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也没用。如今只有按步就班,一面催上海道,一面自己来想法子调头 寸。
李鸿章这一面,早已打定了议和的主意,只是慑于清流的力量,不敢公 然表示。
李鸿章门下却已经心领神会了,想要议和有结果,须先救火,谁是“纵 火”者呢?第一个就是左宗棠,第二个是彭玉麟,擒贼擒王,只要将左宗棠 压制住,李鸿章就能掌握整个局势,与法国交涉化干戈为玉帛。
结论是要使得左宗棠“纵火”不成,非除去胡雪岩不可。
市面忽然谣言大盛,说胡雪岩摇摇欲坠,一说他跟洋人在丝茧上斗法, 已经落了下风,又一说便是应付的洋债,到期无法清偿。
到胡雪岩起程回杭时,上海阜康开始挤兑。不到一天,只好上排门。
杭州这边,情势尚好,一则没有李鸿章那一面人的煽动,二则藩司德馨 和胡雪岩亲若兄弟,亲自到阜康维持秩序,所以等胡雪岩上岸,照旧摆出排 场,以稳定“军心”。
德馨深夜造访,和胡雪岩、古应春一起斟酌发往军机处密友的电报,托 他在都老爷面前烧烧香,快过年了,节敬从丰从速,请他们在家纳福,不必 多管闲事,只要大家对胡雪岩体谅情非得已,相信负责得底,事情就有了转 缓余地。
算一算总帐,人欠欠人,通扯来算,连官款在内,还完欠款后,还多下 三百五十万。
但这只是一把如意算帐。积款最多的是在丝跟茧子上,照市价值到九百 万。但自上海阜康的风潮一起,丝茧上兔不了也要受人挤兑,九百万的货色, 说不定只能打个倒八折,只值一百八十万。洋商等的就是这一天。
假定有公家出面维持,只要便宜不落外方,也都认了。只是风潮之起本 属有因,要想朝廷在此时加以援手,绝无可能。
事情很快通天,据奏,阜康银号关闭,查刑部尚书文煜在该号存银七十 多万,要求“查明确数,究所从来”。恐怕很快就有严旨。
文煜的回奏很但白,说他这二十多年来,曾获多次税差,廉俸所积,加 上平日省俭,帮在阜康存银三十六万两,其余为亲朋托文煜经手代存。
上谕认为他“所称尚属实情”,不过“为数稍多”,责成他捐出十万两, 以充公用。
上谕又责成左宗棠严行追究,勒令将亏欠多处公私等,赶紧逐一清理。
胡光墉着先行革职。又命左宗棠去公事给各省督抚,把胡雪岩在各地的典当 行,并茧丝若干包值银数百万两,一一查明办理。
有了这样的处理,也还不算最坏的结果,胡雪岩收敛心思,遣散了自己 的十二房姨太太,陪着自己的患难之友,吃酒饮茶,历叙世间奇闻逸事,寂 寞度日。
托庇官场
大赌注——囊助王有龄
胡雪岩的事业发达,以资助王有龄始。考察他当时的处境,这一举动无异是押宝下 注。正是因为这一感人之举,时人称赞说:“光墉者,东南大侠。”(李慈铭)。中国 古语说:“己欲立先立人,己欲达先达人”。光墉足以为证。
“我看你好比虎落平阳,英雄末路,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一定要拉你 一把,才睡得着觉。”
“吾尝读相人书,君骨法当大贵,吾为东君收某五百金在此,请以畀 子,递人都图之。
胡雪岩见识高明,他认定以钱赚钱算不得本事,以人赚钱才是真功夫, 倘若选人得当,大树底下好乘凉,今生发迹才有靠山。
胡雪岩不好读书,却极有悟性,对,“否极泰来”、“乐极生悲”这 类社会哲理体会弥深。他身处钱庄,在钱眼里打斤斗,看惯了多少人在生 意场上一夜之间暴富,改变命运;又有多少人万贯家产毁于一旦,沦为乞 儿。他猜想为官作宦,也和升斗小民一样轮回运转,或官或民,全是命相 使然,他认定眼前这个落拓潦倒的王有龄必定会翻转过来,大富大贵,只 是火侯未到,还缺一位帮他的贵人罢了。
有个福州人,名叫王有龄,他的父亲是候补道,分发浙江,在杭州一住 数年,没有奉委过什么好差使。老病侵寻,心情抑郁,死在异乡。身后没有 留下多少钱,运灵柩回福州,要好一笔盘缠,而且家乡也没有什么可以倚靠 的亲友,王有龄就只好奉母寄居在异地了。
境况不好,而且举目无亲,王有龄混得很不成样子,每天在“梅花碑”
一家茶店里穷泡,一壶“龙井”泡成白开水还舍不得走,中午四个制钱买两 个烧饼,算是一顿。
三十岁的人,潦倒落拓,无精打采,叫人看了起反感。他的架子还大, 经常两眼朝天,那就越发没有人爱理他了。
