩停了一下,看蒋益澧是聚精会神地倾听的神态,知道进育的时 机已到,便用手势加强了语气,很恳切他说: “杭州的祸福,都在芗翁手里,目前多保存一分元气,将来就省一分气 力!”

“说得是,说得是!”蒋益澧搓着手,微显焦灼地,“请雪翁指教,只 要能保存元气,我无有不尽力的!”

“芗翁有这样的话,真正是杭州的救星。”胡雪岩站起来就请了个安: “我给芗翁道谢!”

“真不敢当!”蒋益澧急忙回礼,同时拍着胸说,“雪翁,你请说,保 存劫后元气,应该从哪里着手?”

“请恕我直言,芗翁只怕未必知道,各营弟兄,还难免有骚扰百姓的情 形。”

“这..”

胡雪岩知道他有些为难。清军打仗,为求克敌致胜,少不得想到“重赏 之下,必有勇夫”这句老古话,预先许下赏赐,但筹饷筹粮,尚且困难,哪 里还筹得出一笔巨款可作犒赏之用。这就不免慷他人之慨了,或者暗示,或 者默许,只要攻下一座城池,三日之内,可以不守两条军法:禁止抢劫与奸 淫。蒋益澧可能亦曾有过这样许诺,这时候要他出告示禁止,变成主将食言, 将来就难带兵了。

因此,胡雪岩抢着打断了他的话:“芗翁,我还有下情上禀。”

“言重,言重!”蒋益澧怕他还有不中听的话说出来,搞得彼此尴尬, 所以招呼打在先,“雪翁的责备,自是义正辞严。我唯有惭愧而已。”

不说整饬军纪.只道惭愧,这话表面客气,暗中却已表示不受责备。胡 雪岩听他的语气,越觉得自己的打算是比较聪明的做法,而且话也不妨说得 率直些。

“芗翁知道的,我是商人。在商言商,讲究公平交易,俗语说的礼尚往 来,也无非讲究一个公平。弟兄们拼性命夺回了杭州城。劳苦功高,朝廷虽 有奖赏,地方上没有点意思表示,也就太不公平,太对不起弟兄了。”

蒋益澧听他这段话,颇为困扰,前面的话,说得很俗气,而后面又说得 很客气,到底主旨何在?要细想一想,才好答话。他心里在想,此人很漂亮, 但也很厉害,应付不得法,朋友变成冤家,其中的出入很大,不可不慎。

于是他细想了一下,终于弄明白了胡雪岩的意思,谦虚地答道:“雪翁 太夸奖了。为朝廷证战、分所当为,哪里有什么功劳可言?”

“芗翁这话才真是太客气了,彼此一见如故,我就宣言了。”胡雪岩从 从容容他说:“敝处是出了名的所谓‘杭铁头’。很知道好歹,官军有功, 理当犒劳。不过,这两年几度激战,眼下早已十室九空,实在没有啥好劳军 的。好在杭州士绅逃难在外的,还有些人,我也大多可以联络得到。如今我 斗胆做个主,决定凑十万两银子,送到芗翁这里来,请代为谢谢弟兄们。”

这话让蒋益澧很难回答,颇有却之不恭,受之不可之感。因为胡雪岩的 意思是很显然的,十万两银子买个“秋毫无犯”,这就是他所说“公平交易”、 “礼尚往来”。只是十万两银子听上去是个巨数,几万人一分,所有有限, 能不能“摆得平”,大成疑问。

见他踌躇的神气,胡雪岩自能猜知他的心事,若问一句:“莫非嫌少?”

未免太不客气,如果自动增加,又显得讨价还价地小气相。考虑下来,只有 侧面再许他一点好处。

“至于对芗翁的敬意,自然另有筹划..”

“不,不!”蒋益澧打断他的话,“不要把我算在里头。等局势稍为平 定了,贵省士绅写京信的时候,能够说一句我蒋某人对得起浙江,就承情不 尽了。”

“那何消说得?芗翁,你对得起浙江,浙江也一定对得起你!”

“好,这话痛快!”蒋益澧毅然决然他说:“雪翁的厚爱,我就代弟兄 们一并致谢了。”接着便喊一声:“来啊!请刘大老爷!”

“刘大老爷”举人出身,捐的州县班子,蒋益澧倚为智囊,也当他是文 案委员。请了他来,是要商议出告示,整饬军纪,严禁骚扰。

这是蒋益澧的事,胡雪岩可以不管,他现在要动脑筋的是,如何实践自 己的诺言,将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解交藩库,供蒋益澧分赏弟兄?

一想到藩库,胡雪岩心中灵光一闪,仿佛暗夜迷路而发现了灯光一样, 虽然一闪即灭,但他确信不是自己看花了眼而生的错觉,一定能够找出一条 路来。

果然,息心静虑想了一会,大致有了成算,便等蒋益澧与他的智囊谈得 告一段落时,开口问道:“芗翁的粮台在哪里?”