唯一的例外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王有龄只知道他叫“小胡”。小胡 生得一双四面八方都照顾得到的眼睛,加上一张常开的笑口,而且为人,“四 海”,所以人缘极好。不过,王有龄跟他只是点头之交,也识不透他的身分, 有时很阔气,有时似乎很窘,但不管如何,总是衣衫光鲜,像这初夏的天气, 一件细白夏布长衫,浆洗得极其挺括,里面是纺绸小褂裤,脚上白竹布的袜 子,玄色贡缎的双梁鞋,跟王有龄身上那件打过补钉的青布长衫一比,小胡 真可以说是“公子哥儿”了。
他倒是有意结交王有龄,王有龄却以自惭形秽,淡淡地不肯跟他接近。
这一天下午的茶客特别多,小胡跟王有龄“拼桌”,他去下了两盘象棋,笑 嘻嘻走回来说:“王有龄,走,走,我请你去‘摆一碗’。”摆一碗是杭州 的乡谈,意思是到小酒店去对酌一番。
“谢谢。不必破费。”
“自有人请客。你看!”他打开手中包,里面包有二两碎银子,得意地 笑道:“第一盘‘双车错’,第二盘‘马后炮’,第三盘,小卒‘逼宫’, 杀得路断人稀。不然,我还要赢。”
为了盛情难却,王有龄跟着去了。一路走到“城隍山”——“立马吴山 第一峰”的吴山,挑了个可以眺望万家灯火的空旷地方,一面喝酒一面闲谈。
酒至半酣,闲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小胡忽然提高了声音说:“王有龄, 我有句话,者早想问你了。我看你不是没本事的人,而且我也懂点‘麻衣相 法’,看你是大贵之相,何以一天到晚‘孵’茶店?”
王有龄摇摇头,”拈了块城隍山上有名的油饼,慢慢咬着,双眼望着远 处,是那种说不出来的茫然落寞。
“叫我说什么?”王有龄转过脸来盯着小胡,仿佛要跟他吵架似的,“做 生意要本钱,做官也要本钱,没本钱说什么?”
“做官?”小胡大为诧异,“怎么做法?你同我一样,连‘学’都没有 ‘进’过,是个白了,哪里来的官做?”
“不可以‘捐班’吗?”
小胡默然。心里有些看不起王有龄。捐官的情形不外乎两种,一种是做 生意发了财,富而不贵,美中不足,捐个功名好提高身价,像扬州的盐商, 个个都是花几千两银子捐来的道台,那一来便可以与地方官称兄道弟,平起 平坐,否则就不算“绍绅先生”,有事上得公堂,要跑着回话。再有一种, 本是官员家的子弟,书也读得不错,就是运气不好,三年大比,次次名落孙 山,年纪大了,家计也艰窘了,总得想个谋生之道,走的就是“做官”的这 条路,改行也无从改起,只好卖田卖地,拜托亲友,凑一笔去捐个官做。像 王有龄这样,年纪还轻,应该刻苦用功,从正途上去巴结,不此之图,而况 又穷得衣食不周,却痴心妄想去捐班,岂不是没出息?”
王有龄看出他心里的意思,有几杯酒在肚里,便不似平时那么沉着了, “小胡!”他说,“我告诉你一句话,信不信由你,先父在日,替我捐过一 个‘盐大使’。”
小胡最机警,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决非假话,随即笑道: 唷!失敬,失敬,原来是王老爷。一直连名带姓叫你,不知者不罪。”
“不要挖苦我了!”王有龄苦笑道,“说句实话,除非是你,别人面前 我再也不说,说了反惹人耻笑。”
“我不是笑你。”小胡放出庄重的神态问道,“不过,有一层我不明白, 既然你是盐大使,我们浙江沿海有好几十个盐场,为什么不给你补缺?”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捐官只是捐一个虚衔,凭一张吏部所发的“执照”,取得某一类官员的 资格,如果要想补缺,必得到吏部报到,称为“投供”, 然后抽签分发到某一省候补。王有龄尚未“投供”,哪里谈得到补缺?
讲完这些捐官补缺的程序,王有龄又说:“我所说的要‘本钱’,就是 进京投供的盘缠。如果境况再宽裕些,我还想‘改捐’。”
“改捐个什么‘班子’?”
“改捐个知县。盐大使正八品,知县正七品,改捐花不了多少钱。出路 可就大不相同了。”
“怎么呢?”
“盐大使只管盐场,出息倒也不错,不过没有意思。知县虽小,一县的 父母官,能杀人也能活人,可以好好做一番事业。”
这两句话使得小胡肃然起敬,把刚才看不起他的那点感想,一扫而空了。
“再说,知县到底是正印官,不比盐大使,说起来总是佐杂,又是捐班 的佐杂,到处做‘磕头虫’,与我的性情也不相宜。”
“对,对!”小胡不断点头,“那么,这一来,你要多少‘本钱’才够 呢?”
“总得五百两银子。”
“噢!”小胡没有再接口,王有龄也不冉提,五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 小胡不见得会有,就有也不见得肯借。
两人各有心事,吃闷酒无味,天也黑上来了,王有龄推杯告辞,小胡也 不留他,只说:“明天下午,我仍旧在这里等你,你来!”
“有事吗?”王有龄微感诧异,“何不此刻就说?”
“我有点小事托你,此刻还没有想停当。还是明天下午再谈。你一定要 来,我在这里坐等,不见不散。”
看他如此叮嘱,王有龄也就答应了。到了第二天下午,依约而至,不见 小胡的踪影。泡一碗茶得好几文钱,对王有龄来说,是一种浪费,于是沿着 山路一直走了过去。城隍山上有好几座庙,庙前有耍把戏的,打拳卖膏药的, 摆象棋摊的,不花钱而可以消磨时光的地方多得很。他这里立一会,那面看 一看,到红日衔山,方始走回原处,依旧不见小胡。
是“不见不散”的死约会。王有龄顿感进退两难,不等是自己失约,要 等,天色已暮,晚饭尚无着落。呆了半天,越想越急,顿一顿足,往山下便 走,心中自语:明天见着小胡,非说他几句不可!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境 况,在外面吃碗茶都得先算一算,何苦捉弄人?”
走了不多几步,听见后面有人在叫:“王有龄,王有龄!”
转身一看,正是小胡,手理拿着手巾包,跑得气喘吁吁,满脸是汗。见 着了他的面,王有龄的气消了一半,问道:“你怎么这时候才来?”
“我知道你等得久了,对不起,对不起!”小胡欣慰地笑着,“总算表 还好,耽迟不耽错。来,来,坐下来再说。”
王有龄也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默默地跟着他走向一副设在橱下的 座头,泡了两碗茶。小胡有些魂不守舍似地,目送着经过的行人,手里紧捏 住那个手巾包。
“小胡!”王有龄忍不住问了:“你说有事托我,快说吧!”
“你打开来看,不要给人看见。”他低声地说,把手巾包递了给王有龄。
他避开行人,悄悄启示,里面是一叠银票,还有些碎银子,约莫有十几 两。
“怎么回事?”
“这就是你做官的本钱。”
王有龄愣住了,一下子心里发酸,眼眶发热,尽力忍住眼泪,把手巾包 放在桌上,却不知怎么怎么说才好。
“你最好点一点数。其中有一张三百两的,是京城里‘大德恒’的票子, 认票不认人,你要当心失落。另外我又替你换了些零碎票子,都是有名的‘字 号’,一路上通行无阻。”小胡又说:“如果不为换票子,我早就来了。”
这时王有龄才想出来一句话:“小胡,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
“朋友嘛!”小胡答道,“我看你好比虎落平阳,英雄末路,心里说不 出的难过,一定要拉你一把,才睡得着觉。”
“唉!”王有龄毕竟忍不住了,两行热泪,牵连不断。
“何必,何必?这不是大丈夫气概!”
这句话是很好的安慰,也是很好的鼓励,王有龄收拾涕泪,定一定神, 才想起一件事,相交至今,受人绝大的恩惠,却是对他的名氏、身世,一无 所知,岂不荒唐?
于是他微有窘色地问道:“小胡,还没有请教台甫?”
“我叫胡光墉,字雪岩,你呢,你的大号叫什么?”
“我叫雪轩。”
“雪轩,雪岩!”胡雪岩自己念了两遍,抚掌笑道:“好极了,声音很 近,好像一个人。你叫我雪岩,我叫你雪轩。”
“是,是!雪岩,我还要请教你,府上..”
这是问他的家世,胡雪岩笑笑不肯多说:“守一点薄产过日子,没有什 么谈头。雪轩,我问你,你几时动身?”