“浙江的总粮台,跟着左大帅在余杭,我有个小粮台在瓶窑。喏,”蒋 益澧指着小张说,“他也是管粮台的委员。”

“那么,藩库呢?”

“藩库?”蒋益澧笑道,“藩司衙门都还不知道在不在,哪里谈得到藩 库?”

“藩库掌一省的收支,顶顶要紧,要尽快恢复起来。藩库的牌子一挂出 去,自有解款的人上门。不然,就好像俗语说,‘提着猪砂,寻不着庙门’, 岂不耽误库收?”

蒋益澧也不知道这时候会有什么人来解款?只觉得胡雪岩的忠告极有道 理,藩库应该赶快恢复。可是该如何恢复,应派什么人管库办事?却是茫无 所知。

于是胡雪岩为他讲解钱庄代理公库的例规与好处。阜康从前代理浙江藩 库,如今仍愿效力,不过以前人欠欠人犹待清理,为了划清界限起见,他想 另立一爿钱庄,叫做“阜丰”。

“阜丰就是阜康,不过多挂一块招牌。外面有区分,内部是一样的,叫 阜丰,叫阜康都可以。芗翁!”胡雪岩说,“我这样做法,完全是为了公家, 阜康收进旧欠,解交阜丰,也就是解交芗翁。至于以前藩库欠人家的,看情 形该付的付,该缓的缓,急公缓私,岂非大有伸缩的余地?”

“好,好!准定委托雪翁。”蒋益澧大为欣喜,“阜丰也好,阜康山好, 我只认雪翁。”

“既蒙委任,我一定尽心尽力。”胡雪岩略停一下又说:“应该解缴的 十万银子,我去筹划,看目前在杭州能凑多少现银?不足之数归我垫,为了 省事,我想划一笔帐,这一来粮台、藩库彼此方便。”

“这,这笔帐怎么划法?”

“是这样,譬如说现在能凑出一半现银,我就先解了上来,另外一半, 我打一张票子交到粮台,随时可以在我上海的阜丰兑现。倘或交通不便,一 时不能去提现,那也不要紧,阜丰代理藩库,一切代垫,就等于缴了现银, 藩库跟粮台划一笔帐就可以了。垫多少扣多少,按月结帐。”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蒋益澧只觉得振振有词,到底这笔帐怎么算,还得 要细想一想,才能明白。

想是想明白了,却有疑问:“藩库的收入呢?是不是先还你的垫款?”

“这,怎么可以?”胡雪岩的身子蓦然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不断摇 头,似乎觉得他所问的这句话,大出乎常情似的。

光是这一个动作,就使得蒋益澧死心塌地了。他觉得胡雪岩不但诚实, 而且心好,真能拿别人的利害当自己的祸福。不过太好了反不易使人相信, 他深怕是自己有所误会,还是问清楚的好。

“雪翁,”他很谨慎地措词,“你的意思是,在你开始粮台的银票数目 之内,你替藩库代垫,就算是你陆续兑现,至于藩库的收入,你还是照缴。

是不是这话?”

“是!就是这话。”胡雪岩紧接着说,“哪怕划帐已经清楚了,旱丰既 然代理浙江藩库,当然要顾浙江藩司的面子,还是照垫不误。”

这一下,蒋益澧不但倾倒,简直有些感激了,拱拱手说,“一切仰仗雪 翁、就请宝号代理藩库,要不要备公事给老兄?”

“芗翁是朝廷的监司大员,说出一句话,自然算数,有没有公事,在我 都是无所谓的。不过,为了取信于人,阜丰代理藩库,要请一张告示。”

“那方便得很!我马上叫他们办。”

“我也马上叫他们连夜预备,明天就拿告示贴出去。不过,”胡雪岩略 略放低了声音,“什么款该付,什么款不该付,实在不该付,阜丰听命而行。

请芗翁给个暗号,以便遵循。”

“给个暗号?”蒋益澧搔搔头,显得很为难似地。

这倒是小张比他内行了,“大人!”他是“做此官,行此礼”,将“大 人”二字叫得非常亲切自然,等蒋益澧转脸相看时,他才又往下说:“做当 家人很难,有时候要粮与饷,明知道不能给,却又不便驳,只好批示照发, 粮台上也当然遵办。但实在无银无饷,就只好婉言情商。胡观察的意思,就 是怕大人为难,先约定暗号。知道了大人的意思,就好想办法敷衍了。”

“啊,啊!”蒋益澧恍然大悟。“我懂了。我一直就为这件事伤脑筋。

都是出生入死的老弟兄,何况是欠了他们的饷,你说,拿了‘印领’来叫我 批,我好不批照发吗?批归批,粮台上受得了、受不了,又是另外一回事。

结果呢,往往该给的没有给,不该给的,倒领了去了,粮台不知有多少回跟 我诉苦,甚至跳脚。我亦无可奈何。现在有这样一个‘好人’我做,‘坏人’ 别人去做的办法,那是太好了。该用什么暗号,请雪翁吩咐。”