“我不敢耽搁。把舍间略略安排一番,总在三、五日内就动身。如果一 切顺利,年底就可以回来。雪岩,我一定要走路子,分发到浙江来,你我弟 兄好在一起。”
“好极了。”胡雪岩的“好极了”,已成口头禅,“后天我们仍旧在这 里会面,我给你饯行。”
“我一定来。”
到了第三天,王有龄午饭刚过,就来赴约。他穿了估衣铺买的直罗长衫, 亮纱马褂,手里拿一柄“舒莲记”有名的“杭扇”,泡着茶等,等到天黑不 见胡雪岩的踪影,寻亦没处寻,只好再等。
天气热了,城隍山上来品茶纳凉的,络绎不绝。王有龄目迎目送每一个 行人,把脖子部摆得酸了,就是盼不着胡雪岩。
夜深客散,茶店收摊子,这下才把王有龄撵走。他已经雇好了船,无法 不走,第二天五更时分上船,竞不能与胡雪岩见一面话别。
塞狗洞——喂饱巡抚 《管子·禁藏》中说:“夫凡人之情,见利莫能勿就,见害莫能勿避。其商人通贾, 倍道兼行,夜以继日,千里而不远者,利在前也。”
在胡雪岩看来,商人为利奔波,做官的也是因为有利在前,才去起更值朝,忍辱负 重。广而言之,天下人无不好利。抓住了人们这一心理,什么事情都好解释;满足了人 们这一心理,什么事情都可以办成。
“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胡雪岩一向相信“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层道理,在 用钱打通关节上,他既不像常人那样犹犹豫豫,又不像常人那样已做又止。俞三婆说胡 雪岩“又狠又忠厚”。这个狠,就是指他办事干脆彻底,不留尾巴。所以每事必谐。
做官跟做生意的道理是一样的。没有好处,一定要出花样。全靠你识 趣,提他一个头,他才会有话交下来。
商人图利,只要划得来,刀头上的血也要去舔。
人不能有所蔽,有所蔽则能见秋毫,不见舆薪。世上明明有许多极浅 显的道理,偏偏有人看不破。
他们闹鬼,我就是专捉这路鬼的“茅山道士”。且看我的手段。
王有龄把上院谒见抚台,以及与藩司、粮道会议的结果都告诉了胡雪岩, 问他该如何办法?
“事情是有点麻烦,不过商人图利,只要划得来,刀头上的血也要去舐, 风险总有人肯背的,要紧的是一定要有担保。”
“怎么样担保呢?”
“最好,当然是我们浙江有公事给他们,这一层怕办不到,那就只有另 想别法,法子总有的,我先要请问,要垫的漕米有多少?”
“我查过帐了,一共还缺十四万五千石。”
“这数目也不太大。”胡雪岩说,“我来托钱庄保付,粮商总可以放心 了。”
“好极了。是托信和?”
“请信和转托钱庄,这一切一定可以办得到。不过抚台那里总要有句话, 我劝你直接去看黄抚台,省得其中传话有周折。”
“这个,”王有龄有些不以为然,“既然藩台、粮道去请示,当然有确 实回话给我。似乎不必多此一举。”
“其中另有道理。”胡雪岩放低了声音说,“作兴抚台另有交代,譬如 说,什么开销要打在里头,他不便自己开口,更不便跟藩台说,全靠你识趣, 提他一个头,他才会有话交下来!”
“啊!”王有龄恍然大悟,不断点头。
“还有一层,藩台跟粮道那里也要去安排好。就算他们自己清廉,手底 下的人,个个眼红,谁不当你这一趟是可以‘吃饱’的好差使?没有好处, 一定要出花样。”
王有龄越发惊奇了,“真正想不到!雪岩,”他说,“你做官这么内行!”
“做官跟做生意的道理是一样的。”
听得这话,王有龄有些想笑。但仔细想一想,胡雪岩的话虽说得直率, 却是鞭辟入里的实情。反正这件事一开头就走的是小路,既然走了小路,就 索性把它走通。只要浙江的漕粮交足,不误朝廷正用,其他都好商量。如果 小路走得半途而废,中间出了乱子,虽有上司在上面顶着,但出面的是自己, 首当其冲,必受大害。
这样一想,他就觉得胡雪岩的话,真是“金玉良言”。这个人也是自己 万万少不得的。
“雪岩,我想这样,我马上替你报捐,有了‘实收’,谁也不能说你不 是一个官。那一来,你在我局里的名义就好看了,起码是个委员,办事也方 便些。”
“这慢慢来!我等你这一趟差使弄好了再说。”
王有龄懂他的意思。自己盘算着这一趟差使,总可以弄个三五千两银子, 那时候替胡雪岩捐个官,可以捐大些。胡雪岩大概是这样希望,自然要依他。
“也许。”他把话说明了,“我有了钱,首先就替你办这件事。不过, 眼前怎么样呢?总要有个名义,你才好替我出面。”
“不必。”胡雪岩说,“我跟你的交情,有张胖子到外面去一说,大家 都知道了,替你出面办什么事,人家自然相信。”
“好,好,都随你!”就从这一刻起,王有龄对他便到了言听计从的地 步。
当天夜里又把酒细谈,各抒抱负。王有龄幼聆庭训,深知州县官虽被视 作“风尘俗吏”,其实颇可有所展布,而且读书不成,去而捐官,既然走上 了这条路予,也就断了金马玉堂的想头,索性作了功名之士。胡雪岩的想法 比他还要实际,一个还脱不了“做官”的念头,一个则以为“行行出状元”, 而以发财为第一,发了财照样亦可以做官,不过捐班至多捐一个三品的道员, 没有红顶子戴而已。
因为气质相类,思路相近,所以越谈越投机,都觉得友朋之乐,胜过一 切。当夜谈到三更过后,才由高升提着海运局的灯笼,送他回家。
这一问在王有龄意料之中,随即答道:“请大人放心,一定兼顾得来, 因为我部下有个人非常得力,这一次‘民折官办’,如果没有他多方联络折 冲,不能这么顺利。”
“喔,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出身?几时带来我看看。”
“此人名叫胡光墉,年纪甚轻,虽是阛阓中人,实在是个奇才。眼前尚 无功名,似乎不便来谒见大人。”
“那也不要紧。现在有许多事要办,只要人才,不怕不能出头。”黄宗 汉问,“你说他是阛阓中人,做的是什么买卖?”
“他,”王有龄替胡雪岩吹牛,“他是钱业世家,家道殷实,现在自己 设了个钱庄。”
“钱庄?好,很好,很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奇怪。王有龄倒有些担心,觉得皮里阳秋, 用意难测,不能不留神。
“提起钱庄,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黄宗汉说,“现在京朝大吏,各 省督抚,纷纷捐输军饷,我不能不勉为其难,想凑出一万银子出来,略尽绵 薄。过几天托那姓胡的钱庄,替我汇一汇。”
“是!”王有龄答道:“理当效劳,请大人随时交下来就是了。”
一听这活,黄宗汉便端茶碗送客,对他兼领海运局的事,并无下文。王 有龄心里不免焦急,不上不下,不知用什么方法,方能讨出一句实话来?
因此,他一出抚台衙门,立刻嘱咐高升去找胡雪岩。等他刚刚到家,胡 雪岩就跟着也就来了。王有龄顾不得换衣服,便拉了他到书房里,关起房门, 细说经过。
“现在海运局的事,悬在半空中。该怎么打算,竟毫无着手之处,你说 急人不急人?”王有龄接着又说,“索性当面告诉我不行,反倒好进一步表 明决心,此刻弄得进退维谷了。”
“不要紧,事情好办得很。”胡雪岩很随便他说,“再多花几两银子就 行了。”
“咦!”王有龄说,“我倒不相信,你何以有此把握?再说,花几两银 子是花多少,怎么个花法?”
“雪公!你真正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盘口’已经开出来了,一万 银子!”
“啊!”王有龄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
他把当时的情形又回想了一遍,只因为自己不明其中的奥妙,说了句等 他“随时交下来”,黄宗汉一听他不识窍,立刻就端茶送客,真个翻脸无情, 想想也不免寒心。
“闲话少说,这件事办得要快,‘药到病除’,不宜耽误!”
“当然,当然。”王有龄想了想说:“明天就托信和汇一万银子到部里 去。”
新城之行,先抚后剿的宗旨定得不错,当地士绅对嵇鹤龄单枪匹马,深 入危城,都佩服他的胆气,也了解他的诚意,因此都愿意跟他合作,设法把 为首的“强盗和尚”慧心,引诱到县自首。蛇无头不行,乌合之众,一下子 散得光光。前后不过费了半个月的工夫。
功成回来,王有龄自然礼敬有加,万分亲热,私人先送了五百两银子, 作为谢礼。嵇鹤龄不肯收,王有龄则非送不可,“到后来简直就要吵架了。”
他说,“我想你跟他的交情不同,我跟你又是弟兄,就看在这一层间接的渊 源上,收了下来。”
“你真是取与舍之间,一丝不苟。”胡雪岩点点头说,“用他几个也不 要紧。这且不去说他,你补缺的事呢?雪公说过,朴实缺的事,包在他身上。
现在怎么样了?”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气人。”嵇鹤龄急忙又回了一句:“不过,雪公 对我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他保我署理归安县、黄抚台不肯,又保我接海运局, 他也不肯,说等‘保案’下来再说。”
地方上一件大案子,或则兵剿,或则河工,或则如漕运由河运改为海运 等等大事曲张的案子,办妥出奏,照例可以为出力人员请奖,称为“保案”, 有“明保”、“密保”之分,自然是密保值钱。
“黄抚台给了我一个明保,反是雪公倒是密保..”
“这太不公平了。”胡雪岩打断他的话说:“莫非其中有鬼?”
“嗨!”嵇鹤龄一拍大腿,“真正机灵不过你!黄抚台手下一个文案委 员,要我两千银子,我也不知道这两千银子是他自己要,还是他替黄抚台要?
反正别说我拿不出,就拿得出来,也不能塞这个狗洞。”
“那么,雪公怎么说呢?”
“雪公根本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嵇鹤龄说,“我跟他说了,他一 定为我出这两千银子。我何必再欠他一个人情?”