“不敢当!”胡雪岩答道,“暗号要常常变换,才不会让入识透。现在 我先定个简单的办法,芗翁具衔只批一个‘澧’字,阜丰全数照付,写台甫 ‘益澧’二字,付一半,若是尊姓大名一起写在上头,就是‘不准’的意思, 阜丰自会想办法搪塞。”

“那太好了!”蒋益澧拍着手说:“‘听君一席话,胜做十年官’。”

宾主相视大笑,真有莫逆于心之感。交情到此,胡雪岩觉得有些事,大 可不必保留了,因为向小张使个眼色,只轻轻说了一个字:“米!”然后微 一努嘴。

小张也是玲球剔透的一颗心,察言辨色,完全领会,斜欠着身子,当即 开口向蒋益澧说道:“有件事要跟大人回禀,那几百石米,已经请张千总跟 胡观察的令亲在起卸了。暂时存仓,听候支用。这几百百米,我先前未说来 源,如今应该说明了,就是胡观察运来的。数目远不止这些。”

“喔,有多少?”蒋益澧异常关切他说。

“总有上万石。”胡雪岩说道:“这批米,我是专为接济官军与杭州百 姓的。照道理说,应该解缴芗翁,才是正办。不过,我也有些苦衷,好不好 请芗翁赏我一个面子,这批米算是暂时责成我保管,等我见了左制军,横竖 还是要交给芗翁来作主分派的。只不过日子晚一两天而已。”

蒋益澧大出意外。军兴以来,特别是浙江,饿死人不足为奇,如今忽有 一万石米出现,真如从天而降,怎不令人惊喜交集。

“雪翁你这一万石米,岂止雪中送炭?简直是大旱甘霖!这样,我一面 派兵保护,就请张委员从中联络襄助,一面我派妥当的人,送老兄到余杭去 见左大帅。不过,我希望老兄速去速回,这里还有多少大事,要请老兄帮忙。”

“是!我尽快赶回来。”

“那么,老兄预备什么时候动身?今天晚上总来不及了吧?”

“是的!明天一早动身。”

蒋益澧点点头,随即又找中军,又找文案,将该为胡雪岩做的事,一一 分派停当。护送他到余杭的军官,派的是一名都司,姓何,是蒋益澧的表亲, 也是他的心腹。

于是胡雪岩殷殷向何都司道谢,很敷衍了一番,约定第二天一早在小张 家相会,陪同出发。

于是先到张家暂息,将善后应办的大事,以及要求蒋益澧支持的事项, 写了个大概,方始应邀赴宴。

相见欢然,蒋益澧当面递了委札,胡雪岩便从身上掏出一张纸来,递了 过去,上面写的是:“善后急要事项”,一共七条: 第一,掩埋尸体,限半个月完竣。大兵之后大疫,此不仅为安亡魂,亦 防疫病。

第二,办理施粥,以半年为期。公家拨给米粮,交地方公正绅士监督办 理。

第三,凡粮食、衣着、砖瓦、木料等民生必需品类,招商贩运,免除厘 税,以广招徕。

第四,访查殉难忠烈,采访事迹,奏请建立昭忠祠。

第五,为战乱所害的妇女,访查其家,派妥人送回。

第六,春耕关乎今年秋冬生计,应尽全力筹办。

第七,恢复书院,优待士子。

“应该,应该!”蒋益澧说,“我无不同意。至于要人,或者要下委札, 动公事,请雪翁告诉我,只要力之所及,一定如命。”

“多谢芗翁成全浙江百姓。不过眼前有件事,无论如何要请萝翁格外支 持。”胡雪岩率直说道:“弟兄们的纪律一定要维持。”

蒋益澧脸一红,他也知道他部下的纪律不好,不过,他亦有所辩解:“说 实话,弟兄们亦是饿得久了..”

“芗翁,”胡雪岩打断他的话说,“饷,我负责,军纪,请芗翁负责。”

蒋益澧心想,胡雪岩现在直接可以见左宗棠,而且据说言听计从,倘或 拿此事跟上面一说,再交下来,面子就不好看了。既然如此,不如自己下决 心来办。

于是他决定了两个办法:一是出告示重申军纪,违者就地正法,二是他 从第二天开始,整天坐镇杭州城中心的官巷口,亲自执行军法。

这一来,纪律果然好得多了。善后事宜,亦就比较容易着手,只是苦了 胡雪岩,一天睡不到三个时辰,身上掉了好几斤的肉,不过始终精神奕奕, 毫无倦容。

左宗棠是三月初二到省城的,一下了轿,约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胡雪岩。

“惨得很!”左宗棠脸上很少有那样沮丧的颜色,“军兴以来,我也到 过好些地方,从没有见过杭州这样惨的!以前杭州有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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