官场中像他这样耿介的人,已经不多了,胡雪岩不由得肃然起敬。但他 这么想:自己应该跟王有龄说清楚,无论如何要把海运局的差使拿下来,哪 怕“塞狗洞”也只好塞了再说。
“大哥!”他说:“这件事你不必管了,雪公必有个交代,等我来跟他 说。”
“其实也不必强求。”嵇鹤龄摇摇头,“官场中的炎凉世态,我真看厌 了,像我现在这样也很舒服,等把那五百两银子花光了再说。反正世界上绝 没有饿死人的。”
“你真正是名士派。”胡雪岩笑道,“不是我说句大话,像你这样的日 子,我也还供得起,不过你一定不肯,我也不愿意让你闲下来不做事。人生 在世,不是日子过得舒服,就可以心满意足的。”
“一点不错。”嵇鹤龄深深点头,“我自然也有我的打算,如果浙江混 不下去,我想回湖北去办团练。”
“那不必!我们在浙江着实有一番市成好做,等雪公来了,大家好好谈 一谈。”
“雪公!”他开门见山地:“鹤龄的事怎么了?”
一提到这话,王有龄把已送到唇边的酒杯又放下,意兴阑珊地先叹了口 气。
“为这件事,我睡觉都不安枕。”王有龄说,“我也正要等你商量。抚 台不知打的什么主意?迹近过河拆桥,叫我怎么对得起鹤龄兄?”
于是他把几次为嵇鹤龄的事,跟黄宗汉去谈的经过,说了一遍,先是请 示,没有确实答复,便改做保荐,保荐依旧不得要领,就只好力争,无奈至 今争不出名堂来。
“雪岩!”王有龄说到最后,又要请教他了,“你料事比别人来得准, 倒看看,是何道理?”
“‘无鬼不死人’!”胡雪岩很坦率的说,“其中必定有鬼。”
“我也想到了这一层。”王有龄答道,“问过文案上的人,说要不要有 所点缀?文案上的人,回话很诚恳,说这件事全看抚台的意思,他们此刻还 不敢受好处,怕受了好处,事情办不成,对不起人。等将来嵇某人的委札下 来,自然少不得要讨他一杯喜酒吃。雪岩,你听,这话不是说到头了吗?”
王、嵇两人两佯的话,摆到胡雪岩心里一辨味道,立刻就懂了。两千银 子是黄宗汉要,却又不肯叫王有龄出,所以才有这样的活,如果是文案上要 钱,管你这银子姓王姓嵇,只要成色足就行了!
懂是懂了,却不肯说。说破了,王有龄即或花了钱,仍旧会觉得替嵇鹤 龄不曾尽到心而感疚歉,在嵇鹤龄则既有那样不愿花钱买官的表示,说破了 更会成僵局。
于是他笑笑说道:“他们闹鬼,我就是专捉这路鬼的‘茅山道士’。且 看我的手段!”
“那么,你预备如何‘捉鬼’?”王有龄问。
“天机不可泄漏。”
第二天上午王有龄不出门,专程在家等候胡雪岩。一到便在书房里闭门 密谈,自从新城之乱平服,王有龄愈得黄宗汉的信任,因而妒忌他的人也不 少,办事不免多掣时的人,为此他有许多苦恼,要向胡雪岩倾吐。
“雪岩,”他说,“我现在有件大事,要跟你商量。听说黄抚台有调动 的消息,如果他一走,来接他的人不知怎么样。所以我颇有急流勇退之想。”
一听这话,胡雪岩大吃一惊,急急说道:“雪公你怎么起了这么个念头?
局面刚刚摆开,正搞得顺手,为啥要打退堂鼓。”
“一则我怕后任一来,如果彼此不甚对劲,我许多经手的事,收拾起来 就会有罗嗦,趁黄抚台在这里,办交卸比较容易,二则江忠源由湖北臬司调 升安徽巡抚,他跟我有旧,来信问我,愿意不愿意到安徽去?他跟曾国藩两 个,现在圣眷甚隆,我想到他那里去也不错。”
“不然!”胡雪岩大为摇头:“安徽地方你不熟悉,我也不熟悉,而且 说句老实活,你到安徽,我不会去的,因为我去了也帮不了你的忙!”
“好了!”王有龄点点头,“你说到这话,我不必再多说,今天就写信, 回谢江忠源的好意。”
听他这样表示,胡雪岩自然感到安慰了,然而也不免觉得责任愈重,想 了想说:“黄抚台调动的消息,确不确?”
“有此一说,不可不防。”王有龄又说,“现在浙江各地,都有土匪滋 生的情形,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黄抚台对这方面非常认真。因为新城的案 子办得不错,所以这些差使,以后怕都会落在我头上。海运局的事又不能不 拖在那里,实有点心余力绌。”
这就见得嵇鹤龄的事,格外重要。说实话,王有龄比嵇鹤龄本人还急, 但他在黄宗汉面前,却是有力使不上,因为论功行赏,王有龄走错了一着棋, 或者说,这一着棋,他没有去走,在黄宗汉,对新城一案的酬佣,是早就分 配好了的,王有龄和嵇鹤龄两人,给一个密保,一个明保,谁密谁明,他没 有意见。当初出奏的时候,如果王有龄说一句:“嵇鹤龄出的力多,请抚台 赏他一个密保。”黄宗汉也会照办。就因为少了这一句话,把自己搞成了密 保,如果这时候,再力荐嵇鹤龄,仿佛投机取巧,他怕黄宗汉心里不高兴, 因而始终不敢多说。这一层苦衷,甚至在胡雪岩面前,都难启齿。而时间隔 得愈久,那种近乎“冒功”的疚歉愈深,渴望着胡雪岩能出个主意,把这件 事,早早办成。
“照现在看,恐怕还不是三天两天的事。”王有龄说,“先要谈防务, 让黄抚台晓得抽不出兵,然后就让他自己来问,可还有别的好办法?那时我 才能把鹤龄的条陈拿出来。你想想,这是多绕弯子的事?”
胡雪岩同意他的说法,重新把前因后果考虑了一遍,发觉自己错了!错 在想为嵇鹤龄“显显本事”,其实,那个条陈对嵇鹤龄能不能接海运局差使 的关系不大。关系还在文案那里。“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怎么连这 两句话都想不起?
于是他说:“雪公,我请你缓一缓,快则明天,迟则后天,再去见黄抚 台。”
“怎么呢?”王有龄问,“你又有什么安排?”
“还是那句话。”胡雪岩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好吧!我也不问了,听你的招呼好了。”
于是彼此又谈了些在上海、在杭州的情形,话太多一时说不尽,加上王 太太又出来应酬一番,谈起瑞云,越发说个没有完。胡雪岩也索性丢开公事, 聊了些闲天,在王家吃了午饭,告辞出门,一直来到阜康替嵇鹤龄办事。
他就用本号的银票,开了两张,一张两千,一张两百,用个封套封好, 上写“菲仪”二字,下面具名是“教愚弟嵇鹤龄”。
“庆生!拜托你走一趟,托刘二爷代为递到文案上的老陈爷。说我还有 几天忙,杂务稍为定一定,请他过来叙一叙。”
“好的。”刘庆生又问:“要不要回片?”
“不必了。”胡雪岩说,“他给你就带了回来,不给也不必要。反正心 到神知。”
刘庆生办事极快,不过一个时辰,就已回店,带来抚署文案委员陈老爷 的一张名片,上面有四个字:“拜领谢谢!”
于是胡雪岩当夜就通知王有龄,说可以去见抚台谈这件事了。王有龄不 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反正照他的话做决不会错,因而下一天衣冠整肃 地到了抚台衙门。手本递了进去,刘二回出来说:“上头交待,上半天客多, 准定请王大老爷下半天三点钟来。”
凡是上宪专约时刻会商,皆是格外看重的表示,意思是要抽出一段时间, 可以从容细谈。王有龄听得这话,便打道回府,到了下午再来。
黄宗汉在巡抚衙门后花园的“船厅”接见,一到叫先换了便衣,接着便 邀王有龄一起吃点心,千层糕、燕皮汤、地力糕,甜咸俱备,冷热皆有,都 是他们八闽的家乡口味。
一面吃,一面谈,先谈时局,说向荣的江南大营,每月耗饷甚巨,公文 急如星火,催索不已,是件很伤脑筋的事。
“这也不该浙江一省出。”王有龄表示意见,“需索无底,难以为继, 大人似乎可以跟向帅商量,是不是通盘筹划,由江苏、江西、浙江三省,每 月确定额数,到期报解?这样子,大家筹措起来也比较容易。”
“你这个主意不错,我可以试一试。”黄宗汉又说,“你湖州这方面, 关系甚重,通省的饷橱,主要的就靠你那里。我看,海运局你真有点兼顾不 到了!”
王有龄心里有些嘀咕,听这意思,抚台夹袋中似乎有人,倘或此时就提 了出来,一个上司,一个下属,直来直往,中间没有缓冲的余地,嵇鹤龄岂 不是就落空了?
这还在其次,如果换一个人来。立刻就得办移交,海运局的亏空,除非 能找一笔钱来补上。否则就会原形毕露,那怎么得了?
一想到此,额上便见了汗。黄宗汉不知就里,随即说道,“十月小阳春, 天气太热。你请升冠吧!”
升冠就是脱帽,是不礼貌的,王有龄拿块手巾擦擦汗说:“不要紧,不 要紧!”
这是小事,黄宗汉也不再多说,又说公事:“那个姓嵇的,我看倒有点 才气。”
听得这一句,王有龄顿觉心头一宽,耳目清凉,赶紧答道:“大人目光 如炬,凡是真才,都逃不过大人的耳目。”
这一声恭维,相当得体,黄宗汉瘦刮刮的脸上有了笑容,“让他接你的 海运局。”他用征询的语气说:“你看怎么样?”
“那是再适当不过。”王有龄乘此机会答道:“嵇鹤龄此人,论才具是 一等一,有人说他脾气太傲,也不见得。有才气的人,总不免恃才做物,不 过所做者,是不如他的人。其实他也是颇懂好歹的,大人能够重用他,我敢 写包票,他一定会感恩图报,让大人称心如意。”
最后一句话,意在言外,不尽关乎公事妥帖。黄宗汉其实也不需他“写 包票”,胡雪岩那张阜康的银禀,比王有龄的“包票”更来得有力。所以他 点点头说:“我知道!你就回去准备交卸吧!”
“是!”主有龄站起身来请了一个安:“大人容我暂息仔肩,真是体恤 我。”
“不敢当,快请起来。”黄宗汉也站起来,虚扶一扶。这一站起来,不 再坐下,便是等待送客的表示。
“我就告辞了。”王有龄敲钉转脸地加了一句:“我回去就将大人这番 栽培的德意,告诉嵇某人,叫他实心报效。”
“可以,你就告诉他好了。我马上叫人下委札。”
于是王有龄告辞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请胡雪岩和嵇鹤龄。自然是 胡雪岩先到,囹为阜康王家不远,而他是早就关照了王家门上的,有事和阜 康招呼,所以一请就到。
“佩服,佩服!”王有龄翘起大拇指说,“雪岩,你具何神通,料事如 此之准?”接着,他把会见黄宗汉的经过,细说了一遍。
胡雪岩不曾料到事情是这样子的顺利,因而也有喜出望外之感,想了想 问道:“那么,条陈是怎么说法?”
“条陈不曾上。”王有龄答道,“一拿出来,倒显得早有成算似地。大 人物分两种,一种喜欢先意承志,事事先替他想到,一种是喜欢用不恻之威, 不愿意别人知道他的心思,黄抚台就是这一类人。我觉得等鹤龄接了事,或 者谢委的时候,当面请示比较好。”
“事情要快,就让他谢委的时候请示吧!”胡雪岩又问,“运枪的公 事..”
“啊!把这件事给忘记掉了。”王有龄说,“不要紧,我写封信就完了。”
刚把信写完,嵇鹤龄到了。王、胡二人一见他先道贺,然后略说缘由, 嵇鹤龄有点摸不清首尾,不知道是谁的力量使然?唯有向他们两个人都道了 谢。
这时王家的男女佣仆也都来磕头道喜,嵇鹤龄正带着一张三十两银子的 银票在身上,很大方地发了“总赏”,还有人说要给瑞云道贺,又说她福气 好!尤其是待嫁的两名丫头,眼看瑞云“飞上枝头作凤凰”,艳羡之意,溢 于词色。这就不但是嵇鹤龄,连胡雪岩也觉得很得意。
这样喜气洋洋地乱过一阵,王有龄便说:“鹤龄兄,你请回去吧!说不 定已有送喜信的人到府上去了。雪岩帮着一起去招呼招呼,我们晚上再谈。”
叫胡雪岩去招呼,是招呼放赏,这方面的“行情”他不大熟悉,少不得 先要向王有龄问清楚了,然后顺道往阜康交代了几句活,才一起回到嵇家。
“二弟!”嵇鹤龄在轿子里把事情想通了,一到家率直问道:“可是你 走了门路?”
因为嵇鹤龄说过不愿买官做的话,所以胡雪岩的回答很含蓄:“也不过 托人去说一声。”
“怎么说法?”
“无非拜托而已。”
嵇鹤龄静静地想了想说;“我也不多问了。反正我心里知道就是!”
正说到这里,刘庆生也到了嵇家,他是奉了胡雪岩的指示,送东西来的, 一千两银票、五百两现银,另外一扣存折,上面还有三千五百两。
“二弟!”嵇鹤龄把存折托在手里说,“我觉得沉重得很,真有点不胜 负荷。”
这是说欠他的情太多了,怕还不清,“自己弟兄,何必说这话?”
胡雪岩答道:“而且水帮船,船帮水,以后仰仗大哥的事还多。”
“这用不着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海运局的内幕,我还不大清楚,要 你帮我的忙,才能顶得下来。”
赠姬献计 在与何桂清交往中,胡雪岩顺承其意,将自己的爱姬阿巧忍痛转赠,以博得何桂清 的欢心。胡雪岩官场势力的形成,以这一手最为惨烈。也看出胡雪岩的胸襟与气魄,的 确与一般人大异。至于献计出资,也无非是出于同样目的。
但世界上天生有一种福气人,什么事都不必做,席丰履厚,多的是闲 情,专门可以消耗在阿巧姐这种尤物身上,而自己不同,自己天生就是做 生意的,而且是做大生意的,虽然也能欣赏阿巧姐的好处,并且有办法使 得阿巧姐这样的人,心甘情愿随自己摆布,然而到底不是“正业”,不可 为她耗费工夫,更不可为她神魂颠倒,忘记了自己应该是干什么的!
有人说:温柔乡中,最容易消磨一个人的志气。这话看来有道理。
想到这个道理,接着便是警惕,由警惕又生出不服气的感觉,决定抛 开阿巧姐,去想正经事,这一想,就是一身汗!正事不知有多少,不知为 何都抛在脑后!这样下去,可真是危险了。